颚十郎忍不住叹道:“源右卫门打扮得一样,还用掉了贡冰,即便不是藤波接手此案,他也一定难逃干系。非要说自己没抢,未免没有说服力了。”
“老朽真不觉得源右卫门在撒谎。可老朽不是断案的材料,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如何帮他脱罪,只能尽力完成他的托付,通宵照顾源吾。我刚把那孩子,交给里屋卖糨糊的婆婆,帮忙照看一会儿,打算泡个澡回去睡上两刻钟。”
说完,老者挪近一步,对颚十郎恳求道:“老朽听说你在北番奉行所供职,还有不少抓捕犯人的功绩。我们在此相遇,也是缘分,若那源右卫门真是冤枉的,你能不能帮忙救一救他?刚刚房东来说,那源右卫门昨天,还无论如何逼问,都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干的,不知为什么,今天突然改口说,一切都是自己所为,东西确实就是他抢去的。
“你也许有所不知,这源右卫门曾在九州肥前的彼杵地区供职,俸禄两万八千石,乃是大村丹后守的指南番①,板仓流一顶一的剑道高手。即便用海老责②严刑拷打,也不会轻易松口。他竟会主动翻供,一定事出有因。”
①军队和私人护卫的武术栺导。
②反绑罪人的双手,使之两腿盘坐后,让下巴碰到腿。受刑者身体弯曲、颜面充血,形同大虾(海老),故以名之。
仙波阿古十郎一直将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沉吟,突然抬头道:“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找到证据帮他脱罪,可他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如今落到这步出地,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好,那就容我试试看吧。”
韦驮天
仙波阿古十郎肩上搭着手巾,和寅吉一起出了有马澡堂,一边扯着闲话,边往本乡三丁目左边拐,走进加贺大人宅邸的赤门。
一进杂工宿舍,大伙们见到颚十郎,简直对他亲热极了,连正在睡觉的都爬起来,从四面将他团团围住,一个劲儿地喊“先生”、“先生”。颚十郎在门口附近盘腿坐下,喝了一口轿夫送来的茶水,环视围着自己的杂役们道:“听说前一阵子,出了一桩奇怪的乱子。”
这屋子里的部屋头①,两腿微分跪坐着,探出身道:“哎,实在莫名其妙。就因为阿为和阿寅,连带我们都被臭骂一顿,真是无妄之灾。要怪都怪他们两个,不就是有人撞了轿子吗,竟然被撞得人仰轿翻,实在丢人。”
①杂工宿舍里的头领。
“你也别说得这么狠,凡事都有个巧劲。要是不巧,榻榻米上跌一跤,也能被崴了脚。这事我刚在有马澡堂听说了。其实那抢冰的嫌疑人,正巧和我住在同一间长屋哩。”
仙波阿古十郎将源右卫门的十岁儿子,患疫症发烧一病不起的事,和他去讨冰碰了一鼻子灰,一时冲动说了气话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大家听。屋里登时静了下来,还有人不时地抽鼻子。
部屋头边拿手揩鼻头,边道:“我不知背后竟有这样的事,一直生气地咒骂那人莽撞、说他没骨气。早知有这事,真不该说那么狠毒的话来。”
“大家也都听到了,这事实在凄凉,我正在努力想法子,把他救出来。”
“好好好!……”大众杂工一齐附和。
“要说这救法,还须得求各位助我一臂之力。”颚十郎环视着众人役,“如何,大家肯不肯帮这个忙呀?”
部屋头起身道:“这有什么肯不肯的。轿夫只会抬轿,看着不起眼,可我们喝的,都是河里的活水,胆子大,抑强扶弱自然不在话下!……即便看到韦驮天①身穿皮衣,骑在鬼鹿毛②上,我们都不带打颤。管他那个藤波还是蛆波③有多厉害,只要他敢随便动青地一根毫毛,我们立马动员,全江户三百五十六间宅邸的杂役,加上卧烟④和无宿⑤,将南番奉行所砸个片瓦不留!……马鹿野郎⑥!……马鹿野郎!……”
①佛祖的护法神之一。相传释迦牟尼佛进入涅磐状态时,有邪魔抢夺遗骨,全靠韦陀追回。日语以“韦驮天”形容跑步极快之人。
②武田信玄之父武田信虎的爱马。
③日语“蛆”和“藤”的发音相近。
④协助消防员灭火的杂工。
⑤名字未登记在宗门人别改帐(同现代的户口本)里的人。这类人除了唯恐遭连坐,被家人除名的人、被判处流放刑的人以外,多是受到饥荒和商业化资本主义冲击,导致破产的农民百姓。
⑥日语中“马鹿野郎”(ばかやろうBAKAYAROU),译为:愚蠢的家伙!再非常详细的解释就是“你的愚蠢已经无可救药了!”在日本的国字(汉字)中写作:“马鹿野郎”。ひらがな写作:“ばかやろう”カタカナ写作:“バカヤロー”它的罗马拼音是:ba ka ya ro u,读作“八嘎牙路”。“马鹿”来源于中国《史记》。在日本语中,“马鹿”即“ばか”指的是笨蛋,那么“马鹿野郎”只是更深地表达了这个意义,它是指一个人的行为思想愚蠢到无可救药的程度,“野郎”在这里指的是第二人称。也就是说“你”是个“马鹿野郎”也就是变相地在说:“你愚蠢得无可救药了”。简单的说就是“太傻”、“太蠢”的意思。
颚十郎摸了摸长下巴道:“你别太激动。我想求大家帮的忙,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刀光剑影,杀气腾腾。能劳烦阿为和阿寅,将那送贡冰的轿子抬出来,再跑一趟一之桥御门吗?”
