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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作者:兰萨姆·里格斯/译者:刘梓熙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你怎么知道要到这儿来找我?”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不知道吗?雅各布。”他的口音又变了,“当然是你自己偷偷告诉我的。”这次是一个中年美国男人的口音,声音柔和,说话的人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竖起手电筒,手电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前几天留在他脸上的胡须已经不见了。毫无疑问,是他。

“戈兰医生……”我说。风雨声中,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忆着几天前和他通电话的情形。他那头很吵,他解释说在机场,原来不是接他妹妹,而是要来这里。

我感到一阵眩晕,浑身麻木,于是靠在存放马丁遗体的木槽上,“那个邻居!”我说,“爷爷被杀那天晚上,在草坪上浇水的那个老人,也是你。”

他笑而不答。

“但是你的眼睛,”我说。

“那是隐形眼镜,”他说。他伸出大拇指,露出一只空白的圆形镜片。“戴着它们还是很有趣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在普通人眼里,我是一个执业医生,这让我觉得很可笑。不过,尽管对你的治疗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我并不认为那完全是浪费时间。实际上,我可以继续帮你——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求你,雅各布。”艾玛说,“别听他的。”

“别担心。”我说,“我已经被他骗过一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戈兰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他接着说:“我保证你的安全,你还可以得到很多很多钱。我可以让你继续过从前的生活,雅各布,只要你跟我们合作。”

“你们?”

“马尔萨斯和我,”他说。他转过身去叫他的同伴。“过来打个招呼吧,马尔萨斯。”

他身后出现一个阴影。过了一会儿,一股恶臭袭来,我们下意识地往后退。布朗尼捂住嘴巴,艾玛握紧拳头,似乎在考虑向它出击。我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嘴形告诉她,“等等。”

“这就是我的计划。”戈兰接着说,“你帮我们找到更多和你一样的人,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不会受到马尔萨斯和它同类的威胁。你可以回家。如果有空,还可以和我一起周游世界,我可以给你丰厚的报酬。我会告诉你爸爸妈妈,说你是我的研究助理。”看样子,他很想说服我。

“如果答应你,我的朋友会有怎样的待遇?”

他拿着手枪,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姿势,轻蔑地说:“很早以前他们已经作出选择了。更重要的是,现在有一项宏伟的计划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你将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我有没有考虑过?我想,那一刻我一定动过心,哪怕只是一念间。戈兰医生承诺的,正是我苦苦求之而不得的生活,也就是说,我不必永远待在时光圈,不必担心一出去就被杀死。但是,当我看见我的朋友,看到他们焦虑不安的脸,这个念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样?”戈兰说,“想好了吗?”

“如果让我帮你,除非我死了。”

“哈哈!”他说,“不过你已经帮我了。”说完,他开始退向门口。“很遗憾我们的治疗不能再继续。不过这并不完全是损失。你们四个足够让马尔萨斯摆脱现在的形态,为了这一天,它已经等了很久。”

“哦不!”伊诺克呜咽着说,“我不想被吃掉!”

“别哭了,真丢人。”布朗尼厉声说,“我们只需杀了它们,仅此而已。”

“真希望我能留下来。”戈兰从门口说,“这场戏会很精彩,我喜欢!”

说完他走了,留下我们和它对决。我听见它在呼吸,甚至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我们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贴在墙上。我们四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就像等待行刑的囚犯。

“我需要一点光亮,”我对艾玛说。由于惊恐过度,艾玛差点忘了自己会魔法。

火球在她手上点燃了。在憧憧的阴影中,我看见了它。它隐藏在几个木槽中间。我似乎又进入梦魇。它弯着腰,赤裸的身体上看不到任何毛发,灰黑色的皮肤松垮地下垂,上面带着杂色的斑点。它的眼睛流着脓液,弓着腿,脚缠在一起,手上长着肉瘤,像退化的爪子。这是一个干瘪、萎缩的躯体,老得不能再老,看上去像一具存放了千年的干尸。它身上最显著的部位是下巴。那是一个硕大的下巴,上面长着又长又尖的牙齿,就像一圈牛排刀。因为牙齿太大太尖,它嘴里不能含有长肉的器官,因此,它的嘴唇往外翻,嘴巴往后拉,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像一个正在狞笑的疯子。

接着,它龇开丑陋的牙齿,张开嘴巴,伸出三条结实的触须。这些触须和我的手腕一般粗,长度超过了十英尺,蔓延到了木屋中央,悬在半空中蠕动着。那个怪物喘着粗气,通过脸上的两个小孔嗅我们的气味,琢磨着怎么更好地吃掉我们。也许我们注定要成为它的美餐,正因为如此,它似乎不急于吃掉我们。就像任何一个贪吃的人一样,在享用美味之前,一般不会着急,而要先欣赏、玩味一番。

其他人虽然看不见它,但从墙上看到了它的影子。艾玛擦一下胳膊,火光更亮了。“它在干什么?”她问,“它为什么不过来?”

