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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9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44

赵国使臣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法子将和氏璧偷送回赵国。驿馆中的任何人出去,不管是赵国使者,还是打杂的下人,都要被秦军卫士严格搜身。和氏璧连驿馆大门都难以通过,更不要说出咸阳和一路的秦国关卡了。

01

跟赵国邯郸分赵王城和大北城一样,秦国咸阳的王城与平民居住的咸阳大城各自为城。咸阳大城位于咸阳宫南面,是一座正正方方的城池,周回二十余里。

大城中又分为许多小的闾里,如屈里、完里等,每里大约十户人家。秦国自秦献公以来便实行“户籍相伍”的制度,即统一编制户籍,五家编成一伍,十家编成一什,禁止百姓擅自迁居。商鞅变法时,又增加连坐法,以伍什为基本单位,居民相互监督检举,一家犯法,十家连坐。不告发奸人的处以腰斩,告发奸人的与斩敌首级受同样赏赐,隐藏奸人的与投降敌军受同样惩罚。因而秦国人虽然强悍勇敢,却是人情菲薄,暴戾苛刻,告奸之风兴起,即使是邻里之间,也常怀警觉之心。

当时天下有四大名城,分别是楚国王城郢都,魏国都城大梁,齐国王都临淄,赵国王城邯郸。咸阳城跟这四座城池相比,富丽繁华程度远远不及。但由于秦国律法严酷,即使是往道路边倒灰这样的小事,也会被处于黥刑,因而城中秩序稳定,路不拾遗,百姓安分守己,勤于农桑,家家富裕,粮价低廉,一石粮食只售三十钱,仅此一点,便令关东六国难以望其项背。

秦国为各国使者特意修建了驿馆,又称公馆,集中建在大城东北面的新安里中。不同的诸侯国驿馆也不相同,各自独立。譬如赵国驿馆就在楚国驿馆的边上,两馆均是坐北朝南,比邻而建,只有一墙之隔。

赵奢回来赵国驿馆时,惊讶地发现驿馆已被秦兵重重包围,外人难以靠近一步,就连他要进去,也被反复盘问才予以放行。

蔺相如正在堂中反复徘徊,同乡李银这次也是随行者之一,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

赵奢一步跨进来,径直问道:“大夫君认为秦王五日后真的会以城易璧吗?据今日在章台大殿上的情形来看,秦王和白起都是极厉害的角色,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李银道:“蔺大夫也正为此事犯愁。”

蔺相如也不再似平日那般镇定,脸上深有忧色,道:“我在赵王面前夸下海口:如果得不到十五座城池,一定完璧归赵。如今秦王虽然答应斋戒,但也只能多拖延五日,五日后他若拿到玉璧后仍然不给十五座城池,我还有什么面目回国见赵王!”

赵奢道:“依我愚见,秦王根本就没有诚意,得到了和氏璧,一定不会交出十五座城池的。”蔺相如沉吟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道:“那我们也不交出和氏璧。”

李银道:“可我们身在秦国,能有什么法子?难道还要再用撞璧那一招么?”蔺相如道:“经历今日之事,秦王必有防备,那一招已经不管用了。我想暗中派人。”

李银吓了一跳,连声嚷道:“那怎么可以!秦王发现后,一定会杀了我们所有人。”赵奢也连连摇头,道:“这计几乎不可行。秦王派兵团团围住了驿馆,我们等于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根本不可能瞒过秦人耳目,将和氏璧送回赵国。”

蔺相如道:“所以得想个法子才行。”又问道:“宣太后单独留下赵君,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事么?”赵奢面色一红,道:“太后只是随意问了几句话。”

蔺相如见天色不早,便道:“那好,大伙儿先各自去歇息,想想有什么法子能破秦王十五城易璧的诡计。”赵奢道:“好。”

李银却不肯出去,讪讪问道:“这次秦国之行凶险得紧,我们也许不能活着回去赵国了,是么?”蔺相如点点头,道:“是不是有些后悔一定要随我来秦国?”

李银倒也不否认,道:“是有些后悔,不过后悔也已经迟了。”又叹了口气,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一道求学的事吗?先生出了一道写字的题目,要用一笔写出一个有棱有角、四四方方的字,结果我们谁也答不上来。写个‘一’字吧,没棱没角不四方,写个‘口’字,倒是有棱有角四方了,可笔画太多。正束手无策时,你提笔起来,在竹简上写了一个‘乙’字,一笔呵成,完全符合先生的要求。”

蔺相如蓦然听到童年趣事,亦露出微笑,道:“这么久远的事,你居然还记得。”李银道:“当然记得。蔺兄,我相信以你的才智,一定能想出办法的。”上前拍了拍同窗好友的肩,这才出去。

蔺相如虽受鼓舞,脸上还是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怅然来。

如此过了四日,赵国使臣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法子将和氏璧偷送回赵国。驿馆中的任何人出去,不管是赵国使者,还是打杂的下人,都要被秦军卫士严格搜身。和氏璧连驿馆大门都难以通过,更不要说出咸阳和一路的秦国关卡了。

