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看着男孩儿抬起一只手触摸米勒德的脸颊,再是额头,然后是头发——那发色和发型我从未想象过——甚至轻轻拉了一小束,仿佛在考察它的真实性。
“你在那儿,”男孩儿说,眼中闪耀着惊奇,“你真的在那儿!”
“你也会在的,甚至在你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消失以后。”米勒德说,“你会明白的,不疼。”
男孩儿微笑起来,而此时女人的膝盖开始颤动,她不得不靠在贝克希尔身上才能稳住。“保佑你,”她对米勒德说,几乎流下泪来,“保佑你。”
米勒德在拉迪消失了的脚边坐下:“没什么好怕的,我的孩子。事实上,一旦你适应了隐形,我想你会发现诸多益处……”
当他开始罗列起那些好处,贝克希尔走向门口对我和艾玛点点头。“我们别管他们了,”他说,“我肯定他们有好多要聊。”
我们把米勒德单独留在男孩儿和他妈妈身边,回到篝火旁,发现几乎所有人——不管异能人还是吉普赛人,都聚集在贺瑞斯身边把他团团围住。面对着一脸惊愕的算命师,贺瑞斯闭着眼睛站在一根树桩上,他一只手放在她头上,看来像在叙述自己梦到的东西:“……你孙子的孙子会驾驶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那飞船就像公共巴士一样穿梭于地球与月球之间。他会在月球上拥有一幢很小的房子,而抵押贷款时会出现逾期的问题,于是不得不接受一些房客。其中一个房客是个美丽的女人,他会深陷与这个女人的‘月球恋’之中,‘月球恋’跟‘地球恋’不太一样,因为那里的重力跟地球上不同……”
我们站在人群外边看着。“他是说真的吗?”我问艾玛。
“有可能,”她回答,“也可能只是逗逗她。”
“为什么他不能像那样给我们算命呢?”
艾玛耸耸肩:“贺瑞斯的能力有时候没用得让人抓狂。对于陌生人,他能一口气说出对他们一生的预言;但对我们,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就仿佛他越是关心一个人,越看不到那个人的未来,情感会模糊他的视线。”
“咱们不都是这样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转身看到伊诺克站在那里,“说到这个,我希望你没太让美国人分神,亲爱的艾玛。当有个年轻女士在耳边窃窃私语,要保持对‘空心鬼’的警戒是很难的。”
“别恶心了!”艾玛说。
“‘空心鬼’接近时那种难受的感觉是我想忽略都忽略不掉的。”我说。不过我倒希望能忽略掉被伊诺克妒忌这种讨厌的感觉。
“那么,跟我说说你们的秘密会面吧。”伊诺克说,“吉普赛人保护我们真是因为我们谁也没听过的那个老掉牙的联盟么?”
“首领和他的妻子有个有异能的儿子,”艾玛说,“他们希望我们能帮他。”
“简直是疯了,”伊诺克说,“他们差点儿被那些士兵活活切成片儿,就为了一个男孩?情感会模糊视线!我推测他们想要奴役我们,以利用我们的能力,或者至少也会把我们拍卖掉——然而我总是高估了别人。”
“呃,去找个死动物玩儿吧。”艾玛说。
“人性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伊诺克说完摇着头走开了。
“有时候我觉得那个男孩儿有部分是机械的,”艾玛说,“血肉之躯下是一颗金属心。”
我大笑起来,却暗中好奇伊诺克说的是否在理,贝克希尔为儿子冒的险算不算疯狂?因为假如贝克希尔疯了,那毫无疑问,我也疯了。单为了一个女孩儿,我放弃了多少?尽管有好奇心的驱使,尽管这一切和爷爷息息相关,尽管我们对佩里格林女士有所亏欠,最终让我现在身处此境的原因只有一个:从遇到艾玛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不管她属于哪个世界,我都想要成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是那样的想法让我变得疯狂吗,还是我的心太容易被征服了?
也许我可以让内心更金属化一些,我想,如果我内心披甲戴盔,现在我又会身在何处呢?
答案显而易见——我会待在家里,过着单调的生活,用电脑游戏麻痹内心的悲伤,在“巧帮手”轮班,内心因悔恨而一天一天死去。
你这个不中用的懦夫,可悲的孩子,就这样把机会白白扔掉了。
但我没有。为了靠近艾玛,我处处冒险,每天都在重复冒险——而这么做让我抓紧自己并把自己拉进了一个曾经难以想象的世界,在这里,我身在比以往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有生气的一群人中,做了做梦也想不到会做的事,挺过了做梦也想不到能挺过的难关。一切皆因我任自己为一个异能女孩儿所迷醉。
尽管我们发现自己麻烦不断、危险重重,尽管当我发现这个陌生的新世界时它就已经开始瓦解,我还是为自己身在此处深感高兴。抛开所有,这种异能生活是我一直想要的。很奇怪,我想,你怎么能在同一时间既实现着梦想又经历着噩梦呢?