“它在逗我们玩儿,”我说,“它知道我们跑不掉。”

“我们才不会坐以待毙呢。”布朗尼说,“让我去。看我不拔出它的牙!”

“如果换成是我,即便有你那么大的本事,也不会靠近它。”我说。

“空心鬼”笨重地向前移了几步,它的触须伸得更长,然后兵分三路,一条伸向我,一条伸向伊诺克,另一条伸向艾玛。

“你给我们出去!”艾玛叫喊着,挥动着手里的火球向它刺过去。碰到火光后,那条触须先是缩了回去,然后又伸了出来,像一条准备进攻的毒蛇。

“我们试试看能不能跑到门口!”我叫道,“‘空心鬼’在左边第三个木槽,我们从右边出去!”

“我们再也出不去了!”伊诺克哭喊着。那条触须碰到了他的脸颊,他发出一声尖叫。

“数到三,我们一起跑!”艾玛喊道,“一……”

这时,布朗尼像个女鬼一样号叫着,向它冲了过去。它尖叫一声,后腿站立着,松垮的皮肤紧绷起来。正当它准备伸出触须,布朗尼使出全身的力气,推着马丁那个木槽,等木槽的一端倾斜一点,她将胳膊伸到木槽下,然后将整个木槽倾斜着举起来,走到左边第三个木槽旁,对准“空心鬼”,将木槽砸了下去。木屋中发出一声巨响。

布朗尼被弹了回来,“快走!”她喊道。她的喊声刚落下,木墙倒塌了,她也随之倒下。倒下后,她在木板上踢出一个洞。最小的伊诺克先钻出去,接着是艾玛。我正准备叫她一起走,却被她抓住肩膀扔了出来。我跌入一个水坑,冰凉的雨水钻进我的衣服,冷得我打了一个哆嗦,但不管怎么说,任何感觉都比被‘空心鬼’的触须缠住脖子要来得舒服一些。

艾玛和伊诺克拉着我的腿,将我从水坑中拖出来。我站起身,和他俩一起往前跑。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艾玛叫布朗尼的名字。我们停下来,转过身,发现她没和我们一起。

我们叫着她的名字,在黑暗中四处寻找,但再也没有勇气回到木屋。突然,伊诺克叫道:“在那儿!”

顺着伊诺克所指的方向,我们看见了布朗尼。她正斜靠在木屋的一角。

“她在干什么?”艾玛喊道,“布朗尼,快跑!”

她似乎抱住了木屋。接着,她后退几步,跑动起来,肩膀向屋角的支撑物撞了上去。木屋轰然倒塌,冰块、木头溅了出来,被狂风吹到街上,散落得满地都是。

我们欢呼起来。布朗尼咧嘴笑着,向我们飞奔过来。在雨中,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然后放声大笑。

但这种快乐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刚才发生的一切令大家惊魂未定。艾玛转向我,问了一个问题。我相信,这个问题也正在其他人的脑子里盘旋着。

“雅各布,那个幽灵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你的事?还知道我们?”

“你还叫他医生。”伊诺克说。

“他是我的精神医生。”

“精神医生?”伊诺克说,“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你不仅向幽灵出卖了我们,自己还疯狂到了极点!”

“把你的话收回去!”艾玛叫着,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正准备还击,我站到了他俩中间。

“住手!”我把他们推开。我直面伊诺克,“你错了。我没疯。是他让我认为我疯了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是异能儿童。不过有一点你是对的,我确实出卖过你们,因为我把爷爷的故事告诉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艾玛说,“那时你还不知道我们是真实存在的。”

“不,他知道!”伊诺克咆哮起来,“艾贝把什么都告诉了他,还让他看过我们的照片!”

“戈兰什么都明白,只是不知道怎么找到你们。”我说,“是我把他带来的。”

“你钻进了他设下的圈套。”布朗尼说。

“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很抱歉。”

艾玛给了我一个拥抱,“没事了。我们都还活着。”

伊诺克说:“眼下,那个家伙肯定还在。为了找到我们更多的人,我敢打赌,他正准备去时光圈!”