部屋头诧道:“哎,让阿为和阿寅抬轿子?这又是为什么?”
“我想让他们和前天抬贡冰时一样,正好花四十分钟,从冰室跑到一之桥。”
“四十分钟?……您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部屋头子一脸好奇。
阿古十郎正色道:“贡冰轿子出冰室后,不论冰见役手脚多麻利,要将那么多冰雪分完,怎么也得花上三十分钟。轿子出冰室,要四十分钟才到一之桥,那在轿子出发后三十分钟,再开始追,到底能不能赶上轿子呢?”
部屋头一拍膝盖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们抬着轿子出发,您想试试过三十分钟后开始追,到底能不能追上吧!……”
“要帮青地,此乃第一要务。若怎么都追不上,那此案就不可能是他干的。追得上追不上,与青地到底有没有罪息息相关。”颚十郎顿了顿,继续说道,“劳烦你们哪位,去那天的冰见役那儿走一趟,问当天究竞是何时开始分冰,又是何时分完。我这就去金助町的舅舅那里,把他的怀表借出来。我一回来,马上就要用轿子,你们把轿子搬到冰室门口候着吧,“
“好嘞!……”部屋头子答应一声,匆匆回头吩咐着,“喂,阿为、阿寅,你俩去停轿间把那轿子搬出来,放个和贡冰箱子,差不多重的东西在里边。”
“好的!……”几个杂工一齐答应着,站起身来。
金助町就在附近,阿古十郎从舅舅这里借了怀表,赶到冰室一看,那杂工宿舍里的杂工全出来了,正等着颚十郎呢。
“好多人呀!……”颚十郎一脸笑容。
“反正要跑,我们想跟在您后边,大家一起跑,好威风一些。”
颚十郎摆摆手道:“不行不行,这么多人太显眼。我只要阿为、阿寅和部屋头子,这三人就够了。话说,冰见役怎么说的,冰发完是几点呀?”
一个机灵的杂役,上前一步道:“说是关上冰室,回到宿舍,正好是十点半。”
“十点半啊,知道了!……”颚十郎掏出怀表看了看道,“这怀表上现在是三点差五分,等到了三点整,你们就抬轿子出发。我过三十分钟后,开始从这里追你们。”
“好的。”杂役齐声答应。
“此事差一分钟,便能决定青地的生死,你们可要好好干啊。”颚十郎说罢,转身又对部屋头道,“这块怀表放在你这里,一定要看准时间,让他们正好花四十分钟,跑到一之桥御门。”
“知道了。”
“你们别看我这样,我跑起来,还没怎么被人比下去过;更别说那饱饭都有一顿、没一顿的青地了。”颚十郎笑着说。
说话间,三点到了。
一看时间到了,阿为和阿寅立马直起腰杆来。部屋头跟在后边道:“那我们走了!……”
“快去吧!……”阿古十郎冲两人挥了挥手。
大家吵吵嚷嚷地,一同到正门送行。颚十郎坐在冰室里等,待到有时钟的房间,传来咚的报时太鼓声,他便知道三点半了,当即嗖嗖地卷起衣服下摆,脱了草鞋,打上一双赤脚,道声:“我去也!……”话音刚落,便如一团黑云般奔出。
阿古十郎拐过空地,跑过长屋,从正门往本乡方向,一路狂奔,在本乡一丁目右转,拐上壹岐殿坂。过水道桥后,左边是水野大人的大宅官邸,绕过榊原式部,斜穿过四番原,跑到三番原。
等到颚十郎满身大汗地跑到一之桥时,阿寅、阿为和部屋头三人,已放下轿子,在桥头等他半天了。
颚十郎大口喘着热气道:“怎……怎么样?你们在这里等多久了?”