蔺相如将赵奢和李银请来房中密议,叹道:“秦国人防范极严,我反复思量,都想不出什么法子可以将和氏璧安全送回赵国。”赵奢道:“不如我们设法利用隔壁楚国驿馆的通道出去。”

蔺相如道:“这我也考虑过。但隔壁不是普通的驿馆,楚国太子熊完也住在这里,随侍的大臣、侍卫众多,难以掩人耳目。况且就算是楚国人,出入驿馆大门一样要受到秦兵监视。”

李银也道:“可别指望楚国人会帮忙,和氏璧本来是楚国镇国之宝,说不定他们也正想法子夺回玉璧呢。”

02

三人又计议了一番,还是没有好法子,正好楚国使者苏代将要离开秦国,来驿馆礼节性地拜访赵国使臣,赵奢便借故辞出,也不带侍从,独自出来驿馆。

秦兵仔细搜过赵奢身上,又问道:“副使要去哪里?需要派人引路么?”赵奢道:“咸阳宫。不必麻烦了,我还认得路。”

他是赵国副使,按礼仪出门要乘坐车子,但他本是军人出身,马上来往惯了,顾不得许多繁文缛节,骑了一匹马,往咸阳宫而来。到了宫门,报了姓名,请侍卫通禀,欲求见宣太后。

等了一刻工夫,有内侍出来,命他将兵刃留在大门侍卫处,引着他往太后寝宫而来。

到了宫外廊檐下,赵奢将靴子脱下。中原人习惯穿着鞋履,只有赵国人在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后改穿高筒靴子,原是学习胡人风俗。

引领的内侍一时好奇,问道:“这胡人的靴子到底有什么好,很舒服么?”赵奢道:“舒服还在其次,它最大的好处是绝不会自己掉落。另外,靴筒中还可以插置短兵刃。”内侍道:“原来如此。太后就在里面,使者君,请。”

江芈正倚在榻上,听男宠魏丑夫讲故事,被逗得“咯咯”娇笑,声音清脆娇嫩,浑然不似年过六旬的老妇。

赵奢一脚跨进门槛,便见到魏丑夫跪在卧榻前,上半身伏在江芈大腿上,笑着密密私语,君臣无状,无所顾忌,可谓任性妄为之至,忙远远站在堂下行礼,道:“见过太后。”

江芈笑道:“本太后又没有派人召赵君,你来咸阳宫做什么?”赵奢道:“臣有要紧事要对太后说。”

江芈笑道:“能有什么要紧事?你无非是担心赵国献上了和氏璧后,秦王毁约不给你们十五座城池。你若是想求我替你向秦王说情,那可万万办不到。”赵奢道:“不是这件事。”

江芈道:“哦?那是什么事?说出来听听。”赵奢道:“这件事,臣只能对太后一个人说,请太后禀退从人。”

一旁内侍喝道:“大胆赵国使臣,敢对太后提要求?”江芈道:“哎,本太后倒是很有兴趣听听是什么事。你们都退下吧。”又道:“魏丑夫,你也退下。”

魏丑夫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狠狠地瞪了赵奢一眼,目光甚是怨毒,这才悻悻地出去。

江芈道:“到底是什么事?”赵奢小心翼翼地道:“臣当年侍奉在主父身边,曾听说太后本来要立另一公子为国君,是因为主父的干涉,才不得不立了当今秦王。但因为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先,太后与秦王的母子关系并不是十分和睦。”

江芈笑道:“你刻意说这些话,是想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么?”赵奢道:“不敢,臣只是指出事实而已。这些年来,秦王曾一度想办法排挤太后亲眷出朝,好独掌大权,但始终未能如愿。可秦王终究是秦国名义上的君主,又已年长,秦国不少人盼望太后能够归政给秦王,如果他当真得到了和氏璧,不就等于有了一件利器么?得和氏璧者得天下,一旦秦国上下认定秦王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太后和魏相的地位就危险了。”

江芈笑道:“你还不承认你是为了和氏璧一事么?绕着弯子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出面,让秦王不再用十五座城池换取和氏璧。赵奢,你很有计谋,可惜你根本不是本太后的对手。不怕告诉你,你说的都是实情,我跟秦王的确母子不和,但我倒觉得是以城易璧对本太后可是一件有益的事——秦王若真的肯交出十五座城池,那么秦国上下必然认为他贪恋玩物;他若不肯交城,背信弃义的名声亦传遍天下。我们芈姓一派的地位反而会更加稳固,有何不好?”

赵奢一时呆住,半晌才叹道:“难怪当年秦武王死后,秦国诸公子争立,只有太后能独占鳌头,果然了不起,臣心服口服。”上前两步跪下,道:“求太后救臣一命。臣离开邯郸时,曾向我国大王立下军令状,如果得不到秦国十五座城池,一定要完璧归赵。而今臣已经明白秦王根本没有以城易璧之心,所以想先行将和氏璧送回赵国,求太后相助。”

江芈道:“你倒是个老实的孩子,就不怕我去告诉秦王么?”赵奢道:“臣知道太后一定不会那么做的。”

江芈笑道:“那么你凭什么来求本太后?”