“哦,上帝,你说得没错。”艾玛说。

“既然如此,我们最好赶在他之前回去。”我说。

“还得抢在它的前面。”布朗尼指着已经成为废墟的木屋说。在那片废墟中,木板已经开始移动。“很快它就追上来了,我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砸它了。”她说。

我们沿着街道向时光圈的方向跑去。风依旧在咆哮,雨还没有减弱的迹象。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漆黑夜晚,我们冲出小镇,经过一排排村舍,越过田野,沿着山坡往上爬。倾流而下的洪水漫过我们的鞋子,每走一步,我们都可能摔倒。

首先摔倒的是伊诺克。我们拉起他,继续往前跑。快到山顶时,布朗尼的脚突然不听使唤,带着她往后滑了十几英尺才停下来。我和艾玛不得不回去拉她。抓住她的胳膊时,我扫了一眼身后。后面除了漆黑的夜晚,就是瓢泼的大雨,没有“空心鬼”的踪影。可能因为没有光,所以我能看见“空心鬼”的天赋无法发挥作用。爬到山顶,我惊奇地发现漆黑的夜空出现了一束细长的光亮。我转过身,看到了它。它还在山下,正顺着我们上山的路线飞快往上爬。它强劲有力的触须嵌入泥土,支撑着它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看上去像个巨型蜘蛛。

“走!”我喊了一声。就这样,我们屁股着地坐在地上,急速向山下滑去,很快就到达山脚。我们站起身,继续朝前跑。

跑着跑着,又一束光亮起来了。这次它离我们更近,我们不可能逃脱,唯一的希望就是制造假象以分散它的注意力。

我大声对他们说:“如果它捉到我们,我们都会死,但如果我们兵分几路,它只能追一个方向,其余的人就能活下来。接下来我引开它,到沼泽之后再把它甩掉,你们现在赶紧沿原路回到时光圈去,要快!”

“你疯了!”艾玛叫着说,“如果一定要留下一个,这个人应该是我,因为我有武器!”

“现在正在下雨,”我说,“你的魔法无法施展,而且你看不见它!”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它杀死!”她哭着说。

我们没有时间继续争辩。于是,布朗尼和伊诺克走在前面,艾玛和我拐上一条小路,希望能引开它。果然,它向我们追过来。它离我们很近,即便它不发出光亮,直觉也能告诉我它在哪儿。

“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一边喘气一边说。

希望这个家伙是个笨蛋,我一边祈祷着,一边带着艾玛向一间房子跑去,上帝,请让它成为笨蛋。

我们围着房子绕了一个大弯,希望进去的时候不会被它看到。

绕到房子后面的时候,艾玛叫我停下来等等。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从衣服里掏出伊诺克给她的粗麻布,将粗麻布缠在石头上。接着,她将石头放在手里,没一会儿,麻布点燃了。她将石头扔了出去。石头落在远处的沼泽旁,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亮。

“这样它会以为我们在那儿,就会跑那边去,”艾玛解释说。说完,我们转过身,钻进幽暗的小屋。

黑暗中,我们推开一扇已经松开铰链的门,跨过门槛,踩在一片松软的湿泥上。屋里充满恶心的气味,令人作呕。我马上知道这是哪儿,对,是羊圈。

“是什么?”艾玛低声问。突然,屋子里传来一阵猛烈的动物呼吸声,我们都吓了一跳。原来,屋里挤满了羊,它们和我们一样,跑到屋里避雨来了。当我们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我们看见了它们。屋里有上百头羊,一个个正睁大眼睛瞪着我们。

“如果我没搞错,这些都是绵羊,是不是?”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

“先别问。”我说,“快点,我们要到里面去。”

我拉起她的手,挤过惊慌的羊群,向房子里面走去。穿过一条狭窄的走道,我们进入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开了一扇窗户,门还是完好的,是唯一称得上安全的地方。我们挤到墙角,躲在羊群后面,跪在地上,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我们尽量不让身体在羊粪里陷得太深,但无济于事。几分钟后,我的视觉再次调整过来,渐渐看清了房子里的东西。另一个角落摆着一堆箱子跟盒子,墙上挂着农具。我仔细看了看,希望能发现尖利的工具,以用做武器。果然,好像有一把剪刀。我站起身,准备取下它。

“你想剪羊毛?”艾玛说。

“有了它,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正当我把剪刀从墙上取下,外面传来一个声音。羊群不安地咩咩叫起来,接着,一条长长的触须从围栏外伸了进来。我赶紧坐下,并住呼吸,艾玛用手捂住嘴。

那条触须在屋子里四处试探,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味道。幸好,这是岛上气味最难闻的一间屋子,羊粪和羊膻味足以掩盖我们的气味。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那条触须缩回去了,它似乎放弃了。我们还听到了它撤退的脚步声。

艾玛松开手,总算可以换口气,“它在耍花招。”她低声说。

“听我说,”我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就留下来,和你们一起。”

她抓紧我的手,问:“你是当真的吗?”