“看来不行啊。我们跑到这里,放下轿子,正好三点四十,现在都三点五十五了。您这晚了十五分钟呢。”
颚十郎边擦汗边道:“我已跑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颠出来了,竟然还晚了十五分钟,看来相差很远啊。不过,凡事都怕万一,咱再试一次吧。”
四人抬着轿子,回到加贺大人的宅邸,从头再试了一遍。好多人听说有个长相奇怪的长下巴怪,还不到一刻钟,又要在本乡大道上飞跑,纷纷出来看热闹。颚十郎跑过时,人们走到店门口,一边谈笑,一边目送着他。
第二次阿古十郎快了十分钟,即便如此,还是没赶上轿子。在颚十郎赶到的五分钟前,那轿子已经等在桥头了。
余味
小传马町牢房占地三千五百坪,内有扬座敷,扬屋,大牢、二间半(无宿牢)、百姓牢和女牢,分布在不同的建筑物里。
官位高过目见、俸禄不到五百石的嫌犯,关在扬座敷里,官位不及目见的小吏、和尚、山僧、医生和浪人武士,则要被关在低一级的扬屋里。
扬座敷即单间牢房,地上铺着包边的榻榻米,提供的饭食放在日光膳①上,还备着碗和茶盘。每间自带浴室和厕所。
①涂有日光漆的小饭桌子。
扬屋不同于大牢和无宿牢,也是单间,不过,格局相比扬座敷,要简单得多,铺的榻榻米是不包边的坊主畳。另外,这里不像扬座敷,有佣人来端饭,所以没有茶盘。厕所和浴室都是共用的。
扬屋房间的大小也奇怪,四块榻榻米不到,一边高墙头上有扇窗户,一边是大牢格子门。另一边对着走廊,在中格子窗外,就是键役和值班改役的房间。
这两日越发憔悴的青地源右卫门,无聊地坐在扬屋里,对面坐着的,正是仙波阿古十郎。想来颚十郎并非刻意地,摆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只因他平素看来,格外从容,所以在这种阴气十足的地方,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二人的交谈,正好暂告一段落,青地将两手扣在膝头,垂着头;阿古十郎则摸着长下巴,出神地抬头望着天花板。他用手驱赶快要停到鼻尖上的苍蝇,一边用不得要领的口气道:“哎,这事可真是的……”扯了几句不明就里的话后,颚十郎重新打量青地几眼道,“总而言之,在番奉行所当班的人,总会格外谨慎、絮絮叨叨地确认一些,早就说过的事情,这说白了,也是职业习惯所致。我问一句听着有点傻气的问题,你从加贺大人的宅子走出来,是走哪条道跑到一之桥的?”
“要说哪条道,这路就只有一条。从壹岐殿坂走到水道桥,看到大宅官邸了,便从榊原式部的拐角处,往四番原、三番原走去,最后便走到了一之桥。”
“嗯,路咱确认过了。听说你是在一之桥御门里,埋伏着等轿子来的,那你究竞是在什么地方,赶上了那贡冰轿子的呢?”
青地抬眼道:“您说什么地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才过了这几天就忘了?”
“不,我想起来了。我赶过那轿子,正好在水野家的大宅官邸附近。”
“具体是在……?”颚十郎急忙追问了一句。
“正好是拐角那里。”
“哈,原来是在那儿赶上的。为何你没在那儿直接动手呢?”
“那天,那里好像在搞祭祀,我跑到附近时,不巧遇到榊原的徒士众①们,正扛着蒙了油箪②的钓台,从里面出来呢。”
①隶属江户幕府徒组的下级武士。
②蒙在橱柜等外面的外皮,用浸过油的布或纸做成。
“那确实不方便下手。你为什么要躲在,一之桥御门里面呢?……”颚十郎焦急地问,“那一带有空地,在三番原下手,可比躲在门里伏击,要更容易得多吧?”
“其实我也这么想过,可是,那地方看似方便逃走,其实四面坦荡,没有遮拦。”源右卫门垂头继续说道,“其实,那天的两天前起,我除了水,什么都没吃。若靠这双软绵绵的脚,从三番原逃走,想必马上就会被抓到。而躲在御门内,则可躲进宅子里,在里面穿梭躲藏,还能够勉强逃脱。”
颚十郎点头道:“哦,原来你两天都没吃饭,却从本乡一路跑到一之桥,这可真是不简单。”
“说来难为情,我当时跑得差点断了气,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晕眩难受。”源右卫门咂了咂嘴,叹息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给追上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都是你一心为了孩子,浓浓父爱功不可没。要说不可思议,你明明没偷没抢,却主动认罪,也真是不可思议。”
青地源右卫门猛地抬起头道:“您说什么?”
颚十郎笑道:“你也真是个老实人,一点不会撒谎。就凭你这样子,还能骗得过藤波,真不容易。”
“糟了!……”青地嘟囔了一句。
“你这吃惊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吧。”
源右卫门粗声嚷道:“你凭什么说我骗人!……不管怎么说,这冰就是我抢的,不假!”