赵奢本想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一想到这妇人习惯将天下男子玩弄于胯下,又实在说不出口。

江芈悠然道:“原来你们赵国人就是这样空口求人的。”赵奢心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无办法可想。个人尊严事小,赵国国体事大,我少不得要勉为其难。”不再迟疑,叩首道:“只要太后肯助我国使者,臣愿意为太后做任何事。”

江芈道:“那么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侍奉我,做我的男宠?”赵奢略一犹豫,即应道:“臣……愿意。”

江芈“咯咯”笑了起来,道:“你根本就不愿意!我可不愿意要一个口不对心的男子跟着我。”

赵奢道:“那么太后如何能知道那些男子就是真心呢?譬如魏丑夫,他是魏国献给太后的礼物,这对一个男人而言,是何等屈辱,况且他还是魏国公子的身份。他一定日夜盼望着能够早日离开太后,好回去魏国。”

江芈登时勃然色变,喝道:“赵奢,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对本太后说这些话!”

赵奢道:“臣只是实话实说。太后如此精明,难道还猜不到那些男子对太后是真心还是假意么?”

江芈瞪视了他半晌,目光逐渐柔和下来,招手叫道:“你过来。”

赵奢起身走到堂首,道:“无论太后要臣做什么,臣都会遵命照办。”正欲学魏丑夫的样子跪下,江芈却摇了摇头,道:“我只想看看你的眼神。”

赵奢一愣,道:“臣的眼神?”江芈道:“你的眼神跟我的一位故人很像。”叹了口气,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要替我做一件事。”

赵奢道:“太后请吩咐。”江芈道:“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赵奢愕然道:“太后威仪天下,想要谁死,谁敢不死?还轮得到臣替太后动手么?”

江芈道:“我要你出面,自然有我的理由。只要你肯应允杀死那个人,我就如你所愿。但若是你失手被捉,或是事后被追查到,那只能怨你自己命苦,我绝不会承认跟这件事有关。”

赵奢心道:“宣太后何等身份,她要杀的人一定非同小可。如果对方是秦国显贵,我杀了他,一旦事发,以我的身份,势必牵连到赵国头上。这不是比不能送和氏璧回赵国更糟糕么?”他知道江芈精明无比,遮掩无用,当即将心中顾虑直接说了出来。

江芈悠然道:“你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选择权在你。”

赵奢道:“那好,请太后先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臣敢以亡父的名义起誓,无论臣答不答应,都绝不会向第三人泄露此事。”

03

来赵国驿馆拜访的楚国使者苏代是齐国客卿苏秦的弟弟。苏秦与张仪同为卫国鬼谷子弟子,他年纪比张仪小,成名却在张仪之前,先后在赵国、燕国、齐国为相,最辉煌的时候一人佩关东六国相印,给秦国下《纵约书》,令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然而六国各怀利益,苏秦苦心经营的“合纵”终究被同门师弟张仪以“连横”之计击破,遂至齐国为客卿。其兄弟苏代、苏厉也都跟随他学习纵横之术,游走于诸侯之间,颇得信用——苏代在楚国为大夫,苏厉则在燕国为客卿。

苏代跟其兄苏秦一样,主张关东六国合纵抗秦,然而毕竟身在秦国国都中,言语不敢放肆,只是随意与蔺相如谈论一些时事。不知不觉已两个时辰过去,又邀请蔺相如和副使赵奢晚上到楚国驿馆赴宴,这才起身告辞。

蔺相如刚送走苏代,便有侍从引着一名秦兵士卒进来。

那士卒道:“贵国赵副使在市集中杀了人,已被白将军扣押,将军命臣来请使者君过去。”

蔺相如大吃一惊,道:“赵副使杀的人是谁?”士卒道:“玉工汲恩。”

蔺相如便不再多问,乘车跟着士卒来到市集西边的玉肆。

04

此时正值太阳落山,人们正四散归家,咸阳市集的人流少了一大半。不过玉肆门前还是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但都被士卒拦在外面。

大良造白起正在堂中徘徊,脸色阴郁。赵奢被收缴了兵刃,押在一旁,神色极是焦急。

玉工汲恩的尸首仰天躺在堂首的桌案后,面带惊色且容颜扭曲,想必被杀前见了什么骇人之极的事。

赵奢一见到蔺相如进来,忙道:“蔺大夫来得正好,我没有杀人,你快些向白将军证明。”

白起冷笑道:“你没有杀人,那么为什么巡视的士卒亲眼看到你将匕首从汲恩的胸口拔出来?”赵奢急道:“我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我到这里的时候,汲恩就已经死了,我看他胸口的匕首很像是我丢失的兵刃,一时好奇,就拔了出来。”

白起道:“蔺大夫,你相信这套说辞么?”蔺相如道:“我相信证据。”

白起道:“好,我就给你证据。几日前在章台大殿上的时候,我曾亲眼看到赵奢对玉工汲恩怒目而视,因为你猜到了是他将和氏璧重现赵国的消息禀报给我国大王,对也不对?”赵奢道:“这点我承认。”

白起道:“那么杀死汲恩的是不是你的兵器?”赵奢道:“是。”

白起道:“有杀人的动机,有凶器,又被士卒当场擒获,这些还不是铁证么?”