“我不能回家。不管怎么说,一切已经发生了。且不说我对你们会有多大的帮助,首先,我欠你们的。因为在我到来之前,你们都是安全的,是我给你们带来了危险。”

“如果我们能躲过这一劫,”她向我靠过来,说:“那么,我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这时,一股魔法般的力量将我们的头拉到一起。但是,正当我们快要碰到彼此的嘴唇时,隔壁房间传来绵羊惊恐的叫声。我们迅速分开。叫声让房间里的绵羊同样躁动不安起来,它们你冲我撞,将我们推向墙边。

原来,这个家伙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愚蠢。

它正穿过隔壁的房间,向我们走来。现在已经没有逃脱的机会,我们无助地坐在羊粪上,祈祷它不要发现我们。

我闻到它的气味了。那是一种比羊粪和羊膻味更刺鼻的臭味。凭感觉,我知道它跨过了这个房间的门槛。门口的羊惊恐地向我们这边逃过来,将我们重重地撞向墙上,我的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无法呼吸。我和艾玛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忍住疼痛,不敢发出叫声。一阵紧张和慌乱过后,我们听到了绵羊的惨叫和蹬蹄子的声音。接着,另一只羊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随之便是骨头被撕裂的“劈啪”声。不用看我就知道,这只羊被它撕成了两半。

羊群彻底沸腾了。它们你冲我撞,东奔西突,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们撞到墙上。我被撞得头晕目眩。接着,“空心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撕咬着这些可怜的动物。鲜血溅了出来,洒到我们脸上。这一只刚断气,被它扔到一边,很快,另一只又被它卷进嘴巴。它就像一个中世纪的国王,正在贪婪地享用专为它而准备的大餐。它撕咬了一只又一只,杀出一条血路,向我们走过来。我被吓呆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有了下面这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当时,每根神经都在向我发出警告:藏着别动!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在羊粪里陷得越来越深。但是,一个想法冲破了我心中的恐惧——即便真有一死,我们也不能死在这个肮脏的羊圈——于是,我把艾玛往身边最高大的绵羊身后一推,自己朝房门冲去。

房门在十英尺之外,是关着的。在房门和我之间,还隔着几十只羊。我像足球场上的后卫,从它们中间冲过去。我用肩膀撞着房门,没两下它就倒在了地上。

我冲进雨里,对着它大声叫道:“来抓我啊!你这难看的妖怪!”

我果然引开了它。它发出一声可怕的长啸,绵羊也从屋子里冲出来,从我身边经过,四散逃走。确定它正在朝我的方向追来,我撒开腿,向沼泽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我感觉它就在我后面。尽管为了跑得更快一些,我应该不顾一切,但还是没扔下剪刀,因为再绝望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很快,我感到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我知道,我跑进了沼泽。

有两次,它的触须碰到了我的后背,其中一次差点缠住我的脖子,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但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它被绊了一下,我侥幸逃脱了。我能脑袋完好地到达古墓,都要感谢艾玛。如果不是顺着她留下的路线,我不可能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以如此快的速度穿过沼泽,并把“空心鬼”甩在后面。

爬上古墓的底基,我跌跌撞撞跑到门口,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里面漆黑一团,但不要紧,只要进入那个房间我就安全了。我双手和膝盖着地,在隧道里爬着。爬到中间时,我似乎看到了希望。正当我开始觉得乐观,突然,我发现自己爬不动了。它的一条触须已经缠住我的脚踝。

我回过头,发现“空心鬼”像瓶盖子一样扣住了入口。它的两条触须缠在石块上,以固定自己的身体;嘴巴已经张开,露出锋利的牙齿。

我的手在地上摸索着,但地上只有碎石;我翻过身,试图抓住哪块突起的石头,但它的速度很快,我的身体在地上滑动着,飞快地被它拖向入口。我拿剪刀戳它,但它的触须强劲有力,上面筋肉隆起,而剪刀已经生锈。

我双手抓住剪刀,闭上眼睛,不想让它丑陋的下巴和牙齿成为此生最后的记忆。就像很多经历过车祸又活过来的人所描述的一样,我觉得时间开始变长。我想,我就要死了,甚至感觉自己滑进了它的身体。

我觉得就要断气。但是,它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接着它带我飞出隧道,翻下古墓底基,滚入沼泽。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它眼窝里插着剪刀。它嚎叫着,在淤泥中打滚,眼里涌出黑色的液体,顺着剪刀柄倾泻而下。

它要死了,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它松开缠在我脚踝上的触须。我甚至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的变化,因为胃里的痉挛渐渐平息。终于,它狞笑着沉入沼泽,不再动弹。沼泽上只浮着一摊黑血。