“什么情况?”艾玛说,“你在盯着我看。”
“我想谢谢你。”我说。
她皱起鼻子斜着眼睛,好像我的话很好笑。“谢我什么?”她问。
“你给了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我说,“你让我变得更好。”
她涨红了脸:“我不知道说什么。”
艾玛,美丽的灵魂。我需要你的火——你内心的火。
“你什么也不必说。”我说,然后突然被想要亲吻她的冲动俘获,我吻了她。
尽管我们累得半死,吉普赛人却情绪高涨,看似决心要将欢聚继续下去,而随着几杯又热又甜、富含咖啡因的饮料下肚,几首歌过后,我们彻底被他们拿下了。他们是天生的说书人和极好的歌者;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魅力,待我们如同失散多年的表亲。我们交换着故事,直到夜已过半。那个把自己像熊一样的声音扔到四面八方的年轻人做了一场很棒的腹语表演,我简直以为他的那些木偶都活起来了。他似乎对艾玛有点着迷,一直都带着鼓励的微笑对着她表演,艾玛却装作未有察觉,还刻意拉着我的手。
后来他们给我们讲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军如何抢走了他们所有的马匹,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们连一匹拉车的马都没有。他们滞留在森林中——就是这片森林,直到有一天一群长角山羊游荡进他们的营地。它们看起来是野生的,却温驯得可以吃你手里的东西,于是有人出主意把一只羊套在马车上,结果这些山羊几乎跟他们失去的那些马一样强壮。吉普赛人因此解困,而一直到战争结束,他们的马车都是由这些异常强壮的山羊来拉,他们因此成了闻名整个威尔士的山羊人。作为证据,他们让我们传看一张照片,照片中贝克希尔的爷爷乘坐一辆山羊拉的马车。不用任何人说我们也知道,这群山羊就是阿迪森说到过的那群消失了的异能山羊。战争结束以后,军队归还了吉普赛人的马,而人们不再需要的山羊又一次消失在森林里。
终于,篝火渐弱,他们为我们铺好铺盖卷儿,用轻快的外语唱了一首摇篮曲,我感觉自己像孩子一样愉快。腹语表演者来跟艾玛道晚安,艾玛把他赶走,但他在走前留下一张名片。名片背面是加的夫[2]的一处地址,每隔几个月吉普赛人便经停那里,他都会去收取信件;正面是他和木偶们的照片,还有一小段写给艾玛的话。她把名片拿给我看,偷偷地笑,但我却为他感到难过:只因为喜欢她,他便感到内心有愧,和我一样。
我和艾玛蜷缩在一个铺盖卷儿里,躺在森林的边缘。正当我们昏昏欲睡时,我听到附近草地上有脚步声,睁眼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又是米勒德回来了,他和吉普赛男孩儿聊了一夜。
“他想跟我们走。”米勒德说。
“谁?”艾玛怔怔地咕哝道,“去哪儿?”
“那个男孩儿,跟我们一起。”
“那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这不是个好主意,但严格地讲,我没说不行。”
“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带其他任何人,”艾玛说,“他会拖延我们的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米勒德说,“但他消失得特别快,他很怕。马上他就会彻底隐形了,他恐怕有一天自己掉了队吉普赛人也不会发现,而他就会永远迷失在树林里,与狼群和蜘蛛为伴。”
艾玛呻吟着翻身面向米勒德,在这个问题解决以前,他不打算让我们睡觉。“我知道他会很失望,”她说,“但这真的不可能。抱歉,米勒。”
“好吧,”米勒德闷闷不乐地说,“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
他起身不告而别。
艾玛叹了口气,翻来覆去了一段时间,难以入睡。
“你做得对,”我小声说,“做每个人的依靠不是件容易事。”
她什么也没说,却依偎进我的怀里。我们渐渐昏昏欲睡,微风吹拂树枝的沙沙声和马群的鼻息声轻柔地伴我们入眠。
那一夜睡眠很浅、噩梦连连,几乎过得和头天晚上一样:被一群群可怕的狗追赶。早上醒来时我已疲惫不堪,感觉四肢像木头一样沉,头却像棉花一样轻飘飘,要是根本没睡也许还能感觉好些。
黎明之时贝克希尔将我们唤醒。“起身闪耀吧,辛追格斯提!”他一边大喊一边抛出大块大块跟砖一样硬的面包,“等你们归天以后有的是时间睡!”
伊诺克用他的面包击打一块石头,面包像木头一样噼啪作响:“吃这种早餐,我们不久就会归天了。”
贝克希尔粗暴地搓了搓伊诺克的头发,笑嘻嘻地说:“啊,别这样,今天早上你的异能精神到哪儿去了?”
“在洗着呢。”伊诺克说着把铺盖卷儿盖在头上。
贝克希尔给我们十分钟的时间为赶往小镇的旅途做准备,他正在履行诺言,将赶在早上第一班火车离站前把我们送过去。我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桶水前,往脸上撩了些水,用手指刷了牙。哦,我多想念我的牙刷,多渴望我那薄荷味儿的牙线和海风香氛的止汗膏啊。就在这时,我想找到一间“巧帮手”商店却求之不得。
我愿意用一切换一包新内衣!
