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古代日本按照驿站距离京都的远近,将全国分作“远国”、“中国”和”近国”。其所谓的“中国地方”意思指距离京城不远不近的地方,大致是今之鸟取、岛根、冈山、广岛、山口五县。
②在大名的马周围骑马,负责护卫的武士。
老人说到这里,揪住一把枯草,张着嘴哇啦哇啦老泪纵横。
颚十郎将视线从浮子上缓缓移开,问道:“所以您才寻死?”
“对……我想少一张嘴也好,多少能给儿子减些负担。”
“这见解可不好,您没和儿子想到一块去啊。那个叫传四郎的,为了让您活下去才如此拼命,您若是寻了短见,他不就白忙活了?……拿着五百石的俸禄,跟在大名身后,并非是世间的幸福。就算饥一顿、饱一顿,可一家人团团圆圆,已是至高无上的幸事。不过,单说都是空话,好,我来帮帮您吧。”
“您说什么?”老人吃惊地望着阿古十郎。
“我一定帮你家传四郎,找到一份好工作,放心吧。天照诚心,神明必会帮助纯粹至诚之人。一定是老天爷看您为了儿子,不惜寻死,十分感动,才让您遇上我这样人脉广泛的人。这都是您平日遵守美德的回报。虽说我不能让您回到俸禄五百石的年代,但是,多少能想办法安排,您一家七口人吃上饱饭。您别看我穿得寒碜,我认识的人可不寒碜。这大名、小名都能算是我的朋友。我一定帮您解决问题,您可千万别再自寻短见了。给我三天,三天后一定给您带来吉报,请耐心等我消息吧。”
仙波阿古十郎安慰老人一番,扶着他将他送回小村井的住处,随后返回方才的河滩,准备再放下鱼线之际,忽闻中川下游传来“划呀!划呀!”的吆喝声。
只见两条快船正逆流而上,那船身十米来长,又窄又细,翘着船头一路疾驶。狭窄的船头站着三个人,用脚打着拍子,齐声吆喝划船,快得简直要飞起来。定睛一看,站在船头的家伙,正是那个藤波友卫!
两条船气势惊人,仙波阿古十郎都不免看呆。看到了颚十郎,船上登时响起一片欢呼声,船头径直冲上苇原,藤波友卫一个箭步跳下,分开折断的苇草,便往颚十郎身边跑来。
颚十郎收起鱼竿,站起身道:“哎哟,原来是藤波先生。”
藤波格外恭敬地行了个礼,对他说道:“我听说你去大利根畔钓鱼,从昨天召集南北船手,遍四下搜寻你的下落,费了好大功夫!……到今早寅时,我也觉得这次真的找不到了,急得六神无主,只好将船驶回中川,没想到十间桥船宿的大爷竞说:‘你们要找仙波啊,他就在这条河上游呢。’真是远明近暗!我们马上点了灯,摸黑划船来找你。”
藤波还是老样子,说话时嘴一噘一噘,随后简单向颚十郎说明了,御前断案的前因后果。他那细长眼睛里略带怒色,瞪着阿古十郎道:“这次我决意打你个落花流水,所以从昨天晚上,就拼命打听你的下落,一路摸到这里,总算被我寻到。仙波,我今天可不会手下留情,你做好觉悟吧!……”
说罢得意且满足地纵声大笑:“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鹤谈议
仙波阿古十郎穿着舅舅给准备的,弁庆格子的半缠和割羽织,完全是一副鹰匠打扮,与藤波友卫二人一起,恭候在代地入口附近。只听小村井方向传来马蹄声,伴随着“将军大人驾到”的吆喝,将军的马队,已走到代地的木桥跟前。
将军穿着一件藤色阵羽织,头戴涂了金纹漆的阵笠;身边侍从穿着袢取羽织和股引裤,脚蹬草鞋。这队人马算上老中、若年寄和近侍,一共三十骑,大家到寄垣前下马,将军去假面屋稍事休息,待到辰时下刻,由鸟见役引到狩场。
面前是一片茫茫草原,其间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几个搭着苇棚的围子。远处入江口的池塘边上,十二、三只羽鹤正晃着纤长的脖颈,悠然踱步。