我感到自己也在往下沉。我挣扎着,反而陷得更深。那一刻,我想,一千年以后,如果人们看到我和一个怪物埋在一起,那将会是一个多么奇异的发现。

我试着向旁边坚固的地面爬去,但无济于事,这样的挣扎反而加速了我的下沉。淤泥没过我的胳膊和胸膛,像绳索一样压迫着我的咽喉。

我大呼救命。神奇的是,救我的东西真的来了。一团光亮忽闪忽闪地向我飞来,开始我以为是萤火虫。直到我听见了艾玛的喊声。是她。我连忙回应了她。

一根树枝伸过来,我抓住树枝,艾玛抓住另一头,使劲往外拉。终于,我爬出沼泽。我有些站不稳,艾玛坐下来,我倒入她怀中。

是我杀了它,我心想,我真的杀了它。虽然当时内心充满恐惧,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杀死“空心鬼”。

我看到了自己的勇气和力量。这意味着我能保护自己。虽然没有爷爷那么强壮,但我也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懦夫。我可以杀死它们。

良久,我对她说:“它死了。是我杀了它。”

我笑了起来。艾玛紧紧地搂着我。她的脸颊向我压过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让艾贝感到骄傲!”她说。

我们在雨中亲吻着。这次我们总算可以尽情地吻一次。雨水滴在我们鼻子上,顺着鼻梁流进我们嘴里。但这温情的一刻并没持续多久,很快她就挣脱了我。“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她低声问。

“我会留下来的。”我说,“只要佩里格林女士同意。”

“她会同意的,我敢保证。”

“我们暂时不用考虑这个问题,最好先找到我的精神医生,缴下它的武器。”

“对。”她严肃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不要浪费时间。”

从古墓出来,我们回到时光圈。这个世界正冒黑烟,四处都是嘈杂的人群。时光圈还没有重启,沼泽上留下了一个个弹坑。天空中飞机正在轰鸣,远处的树林冒出橘红色的火光。我正准备建议等会儿再走,想重温时光圈重启的一幕,突然,一对粗壮的胳膊从后面抱住了我。

“你还活着!”布朗尼哭着说。伊诺克和休也在。她松开我,伊诺克和休走上前,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

“对不起,我不该叫你叛徒。”伊诺克说,“看到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我说。

“你没事吧?”休一边检查我一边问。

“还是两只胳膊两条腿。”我说。我伸展四肢,向他们显示我还完好无损。“你们不必再担心那个‘空心鬼’。我和艾玛把它杀了。”

“噢,别谦虚。”艾玛骄傲地说,“是你杀的。”

“那太好了。”休说。但他们三人都笑不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等等,为什么你们不在家里待着?佩里格林女士在哪儿?”

“她不在了,”布朗尼说。她的嘴唇在颤抖,“艾弗塞特女士也不在。被他抓走了。”

“哦!上帝!”艾玛叫道。看来我们回来晚了。

“他进来的时候带着枪,”休说。他的眼睛看着地上,“他绑架了克莱尔,克莱尔用后脑勺上的嘴巴咬了他一口,于是他转而抓住了我。我和他打了起来,他用枪磕我的脑袋,”他用手摸摸耳朵后面,手指头立刻沾满血迹。“他把我们关在地下室,声称如果佩里格林女士和艾弗塞特女士不变回鸟,他就在我脑袋上打个洞。她们只能听他的话。她们变成鸟后,被他装进了鸟笼。”

“他带了鸟笼?”艾玛说。

休点点头。“鸟笼很小,这样她们没法活动,不能变回来,也不能飞出去。我以为他会朝我开枪,但他没有。他把我推进地下室,然后带着鸟笼逃跑了。”

“我们回来后,他们就是这副样子,”伊诺克轻蔑地说,“都像懦夫一样躲在那儿。”

“我们没躲!”休叫道,“他把我们锁起来了!如果我们不听话,他会开枪!”

“别吵了,”艾玛说,“他朝哪个方向跑了?你们怎么不追上去?”

“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布朗尼说,“我们还以为你们会看见他呢!”

“我们没看见,”艾玛沮丧地踢着石头。

休从衬衣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小照片,“走之前他把这个塞进我的口袋,说如果我们胆敢追他,照片上的一幕就会成为现实。”

布朗尼从休手中拿过照片,“哦,”她惊奇地说,“是不是雷文女士?”

“我认为是克罗女士。”休说完,难过地用手蒙住脸。

“问题的根本在于,她们可能已经死了,”伊诺克抱怨说,“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我们不应该离开,”艾玛难过地说,“米勒德是对的。”

这时,一颗炸弹落在远处的沼泽,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股淤泥。

“等等,”我说,“首先,我们不能确定这一定是克罗女士或者雷文女士,也许只是普通的乌鸦。如果戈兰要杀佩里格林女士和艾弗塞特女士,为什么只是绑架了她们呢?如果他想她们死,她们早已经死了,”我转身面对艾玛,“如果我们没有离开,会和大家一起被锁在地下室,而那个幽灵会继续游荡在外!”