当我用手指把一根根干草从头发上捋下来,咬下一条不适合食用的面包,吉普赛人和他们的孩子们面带哀伤地注视着我们,就好像他们莫名其妙地知道,前晚的乐事是最后的狂欢,而现在我们就要上绞刑架了。我试图使他们中的一员打起精神来。“不要紧的,”我对一个淡黄色头发的小男孩儿说,他看似快要哭出来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个会说话的鬼一样,双眼不确定地大睁着。
八匹马被赶在一起,还有八位吉普赛骑手——我们每人一位。比起乘坐马车去镇上,骑马要快得多,但我还是挺怕它们的。
我从未骑过马。在美国勉强称得上是富家子弟的孩子里,我大概是唯一一个没骑过马的。并非因为我不觉得马是既漂亮又威严的生物,是动物界的巅峰之作,等等,等等——只因我不相信任何一种动物会对人爬到自己背上骑着自己走有丝毫兴趣。除此之外,马生得非常高大,肌肉起伏,大牙时时磨着,它们看我的样子,就好像知道我怕它们,伺机想把我脑袋踢进脖子里一样。更别提骑马没有安全带可系了——没有任何类型的辅助约束系统——而马几乎可以跑得和汽车一样快但是要颠簸得多,所以这整个尝试看起来就不可取。
当然,我什么也没说。我闭嘴咬紧牙关,唯愿自己至少再多活几年,要比坠马而亡死得更有意思点儿。
从第一声“驾!”开始,我们就全速疾驰。我立刻抛弃了尊严,熊抱住坐在我前面马鞍上手拿缰绳的吉普赛人——速度快到我连和聚集过来为我们送行的吉普赛人道别的机会都没有。这倒也无妨:道别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而最近我的生活就像是一出不断上演道别的连续剧。再见,再见,再见。
我们快马加鞭。我大腿两侧因为紧夹马身而变得麻木。贝克希尔的马跑在最前面,他的异能男孩儿坐在马鞍上和他一起驰骋。男孩儿腰背挺直手臂放在两侧,信心满满而无所畏惧,与昨晚形成鲜明对比。他在这里,跟吉普赛人一起,如鱼得水,这些人才是他的同类。
终于,我们减速小跑,而我也鼓起勇气抬起埋在骑手夹克里的脸,看了一眼变化的地形。森林化为田野。我们下到一座山谷,山谷中央是一个小镇,从这里看过去和邮票一般大小,四周都被绿色覆盖。一条由蓬松的白点画成的长长省略号从北面向它追踪而去:那是一列火车呼出的白烟。
眼就看要到达小镇的城门时,贝克希尔勒马停了下来。“就送你们到这儿了,”他说,“我们在镇上不是很受欢迎,你们不会想要我们引起的那种注意的。”
很难想象会有人反感这些善良的人,话说回来,类似的偏见也是异能人之所以隐退江湖的原因之一。而这个可悲的世界就是变成这样了。
孩子们和我都下了马,我站在其他人身后,但愿没人注意到自己两腿发抖。正当我们要动身离开时,贝克希尔的儿子从马上跳下来喊道:“等等!你们带上我!”
“我以为你会跟他谈的。”艾玛对米勒德说。
“我和他说过了啊。”米勒德说。
男孩儿从鞍囊里拉出一个背包挂在肩上,他已经打包行李做好出发的准备了。“我会做饭”,他说,“会砍柴,会骑马,还会打各种各样的绳结!”
“谁来给他发个荣誉徽章吧。”伊诺克说。
“恐怕这是不可能的。”艾玛温柔地对他说。
“但我跟你们一样——而且随时随地变得更像你们!”男孩儿说着开始解裤子的搭扣,“看我都变成什么样了!”
还没人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把裤子脱到脚踝了。女孩儿们倒抽一口冷气看向别处。休大喊:“把裤子穿上,你这个堕落的神经病!”
但没什么可看的——他的下半身隐形了。病态的好奇心迫使我偷偷从他可见的上半身下面看上去,获得了他内脏内部运转的超清晰视图。
“看看从昨天到现在我消失了多少,”拉迪说,声音听起来很恐慌,“很快我就会整个儿不见了!”
吉普赛人看呆了,小声嘀咕着,甚至连他们的马似乎都不安起来,躲避着看起来没有肉身的孩子。
“我的天啊!”伊诺克说,“他只有一半!”
“哦,你这可怜的家伙。”布朗温说,“我们不能带上他吗?”
“我们可不是那些你什么时候心血来潮了就能加入的旅行马戏团,”伊诺克说,“我们肩负着解救我们伊姆布莱恩的危险使命,不能给一个一窍不通的新异能人当保姆!”