鹰匠头眼神犀利慑人,让大切斑纹的猎鹰停到腕头上,走到将军跟前,进呈御鹰。鸟见役高举日之丸的扇子,一边吆喝,一边走向水池的鹤群。
鹤受到驱赶,马上一抖翅膀,接二连三地飞起,那振翅之音令人神清气爽。远远看去,白鹤就犹如冬日晴空忽然飞雪,齐齐飞上蓝天。
尖利的口哨声蓦然响起,停在将军腕上的猎鹰,悄无声息地升上高空,侧着身子在空中滑翔。随着将军的猎鹰飞起,鹰匠也放出两、三只协助猎鹤的鹰。只见那鹰飞旋到极髙处,从地上看去,已成黑白相间的一小点,随后猛地俯冲入鹤群中,撕扯追赶。
鹰匠吹着鹰笛,给鹰鼓劲,不久,大鹰叼住了一只大白鹤的脖子。它拿刚硬的翅膀,反复扇打着鹤头,扯着鹤往下飞。等到离地十五尺时,鹰松开了嘴,再次飞上高空,旋即如落石一般,落到鹤的上空,将它扑倒在代地之内。
“哔哟哔哟,哔哟哔哟……”鹰匠吹起了唤回猎鹰的短促笛哨,那鹰放开已瘫软下来、无力抵抗的白鹤,扑着双翅飞回鹰匠腕上。
“漂亮!……”在大家的欢呼声中,鹰匠带着鹰,走到将军前方的白木台前,拿小刀割开鹤的左腹,将血放人血桶之中,掏出脏器喂给猎鹰,又拿盐揉入鹤腹,快速缝上伤口,放入白木匣中,贴上封印。那匣子被放入惣黑金纹的轿子,送注京都。
礼毕,将军去用午饭了。
转眼便到未时七刻,前所未闻的捕犯断案御前对决,就要拉开帷幕了。
将军坐在寄垣口的马扎上,随从们在他左右站成两排。寄垣口的白木台上,横放着瑞阳的尸体,两个奉行所的吟味役——藤波友卫与仙波阿古十郎,分坐白木台左右马扎。担任吟味闻役的佐田远江守站在南边,审判役阿部伊势守则位在北边。
抽到先手的藤波友卫行礼后,走去白木台前,依次查看左右翅膀内侧、鹤嘴内和爪尖,然后默默地回到座位上。接下来轮到颚十郎,他与紧张不已的藤波完全不同,还是一脸从容不迫的样子^就像翻石块似的,随手翻了翻鹤身,心不在焉地瞧了几眼,便一脸“什么呀,没劲”的表情,施施然回去坐好。
佐田远江守将白扇放到膝头,朗然道:“两位已完成验尸,请马上说出推断结果。本次对决的规则,老中应已说明,若是对对方的说辞心存异议,可当场进行反驳。根据抽签顺序,藤波友卫,你先说。我问你,这丹顶鹤瑞阳是自然死亡,还是遭人毒手?你的判断是怎样?”
藤波友卫猛地抬头,狠盯住佐田远江守道:“这只仙鹤绝对是被杀的。”
“你的理由何在?……”佐田远江守问。
“方才查看伤口,乍看像是被水蛭咬伤,其实是用于捕猎水鸟的箭头所致。这水箭头一般是燕尾形、素枪形或蟹爪形,而这伤口却是猪目透的二字形。在水箭里使用二字形箭头的,只有伴流的手掷水箭。此伤触及心脏,却未能深深刺穿,留下如同浅显擦伤一般的伤口,是因为犯人靠近鹤后,突然掷箭刺杀。”
“原来如此,有理有据。犯案手法和过程我明白了,那犯人为何要杀鹤呢,这样无益的杀生,能有什么好处?”
藤波友卫一口气道:“《菘翁随笔》有载:‘养鹤需喂粗粮,倘饵料劣于先前喂食之物,则鹤必绝食而死。’据卑职的推测,这御饲场中,有人盗取了喂养瑞阳的精白米,换之以秕谷、米糠。眼看鹤御成次日便要举行,犯人不敢让主公看到,瑞阳绝食衰弱的样子,暴露其掉包的罪行,便拿与水蛭齿塑相近的猪目透二字形手掷水箭,刺杀瑞阳,将伤口伪装成,如遭水蛭叮咬一般。”
话音未落,另一侧马扎上,便传来了叹气声。佐田远江守转头对颚十郎道:“仙波阿古十郎,藤波友卫的推断,你已听过。你的见解如何?若有异议,不妨直言。”
仙波阿古十郎一直漫不经心地,听着藤波友卫说话,冷不丁被问到,竟嘿嘿笑道:“藤波先生的高见,简直让我听得着迷。可他只是说得好听,其实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呢。”
“哦,此话怎讲?”