“你别安慰我!”她说,“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十分钟之前你刚说过不后悔!”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只鸟被绑架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吵?”休说,“现在要紧的是那只鸟不见了,得去把她找回来!”

“好,”我说,“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你是幽灵,会把她们带到哪儿去?”

“这取决于幽灵想做什么,”伊诺克说,“可是关于这一点,我们并不知道。”

“他一定急于离开这个小岛,”艾玛说,“所以,他必须找一艘船。”

“离开哪个岛?”休问,“你是说时光圈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正起着暴风雨,”我说,“任何人都不能乘船出海。”

“所以,他一定还在我们这里,”艾玛说。她似乎看到了希望,“所以,不要再闲逛了,我们一起去码头吧!”

“也许他还在码头。”伊诺克说,“我是说,如果他没出去的话。而且,即便他没出去,我们去找他,即使我们一路上侥幸逃脱了德国人的子弹,还得考虑他手里的枪。你们都疯了吗?是不是想看着那只鸟被打死?”

“好吧!”休咆哮起来,“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干脆都回家睡觉去,怎么样?是谁每天将热腾腾的茶水递到我们床边?只要没有那只鸟,这里就会变成地狱,就像现在这样!”他哭着,泪花在眼里打转,“你连试试的想法都没有,难道忘了她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吗?”

伊诺克正准备争辩,远处传来喊声。休往前跑了几步,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奇怪的表情回来了。“是菲奥娜。”他说。菲奥娜从没这么大声叫喊过,一定出现新情况了。但是飞机的轰鸣和炸弹的爆炸声让我们听不清楚她喊的是什么,于是我们穿过沼泽,向她跑去。

到了菲奥娜跟前,她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她的眼里充满了惊恐,看上去快急疯了。她拉着我们沿着小路向镇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我们没人能听懂她那浓厚的爱尔兰口音。休抓住她的肩膀,让她慢点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树叶一样颤抖着,指着前面说:“米勒德正跟着他!那个家伙在地下室威胁我们时,米勒德藏了起来,等他出去,米勒德悄悄跟上了他!”

“他去哪儿了?”我问。

“他准备了一艘船。”

“看见了吧,”艾玛说,“他去了码头!”

“不,”菲奥娜说,“是你那艘船,艾玛。他正准备乘船离开,突然涨潮,于是爬上灯塔,现在还在那儿。”

我们拼命向灯塔跑去,到达悬崖后,发现其他孩子正蹲在旁边的水草里。

“蹲下!”米勒德低声说。

我们跪在地上,向他们爬去。他们身体缩成一团,蜷在水草中,轮流观察灯塔那边的动静。他们一个个不知所措——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几个,似乎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显然,只有几个人知道我们刚刚历经的一场生死劫难。

我穿过水草,来到悬崖边。远处,艾玛的小船系在船骸附近的一块岩石上。戈兰和两位时光再现者不见了踪影。

“他去那儿做什么呢?”我问。

“大家的疑问和你一样。”米勒德说,“要么在等人接他,要么在等退潮,到时候他可以自己划船出去。”

“就凭我那艘小船他就可以出海?”艾玛怀疑地说。

“我们也不知道。”

远处连续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天边闪着橘红色的火光。我们吓得缩成一团。

“这附近会落下炸弹吗,米勒德?”艾玛问。

“我的研究只涉及人和动物,”他回答说,“不涉及炸弹。”

“你那研究对我们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伊诺克说。

“这附近还有船吗?”我问艾玛。

“恐怕没有,”她说,“我们只能游过去。”

“你们去那边干什么?”米勒德说,“去送死?”

“还没想好。”艾玛说。

米勒德叹了口气,“你可真可爱。”他说。

“怎么样,”艾玛逐个看着我们,“谁有更好的主意吗?”

“如果我的兵……”伊诺克说。

“它们会泡成泥浆。”米勒德说。

伊诺克低下头。大家都不说话。

“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艾玛说,“谁想和我一起去?”