男孩儿睁大眼睛流起泪来,任他的背包从肩膀滑落到地上。
艾玛把伊诺克叫到一旁。“你说得太刺耳了,”她说,“现在跟他道歉。”
“我不道歉,这很荒唐!是在浪费我们越来越少的宝贵时间!”
“这些人救了我们的命!”
“如果他们不把我们关进那个该死的笼子里,我们的命根本不需要人来救!”
艾玛放弃劝说伊诺克,转向那个男孩儿:“如果境遇不同,我们会张开手臂拥抱你。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的整个文明和生活方式都处在被扼杀的危险之中,所以时机很不好,你要明白。”
“这不公平,”男孩儿耷拉着脸,“为什么我不能在几年以前就开始消失?为什么它非要现在发生?”
“每个异能人的能力都有它自己显现的时间,”米勒德说,“有的在幼年时期,也有的要到很老才显现。我曾经听说一个人直到他九十二岁时才意识到自己可以用意念让物体飘浮在空中。”
“自打生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比空气轻。”奥莉弗得意扬扬地说,“我从妈妈身体里冒出来就直接飘到医院的天花板上去了!唯一阻止我翻出窗子飘进云里的是脐带,他们说医生惊得昏了过去!”
“你仍然很令人震惊,亲爱的。”布朗温边说边安慰地拍拍她的后背。
多亏穿了外套和靴子才能被看到的米勒德走到男孩儿跟前。“你爸爸对这一切怎么看呢?”他问。
“我们自然是不想让他走,”贝克希尔说,“但连看都看不见儿子,我们又怎么能照顾好他呢?他想离开,而我也想知道,他和自己的同类在一起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你爱他吗?”米勒德直言不讳地问,“他爱你吗?”
贝克希尔皱起眉头,他是个感情传统的男人,这个问题让他有些不自在。而一番支支吾吾过后,他粗声大气地说道:“当然。他是我的孩子。”
“那么你就是他的同类,”米勒德说,“和这个男孩儿一样的是你,不是我们。”
贝克希尔不愿在手下面前表露情感,但我看到米勒德的话令他双眼闪动,收紧了下巴。他点点头,低头看着他的儿子说:“那就来吧,把包捡起来,咱们走。你妈妈会沏好茶等着咱们的。”
“好吧,老爸。”男孩儿说,看起来失望的同时又感到宽慰。
“你会很好的,”米勒德向男孩儿保证,“比很好还要好。等一切结束,我会找你的。外面还有更多和我们一样的人,有一天我们会一起找到他们。”
“你保证?”男孩儿眼中充满希望地说。
“我保证。”米勒德说。
当男孩儿爬回到他爸爸的马上,我们也转身穿过大门走进小镇。
* * *
[1] 译者注:酊剂,把生药浸在酒精里或是把化学药物溶解在酒精里而制成的药剂。
[2] 译者注:加的夫,英国西南部的重要港口和工业、服务业中心,威尔士的首府。
Chapter 6
小镇名叫煤。不是煤镇,也不是煤城,就叫煤。到处都是这东西,堆积在屋门边被风吹成的沙堆里,作为油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粘到走路上班的人穿的工装裤上。我们一群人紧紧相跟,快速从他们身边经过,向火车站奔去。
“现在要快走,”艾玛说,“别说话,眼睛向下别乱看。”
我们立了个行之有效的规矩:避免跟普通人有不必要的目光接触,因为眼神接触可能会引发对话,对话引发问题,而异能儿童们发现,普通成年人提出的问题很难用一种不引来更多问题的方式回答。当然,如果说有什么会招致疑问,这可是一群看起来满身泥污的孩子,在战争时期独自外出旅行——尤其是,其中一个女孩儿的肩膀上还停着一只大个头儿的利爪猛禽——但镇上的人几乎都没注意我们。他们在晾衣绳间和酒馆门口蜿蜒的煤道上徘徊,像枯萎的花儿一样垂头丧气,目光轻扫向我们继而又移开。他们有其他要担心的事。
火车站太小了,小到令我好奇火车会不会费心停在这儿。唯一带顶的部分就只有售票柜台了,那是露天站台中央的一间小棚屋。小屋里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片从他鼻子上滑落。
艾玛连续急敲着窗子,把售票员吓醒了。“八张去伦敦的票!”她说,“我们今天下午必须到那儿。”
售票员透过玻璃盯着我们看。他把镜片摘下来擦拭干净又戴回去,只想确认一下自己没看错。我敢肯定我们看起来触目惊心:衣服上布满泥点,油腻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很可能还散发着恶臭。
“真抱歉,”售票员说,“火车满了。”
我看看四周:除了长凳上有几个人在打盹儿,车站空空的。
“这太荒谬了!”艾玛说,“马上把票卖给我们,不然我就向铁路当局举报你歧视儿童!”