阿古十郎晃了晃长下巴,好似着了风的冬瓜,缓缓说道:“我思前想后,要知将军大人威震一方,断不会有呆蠢者,胆敢盗取将军宠鹤的饲料。何况当前是太平盛世,按理不当有这等人,偷鹤食的凄惨之事。若真有平民百姓需偷窃鹤粮,那一定是家中困苦。想来丹顶鹤也会可怜那人,不论自己的饵料,被换成了秕谷还是粟米,都会高高兴兴地吃掉,毕竟鹤乃灵鸟中的灵鸟。又兼此鹤不是一般的鹤,是主公亲手养大的鹤,不可能不受主公的慈悲感化。此鹤是不会做出为了自己,而让他人断送生命的事的。所以,方才藤波先生说的这围子里的鹤食大盗也好,拿水箭刺杀也罢,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正说着,远处下座的下饲人席中,有一人突然“哇!”地大哭起来。
仙波阿古十郎权当没听见,反而提高嗓门道:鹤并非庸禽凡鸟,它们能一飞冲天,在千里白云上啼鸣,在百尺松枝上歇息,不沾凡尘,即便沾了泥沼,依旧和顺清丽。若说出淤泥而不染的龟是屈之极,那这鹤便是伸之最。《古今注》有云‘鹤千岁为苍,两千岁为黑,谓之玄鹤。白鹤亦同。鹤知死期,藏身深山幽谷中亡。’我方才查看那瑞阳乃是白鹤,想已活足两千岁了。它将自己的寿命让了出来,因此死去。”
“你的证据是……?”佐田远江守好奇地问。
“证据就是它胸口的二字形伤口。此伤并非手掷箭头所致,而是瑞阳自己,用嘴戳伤心脏。”仙波阿古十郎起身,用手指着伤口,认真地说,“不管这伤口与鹤嘴对得上对不上,事情必定是如我刚刚讲的那样。瑞阳将余命统统让给主公,主公必定长寿,活个千岁万岁不在话下,真是可喜可贺呀。”
阿部伊势守慌忙站起来。只见坐在马扎上的将军大人举起白扇,十分满足地道:“两位的推断真是十足精彩,不错不错!……瑞阳案到此结束,两人均得打赏。哎呀呀,这真是可喜可贺!……”
乞丐大名
客人的名片
来客穿着一件带家纹的褐色羽二重小袖衫,下身那条茶棒纹的仙台平袴裤巻得老高,腋下夹着一把纯金刀鞘头上、毛雕①了秋草的短刀。虽说他尽量挑选了便宜衣服,可是,仍然遮不住雄藩的家老派头。
①在金的表面,刻出如毛发一般的细线。
他看上去五十五、六岁,长得忠厚老实,仿佛有难言之隐,一直拨弄着皓发斑斑的鬓角,脸色阴郁不安。只见他郑重地将手放在膝头,开口道:“其实……”才说到这里,又深深低下头去,须臾继续说道,“此事实在是太异常理,不知该从何说起……”
客人喘着粗气,再次垂下头去,显得谨慎万分。
坐在老人对面的,是北町奉行所负责查旧账的小吏——人称“颚十郎”的仙波阿古十郎。他照例穿着一件黑羽二重旧袷褂,从前襟隐约看到那一对因盘坐而隆起的膝头。他抚摸着大如冬瓜的长下巴,漫不经心地随口应和着。
要比性子慢,阿古十郎绝对所向披靡,要让他吃惊动摇,更是难上加难——也许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那样的事。客人又是叹气,又是皱眉,颚十郎却不放在眼里,只顾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动声色地候在一边。看他那样子,就好像直到对方开口主动说为止,等上十年二十年也不在话下。
客人思前想后,思想斗争良久,总算憋不住了。他再次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说道:“今日突然造访,皆因有要事相求先生……”
颚十郎含糊地”哦”了一声,应声说道:“这到底是什么事?……啊,我只是随口问一问,并不是在催您。今天你若不讲,明天、后天讲都行,即便拖到今年大年三十傍晚,我都会一直陪着您。谁叫我是奉行所的例缲方呢,除了翻查过去的判决案例,也没有别的能耐。再说我剑术糟糕透顶,您若想找我帮您复仇,怕是不能胜任啦。”
“不,不是这样的。”
颚十郎点头道:“哦,是吗。那会是什么事呢,莫非您有好多女儿,正愁着不知往哪儿嫁好,看我虽然是个大老粗,但许配一个也无妨?可是,我单是供养自己这张嘴,就过得紧巴巴了,娶了您的女儿,也没法给她一口饭吃。您的心意我领了,但实在对不住,还清您把这婚约……”
客人慌忙打断道:“不不不,绝不是这么一档子事。非要说的话,此事关乎我家大人的千秋家业。”
颚十郎歪歪头道:“这话听来非同小可。这么大的事,我怕是难以胜任,因为我不过是一介……”
阿古十郎正要再次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客人见势不妙,忙接口道:“您太谦虚了。前日的丹顶鹤一案,还有堺屋的案子,您都能从细微的线索中,迅速发现出真相,抽丝剥茧,推理断案,易如反掌。实不相瞒,我想求助于您的头脑,拯救深陷危机的主公一家。”他毕恭毕敬地继续说道,“刚刚给您呈了名刺,我的名字就写在上面。敝人岩田平兵卫,是受禄于关东申藩的小吏。我知道这很失礼,不过我主公的名字……”
“嗯?……”阿古十郎抬起了脑袋。
“还请您不要多问。”客人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住十郎,继续道,“如此行吗?……”