我和布朗尼举起手,“你们需要一个能隐身的人。”米勒德说,“如果非要去的话,带上我吧。”

“四个人足够了,”艾玛说,“希望你们都是游泳健将。”

时间已经不容我们仔细谋划,甚至不能和大家一一告别。他们祝我们好运,我们便出发了。

我们脱下外套,像士兵突击一样,弓着腰穿过水草,踏上一条通往沙滩的小路。我们匍匐在地上,顺着小路往前爬。

突然,头顶传来剧烈的轰鸣声,我们赶紧缩成一团。随着飞机飞过,一阵风吹动起我们的头发,沙滩上扬起一股沙尘。我咬紧牙关,等待着一颗炸弹落下来,并将我们炸得粉身碎骨,但我预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我们继续匍匐前进。到达沙滩后,艾玛叫了一声停下。我们围在一起,开了个短会。

“在这里和灯塔之间,有一艘沉船,”她说,“现在,大家跟着我游过去。记住要呆在水下,别让他看见。到船骸那儿后,我们找到那个家伙,然后再商量下一步做什么。”

“我们要把老师带回去。”布朗尼说。

我们爬进水里。开始我们游得很顺利,渐渐地,随着越来越靠近船骸,水下的洋流越来越猛烈,不时将我们推向岸边。又一架飞机掠过海面,激起一股浪花。

到达船骸时,我们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抓住船身,探出脑袋,注视着灯塔和灯塔下的小岛,但没看到那个家伙。月亮低悬在空中,透过滚滚浓烟,和灯塔遥相呼应,像一对鬼魅。

我们顺着船骸,来到它的尾部。这里离灯塔所在的岩石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让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行动。”艾玛说,“他已经领教过布朗尼的力气,因此布朗尼是他首先要防范的。雅各布和我去找他,吸引他的注意,布朗尼乘机潜入他后面,从头部给他一记重击。同时,米勒德乘他不备,伺机抢下鸟笼。还有不明白的吗?”

这时,似乎是作为对艾玛的回答,枪声响起来了。和我们之前听到的不同,这声枪响很短,可以判断,是一支短口径手枪发出的。直到它发出第二声,从迸发出的火光中,我们才知道那是戈兰。

“回去!”随着艾玛一声令下,我们从水里站起来,沿着船身往回跑,躲过子弹。到达船延,我们跳入水里。过了一会儿,我们聚簇到一起,喘着粗气。

“我们说好要先发制人的,现在却成了这样!”米勒德说。

戈兰的枪声停下来。他站在灯塔里,手里拿着枪。

“他虽然是个妖怪,但并不傻,”布朗尼说,“他知道我们会跟踪。”

“但是我们现在拿他没办法!”艾玛拍打着海水,说:“他会把我们射成碎片!”

米勒德站出来,向船骸走去。“他不会朝看不见的目标开枪。我去吧。”

“在海里你是不能隐形的,傻瓜!”艾玛说。她说的没错,因为米勒德所在的水里确实出现了一个和他躯干形状一样的空洞。

“那也总比你去好一些,”他回答说,“不管怎么说,我一路跟踪他,也没被他发现。我想,再靠近他几十米也不是不可能的。”

“好吧,”艾玛说,“如果你觉得可以不被他发现,就试试吧。”

“有的人,天生是做英雄的料。”他一边回答,一边从水里站出来,爬上船身,向灯塔的方向走去。

“这注定将成为一句名言。”我嘟哝着说。

远处,戈兰跪在灯塔门口,胳膊搭在栏杆上,正在瞄准目标。

“小心!”我叫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我们爬上船,向米勒德跑去。我当然知道他会开枪——实际上,子弹已经落在了我们脚边,还溅起了水花。但是,他突然停下来了——装子弹,我想——我们总算有了一段时间。

米勒德晕倒在水里。他半跪在船板上,鲜血顺着他的身体往外流。我第一次看见了他身体的轮廓。

艾玛抓着他的胳膊。“米勒德!你还好吗?你说话啊!”她哭了。

“我向大家抱歉,”他说,“好像是我自己往他枪口上撞的。”

“必须为他止血!”艾玛说,“我们得把他送到岸上去!”

“不行,”米勒德说,“那个家伙不会再让我们离他这么近的。如果现在回去,我们就永远失去佩里格林女士了。”

他又开枪了。我感到一颗子弹划过耳朵。

“这边!”艾玛叫道,“我们潜水!”

开始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因为我们现在离船尾还有近一百英尺。但很快我知道她要去哪儿。我们之前来过,我记得船板上有个洞,那是货舱入口。

我和布朗尼抬着米勒德跟在她后面,不时踢到几块金属,水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屏住呼吸。”我对米勒德说。我们脚先入水,钻进货舱。

我们顺着梯子往下潜了几步后停了下来。我试着睁开眼睛,但海水太咸,眼睛被刺得很疼。我甚至闻到了米勒德鲜血的味道。

艾玛递给我换气管,我们轮流换气。我跑得精疲力竭,每换一口气,没过几秒钟又呼吸困难。我开始感到眩晕。

这时,有人拉了一下我的衣服,对我说:上来。我沿着梯子往上爬,布朗尼跟在后面。艾玛和我将脑袋钻出水面,刚好能够呼吸。米勒德留在水下,换气管由他一个人使用,暂时是安全的。

我们看着灯塔,低声商量着。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艾玛说,“米勒德流了太多血,他会死的。”

“如果送他到岸边,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我说,“可能没上岸他就已经死了。”

“可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什么!”