蔺相如道:“赵君,我想听听你的说法。”赵奢道:“是。”当即详细地说了经过。

原来赵奢从宣太后寝宫出来时,正好遇见了玉工汲恩,就叫了他一声。谁知汲恩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便像望见鬼魅一般,慌慌张张地跑开了。赵奢遂出来咸阳宫,在宫门领回兵刃时,意外发现少了匕首。他除了身佩长剑外,还习惯在长靴中插一柄匕首。但守门的秦军士卒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有人偷拿了匕首,甚至还惊动了正好路过的白起。赵奢心中有事,见实在是找不到,也就算了。回来咸阳城中时,忽有人在北门拦住他,称玉工汲恩请他去一趟玉肆,有要事相告。赵奢想到之前汲恩的怪异之处,怀疑有什么隐秘之事,遂谢了带信人,径直来到市集的玉肆。他进来大门时,汲恩正伏在桌案上,似在打盹。他叫了两声,觉得蹊跷,上前扶起汲恩肩头,才发现他的头绵软无力,人已死去,胸口插着一柄匕首,而那匕首似乎正是他在咸阳宫门索回不得的兵器,忙拔了出来。正好这时有一队秦军士卒经过,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涌进玉肆将他抓了起来。赵奢努力解释了一番,却无人相信,便要求滞留在玉肆中,请秦军士卒去赵国驿馆请蔺相如到来。他曾亲耳听到蔺相如对李兑一案的分析,仅凭现场的观察,便能推断出案发情形,八九不离十,可谓神人,相信其一定能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蔺相如听完经过,问道:“赵君到咸阳宫做什么?”赵奢道:“我原是想请太后出面,游说秦王放弃以城易璧,但太后没有同意。”

蔺相如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尸首,又问道:“凶器呢?”

白起便命士卒奉上匕首,道:“我已让牢隶臣验过,伤口与匕首完全吻合,这柄带血的匕首就是凶器。”

蔺相如道:“赵君,请你伸出双手。”

赵奢便伸手出来,左手上染有血迹,右手却是干干净净。

蔺相如又道:“脱下你的靴子。”

赵奢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靴子脱了下来。蔺相如将两只靴子举起来,拿给白起和士卒一一观看。

白起不解地问道:“蔺大夫这是要做什么?”蔺相如道:“白将军,你应该看得很清楚——赵奢左手上有血,右手上一丁点血丝也没有;左脚的靴子内里有磨痕,右靴却完好无损。可见他插刀、拔刀都习惯用左手。”

白起这才恍然大悟,道:“不错,我也留意到赵奢不似寻常人那般将剑佩在左腰处,而总是拿在右手上。”

蔺相如道:“但这名杀死汲恩的凶手却是用右手。将军看到这血手印了么?这上面的印迹是赵奢拔刀时留下的,虎口在左,拇指向右,显出他用的是左手。再看这拇指印下面的残留印迹,却是虎口在右,拇指朝左,这分明是那凶手留下的。”

白起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一时沉吟不语。

蔺相如道:“将军再想想看,赵奢是赵国副使,正为和氏璧一事而日夜犯愁,去咸阳宫也是为此事,怎么可能节外生枝,在这个时候杀死汲恩?事已至此,杀死汲恩,对赵国,对赵奢个人,能有什么好处?”

白起道:“话虽如此,但赵奢刚丢了匕首,匕首旋即又成为杀死汲恩的凶器,这也未免太巧了。”

蔺相如道:“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赵奢的匕首在咸阳宫门丢失,什么人能从士卒那里偷到匕首?又是谁有意引诱赵奢来到玉肆,好嫁祸给他?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挑拨秦、赵相斗,还是要破坏以城易璧一事?这些才是将军该担心之事。”

白起也是个精明之极的人,立即明白了蔺相如的暗示,道:“这件事我们秦国自会调查清楚。既然赵奢无罪,这就请蔺大夫带他回驿馆歇息吧。不过这柄匕首是凶器,我可要扣下了。”赵奢道:“是,将军请便。”

05

蔺相如引着赵奢出来,上了车子,这才问道:“赵君到咸阳宫见宣太后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奢便大致说了经过,连之前宣太后有意留他做男宠的事也没有隐瞒,道:“我答允了太后,太后也答应出手相助。若是大夫君信得过我,同意这个计划,我今晚就能将和氏璧送出去。”

蔺相如良久才叹道:“妇人的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啊。”

赵奢问道:“大夫君信不过宣太后么?”蔺相如摇了摇头,道:“无论信不信得过,都只能冒险一试,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赵奢道:“我也是这么想。宣太后若是想玩弄我们或赵国,有的是法子,她既然答应了我,应该不会食言。”蔺相如道:“既然如此,赵君便依计行事。”又道:“不巧的是,今晚楚国太子设宴为使臣苏代饯行,邀请了你我同去赴宴。”