仙波阿古十郎爽快地点头道:“好,知道了。若是如此,您方才连关东都不用说。不过不说我也都知道了。听您有下总口音,而且这名片纸是古河特产——掺黏土的间似合纸。知道了这些,连翻查武鉴①的功夫都不必了。下总的古河家,俸禄十二万五千石,是雁间②的规格。”
①主要武士家族的一览表。载有姓名、家谱、官位、棒禄额、领地、居城和家徽等信息。
②大名觐见将军之前的等候室,俸禄在三万石和十五万石之间的大名,可以使用雁间。
客人闻言,登时脸色大变;颚十郎却视而不见,继续说道:“您不说我也知道,您是土并大炊头大人的家臣,可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家主公的名字不说也罢,我也不会多问。不过,这下总的古河家,地处江户东侧要地,您在这家做家老,公务想必是相当繁忙。哎,我能体谅您。”
客人一个劲儿地摆手道:不不,我绝不是……”
“您别急嘛。要是我说得不对,那就不对吧。可我刚才说的那番话,应该都没有错吧,但我都懂,您是土井大人家老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更别说这岩田乃是假名,您真名叫石口十兵卫了,这事我听都没听说过。”
“啊?为什么您会全都知道?”石口十兵卫诧异地问。
洲崎之滨
仙波阿古十郎嘿嘿一笑,接着说道:“为什么这话,说得有些生分啊。话说回来,您可真能硬撑,一般人被我如此一激,早就卸甲投降了。可您却为了主公,坚持装相到底,让人敬佩。”
颚十郎伸出了长下巴,有些揶揄地看着客人。也许因为他那奇特的面相,这场面有些滑稽。他的话固然毒辣,却不会惹人不快,着实不可思议。
阿古十郎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正低着头、如石佛般沉默不语的客人,继续说道:“这话听来狂妄,可是,方才和您说的,不过是热场把戏,既然您一装到底,那我便拿点真本事给您瞧瞧。让我掐指算一算,您从宅邸到这里,一路上到底干了些什么吧。”
仙波阿古十郎故意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您今天清晨八点半。从芝田村町的上宅官邸出门,可是,偏偏不坐近在眼前的二丁目十字路口的辻轿子①,特意在路边等来一台脏兮兮的四手轿子②,上轿后先到日本桥。您在日本桥本石町的土佐屋,买了一块干柴鱼,再转往本乡真砂町来。何以您如此大费周折呢?皆因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行踪,而且,不想让我猜出您的家底……”
①在十字路口(辻)等待乘客的轿子。
②用四根柱子作支撑,配上竹篾做成的简易轿子,多为平民白姓使用。
“您别吃惊,把道理说开了,其实很简单。我看到您穿的羽织背后起皱,那是背靠在绑成十字的竹栏上,才会留下的皱痕。您家宅邸的轿子自然不用说,一般稍微好一些的町轿子,背靠处有软垫,羽织碰不到竹栏,不可能留下这样的印记。还有去土佐屋买鱼干,如果仅是想买鱼干,这田村屋和本乡都有土佐屋,根本不必大老远地,跑去日本桥那边。您选择去那里的店买,自是要迷惑视听,使家人查不出您的去处。”
“这个……”来人吃惊地注视着颚十郎。
“您走到真砂町一丁目,在更科前落轿,上二楼借了砚台和毛笔,开始伪造名刺。”
“我地妈呀,这你也知道!……”那个家老十分震惊。
“您在原本的石口十兵卫上,加了山、十和点,就变成了岩田平兵卫。说到这里,我得夸您几句。您大可新买些纸,重新写张假名刺,可您历来行为节俭,一张纸都不愿浪费。其他那些镇守一方的家老,真该向您学一学才是!……我这可不是讽刺您,绝对是肺腑之言。至于我怎么会知道您去了更科,那是您下巴上,荞麦渣……”
客人闻言,慌忙低头伸手去摸下巴,颚十郎看得忍不住笑道:“我可没说有荞麦渣呀。其实确凿的证据,在您衣襟里插着的牙签上,那牙签柄上印着‘真砂町更科’几个字呢。不应该啊,这么一来,您特意去日本桥,转个大圈子,再赶来的功夫,那就全都白费了。您藏掖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瞒住,就算您再绕远路,这样马虎大意也不行。”
石口十兵卫两手握拳放在膝头,全身僵直,突然,他把两手滑落到榻榻米上,抬头道:“您真是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没想到能说到这个份上,实在出乎意料,这真是……”
颚十郎又摆出呆蠢的神色道:“您过奖了。我知道,像您这般细致、周到的人,在有求于人时,要行多大礼数。您为了主公名誉,不论我怎么说,都没有报出主公大名,忠义之心溢于言表。且您身居高位,却不顾礼数,直接登门拜访,实在让人感动。我知道您并非有意隐藏,却还故意调侃打趣,您会有如此觉怊,将主公之名隐瞒到底,可见事态非同小可。我猜此番要务,定是攸关他能否继续受领十二万五千石的俸禄……我抢在您前面说吧,您是想让我帮你家主公,度过这一劫难,对不对?”