阿古十郎朝他摆摆手道:“好啦好啦,你也别这么大声。既然你这么肯定,我便问一问你。你方才说,看到有人抬着钓台,走出榊原的宅子,但你可知道,榊原式部上月中旬,就已搬去九段的中坂了。现在那座宅子正空着呢。”
“啊,这……”青地吃惊地无言以对。
“藤波估计是不小心大意了,但是,我可没有这么好骗。这江户再怎么繁华,也不至于从空宅子里,抬出祭祀用的钓台来。要是你说的是真的,那可是见鬼了。”
颚十郎呵呵地笑了起来,瞟了一眼源右卫门,继续说了起来。
“你可听好了,那天从冰室起冰时,护送人看表显示十点五分。轿子跑到一之桥,是在十点四十五分。而你从冰室起跑,是在轿子从冰室出发后的三十分钟后,也就是十点三十五分。就算你再是韦驮天飞毛腿,也不可能只花十分钟,就从本乡跑到一之桥。我这番话口气挺大,也许你听着觉得刺耳,那就照实跟你说了吧。
“其实昨天,我找人按照那天花的时间抬轿子,等轿子走后,过了三十分钟,我便一路狂奔猛追,可那轿子进了一之桥御门,我才跑到三崎稻荷附近。无论如何都晚了十分钟。为了以防万一,我又试了一遍,第二次也没有赶上。之后我找来加贺大人家有名的飞毛腿——小田原的吉三帮我跑。这吉三可是能在一天之内,轻松往返江户和小田原的飞毛腿,他试了试,虽然比我快多了,可也没有赶上,轿子进一之桥御门时,他刚到四番原入口。”颚十郎微笑道,“我说句失礼的话,方才你说那两天什么都没吃,只喝了水。就凭你那天的脚力,是绝对不可能追上轿子的,就更别说追过轿子,绕去前面伏击了。我说得对吗?”
青地源右卫门听了仙波阿古十郎这番话,一时无言以对。
“我说青地先生,在你家门口放下那箱冰就走的,到底是谁呀?……虽说是一箱冰,毕竞是贡品。抢夺贡品,是要斩首示众的大罪。你不顾患了疫病、正在发烧的儿子,也要包庇这个犯人,想必是知道犯人是谁吧。”
青地低下了头,愁眉不展,久久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您真是明察秋毫。我也不隐瞒,将实情统统告诉您吧。其实这冰,确实不是我抢来的。”
他坐正身子,将手扣在榻榻米上道:“我并没有亲眼见到那犯人,可他竟会将装着贡冰箱子,丢到我家的门口,我心里便有数了。要说此人,不得不和您说说我的家丑。我有个大儿子,名叫长一郎,他是个放荡妄为的混小子。每每拿些不正经的东西,去人家家里强借勒索。我实在拿他没办法,在前年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可他再是无赖,我们也是至亲。我猜一定是他,抢来了弟弟源吾想要的冰雪,丟在自家门口。若是余年不多的我,替长一郎顶罪自首,被砍了头,那孩子再怎么无赖,也会浪子回头吧。因为这个,我才不惜欺上,做出这事来。”
阿古十郎双手环抱,点头道:“我知道了。不过这事有点儿怪呀。”
“怎么讲?”
“那个拿旧帷子挡住脸,从一之桥御门跑出来,撞翻了贡冰轿子后,匆匆往御门里逃走的男人,乃是在酒井大人宅邸赌钱的御家人①,名叫石田清右卫门。他因赌钱起纠纷,拔刀砍了小吏的鬓角,慌不择路地逃出来,谁知正巧撞翻了轿子。他一看不妙,又赶紧逃回宅子里,冰也好,箱子也好,什么都没偷。总之,这次的事,与你大儿子长一郎并无关系,不用做无谓的包庇了。”
①武家直属的下级武士。
青地源右卫门忍不住挪动膝盖,上前一步道:“此话当真?”
“什么当真不当真,当时酒井大人那屋里,有十几二十个人能证明我的话。且当事人石田清右卫门,根本不知道自己撞翻轿子,惹出这么大的事来。”颚十郎摸着长下巴,悠悠说道,“话说回来,其实我大概猜到了,是谁往你家门口丢的那箱冰。这件事与你无关。那箱冰没有被清右卫门偷走,而是从轿子里滚落出来,掉在那附近的草丛中。当时正好有人路过,以为是个值钱的东西,便顺手捡走。打开一看,没想到就是个空箱子,心想着,什么呀没劲,往墙头后面一扔。那墙后面正好是你家。这是小偷们的惯用伎俩,偷来钱包后,将里面的钱财拿走,再将钱包随便丢在别人家门口。这种案例,要多少有多少。只是这次不巧,正好丢在你家门口。此乃你的不幸。事情经过大概就是如此,怎样,明白了吗?”
那之后一刻钟,颚十郎忽然现身加贺大人的大宅官邸,将阿为和阿寅叫到空地上来道:“阿寅和阿为,你们两个干得漂亮。”
两人大惊道:“什么干得漂亮呀,您在这儿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呢?”
阿古十郎嘿嘿一笑,说道:“轿子打翻后,那贡冰箱子顺势从轿子中滚出来,掉进了堤岸下的草丛里。你们知道青地的小儿子,正发着高烧很想要冰。看到当时的情景,觉得是个好机会,便相互打了个眼色,大声嚷嚷:‘喂,那个武士夹着贡冰箱子逃走了!……’冰见役和随从都傻得很,一听这声喊,觉得出大事了,赶紧追过去。事既至此,与你们两个轿夫,也就没什么关系了。你们让其他人在西丸外,跑得辛苦,其中一人则偷偷溜出去,取回了贡冰箱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青地家,丢在了他家门口。”十郎看了两人一眼道,“谁知那青地老实得很,竟然带着箱子,去衙门自首了。你们肯定也是大吃一惊吧。”
阿为惊得大气也不敢喘,说道:“这事您怎么知道的?”