赵奢道:“我断然是去不得了。”蔺相如道:“我就说你身子不适,替你向楚太子辞谢。”

06

回来赵国驿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蔺相如回来房中,将和氏璧从盒子中取出来,用旧衣衫包了,交给赵奢,道:“小心行事。”

赵奢自是知道自己这一走,蔺相如等人多半要有性命之虞,问道:“大夫君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蔺相如摇了摇头,问道:“赵君可有孩子?”赵奢道:“我有一子,名叫赵括,一直养在燕国,这次离开邯郸前才刚刚接回赵国。”本以为蔺相如也会提起家眷之类的话,哪知道他沉思许久,只道:“赵君多保重。”

赵奢本是军人出身,果敢坚毅,虽觉伤感,还是毅然出门,回房略微收拾了行囊,吹灭灯烛,静坐在黑暗中等候。

07

蔺相如则略做梳洗,换了衣衫,带了李银等侍从到隔壁楚国赴宴。

李银尚不知道赵奢之计,问道:“赵副使不来么?”蔺相如也不说明真相,道:“赵副使说心中烦闷,不愿意出门,只好由他去了。”

楚国驿馆的建制比赵国驿馆大许多,还带有一处园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宣太后是楚国人的缘故。当年楚怀王被诱来秦国,就是被软禁在这里,最终也死在了这里,尸首运回楚国安葬。而今他的孙子太子熊完也被迫来到秦国做人质,前程、命运难卜。

毕竟是楚太子居住之所,驿馆布置得颇为华丽,侍从众多,不似赵国驿馆那般清冷。太傅黄歇亲自出迎,将蔺相如等人引入堂中。

楚国太子熊完正与苏代在商议什么,见客人到来,忙下堂迎接。

苏代不见赵奢,颇为惊异,问道:“赵副使不肯赏光赴宴么?”蔺相如道:“赵副使身子不适,不宜出门。不过他请我转致谢意。”

苏代不由得转头看了黄歇一眼,露出了踌躇之色。

黄歇忙道:“无妨,改日再请赵副使也是一样的,只是苏大夫明日就要启程回楚国了。”今晚只请了赵国使臣一行,既然宾客已至,遂命开宴。

主人熊完席地坐在堂首的方形大帐内,面前设一长方形木制大案,装饰有艳丽的漆绘图案。案上有一大托盘,托盘内放满鼎、杯、盘等餐具。主人席位的两旁各有一排宾客席,诸人就座。侍者依次奉上酒水、食物,酒是楚国特产的苞茅缩酒,食物则是米饭和炙肉。因为时人烹煮肉类食物时不放任何调料,又有小碗分别盛装着饴①和盐,放在各人面前,供食用时蘸取调味。

①春秋战国时调甘甜之味用饴、蜜等物。易溶的甘蔗糖大约到唐代才从印度传进我国。

当时北方诸侯国如秦国、赵国均是以粟为主食,很少能见到稻米。李银坐在下首,他从未吃过楚国的食物,闻着酒肉俱香,尤其是那碗白米饭更是从所未见的稀罕物,颇有大快朵颐之心。正将手伸向炙肉时,却发现上面有一根三寸长的头发,再看旁边的米饭,混着一根半寸长的杂草,心中颇感恶心,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黄歇立即留意到了,问道:“怎么,食物不合李君口味的么?”李银道:“当然不是,是这上面有异物。”

黄歇抢过来一看,发现了肉饭中的蹊跷,不觉很是尴尬。

熊完虽然年幼,却长期在秦国做人质,受尽委屈,早积压了一腔强烈的怒气,忽见手下人弄得在宾客面前失了面子,登时发作起来,叫道:“来人,立即将宰人①和为李君进食的婢女全部处死。”

①宰人:掌管膳食之官。

侍立在李银身后的婢女媚儿一听,当即软倒在地,手中的酒器跌落在地上,洒了一地,一股浓郁的酒香登时弥漫开来。

熊完见她当众失礼,心中更怒,连声喝道:“快些将这贱婢拖出去杀了。”

蔺相如忙止住侍卫,道:“请等一等!太子,这件事未必就是宰人和婢女的错,人命关天,还是先弄清楚的好。”

他是客人,熊完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便点了点头,示意侍卫放开媚儿,问道:“那么蔺大夫认为是谁的错?”