“对,您说得没错。”石口十兵卫点了点头。
“那么,您迟早得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于我。我就是想要您早点开口,才特意激您。我既非目付,又非老中,就算听了朝廷的内幕,您也无须担心,我会向人泄密。再者,我也不至于如此疯傻,您对主公一片忠心,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虽说不知道具体的事情,可只要我能做到,一定鼎力相助。请您抛开顾虑,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
仙波阿古十郎这个不爱管事之人,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对石口十兵卫如此亲切。若是知晓他平素作为的人,听到这番话去,想必会觉得十分滑稽。
石口十兵卫听闻此言,大概是近日操劳之故,深陷眼窝的一双老目中,竟泛出许多泪花,低头谢道:“我同您今日初见,贸然登门拜访,做出种种失礼之事……都这把年纪了,还在年轻人面前失态,可您既不嘲笑,也不嬉闹,还允诺鼎力相助,真让我又感动、又羞愧,不知该说什么好……”
石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头不语。他是大藩的家老,只消一眼,便能看出不凡的见识和风度。这样一位老者,竟在外人面前,如此动摇失态,在背街小巷破旧长屋的老榻榻米上,两手撑地,颤着双肩嘤嘤哭泣,此情此景着实让人惋惜。
良久良久,石口十兵卫才抬头说道:“是这样。先君利与大人,只有一个亲生儿子,名唤源次郎。源次郎大人三岁那年春天,利与大人辞世,众家臣立刻让源次郎大人继承家业。第二年春天,服丧刚结束,先有家臣相马志津之助、传役桑原萩之进和医生菊川露斋,便同源次郎大人去继任祈愿,前往矢田北口拜祭产土大人①。源次郎大人可能是被神乐的太鼓吓到,回程途中,便在轿子里多次昏厥。最后被迫半道,将轿子停在百姓家,借人家的小房间,给源次郎大人休养,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当时诊断说是着了惊风,那之后,源次郎大人平安无事地长大,不出意外地接到圣令,许可他元服后继任家督,家里老老少少都欢呼雀跃。那之后,家老相马志津之助和医生露斋相继去世,敝人不才,接手家老一职,专心培养源次郎大人长大成才。可今年春天,我听到令人意外的谣言。”
①出生地的上地爷。
“哦,什么谣言?”颚十郎皱起眉头。
“谣传先君嫡子源次郎大人,其实在第二年春天拜完产土大人回来时,就在自姓家中昏厥,而后再没睁开眼。因为害怕古河家的十二万五千石俸禄被废,先君家老志津之助便伙同传役萩之进,找来偶然路过、与源次郎大人长得十分相像的街边乞丐之子,做了大人的替身。他们拿钱买下孩子,将他扮作冒牌的主公,若无其事地回了宅邸。虽说这是无凭无据的谣传,却也不能放任其传得越来越离谱,所以我找人调查,找出了散布谣言的源头。那人是矢田的庶民仁佐卫门。离奇的是,这仁佐卫门早在两年前就死掉了。”
“原来如此。”阿古十郎渐渐明白了。
“无奈先君利与大人的外戚——他夫人的外甥北条数马,心怀不轨,想要废了源次郎大人,霸占这俸禄十二万五千石的家督之位。他早就伙同伯父土井美浓守,勾结老中,此时传出这番谣言,更让他暗暗欢喜,果不其然,他一听说便开始调查,再三逼迫萩之进说出事实真相。可这原本就是谣言,无凭无据,他极力逼问,却一无所获。北条一看萩之进不好对付,又从高野山找来了一个,名叫雪曾的看相僧,在端午节当天,当着全家人的面面,给源次郎大人看相,胆大妄为地说,我家大人乃街边乞丐之相,大闹一场,若放任他这样下去,恐怕真会危及源次郎大人的命。就在二十天前的夜里,那萩之进潜入寝室,抱走了源次郎大人,就此下落不明。”
“这可太胡来了!……”颚十郎嘟囔着,“我不知现在情况,究竟有多紧迫,可这样将孩子抱走,反倒证明了源次郎大人,确实就是街边乞丐之子,让事情变得毫无周转的余地啊。”
石口十兵卫坦率点头道:“您说得没错,我急的也正是这一点。我想,无论如何要尽早把人找到,也许萩之进那里会有线索,便跑去他的府上,翻找文书和笔记,结果找到一张留言,看留言的意思,应该是去了洲崎一带,我立刻离开他家宅院,赶往深川,在洲崎一带仔细搜寻,可是,并没有找到线索。至今已是开始寻人的第二十天,我依旧徒然地到处乱转,白费脚力,到现在也不知凶吉。
“另一方面,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数马知道了萩之进逃去江户的事。我听说他找来人称江户第一的南町奉行藤波友卫,帮忙寻找萩之进的下落。您也知道藤波以绝情果敢著称,我只凭一双老人的腿脚,一点一点寻人,可是,他却有两、三百个探子,简直能做到遍地搜索,我根本没有办法跟他比呀。我实在走投无路,只好冒昧登门求您帮忙,还望见谅。”
石门稍稍一顿,继续说道,“万一我晚一步,源次郎大人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而北条做伪证表明,源次郎大人就是街边乞丐之子,更是板上钉钉。掉包家族继承人乃是欺君大罪,轻则领地减半;若要重罚,自源赖光以来的名门望族、受俸禄十二万五千石的古河家,很可能会因没有继承人,就此废族!……求求您看在我辛苦可怜的份上,一定要尽快找到源次郎大人的所在啊!”