要是我的话,可能会用更温和的方法应付这个售票员,但艾玛对妄自尊大的芝麻小官没耐心。
“就算有那样的法规,”售票员轻蔑地用鼻孔看着人,“也不适用于你们。现在正打仗呢,你们知道的,女王陛下的乡下有很多比小孩儿和动物更重要的东西等着运送呢!”他严厉地看了佩里格林女士一眼,“动物是无论如何也不准上火车的!”
一辆火车嘶嘶地进站,尖叫着停了下来。检票员从其中一扇窗子伸出脑袋喊道:“开往伦敦的八三〇号列车!所有人上车!”睡在车站长凳上的人们振作起精神,开始拖着脚穿过站台。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推开我们朝窗口走去。他把钱推到售票员面前,换得了一张票,然后急忙向火车赶去。
“你说火车满了!”艾玛边说边重重连续敲着玻璃,“你不能那么做!”
“那位绅士买了一张头等厢的票,”售票员说,“现在离开吧,危害社会的小乞丐!到别处去找东西偷!”
贺瑞斯大步走到售票窗口。“被定义为乞丐的人,是不会带着大把现金的,”随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啪地摔在柜台上,“如果你卖的是头等厢的票,那我们买的就是头等厢!”
售票员直愣愣地坐起来,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摞钱。其余人也瞠目结舌,纳闷贺瑞斯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的。售票员边洗点着钞票边说:“呵唷,这都够买下整整一节头等车厢的座位了!”
“那就给我们一整节车厢!”贺瑞斯说,“那样你就能确定我们不会偷任何人的东西了。”
售票员脸红了,变得结巴起来:“好、好的先生——对不起,先生——还有我希望刚才的话对您来说只是个玩笑……”
“快把该死的票给我们,好让我们上火车!”
“马上,先生!”
而后售票员把一摞头等厢车票滑到我们跟前。“旅途愉快!”他说,“另外请别告诉别人我这样说过,先生女士们,但如果我是你们,我会把那只鸟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检票员不会喜欢它的,不管你们买的是不是头等厢车票。”
当我们手握车票大步流星离开柜台时,贺瑞斯像只孔雀一样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你究竟从哪儿弄到那些钱的?”艾玛问。
“房子被烧毁前,我从佩里格林女士梳妆台的抽屉里把那些钱抢救出来的,”贺瑞斯回答,“在我的外套里缝制了一个特别的口袋,把它们安全地保管在里面。”
“贺瑞斯,你是个天才!”布朗温说。
“一个真正的天才会把我们所有的钱就那样给出去吗?”伊诺克问,“我们真的需要一整节头等车厢吗?”
“不,”贺瑞斯说,“但让那个人看起来愚蠢感觉很好,不是吗?”
“我想的确是的。”伊诺克说。
“那是因为钱的真谛就是用来操纵别人,让他们对你自叹不如。”
“对于这点我不是完全确定。”艾玛说。
“开玩笑罢了!”贺瑞斯说,“钱当然是用来买衣服的。”
我们正要上火车时检票员拦住了我们。“让我看看你们的票!”他说,当他伸手去拿贺瑞斯手里的那摞票时注意到布朗温正把什么东西往外套里塞,“你那里拿的那个是什么?”检票员突然满腹狐疑地质问她。
“我哪里拿的哪个?”布朗温回答,她的衣角盖在一个扭动的团块儿上,她一边拉住衣角一边试图看起来漫不经心。
“在你外套里面!”检票员说,“别玩儿我,姑娘。”
“那是,啊……”布朗温试图快速地思考但失败了,“一只鸟?”
艾玛垂下脑袋,伊诺克把一只手捂在嘴上叹息。
“宠物不能上火车!”检票员严厉地说。
“但你不明白,”布朗温说,“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就跟在我身边……而且我们必须上这趟火车……还有我们花了那么多钱买票!”
“规定就是规定!”检票员说,他被磨得没耐心了,“不要玩儿我!”
艾玛灵机一动,脸亮了起来。“一个玩具!”她说。
“对不起,什么?”检票员问。
“不是真鸟,检票员先生。我们从来也没想过那样破坏规定。这是我妹妹最喜欢的玩具,你要知道,她以为你要把玩具从她身边拿走。”她可怜地握紧双手恳求道,“你不会拿走一个孩子最爱的玩具,对吗?”
检票员疑惑地端详着布朗温:“你不觉得她早过了玩儿玩具的年龄吗?”