“你别小看我,我这耳朵与你们的不太一样。既然你们有时间看到那贡冰大盗,拿起箱子逃走,又怎么会没时间,看清楚他的穿着打扮呢。既然有意将人家的打扮,说得那么含糊,想必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自打在有马澡堂里听到这事,已想到搞不好,就是你们两个家伙在监守自盗!”
“先生您做人可不厚道呀。”
“不厚道的是你们吧。我知道,你们经常去青地家拜访,可是同我说起他的时候,却完全是‘这人我不认识’的口气。那时我就猜到事情的真相了。”
阿为和阿寅不禁打颤道:“这下事情了不得了。那我俩会被办了吗?”
“怎么会呀,这冰化了便无影无踪,它源向水,最后又化作一摊水。只要当没出过这事,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仙波阿古十郎两手一拍,哈哈大笑起来。
丹顶鹤
“二”字伤痕
每年例行的鹤御成,明天就要举行了。正值月班的北町奉行永井播磨守,去城内西溜,与南町奉行池田明斐守商议安全警备事宜。
一个茶坊主①过来迎接道:“阿部大人突然召集两位。”
①负责给将军侍茶以及接待访客。任职之时需要剃光头,故称坊主(即和尚之意)。
鹤御成与十月隅田川和滨御殿的雁御成、驹场野的鹑御成、四月千住三河岛的雉御成一样,是将军鹰狩的项目之一。而鹤御成则是其中最隆重的一次。
自第九代将军以鹰狩猎得白鹤,上贡朝廷,获得御嘉纳的封号以来,鹤御成便成为一年之中的重要仪式。
按照惯例,鹤御成在农历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上旬期间,选天气格外寒冷的一天,于千住小松川畔的鹤御饲场内举行。最初猎得的鹤,会在将军面前,由鹰匠头剖开左腹,取出脏器奖赏猎鹰,后将粗盐揉入鹤腹内缝好伤口,从小松川日夜兼程,送往京都进贡。沿途经过时,小吏们会喊“鹤大人来啦”、“鹤大人来啦”的开道吆喝。
那之后猎得的鹤,会将肉存放在粗盐中,于新年第三天,做成将军早餐中的鹤御吹物①,当天猎到鹤的鹰匠,赏金五两,协助制伏的赏金三两。另外,那天午餐会配两桶菰樽,敲开镜盖②拿酒兑上鹤血,做成“鹤酒”。以犒赏平时劳苦功高的重臣。
①吹物是高汤之意。
②为防止桶装酒,在运输过程中损坏,会裹上厚厚的菰荩,故称菰樽。菰樽没有盖子,而是用称作“镜子”的薄木板封住,遇到事情需要取酒时。就用锤子敲开镜子盖。
文化初年,鹤御饲场共有三处,分别在千住的三河岛、小松川畔和品川的目黑川畔。这三地都建成四方形,周围挖有深深的护城河,与世隔绝。要去御饲场里,只能掐准时间,坐专门的御饲场船,守备非常森严。
到了嘉永年间,相关规矩放松了不少,但是,如果杀害了御饲场的鹤,仍属死罪,哪怕只是弄伤鹤,都要受流放之刑。
御饲场里一般有十五处代地①,设鸟见役一职管理代地。此外,还有六个网差和下饲人,常住在御饲场里,每天为鹤撒三次精白米,每次撒米五合②,并与在代地歇脚的鹤套近乎。与鹤套近乎的方法有很多。待到鹤见人不再害怕闪躲,鹰匠便来御饲场查验,并将此情况上报若年寄。若年寄与老中商议后,确定鹤御成举办的日期,便上报给将军。
①鹤随季节不同聚集的地方。
②一合约折合180毫升。
永井播磨守和池田甲斐守穿过大走廊,去往柳宫房间,老中阿部伊势守正在那里等他们。伊势守长得大度慈悲,见二位奉行到了,满面笑容地道:“二位辛苦了。大家得以专注于家国大事,一举一动格外风光,这都多亏了二位平素在暗地里,费尽心力管理的这两个衙门。御府内能有如此安宁,我先在此向二位道谢。明天就是鹤御成的日子了,虽说国事繁重,却不能疏忽祖宗传下来的例行祭祀,而且,这鹰野的御成,有体察民情之意,需要心怀诚意进行庆祝。奈何当下并非万事太平之时,街中警备,想来要比平时更加森严,关于此事嘛……”
阿部说到这里,稍稍向前挪动膝盖,严肃地说道:“我今天找你们来,是要说一件意外之事。此事不是别的,正是关于主公喂养、且格外宠爰的那只名叫‘瑞阳’的丹顶鹤。不知为什么,此鹤从今年夏天起,一天比一天衰弱。我命人将瑞阳送去小松川的御饲场,让饲养员十合重兵卫调养,可是今天一早,重兵卫进代地的围子一看,瑞阳竟已死去了,正浮在水面上呢。”阿部缓缓抿了一口苦茶,继续说道,“我们找来鸟见役、网差,和专门给鹤诊断的滋贺石庵验尸,翻开翅膀一看,只见那胸口心脏正上方,有个‘二’字形的深深伤口。小松川沿岸的御饲场护城河里,有很多水蛭,看那伤口的形状,确可能为水蛭咬伤。可若是水蛭咬伤,全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委实反常得紧。且这点小伤应该不会致死,真是史无前例的怪事。”
池田甲斐守微挪膝盖,探身问道:“那石庵大夫的判断是……?”