事件重大,仙波阿古十郎也震惊不已。他再次打量了石口十兵卫一番,方开言道:“原来如此,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事。难怪你死撑到底,绝对不将主公的名字说出口来。且不说这源次郎到底是不是乞丐之子,现在的情况,若是给老中们知道了,无论如何,古河家的封地都要受影响。这可真是太让我吃惊了。”
颚十郎正摸着下巴咋舌,忽然若有所悟,急问道:“话说,这事情有点奇怪啊。那传役萩之进的留言,到底写了些什么?”
“那留言实在莫名,只写了‘洲崎之滨’几个大字。”
颚十郎嘿嘿一笑,心领神会,登时满脸欣喜,拍着膝盖怪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原来如此,若是这样,那一定是我们先找到。想那藤波友卫再有能耐,也断然不会知晓这样的细节,无法抢先查到。石口大人,我这话听来像吹牛,可是源次郎大人的行踪,我阿古十郎确已了然于胸!……您放宽心,尽管回府上歇着去吧,我看明天中午,就能将人给您带回来啦!……”
颚十郎自信满满地说到这里,又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怕您不信,我就跟您说了吧。没人会把江户的洲崎叫成洲崎之滨,自古以来就只叫洲崎。江户的风土记里,带‘滨’字的地名并不多,您知道吗?”
首试验
夕阳斜照在浅草田圃,鸟越的堤岸对面,并排着好几家鱼糕店,传来嘈杂人声。那站在高处发号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脸傲慢的藤波友卫和他的副手肥仔千太。
这里虽说是穷苦非人①的聚居地,可藤波他们找来的孩子,人数也确实可观。五十来个五岁到七岁大的乞丐小孩,排成一列,被藤波像松王丸②似的挨个查验。
①最下等的贱民,不得参与生产职业,只能从事监狱刑场的杂役等工作。
②净琉璃《菅原传授手习鉴》中的人物。
这些孩子有的流着鼻涕,有的头上有癣,还有的啃着手指呆望。肥千伸手抬起他们的下巴,仔细查看。虽说和《菅原传授手习鉴》的第三段①描绘的有所不同,可这些孩子们,都是山野出身,大家都面相平平。
①讲述松王丸为救菅原道真之子秀才,将亲儿子小太郎送去力替身,以此向营原道真报恩。
肥千有些看烦了,开口说道:“都说这佛面一日只能看三次,可我看乞丐的脸,已经看了三天了。从早看到晚,看得神志都不清醒了,最厉害的时候,回家看到自己儿子的脸,都觉得他有些呆傻,脏兮兮地让人受不了。这首试验①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呀?要是可以,我真想就此……”
①对照他人的长相。
藤波友卫把三白眼一吊,喝道:“就此什么?……话别说一半,干脆点儿全说了呀。”虽说他素来阴郁,今日却似乎格外地心情不佳,一边狠狠咬牙道,“你是想说,不想干了是吧,想说看烦了吧?”
“不不不,可没有这回事!……”肥千慌忙摇头。
“我已知道家老石口十兵卫,去找颚十郎那小子帮忙了。说实活,古河家这十二万五千石,到底会怎么样,与我没有半分关系,可是,既然和那长下巴阿古十郎对上了,就绝对不能落在他的后面。别说聚居区了,桥下、佛堂下也要找,一定要将那小鬼找出来!我必须抢在他前面把人找到!……”
“对对对,您说得对。”肥千连声答应。
藤波友卫颜色阴沉,嘴角一撇道:“对,对什么对?……我说千太,那个下巴怪今天早上寄给我的信,你不也看了吗——您现在做的事,风马牛不相及,我觉得可怜不过,所以给您一点建议。这都是什么混账话!……我们对他客气点、他倒彻底蹬鼻子上脸,挺把自己当回事儿呢!……要是放任不管,以后那怪物不知会高傲成什么样子。这次我一定要抢在他的前面找到人,让他说一百遍‘万分抱歉’!……现在是紧要关头,哪里造嫌脏的时候!要是你不乐意、那我一个人找,你先回去吧。”
肥千慌忙摆手道:“玩……玩……我开玩笑的啦!找到一半就被您赶回去,之前的苦心不是全白费了!……要说给那个下巴怪一点颜色瞧瞧,也是我的夙愿!我都干到这份上了,您若现在赶我走,那老大您就太狠毒了。我确实说了抱怨活,那不过是为了换一换脑子。我随使嘟囔几句,您也犯不着当真,发这么大的火呀!……”
藤波笑道:“别哭了,别哭了,乞丐小鬼正看你笑话呢。既然你这么想,我也不强行赶你。剩下的人不多了,还有三十来个,咱们打起精神,好好检查完吧!”
“是,好嘞!……”
肥千一脸嫌弃地一边咂嘴,一边走去乞丐小孩那边,对比着画像,继续一一对比。藤波友卫则站在髙处,警惕地仔细观察着乞丐小孩的举止。
正看着,从堤岸那边,突然传来喊声:“喂!藤波先生!……”回头一看,颚十郎正施施然地往堤岸这边走呢。
他歪着下巴微笑着,踱到二人跟前道:“哦,还在找啊。真不愧是人脉广泛的藤波先生,召集了不少孩子呀。倒不是说枯树衬山头,可将这么一大群非人小孩,都撮地灰地聚集在一起,看着倒也有点排场。您看右数第二个孩子,长得和您真像,莫非是您的私生子?快看快看,这血缘难逆,那小鬼正拿一双三白眼,往咱这儿瞧呢!……”颚十郎满嘴胡言,说了些嬉笑调侃之同,继续说道,“话说回来,我今天早上给您寄了信,您还没收到呀?”