“灯塔近在咫尺,”布朗尼说,“我们带他去那边。”

“可是戈兰会把我们一个个打死!”我说。

“不,不会的,”布朗尼回答说。

“为什么?你能防弹?”

“有可能哦,”布朗尼诡异地回答道。她猛吸一口气,顺着梯子潜入水里。

“她是什么意思?”我问。

艾玛担忧地说:“我也不知道。但不管她干什么去,希望她能快点回来。”我低下头,想看布朗尼在做什么,但瞥见了梯子上的米勒德。他被一群闪着光亮的鱼包围起来了。接着我的脚被一个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原来布朗尼回来了。她拿着一个正方形的金属块,长宽大约六英尺,顶端有个圆洞。她居然把货舱的门从铰链上拧了下来。

“你打算拿那个东西做什么?”艾玛问。

“去灯塔。”她站起来,把金属门挡在前面。

“布朗尼,他会朝你开枪!”艾玛喊道。这时,一颗子弹飞过来,又被弹了回去。

“太神奇了!”我说,“你居然能找到盾!”

艾玛笑了起来,“布朗尼,你是个天才!”

“米勒德趴在我背上,”她说,“你们两个跟在后面。”

艾玛带着米勒德浮出水面,将他的胳膊绕在布朗尼脖子上,“下面真神奇,”他说,“艾玛,为什么你从不告诉我下面有那么多天使呢?”

“什么天使?”

“生活在水下的绿色天使。”他颤抖着,声音充满了憧憬,“它们一定是接我去天堂的。”

“这里没人要去天堂,”艾玛说。她的声音充满了忧虑,“你趴在布朗尼身上,行吗?”

“好!”他茫然地说。

艾玛站在米勒德后面,把他按在布朗尼背上,这样他不会滑下来。我跟在艾玛后面,远远望去,我们像一支康茄舞队。

我们已经完全暴露,戈兰开始猛射。子弹弹在金属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但这并不可怕。在一连射了几十发后,他停下了。直觉告诉我他并不是没有子弹。

到达船尾,布朗尼把门挡在前面,小心翼翼带我们下到水里。我们的康茄舞队变成了狗刨式游泳队,布朗尼是领头的那只小狗。艾玛一路上不停地和米勒德说话,让他回答问题,这样他才不至于陷入昏迷。

“米勒德!首相叫什么名字?”

“温斯顿蚖丘吉尔,”他说,“你是不是傻了?”

“缅甸的首都在哪儿?”

“哦!上帝啊!我不知道。仰光。”

“很好!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能不能别问,让我死得安静一点儿?”

灯塔和船骸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我们很快就游了过去。布朗尼顶着金属门,爬上岩石,我们跟在她后面。这时戈兰开枪了。子弹的撞击让布朗尼失去了平衡,她的身体摇摆着,快要从岩石上掉下来。眼看她带着金属门马上要向我们压过来,艾玛的双手用力地抵住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布朗尼和金属门终于站稳。我们蹒跚着跟在她身后,夜间的寒气让我们打起冷颤。

灯塔下的岩石宽不过五十米,在生锈的底基上,排列着一级级石头砌成的台阶,台阶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戈兰站在门口,他的手枪正对着我们。

一颗子弹呼啸而过。我赶紧闪开。

“你们再靠近,我就一枪打死它们!”戈兰吼叫着,把笼子摇得咯咯响。

“他在吓唬我们。”我说,“别害怕,他需要它们。”

“你不知道。”艾玛说,“但是你别忘了,他可是个疯子。”

“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向他冲过去!”布朗尼说,“让他手足无措。我们必须马上出击!”

没等我们准备,布朗尼已经向灯塔跑过去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上,因为她带走了掩护。很快,子弹射了过来,在金属门上发出叮当的响声,落在我们脚边的石头上。

我们像在追一辆火车。布朗尼突然让我觉得害怕,她像野人一样吼叫着,脖子上青筋暴起,胳膊和后背上沾满了米勒德的鲜血。那一刻我深感庆幸,因为她此刻的目标不是我。

灯塔近在咫尺。布朗尼喊道:“到墙后面去!”艾玛和我扶着米勒德,向左急拐,目标是灯塔的背面。我一边跑,一边看见布朗尼将门举过头顶,向戈兰扔了过去。

那边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一声尖叫。过了一会儿,布朗尼找到我们,她满脸通红,喘着粗气。

“我想我打中了他!”她兴奋地说。

“那两只鸟怎么样?”艾玛说,“你考虑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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