“他说看着像是刺伤。”阿部顿了顿,又道,“若真是刺伤,那究竟是何人,又为何做出这等大胆事来?这背后的缘由,让人摸不着头脑。将鹤刺死又得不到半分好处,奠非是发疯或醉酒所为?我最初想到的,就只有这两种可能。”
永井播磨守点头道:“言之有理,这动机确实十分可疑。”
“这次的鹤御成,除了按照惯例进行鹰猎,主公还有别的考量,即让大家一同观赏,瑞阳的优雅身姿。现在出了这样的坏事,主公的郁闷自然不用多说,他要求彻查瑞阳的死因,辨明犯人的作案动机。说到这事……”阿部瞟了一眼播磨守,“你们衙门那个叫仙波阿古十郎的小吏,可真是个奇人啊,听说他之前在甲府勤番做传马役①,却有超乎常人的查案才能。”
①负责在街道的宿休站里,运送公家货客的小吏。
播磨守顿时微红了脸,略自豪地应道:“确实如此。”
“还听说他还长着一张怪脸。”
播磨守苦笑道:“要说他的长相,容我说句粗话,那就是马儿叼着提灯——这下巴真是长得出奇。就是因为这副异相,他才留下了‘颚十郎’的绰号。”
阿部伊势守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也有所耳闻。人们都说诸葛亮的脸长达二尺三寸,天生异相,往往伴随着大智慧。南番奉行所有藤波友卫,北番奉行所有仙波阿古十郎。最近他们两人相互竞争比试破案,主公也有所耳闻。所以这次……”阿部好像掂量比试一般,看了两个奉行一眼,“主公想鼓励他们,今后更加努力破案,除暴安良,命两人一起调查瑞阳横死一案,当场断案。因此,明天在鹰猎后,主公将于假面屋寄垣内,听取两人的断案问答。”
在将军面前举行断案捕犯的对决,实乃前所未闻,两位奉行闻言,登时都惊得呆了。
阿部伊势守依旧一脸和蔼,继续说道:“当日,两人均临时赐以鹰匠头副役官职,着装随官职,上身当穿弁庆格子花纹半缠,下身应着浅黄绞小纹木棉股引,头戴头巾,外披背割羽织。两人需在辰时到假面屋前集合,趁鹰猎时去饲养代地的围子,勘察现场。午时下刻(十三点二十分)主公用妥中饭,会到假面屋寄垣,本次特批在垣边,给两人放置马扎设座,两人均限带随从一名。断案先后以抽签决定,两人分别查验完尸体后,就在主公面前推论。此鹤究竟如何死去,若是被杀,则犯人使用何种手法,出于何种理由,犯下这次罪行,将本案的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地当场解释。”
池田甲斐守紧张过度,脸色铁青,抬头道:“您……您刚刚说,这次是断案问答……”
伊势守狡黠一笑道:“此次乃是真本事的较量。若对对方的推断心存异议,可自由进行反击反驳,直到对手屈服。”
“是这样啊!……”永井播磨守仓皇地点了点头,心里甚是忐忑。
“本次佐田远江守担任吟味闻役,我来做审判役。待两人对决完毕,石庵大夫将现场对鹤进行解剖验尸,验证两人的推断。蠃得本断案对决的一方,奉行赏时令正装一套,断案人赐黄金五枚,鹤酒一盏。这是主公亲临的断案对决,两方切莫粗心大意,全力准备,好好表现。”
“是!……”永井播磨守忙起身点头。
“卑职明白!……”
两位奉行一出西溜,便马不停蹄着手准备上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此事传达给下面,让他们做好各种准备。若在将军面前,被对方驳倒的话,可真是让奉行的脸面没处搁了。不论是断案双方,还是两位奉行,被对方驳倒,都将成为一生的耻辱。
佐田远江守想简单地,过一遍翌日的流程,便追到下城口来,唤住了两位奉行道:“且稍等片刻!……”
两位奉行闻声回头,应了一声:“啊?……”两人脸上都不带一丝血色。
前夜
池田甲斐守快步如飞地走进书院,整了整衣冠,顾不上捧手炉,劈头就问:“事情的原委,你应该从组头柚木伊之助那里听说了吧。不论怎么看,此对决都非易事。”
说到这里,甲斐守顿了一顿,抬起五官端正的脸,观察藤波友卫的反应。藤波只是轻轻点头,并未作声。
“你是大家公认的江户第一名捕,想来定是不会大意。可这只看一眼伤口,就要当场推断出犯案手法、案发时的情况、行凶器械的类别、何人下手和下手动机,实在不简单呀。”
甲斐守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看着藤波,好像在等待他的回答。
藤波依旧不语。他面容清瘦,好似削过的竹子,只顾低着头,两片薄嘴唇紧闭,一声不吭地坐着。
这藤波友卫乃是南町奉行所的控同心,捕犯人当世第一,再玄妙的疑难案件落到他手上,也都如探囊取物般迎刃而解,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是个“断案鬼才”。
只可惜藤波友卫脾气乖僻,是为美中不足。他常常闷声不悦,而今天晚上的情绪,却又与平时不同,只见他眉头紧锁,双目圆瞪,简直是拼死之相。
池田甲斐守继续说道:“这场断案对决,明日就要举行,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所剩无几。查看御饲场围子和给瑞阳验尸,原本定在明天,可临时仓促,想必无法仔细查验。所以我们须趁着今天晚上,用尽一切手段,做好事前准备。关于这点,我已调来一名对小松川鹤御饲场的分布与地形,十分熟谙的鹰匠,代地所在、围子数目、壕沟深宽等,只需问他便好。想来他也一定了解,案发时的情况。这鹰匠应该到了,你若不介意,我这就喊他进来……”
这回藤波终于开口了。只听他说道:“不劳您费心。”
甲斐守一惊,道:“不劳烦?何出此言?”