藤波友卫板着脸道:“我还以为是谁,在那里大放厥词,原来是仙波先生。你的信我看了,可是,那行文狗屁不通,实在读不明白。看那大意,似在说我思路有误。不管到底对不对,反正我觉得,咱们不要相互干扰。你爱多管闲事,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可惜关切过度,有失礼数。今后还请谨慎自重些吧。”
颚十郎毫不在意,又说道:“我早就料到,您一定会气不打一处来。可这次事情非同一般,我必须忠告您,所以,即便知道您会嫌弃,还是写信告知。可是看您这副样子,到底没把我的忠告当回事。没想到您竟是如此纠缠不淸之人。”
“我生来喜欢纠缠,事到如今,让我改也没有用,我就是个执念重的男人。”
“这我倒是知道,一直和您拌嘴,也不是个事。这么和您说吧,这次的案子,您有很多没有掌握到的情况。”
“此话怎讲?”藤波面色一变。
颚十郎故意点头道:“正是如此,如果将这些事跟您说了,您想必会欣然接受我的忠告。无奈这些事情,恕我不能告知。”
藤波大怒道:“仙波先生,那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先不说其他拐弯抹角的,照直把你的目的,在这里说了吧。”
颚十郎怔怔地回看一眼藤波,笑道:“简单地说,我希望您能从本案收手,今后也不再过问。”
藤波转头对肥千道:“千太,听到了吗?颚先生竟说这样的怪话。他说这事不是咱掺和得起的,让咱该上哪儿凉快,就上哪儿凉快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肥千笑道:“哈哈,开玩笑!……据说箱根山这一带不出妖怪,咱们用不着撤走。那妖怪说的不是咱们,站在那边的下巴怪……”
肥千一不小心说溜了,说到下巴怪立刻闭嘴。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颚十郎右手一震,就听“铿”的一声袖刀声,紧接着是一声“啊”的厉吼。
这一记如同鞭子抽过,划开空气,随后传来一声快刀回鞘的金属音,一切都是转瞬间。
藤波二人只看到颚十郎的右手,微微一颤,看不出其他任何变化。
藤波友卫和肥千都知道,仙波阿古十郎的剑术高妙。他们曾在冰川神社,被颚十郎的剑术吓得心惊胆战,却也知道十郎是慢性子,没有逢人就砍的血性。肥爷以为十郎又像上次那样吓唬自己,不甘示弱地笑笑,本想轻蔑地说句“你又装相”,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哇哇”声。他正喊着,嘴角挂下一条红杠,竟有鲜血往下巴上淌去。
也不知仙波阿古十郎是何时砍的,如何下得手,竟能不触及唇齿,从左脸颊内侧斜着上挑,在上颌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这伤口并非是刀尖触及的划伤,而是一种剑气伤。此乃拔刀一传流的丸目主水正的招式“独悟剑”,只动三寸刀影,却能皮开肉绽。
仙波阿古十郎淡定地双手环抱,歪着长下巴道:“我以前当甲府勤番时,有两人在我面前,不小心摸了下巴,结果纷纷送命。你可别以为我总在吓唬你。这事先不说,藤波先生,我们接着说刚才的事。”颚十郎换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确实喜欢多管闲事,可不说这个,至今为止,我从没和您说过,让您收手或别再插手的话。这次既然我开了口,还请您好好想一想个中缘由。您有所不知,这次的事件,若您继续掺和,实在对您不利。说得再明白不过,您这次在帮的那人可了不得。只说这一点,怕您还是不明白,可您也不是傻瓜。此案起因乃是继承纷争,想必您已知道。俗话说:‘夫妻吵架,旁人莫劝。’这继承纷争更是蹚不得的浑水。不论站在哪一边,最后也肯定落不得好名声,一个不小心,还会落入进退两难的窘境。况且这次您的思路确实有误。不仅如此,您对此案的处理,很可能导致古河家十二万五千石的俸禄被废。这源次郎到底是不是乞丐之子,就算查清楚又能如何?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功劳。”十郎有些害羞地搔搔脑袋,又道,“我说的这些,听来像在说教,可我确实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要说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我不想您,因为这样无谓之事,丢掉了饭碗。再者,我也不是单单让您收手,我从即刻起,也彻底与此事撇清干系,您不如看我的面子,就此干脆做个了断吧。依我看,此事就算我们不管,等时机成熟,那源次郎和萩之进,也自然会乖乖地回古河家去。”