蔺相如道:“请太子稍候。太傅君,请你陪我走一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起身出堂,过了一刻工夫才重新回来,道:“宰人无罪,婢女只是小过。”

熊完、苏代等人均是大奇,忙问原因。蔺相如道:“我刚才和太傅君到厨房看过,砧板上切肉的刀是新磨的,非常锋利。用这样的利刃切肉,筋皮都能切断。各位请看自己面前的炙肉,大小不过一寸,而这根头发却有三寸,并没有被切断,所以这不是切肉人的过错。我又查看了烤炙肉块的用具,所用的炭是最好的桑炭,铁炉也不错,用这样的炊具烤出的肉焦黄,但一根三寸长的头发却没烤焦,这不像是烤肉者的责任。由此可以推断,宰人无罪。”

苏代道:“有理。肉上的头发一定是婢女奉食时掉落的。”蔺相如道:“婢女发长过尺,挽着双髻,纹丝不乱。况且进献食物时须得举木案过额头,不大可能掉头发到肉上。这头发多半是根旧发,落在堂中什么地方,适才人进人出,穿梭如风,带得它飞到了肉上也说不准。”

熊完大觉新奇,问道:“那么蔺大夫又如何说婢女只是小过呢?”蔺相如道:“我到这位媚儿的卧室看过,床上铺的草席破旧,编席的绳子都折断了,草也碎了。她睡在这样的卧具上,有草黏在衣服上也不足为奇。又进进出出地堂中侍奉,偶尔有身上的杂草掉进饭里,也是有可能的。各位请看,这是我从媚儿卧室里捡来的席草,跟她衣衫背后的这根,以及饭里的杂草比照,是一模一样的。太子,臣以为,媚儿不仅不该受罚,还该赏新卧具和新衣服。”

熊完转头去看黄歇,见他点点头,只得道:“好,就依靠蔺大夫所言。”

宰人和媚儿莫名经历一场死里逃生,慌忙上前拜谢。

苏代哈哈笑道:“有趣,有趣。蔺大夫,来,我敬你一杯。”

众人便轮番敬酒,正酣热之时,忽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叫道:“奉太后之命,为楚国使臣苏代君送酒饯行。”

随即有侍从奔进来禀告道:“秦国大夫魏丑夫到了。”

熊完登时色变,脾气和善的苏代也明显露出不豫之色来。宣太后执掌秦国朝政,不派别的大臣,非要派她的男宠来赐酒,分明是隐有侮辱轻视楚国使臣的意思了。

黄歇却立即堆满了笑容,道:“快请,快请。”转头向熊完连使眼色。

熊完尽管不快,还是不得不亲自出堂迎接,苏代等人均跟了出去。

蔺相如心道:“想不到宣太后会派魏丑夫来接应赵奢与和氏璧。这位太后行事当真处处出人意料。”想了一想,正欲跟着出堂,那婢女媚儿却奔过来扯住他的衣衫,轻声叫道:“恩人留步。”

蔺相如道:“你有事么?”媚儿脸色绯红,眨了几下眼睛。

蔺相如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便道:“李兄,你代我去迎接魏大夫,我得去方便一下。”有意往茅厕方向而来,见左右无人时,便停了下来。

媚儿跟了过来,拜谢道:“媚儿多谢恩人救命之恩。”蔺相如道:“不必如此。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么?”媚儿道:“嗯。”回头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没有人,才道:“我昨夜偷听到他们谈话,太傅预备派人去你们赵国驿馆盗取和氏璧,他们今晚设宴,是有意将恩人绊在这里。恩人得赶紧回去驿馆,好做防备。”

蔺相如大出意外,微一沉吟,即道:“我知道了,这回可要多谢你。你先回去,免得旁人起疑,我迟些就来。”

媚儿点点头,转身匆匆去了。

蔺相如凝视她瘦小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中,心道:“和氏璧原是楚国之物,楚国起意夺回也不奇怪。媚儿的话应该不假,天下人都在关注秦赵以城易璧一事,咸阳城中更是沸沸扬扬,而我自踏入楚国驿馆以来,楚国人未有只言片语提及和氏璧,原来是在刻意回避,显然是怕事发后怀疑他们。适才进堂时,苏代不见赵奢与我同来,神色更是有异。楚太子因为一点小过错,便欲当着宾客杀人立威,他一个小毛孩子情有可原,黄歇身为太傅,却不加劝阻,原来也是有意沉默,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转移我的视线。可眼下秦强楚弱,连楚国太子也在秦国为人质,和氏璧一旦失窃,楚国必然成为首要怀疑对象,黄歇、苏代均不是凡人,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干系么?又岂能为一块玉璧因小失大,无端为楚国引来战火?这其中一定另有缘故,抑或黄歇等人已布下周密计划,自有人出面当‘替罪羊’。”

一念及此,大是焦急。虽然他已将和氏璧交给赵奢,并不担心楚国能够盗走玉璧,但按照事先的约定,宣太后今晚会派人从楚国驿馆接应赵奢,现在看来接应的人就是魏丑夫,赵奢应该正等候在赵国驿馆的墙下。楚国一方派去盗窃和氏璧的人肯定也是打算翻墙到赵国驿馆,万一正好撞上赵奢,那么今晚偷运和氏璧出赵国驿馆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得立即阻止楚国人的计划。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他立即回去赵国驿馆,那么楚国人猜到计划暴露,自然会取消行动。但这样一来,黄歇等人多半会怀疑到媚儿身上,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略一迟疑,蔺相如便急忙赶回来正堂。魏丑夫已被熊完等人迎来堂中,见到蔺相如也在楚国驿馆做客,极为惊异,道:“赵国使者居然还有闲心来这里。”