艾玛向前一步小声说:“她发育有点迟缓,你瞧……”
布朗温对此不悦,但也别无选择,只得合作。检票员凑近她说:“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个玩具吧。”
关键一刻,我们屏住呼吸看布朗温打开外套,伸手进去,慢慢把佩里格林女士取了出来。当看到那只鸟,有可怕的一瞬间我以为她死了:佩里格林女士十分僵硬地躺在布朗温怀里,双眼紧闭,双腿僵直地伸着。然后我才意识到她只是在配合我们。
“看到没?”布朗温说,“鸟鸟不是真的,她是填充玩具。”
“我之前看到它动了!”检票员说。
“它是个——嗯——发条模型,”布朗温说,“瞧。”
布朗温跪下,把佩里格林女士放在她身旁的地面上,然后够到她翅膀下面假装用什么上着发条。片刻过后,佩里格林女士突然睁开双眼,开始摇摇摆摆地走起路来,她的头机械地旋转着,两条腿好像上了弹簧一般向外踢着。最后她猝然停了下来,像块板子一样僵硬倒地。真是场配得上奥斯卡奖的表演。
检票员看起来差不多——但还没完全——被说服。“嗯,”他哼道,“如果它是个玩具,你们不会介意把它放进你们的玩具箱里。”他对着布朗温摆在月台上的行李箱点点头。
布朗温不情愿地说:“它不是——”
“不介意啊,没事,那不麻烦。”艾玛说着翻开箱子的锁扣,“现在把它放进去,妹妹!”
“但如果那里面没有空气怎么办?”布朗温低声呵斥艾玛。
“那我们就在侧面戳几个幸运孔。”艾玛低声严厉地回答。
布朗温拿起佩里格林女士,温柔地把她放进行李箱里。“非常抱歉,夫人。”她小声说着,将盖子拉过来然后锁上。
检票员终于接过了我们的票。“头等厢!”他惊讶地说,“你们的车厢要一直走到最前面。”他指着月台遥远的尽头,“你们最好快点!”
“他现在才告诉我们!”艾玛说,于是我们立刻沿月台向前跑去。
随着突突的蒸汽声和吱吱嘎嘎的金属声响起,火车开始在我们旁边动了起来。目前它只是缓缓前行,但每当车轮转动一次,它就会稍稍提速。
我们跑到了和头等车厢齐头并进的地方,布朗温第一个从开着的车门跳进去。她把行李箱放在过道上,伸出一只手帮奥莉弗上车。
然后,我们身后有个声音大喊:“停下!从那儿下来!”
这不是检票员的声音。这声音更低沉,更威严。
“我发誓,”伊诺克说,“如果再有一个人试图阻止我们上这趟火车……”
一声枪响,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我乱了阵脚。我蹒跚地走出车门口回到月台上。
“我说了,停下!”那个声音再次吼道。我回头望去,看到一个身穿军装的士兵站在月台上,他双膝弯曲成射击的站姿,用步枪瞄准我们。两声响亮的爆裂声响起,他又往我们头顶上射了两发子弹,只为了让我们彻底明白,他是说真的。“从火车上下来,跪下!”说着他向我们大踏步走来。
我动过逃跑的念头,但随后瞥了一眼那士兵的眼睛,而那对没有瞳孔的凸出眼白说服我没那么做。他是幽灵,我知道他要开枪打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不用再三考虑。最好别给他开枪的借口。
布朗温和奥莉弗一定也是按同样的思路考虑的,因为她们下了火车和我们并排跪在了地上。
就差一点儿,我想,我们就只差一点儿。
火车驶出车站,我们不在车上,我们救佩里格林女士最好的希望就这么蒸发了。
而佩里格林女士在车上,意识到这一点,我不安地打了个趔趄。布朗温把她的行李箱落在了火车上!我不由自主地跳起来去追赶火车——但随后,一杆步枪的枪杆就在距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出现,我感到所有的力量顷刻间从肌肉中流走。
“一步,也别,走了。”那士兵说。
我瘫倒在地上。
我们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心扑通扑通地跳。士兵绕着我们转圈,他神情紧张,步枪对准我们,手指抵住扳机。自戈兰医生后,这是我距离最近、时间最长地看一个幽灵。他一身标准配置的英国军装——卡其衬衫塞在羊毛裤里,脚蹬黑靴,头戴钢盔——但衣服穿在他身上看起来很别扭,裤子皱皱巴巴的,头盔戴在脑后离头顶很远的地方,就像一身还没穿惯的戏服。他似乎也很紧张,翻来覆去地歪着脑袋打量我们。他势单力薄,而我们尽管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孩子,但在过去三天里,我们毕竟要为一个幽灵和两只“空心鬼”的死负责。他害怕我们,但那正是最让我对他心存忌惮的原因,他的恐惧令他难以捉摸。
他从腰带间拉出一台无线电发报机,对着它唧唧哝哝了几句。里面先是传来一阵静电的爆裂声,又过了片刻,回答的声音传了过来,用的全是代码,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命令我们站起来,我们照做了。
“我们去哪儿?”奥莉弗怯生生地问。
“去散步,”他说,“愉快又有序地散个步。”他说话时发音清楚截断,把元音压得很平,这说明他并非来自英国,而是在假装英国口音,尽管装得不算太好。幽灵本该是伪装大师,但这个显然不是明星学员。
“不要掉队。”他说,眼睛轮番紧盯我们,“你们跑不了。我枪里上了十五发子弹——够在你们每人身上射出两个洞了。别以为我看不到你的夹克,隐形男孩。你要是敢跑,我就削下你的两根隐形拇指留作纪念。”
“好的,先生。”米勒德说。
“别说话!”士兵用低沉的声音吼道,“现在前进!”