“我会在明天查验。”
“可我刚刚说了……”
“不劳您费心。”
池田甲斐守听藤波说得斩钉截铁,不免有些不悦,于是两人都沉默了。
稍后,池田甲斐守缓和脸色,缓缓说道:“我只是想,也许能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并非强求。可是,你起码得去会一会滋贺石庵大夫吧?他知道当时瑞阳,是如何掉在水中,水朝什么方向流,水里长了多少水草……提早知道这些,临时碰到情况,也好有个底。”
“不必了,这也不劳您费心。”
“莫非你已有把握?……单说不费心,我可没底啊。”
藤波抬起头,面色苍白,神情严肃地答道:“若是这样,就算赢了也不算数。”
“这话说得奇怪。打仗就是讲事前侦察,现在北町奉行所,肯定也在提前准备。我们这是彼此彼此,没什么不光彩的。”
“这次:北番奉行所应该不会做手脚。”
“何出此言?”
“其实,那个仙波阿古十郎从四、五天前,也就下落不明了。”
“什么?仙波他……”
“四、五天前,他留下一句去大利根沿岸钓寒鲫,就出门去了,至今音讯全无。”
“哟,这可真是,……”
“今天中午以来,北町奉行所已闹得天翻地覆。他们从御藏河岸边,派五艘快船疾往利根找人,奈何利根川流域广阔,也不知他是在安房,还是在上总,找起来毫无头绪。”
“糟糕啊!……”池田甲斐守咂着嘴说。
“谁叫仙波阿古十郎是出名的浪荡子呢,那家伙只要兴致上来,从澡堂拐出来,徒步走去长崎都不是不可能。而且,他突然说要钓鱼,谁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真去钓鱼。即便北番奉行所的人运气好,在北浦或佐原找到他,从那里赶回来,最快也得明天夜里到江户。他能不能准时在假面屋前,迎接主公都很难讲。”
“确实如此。”
“仙波的舅舅森川庄兵卫,急得犹如热锅蚂蚁,这自不用说,播磨守大人也是格外担心。据说他留在庄兵卫位于金助町的宅邸,不断询问人找到没有,端的心急如焚。”
甲斐守感同身受地重重点头道:“原来还有这种事,这已不是一句‘担心’,便能说尽的事态。将军大人点名要看,你们两位的断案对决,当天一看竞少一人,这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何况此事又关乎,在中间牵线的阿部大人的颜面,哎,播磨守的愁,确实非常人所能想象。”
藤波友卫耸了耸消瘦的肩膀,笑道:“其实我现在的焦躁,也非常人可想,所以从刚才一直魂不守舍,坐立不安。”他说到这里,突然一笑,“其实我天生冷漠,不讲慈悲。那庄兵卫气急败坏、中风昏厥也好,播磨守颜面尽失、辞官隐居也罢,对我而言都是不痛不痒。我忍着一口气,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机会,能名正言顺地教训一下那怪胎冬瓜脸,让他今后再也没法,在御府内晃悠,哪知这个对手,竟又下落不明,真让我死都不能瞑目!……这……这实在太让人不甘……”藤波说到激动之处,竟难以言语,他顿了顿,歇了口气,猛地抬头继续说道,“捕犯断案的御前对决,乃前无古人之举,打日本建国以来是头一遭,日后恐怕更不会有,我自当拼尽全力!……方才我说不愿去围子事先调查,也不愿去见石庵大夫,都是做好觉悟,才敢夸下如此海口的。”
藤波友卫挪了挪膝盖,向前探出身子,说道:“仙波阿古十郎什么都不知道,正悠闲地钓着寒鲫,可我却红着一双眼,事先调查。就算我藤波再无情,也觉得此举过分。不用说,您重视此事,为我做了这么多准备,本应对您表达感激之情,无奈我委实心有不服。听您的意思,仿佛料定我无法当场查出究竞,需要事前准备一番。可事实绝非如此,我从小在番奉行所长大.一心尽力做好‘同心’一职,就连说梦话都是‘抓到了,抓到了’。妻小会妨碍查案,所以我这把年纪,仍是孑然一身,苦心孤诣精进断案,落到瘦骨嶙峋,这都不是闹着玩的。现在只是死了一只仙鹤,要求看一眼伤口,说出案件的前因后果,讲明是自然死亡还是被杀,若是被杀,则是用何种凶器、被何人以何种方式杀害,这点小事,若都不能当场对答如流,又如何为将军大人做事?……这话由我自己说有些不妥,可我被称为江户第一、日本无双绝非虚言。因为以上种种,我才让您不用费心安排。”
藤波友卫说完,傲然凝视着甲斐守,
池田甲斐守和颜悦色地听完,藤波友卫目中无人的发言,这时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温和笑容,说道:“你话语间多次蔑视上司,但看你热心公职,我听过便算。可话说回来,藤波,既然你敢夸下如此海口,莫非已对本次断鹤案,有了切实的推断?”