言外之意,无非是暗指蔺相如该留在赵国驿馆张罗接应事宜。但在不知情者如黄歇等人听来,则以为是说赵国献璧之日即到一事。

蔺相如忙道:“倒让魏大夫见笑了。相如本日夜为以城易璧一事烦忧,幸亏楚国太子善解人意,借为苏代君回国饯行之机设酒备宴,加以劝导抚慰,力主该将和氏璧献给秦王,相如才放宽了心。”

熊完根本没有谈到和氏璧一事,忽听到蔺相如如此说法,不觉面有诧色,转头去看黄歇。黄歇忙道:“理该如此,理该如此。”

魏丑夫笑道:“我倒是听说有不少诸侯国想暗中争夺这和氏璧。蔺大夫,你这两日可千万要当心了。”

他不过随口一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熊完到底还是个孩子,遇事不稳,脸色当即大变。

苏代忙道:“这里可是咸阳,和氏璧即将是秦国之物,谁敢在秦王眼皮底下动手,那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魏丑夫笑道:“这话倒说得极是。”

黄歇赔笑道:“各位请入席就座吧。来人,快些上酒上菜。”招手叫过一名侍从,低声嘱咐了几句。

蔺相如瞧在眼中,猜想黄歇万万预料不到魏丑夫今晚会来楚国驿馆,又琢磨不透赵奢因何故留在赵国驿馆中,心底犯了嘀咕,绝对不会再冒险盗璧,心中一块石头这才放了下来。

08

赵奢从蔺相如那里取到和氏璧后,便一直等在房中。到戌时摸黑出门,来到驿馆的东墙下。隔壁楚国驿馆内有轻微的觥筹交错和人语声传来,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又等了老大一会儿,渐有车马声传来,似有一大群人停在了楚国驿馆门前。随即有人高声叫道:“奉太后之命,为楚国使臣苏代君送酒饯行。”

驿馆一下子骚动起来,人进人出,脚步声不断。

又等了一会儿,对面墙下传来一声咳嗽声,赵奢便轻轻地咳嗽了声作为回应。片刻后有一根绳索从对面扔了过来,赵奢将长剑和玉璧斜系在背上,攀着绳子爬上墙头,见墙下猫腰蹲着两名内侍打扮的男子,便轻身跃下。

一名内侍收起绳索,另一人上前问道:“和氏璧呢?”赵奢道:“在我身上。”内侍道:“你这身胡服怎么出得了大门?幸好太后早有准备。”扔过来一个包袱,里面却是一套内侍的衣衫、鞋帽。

赵奢只得将长剑和和氏璧解下交给内侍,换过衣衫,将和氏璧藏在长袍下,这才跟着两人出来。

刚到大门处,忽听见正堂中金刃声、惊呼声陡起,似是出了什么重大变故。守卫驿馆大门的是秦军士卒,闻声立即封锁大门,不准人出去。赵奢和那两名内侍也只能干等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宣太后的男宠魏丑夫悻悻地带着侍从出来。

一名内侍忙迎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魏丑夫道:“有刺客。”

赵奢吃了一惊,忙问道:“可有人受伤?蔺大夫人可还好?”魏丑夫道:“刺客已经被当场格杀了,只刺伤了楚国太子。”

内侍道:“楚国驿馆守卫森严,哪里来的刺客?”魏丑夫不耐烦地道:“不知道,大约是从隔壁赵国驿馆翻墙过来的。”转头瞪了赵奢一眼,道:“事情办妥了么?我们走吧。”

出来楚国驿馆,魏丑夫叫过赵奢道:“太后已安排好了,明日一早自会派人送你出关。你只需老老实实地等着。”叫过一辆车子,命车夫送赵奢去安置之所。

赵奢便上了车,一路驰来西城门的一处宅子。

车夫道:“赵君只需安心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自会有人来接你。”

赵奢满口应了,进屋睡下。却哪里睡得着,一想到此行吉凶难料,即使自己能够顺利携璧返回赵国,蔺相如一行必有不测之祸,心头愈发沉重。耿耿难寐,忍不住解开旧衣衫,一边抚摸和氏璧,叹道:“和氏璧啊和氏璧,你到底有什么好,给赵国惹来这么大的风波?换作我是赵王,一定宁可牺牲你,也要换回蔺大夫的性命。”

叹息一番,蓦然想起一件事来:和氏璧号称夜光之璧,能在黑暗中自然发光,眼下正是夜晚,为什么不见一点光亮呢?