我们行经票亭,售票员已经不在了,接着我们走下月台,走出火车站,走进街道。尽管之前我们到达小镇的时候,煤的居民都不瞥我们第二眼,现在他们却像猫头鹰一样转动脑袋,看我们在枪口下脚步沉重地鱼贯而行。士兵令我们保持队形紧凑,只要有人离队太远就冲我们叫喊。我走在队尾,他在我身后,当我们走动时,我可以听到他身上的弹链叮当作响。我们正沿来路返回,径直走出小镇。
我设想了十几种逃跑方案。我们各奔东西,不——他至少会打中我们其中的几个。也许有人可以假装昏倒在路上,继而后面的人就会绊倒,而趁乱——不,他可是训练有素,又怎么会上那样的当呢。我们当中必须要有人足够接近他,把他的枪夺走。
我。我是离他最近的。也许我可以走慢一点,让他追上我,然后突然向他扑过去……但我在跟谁开玩笑呢?我不是动作英雄,此刻,我害怕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无论如何,他在我身后整十码的地方,手中的枪正指着我的后背。我转身的那一秒他就会开枪,我会在道路中央失血致死。我这是蠢主意,不是英雄精神。
一辆吉普车从身后疾驶而来,开到我们旁边,减速配合我们的步调。车里还有两个士兵,尽管他们都戴着镜面太阳镜,我也知道镜片后面是什么。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幽灵对俘获我们的那个点点头并且敬了个小小的礼——干得不错!——然后转过身来盯着我们。从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我们,手也没离开过他的步枪。
现在我们有了押送人,一个持枪幽灵变成了三个。我之前对逃跑抱有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我们走啊走,鞋子嘎吱嘎吱地踩在碎石路上,吉普车的引擎像一台廉价剪草机一样在身旁隆隆作响。小镇逐渐离我们远去,林荫路的两旁涌现出一片农场,而农场上的田地未经耕作,光秃秃的。士兵们彼此没讲一句话。他们有点像机器人,仿佛大脑被挖出来换成了电线。幽灵本应非常聪明,但这些人在我看来就像无人机一样。然后我听到一阵嗡嗡声传进耳朵里,抬头看到一只蜜蜂绕过我的头飞走了。
休,我想,他要干什么?我在队列中寻找他,担心他可能在计划会害我们都被打死的事——但我没看到他。
我快速地数了一下人头。一、二、三、四、五、六。我前面是艾玛,然后是伊诺克、贺瑞斯、奥莉弗、米勒德和布朗温。
休在哪儿?
我差点儿跳起来,休不在这儿!那就意味着他没和我们这些人一起被捕。他仍然是自由的!也许他在火车站的混乱中溜进了火车和月台间的缝隙,或是趁士兵没注意跳上了火车。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跟着我们——真希望能在不让他暴露的前提下回头看看身后的路。
但愿他没跟着我们,因为那也许意味着他和佩里格林女士在一起。否则,我们究竟要如何再找到她?要是她被锁在行李箱里,空气耗尽了怎么办?不管怎样,在1940年他们是如何处理被遗弃的可疑行李的?
我的脸又红又热,喉咙发紧。有太多事令我感到恐惧,上百种恐怖情形在我脑中争先恐后地蹦出来。
“回到队列里!”我身后的士兵喊道,我意识到他是在跟我说话——在躁动不安的状态下,我偏离道路中间太远了。于是我赶快归位,走在艾玛后面,她回头用恳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别惹他生气!——我对自己承诺不再掉队。
我们在心神不宁的沉默中继续前行,紧张感像一股电流嗡嗡地穿过全身。我可以从艾玛握紧又松开的拳头看出她的紧张;从伊诺克边摇头边自言自语的样子看出他的紧张;从奥莉弗不稳的步子看出她的紧张。看起来,我们当中有人铤而走险引起子弹横飞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我听到布朗温倒抽一口气,抬头看去,一个我未曾想象过的恐怖情景出现在眼前:三个庞然大物躺在我们前面,一个在路上,还有两个在旁边的田地里,和道路之间只隔着一道浅沟。起初我想,是几堆黑土,拒绝去看。
随后我们离得更近了,我再也不能假装它们是别的东西:那是三匹死马倒在路上。
奥莉弗尖叫起来,布朗温本能地过去安慰她——“别看,小喜鹊!”——而押送我们的士兵朝天开火。我们急忙卧倒,用手捂住脑袋。
“再那样做的话你们就会躺在它们旁边的沟里!”他大喊。
当我们重新站起身来,艾玛转向我,低声说了“吉普赛”三个字,然后对着最近的一匹马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些是他们的马。我甚至认出了其中一匹马身上的花纹——后腿上有几块白斑——意识到这就是一个小时前我还紧紧抓着的那匹马。
我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所有的场景都一起涌进来,在我脑中像场电影一样展开。这是幽灵干的——就是前一天晚上突袭我们营地的那帮幽灵。吉普赛人在小镇边离开我们后,在路上遇到了他们,发生了一场小冲突,然后是追捕。幽灵从他们那里开枪射杀吉普赛人的马。