藤波头也不抬地道:“有也!……”
甲斐守不禁惊呼道:“哦!原来你早就有数了!……那瑞阳到底是自然死亡,还是被人杀害?”
“它是被杀的。”
“那对方又有何所图呢?”
“要说所图,只要恰巧在鹤御成前一天,瑞阳死去这一点便可解释。那鹤前几日都安然无恙,偏在这天,无缘无故死去,难道不奇怪吗?这背后一定有原因,只要认准这条线索,就可顺利破案。我断定凶手就是围子里的人。至于犯案动机,我已掌握了八九成。”
“到底什么原因?”
藤波友卫摇头道:“此事很可能关乎他人生死,单凭推断就指控的话,怕有草菅人命之嫌!……详细案情需待验尸后,再做全部说明,请您少安毋躁。”他说到这里,突然抬头对池田甲斐守道,“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一事相求。”
“说说看吧,只要我能办得到,不论何事,都帮你实现。”
“请帮我准备一挺换乘用的快脚轿子。”
“你要那快脚轿子做什么?”
“这还用说,当然是去上总各地,搜查颚十郎的下落!……我猜小便组那群人,一定只会在宽广的利根河滩一带转悠,今天内绝对找不到他。而我认为他会在畝川支流的小港。若他确实在利川沿岸,那我便逆流而上,无论如何都要在天明之前,将他带回江户!……正如适才所讲,我这次是要拼尽全力,若此番断案对决不成,我一定死不瞑目!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一小时后,在暮色尚浅的大桥上,一顶快脚轿子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开道吆喝声,如流星般向东疾行而去。
折芦
举目皆是一片枯萎芦原。木桩浸在水中,周围浮着一层薄冰。水鸟凄厉的叫声,从折断的芦苇丛中传来。
这里是横跨小松川与中川的平川洲,河对岸就是葛饰。此地地势平缓,分布有四木、立石、小菅等儿个村庄。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色,低矮的草房上空,冒起两、三道备置早餐的炊烟,显得格外寂寥。
河畔参差不齐、泥泞不堪的枯苇丛里,一个三十三、四岁的浪荡武士,正在悠闲地垂钓,只见他耷拉着一个异乎寻常的长下巴,怔怔地望着浮子。他身穿一件脏兮兮的黑色羽二重料袷褂,脚蹬一对粗稻草鞋,实在不像是钓客打扮,反倒酷似饿着肚子的海盗,被人追逼到这片河滩上来了。
此人本是甲府勤番的传马役,可是,才当班不到半年,便捅下了一个大娄子,结果又走在江户做与力的舅舅的后门,在北町奉行所里,分到查旧账的小吏一职。
藤波友卫以拼死的觉悟,去房州一带搜索,哪知他要找的这位“下巴怪”阿古十郎,对此却一无所知,就在这里悠闲地钓鲫鱼呢。确切地说,河滩边不只有一个颚十郎。
他身边还站着个疾病缠身的六旬老者。老人状甚可怜,正双手揪着野草,吸着鼻涕,絮絮叨叨地同阿古十郎说话:“方才我也说了,我家原本也算是中国地区①的名门望族,做大名的马回②,有俸禄五百石,过得衣食无忧,却因一点小事丟了饭碗。那之后,我家生活一直动荡窘迫。我家犬子传四郎——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吧,可是他年轻时,确实是一把射箭好手,特别擅长大和流笠悬蟇目伴流的水箭,却因家道败落,不受重用,只能在离这里不远的小村井郊外住下,勉强过活。我儿媳妇因做不惯手工活,太过劳神,于去年秋天,丢下最大才六岁的四个孩子亡故了。我内人患有肺病,而我则有疝症,两人只能卧病在床。我儿子一个人供养七张嘴,到最后实在过不下去,只能出去到处求人,最后讨到一个在御饲场,做下饲人的工作。儿子有了工作,一家人终于喝上了一口米汤。可这世道也真是弄人。我本是马回,有俸禄五百石,却几经波折,竟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犬子本有大好机会施展才能,如今只能做个蓬头垢面的下饲人。可那孩子一点不埋怨我,反而尽心尽力,可谓至孝。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我这孩子命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