他心中恍然明白了过来,心道:“一定是那两名内侍趁我换衣衫时换走了和氏璧,我终究还是上了宣太后的大当。蔺大夫亲手将和氏璧交给我,却被我失落,而今不但不可能完璧归赵,蔺大夫一行人大概也活不成了。这些都是我自作聪明,一手造成的后果,我……我是赵国的罪人。”身子如坠寒窟,通体冰凉。惊悔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忍不住涕泪纵横起来。

哭了一会儿,心中越想越气,便脱下内侍的衣服,背上那块假和氏璧,出来房中,预备连夜回赵国驿馆找蔺相如商议。

正顺路上茅厕时,赵奢忽见一名黑衣人翻过土墙,敏捷地跃入院子中。那人四下一望,走过去开了大门,又进来三名男子,手中均举着明晃晃的兵刃。四人相互点点头,一齐闯入房中。只听见“噼噼啪啪”一阵乱砍声,随即灯火点着,有人诧声道:“人不在这里!”又有人道:“赶快搜一搜。”

过得片刻,四人一起出来,在庭院中搜索一番,亦无所获。

一名男子道:“奇怪,人怎么会不在呢?没有太后交付的关传,他出得了咸阳城,也出不去函谷关啊。想回去赵国,比登天还难。”另一人道:“也许他根本就不信任太后,只是要利用太后带着和氏璧逃出赵国驿馆,既然目的达到,一到这里,他就趁机逃走了。”

又有一个声音沙哑的男子道:“多半是如此。他应该还没有发现和氏璧是假的,不然不会逃走时连假璧也带上。现在是半夜,城门还没有开,他人还在咸阳城里,赶快派人去监视赵国驿馆,他们一定会暗中与赵奢联络。”

四人计议一定,便摸黑出门去了。

赵奢一直躲在茅厕的门板后静听,心道:“原来宣太后不但要偷梁换柱地夺取和氏璧,还要派人杀我灭口。这样蔺大夫以为我带着和氏璧回了赵国,而实际上我却没有,天下人就都会以为是我赵奢私自截留了和氏璧。如此歹毒之计,只有宣太后才能想得出来。世人盛传她当年以美色诱惑秦国内廷校尉孟说,炮制了所谓秦武王举鼎的‘失手’,看来也是真的了。我真是愚蠢到家了,居然会主动送上门去向她求助。”

他情知无法再回去赵国驿馆,索性重新掩上大门,回来房中躺下,苦思对策。

到天蒙蒙亮时,忽听得门前有车马声,随即有人拍门叫道:“赵君睡醒了么?”

赵奢举剑出来,开门一看,却是昨晚送他来这里的车夫,当即将他扯入院中,挺剑逼住他胸口,喝道:“你好大胆子,居然还敢来这里装模作样。”

那车夫吃了一惊,道:“臣是宣太后的家奴向景,是奉太后之命来送赵君出函谷关的,赵君何以如此有敌意?”

赵奢扯着向景来到房中,指着床上被砍烂的草席道:“这是昨晚太后派来的杀手做的好事,如果我不是凑巧不在房中,早就被砍成一堆肉泥了。她是因为昨晚那些人未能得手,今日又派你来查看究竟的么?”

向景满面愕然,半晌才问道:“什么杀手?”赵奢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道:“你当真不知道?”

向景摇了摇头,道:“你是太后喜欢的男子,太后要杀你,一定会亲自动手。而且她也不会一刀杀死你,就这么让你死个痛快,她会慢慢地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奢冷笑道:“这听起来倒是符合宣太后的行事作风。”放开向景,收起长剑,道:“带我去见太后。”

向景道:“今日是大王吃斋的最后一天,明日就是赵国使臣献上和氏璧的日子,你不该赶快离开咸阳么?”赵奢道:“这是一块假璧,我要当面问太后,真的和氏璧去了哪里。”

向景这才会意过来,“啊”了一声,忙道:“赵君请随我来。”

匆匆领着赵奢上车,一路驰来咸阳宫求见宣太后。

09

江芈还尚未起床,听到家奴向景紧急求见,便简略穿了衣衫,命男宠魏丑夫扶了自己出来。她一头瀑布般的秀发披散在身后,漆黑闪亮,任谁从背面看到,都不会想到这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妪。

江芈问道:“你不是该去送赵奢出关了么,又进宫来做什么?”向景为难地道:“嗯,这个……赵君人不见了。”

江芈很是惊异,随即醒悟过来,道:“原来赵奢小子并不相信我。”

魏丑夫道:“臣早告诉过太后,赵国人不可信。赵奢不过是看出太后喜欢他,所以想要利用太后逃出驿馆,其心可诛。”向景道:“魏大夫说的极是。赵奢不识好歹,冒犯了太后,一早出城,也走不了多远,不如立即派人前往函谷关拦截。”

魏丑夫忙请命道:“此事不能张扬,以免大王知道太后暗中相助赵国使者一事,不如由臣领人去追。”江芈道:“也好。追到赵奢,也别杀了他,带他回来见我。”魏丑夫道:“遵命。”行了一礼,匆忙出去。

等魏丑夫出了门,江芈这才问道:“你连使眼色,鬼鬼祟祟,到底有什么话说?”向景道:“臣请太后见一个人。”到隔壁带了赵奢进来,详细禀明了经过。

江芈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眉目陡然变得阴森起来,问道:“你明明猜到是谁在捣鬼,刚才为什么不说?”向景道:“臣也不能十分肯定。况且要寻到和氏璧,还得着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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