我知道幽灵杀过人——杀过异能儿童,埃弗塞特女士曾经说过——但射杀这些动物的残暴似乎超越了那样的恶行。一小时以前它们还是我所见过最有生气的生物——眼中闪现着智慧,身上的肌肉如波浪般起伏,散发着热量——而现在,拜几块金属所赐,它们只不过是几堆冷肉。这些骄傲、强壮的动物,被打死并像垃圾一样被丢在路上。
我吓得发抖,强压心中的怒火,也为曾经那么不欣赏它们感到抱歉。我真是个被惯坏的没良心的蠢蛋。
别掉队,我告诉自己,别让你自己掉队。
贝克希尔和他的手下如今身在何处?他的儿子又在哪里?我只知道幽灵要枪杀我们,现在我对此十分确定。这些穿着军装的冒牌货只不过是群畜生,甚至比他们支配的“空心鬼”还凶残。幽灵,至少有可以思考的头脑——但他们却利用这样的创造能力去摧毁世界。把活的变成死的。那又是为了什么?为的是可能会活得长一点,为的是能在周围的世界里拥有多一点权力。而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他们毫不在乎。
浪费。如此愚蠢的浪费。
现在他们要把我们浪费掉,带我们到某处刑场,审讯一番,然后弃尸。而如果休愚蠢到跟着我们——如果那只围着我们的队伍飞来飞去的蜜蜂意味着他在附近的话——那么他们也会杀了他。
上帝啊,帮帮我们吧。
当士兵们命令我们离开大路走上一条田间小道时,倒地的马已经在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了。那不过是条人行小径,只有几英尺宽,于是本来在我们旁边乘吉普车前行的士兵不得不停车步行,一个走在前面,两个跟在我们后面。在我们两边尽是杂草丛生的荒野,夏末的昆虫嗡嗡地飞在繁茂的野草间。
是个赴死的美地。
过了一会儿,田边有一间茅草顶的小屋映入眼帘。他们要在那里下手,我想,他们是要在那儿杀掉我们。
我们走近小屋,门开了,一个士兵从屋里走出来。他和我们身边那几个穿戴不一样:戴的不是头盔而是黑檐的军官帽,身上的枪也不是步枪,而是带皮套的左轮手枪。
这个是个军官。
当我们走近,他站在小道上,踮着脚摇晃,露齿而笑,笑容一闪而过。“我们终于见面了!”他大声喊道,“你们没少让我们绕圈子,但我知道我们最后会抓到你们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又矮又胖,看起来很孩子气,稀疏的头发浅得发白,而且充满邪气、活泼的能量,像打了鸡血的幼童军领袖。但我看着他的时候想到的只有:禽兽。恶魔。凶手。
“进来,进来,”军官说着拉开小屋的门,“你们的朋友们在里面等着呢。”
当士兵推着我从他身边经过时,我瞥见了绣在他衬衫上的名字:白。和白色的白一样。
白先生。或许这是个笑话?他身上看不出半点真诚;他身上最缺的就是真诚。
我们被推进屋里,听着喊叫站到一个角落里。小屋里唯一的房间没有家具,挤满了人。贝克希尔和他的手下背对墙壁坐在地板上。他们遭受了虐待,浑身青肿,流着血,一副挫败的样子,无精打采地坐着。有几个人不见了,包括贝克希尔的儿子。看守的是另外两个士兵——也就是,加上白先生和押送我们的三个,一共六个。
贝克希尔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对我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双颊满是紫色的瘀伤。对不起,他用口型对我默念道。
白先生看到了我们的互动,直接跑到贝克希尔面前:“啊哈!你认出这些孩子了?”
“没有。”贝克希尔说着低下头。
“没有?”白先生假装很震惊,“但你对那个孩子道歉了。你一定认识他,除非你有对陌生人道歉的习惯?”
“他们不是你要找的人。”贝克希尔说。
“我看他们就是。”白先生说,“我认为这几个正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孩子。除此之外,我还认为他们昨晚是在你的营地里过夜的。”
“我告诉你了,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们。”
白先生舌头发出啧啧的响声,好像一个不满的老学究。“吉普赛人,你记不记得我保证过,如果发现你对我撒谎我会怎么做?”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抵在贝克希尔脸颊上,“没错!我保证过会把你说谎的舌头割下来喂我的狗,而我总是信守承诺。”
贝克希尔与白先生四目相对,他无所畏惧地瞪着白先生那盯着他的空洞双眼。时间在难以忍受的沉寂中流逝。我的眼睛紧盯着那把刀子。终于,白先生挤出一丝笑容,又得体地直起身来,打破了沉寂。“不过,”他兴高采烈地说,“重要的事先来!”他转身面向押送我们的士兵,“他们的鸟在你们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