藤波友卫毫不领情面,断然回绝道:“那好,我知道了。我收手了,所以你也别掺和——这又不是役所公务,不过是人家找我帮忙。按说你说到这个份上,我没道理固执己见,但你动手伤了我的人,若只是提醒几句就算了,现在千太被你砍伤,我只说一句‘那好’便收队回所,怎么看都像是我因怕你而收手,让我颜面何存?难得你费心提醒,不过我拒绝。”
千人悲愿
恰逢小塚原天王祭礼,在千住大桥上,人们分成南北两群,正在制作祭祀用的吉例大绳。深川村和葛饰村,各出了一万来个年轻汉子,编制毛竹粗细的大绳,他们喊着号子动手,大桥两边全是看热附的人,摩肩接踵,拥挤不堪。
与此热闹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冈埜大福饼堤岸下面,粗草席上的一对乞丐父子。父亲跪地仰头哀求,孩子看来只有五岁,头上的皮癣十分严重,让人不忍直视。粗草席上放着一只碗,那孩子一边抽着鼻涕,一边同父亲一起,对过往行人点头乞讨。
他们就是俗称的“非人”,看他们面色发黑,手脚皮肤都已经皲裂了,身上穿的粗布旧袄,拿条粗绳扎在屁股下面。这孩子一看就是天生的乞丐相,做的事却挺奇怪——每当过路人拿出一、两文铜板,丟进碗里,那孩子便用带着鼻音的怪声,边说“谢谢,谢谢”,边拿过铜板悄悄丢进草丛中。这动作很不显眼,却非常反常。
仙波阿古十郎站在桥头,被人流推操着,一直盯着那孩子看,忽然笑着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那就是源次郎大人吧。和我最开始推测的一样,果然在这里装乞丐呢。话说这打扮得还真像,一脸呆傻流着鼻涕,谁会想到竞是十二万五千石俸禄的继承人。这洲崎之滨的故事也好,装扮成乞丐的手法也罢,如此看来,萩之进这人年龄不大,倒真是个秀才。原来如此,了不起,了不起啊!……”阿古十郎说到这里,正色道,“既然知道人在这里,我的任务就到此结束。可是,他这地方选得不好,不论伪装得多么巧妙,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藤波友卫看破的。萩之进不知有人,正在大费周章地寻人,所以才在这一带落脚。看现在这情况,他倒有些危险。我就走去他们身边,悄悄将事情告诉他吧。”
仙波阿古十郎说罢,分开人流,绕过冈埜前下了堤岸,正要往两人身边走,忽然察觉到一股慑人剑气,直逼右肩,不由得一声惊叫,条件反射地往左跑,一口气冲到堤岸下,站稳脚步,手扶刀柄猛一回头,四下竟空无一人!只有冈埜的幡旗随风飘扬。
颚十郎擦拭着渗出的满背冷汗,变色道:“方才确实感到了逼人的剑气。若大意一分,我怕已被人一刀斩断。那居合斩①乃是柳生新阴流②的鹫毛落,能将这招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全日本就只有两人,一人是倍中的时泽弥平,另一人则是越前大野土井能登守的亲儿子土井铁之助利行。这后一人十年前便已不在人世,而前者时泽弥平,又没有对我出手的理由……
①居合道,又名拔刀道,日语发音Iaido,在日本古代奈良朝或平安时代初期,武士常需要瞬间拔刀制敌,后来经发展,居合剑术便诞生于日本战国末期。居合二字象征对峙双方,而居合道最讲求的就是一击必杀。
②上泉信纲创立了新阴流,而将新阴流剑技发扬光大的,则是上泉信纲的弟子柳生宗严。柳生家是大和的豪族,柳生宗严曾先后仕官于三好长庆及织田信长,后托病辞官而潜心研究剑法。在得到上泉信纲的传授后,将鹿岛新当流与户田一刀流融合于新阴流剑技中,创立了新阴流的最大的一个分支——柳生新阴流。此后宗严之子柳生宗矩及宗矩之子柳生三严,将柳生新阴流加以不断发展和完善,使柳生新阴流成为江户时代最大的剑术流派之一。柳生宗严、柳生宗矩及柳生十兵卫三人则成为战国末期至江户初期著名的三剑士,人称“柳生三天狗”。
“这可真是离奇。我刚才所在之处,乃是堤岸入口,离冈埜深处至少十一二米,不论那人剑术有多高妙,真的可以在对我出手后,瞬间跳回到原处,躲进暗处?我跑下堤岸只跨了三大步,其中的间隔,不过是眨两下眼的时间!可下到堤岸回头一看,人影已经不见了。这怎么可能呢。如此想来,莫非是我想太多了?”颚十郎如此自问着,马上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不不,不可能。我方才真觉得,自己就要被人一刀两断了。”说着又擦擦额上冷汗,“还好无论如何,事情都已过去。看这情势愈发险恶,我也不能坐视不管。这消除恶因虽好,可是,若是吃了方才那高手一刀,不就什么都白费啦,总之先让他们离开这里,换个地方再说。”
颚十郎说罢,正待再次迈步,身边忽传来如水鸟啼鸣般的锐利声响,划破长空——不知从哪里,飕地飞出一把短刀,从后面一刀捅穿颚十郎的袷褂后摆,顺势绕去前方,与前摆扭在一起,正好绕成一个脚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