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怪屋女孩(出书版)》作者:兰萨姆·里格斯/译者:刘梓熙【两部完结】 > ★书香门第★怪屋女孩.txt

当米勒德的话引起注意,有片刻无人作声。然后艾玛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她轻声说:“哦,见鬼,他是对的。”

“好吧,那么,”小丑说,“如此看来,事情甚至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糟糕。”

我感觉房间里开始缺氧。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贺瑞斯说。

“他说恶魔们偷走了他们的灵魂!”奥莉弗大喊,然后她哭着向布朗温跑去,把脸埋进她的外套里。

“这些异能人并非丧失了他们的异能,”米勒德说,“异能从他们身上被偷走了——和他们的灵魂一起被提取了,然后喂给了‘空心鬼’。这就促使‘空心鬼’充分进化,得以进入时光圈,而这样的进化促使它们最近对异能界展开攻击——为幽灵网罗绑架了更多的异能人,他们可以提取这些人的灵魂,如此可以令更多的‘空心鬼’进化。依此类推,形成恶性循环。”

“那么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伊姆布莱恩,”艾玛说,“也包括我们——还有我们的灵魂。”

休站在低语男人的床脚,他的最后一只蜜蜂在他周围生气地嗡嗡叫。“多年来所有被绑架的异能儿童……幽灵就是对他们做这事?我本来推测他们只是变成了‘空心鬼’的食物,但这……这比我想象中邪恶得多。”

“还有谁认为幽灵不打算提取伊姆布莱恩的灵魂?”伊诺克问。

他的话令一股寒气从我们身上穿过。小丑转向贺瑞斯说:“你的最好设想现在看起来如何,哥们儿?”

“别戏弄我,”贺瑞斯回答,“我咬人。”

“所有人都出去!”护士命令道,“不管有没有灵魂,这些人生病了。这不是斗嘴的地方。”

我们闷闷不乐地排成一列进入走廊。

“好吧,你们给了我们一场恐怖秀,”艾玛对小丑和折叠人说,“正如预期,我们被吓到了。现在告诉我们,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折叠人说,“我们想要你们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战斗。”

“我们只是要给你们看看这么做对你们自身的利益有多大好处,”小丑说,他拍了拍米勒德的背,“但你们的这位朋友在这点上做得更好,是我们永远比不了的。”

“留在这里为什么而战?”伊诺克说,“伊姆布莱恩们甚至不在伦敦——雷恩女士是这样说的。”

“忘了伦敦吧!伦敦完了!”小丑说,“这里的战斗结束了,我们输了。一旦雷恩从这些被毁的时光圈里救出她能救的每一个异能人,我们就壮大队伍转移到别的地方,别的时光圈。外面一定有更多的幸存者,像我们一样胸中仍燃烧着斗志的异能人。”

“我们将会组建军队,”折叠人说,“真正的军队。”

“至于弄清楚伊姆布莱恩们在哪儿,”小丑说,“没问题,我们会抓一个幽灵,严刑逼供,让他在‘时间地图’上指给我们看。”

“你们有一份‘时间地图’?”米勒德说。

“我们有两份。要知道,异能档案馆在楼下。”

“这确实是好消息,”米勒德说,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要抓住一个幽灵哪有说起来那么容易,”艾玛说,“而且他们撒谎,当然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撒谎。”

“那我们就抓两个,对比他们的谎言。”小丑说,“他们经常来这里四处查看,所以下次我们看到一个——砰!我们就抓住他!”

“不需要等,”伊诺克说,“雷恩女士不是说了,这座楼里就有幽灵吗?”

“当然,”小丑说,“但他们被冻僵了,死绝了。”

“那并不意味着不能审问他们。”伊诺克说,他咧开嘴,笑容在脸上蔓延。

小丑转向折叠人:“我真的开始喜欢这些怪人了。”

“那你们和我们一起?”折叠人说,“你们留下来战斗?”

“我没那么说,”艾玛说,“给我们一分钟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小丑说。

“当然,你们尽管慢慢来。”折叠人说,他推着小丑沿走廊前行,“来,我们去做点咖啡。”

“好吧。”小丑不情愿地说。

我们凑在一起商议——自从麻烦开始,大家已经无数次这样做过,只不过这次没有相互斥责,而是有秩序地轮流发言。所有这一切事关重大,大家都心境庄严。

“我认为我们应该战斗,”休说,“既然知道幽灵要对我们做什么,我不能接受自己回到从前,假装一切没发生。战斗是唯一光荣的事。”

“活下来也很光荣,”米勒德说,“我们的同类通过躲藏从二十世纪活了下来,不是通过战斗——所以我们需要的也许只是更好的躲藏方法。”

然后布朗温转向艾玛说:“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是啊,我也想知道艾玛怎么想。”奥莉弗说。

“我也是。”伊诺克说。这让我吃了一惊。

艾玛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为其他的伊姆布莱恩感到难过,幽灵在她们身上犯下了罪,而我们种族的未来也许取决于能否救出她们。但说到底,我的忠心不属于其他那些伊姆布莱恩,也不属于其他异能儿童,它属于救过我命的人——佩里格林女士,而且只属于佩里格林女士一个人。”她停下来点点头——仿佛在检查和确认自己的话是否正确——然后继续说道,“如果鸟从人愿,当她再次变成她自己,我会做任何她需要我做的事。如果她说战斗,我将会战斗。如果她想把我们藏在某个地方的时光圈里,我也会赞同。无论如何,我的信条从没变过:佩里格林女士最清楚该怎么做。”

其他人将她的话考虑一番,最后米勒德说:“非常明智的对策,布卢姆小姐。”

“佩里格林女士最清楚!”奥莉弗欢呼道。

“佩里格林女士最清楚!”休随声附和。

“我不在乎佩里格林女士怎么说,”贺瑞斯说,“我会战斗。”

伊诺克忍住笑:“你?”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胆小鬼,这是我证明他们错了的机会。”

“别因为几个嘲弄你的笑话把自己的命丢掉,”休说,“谁在乎别人怎么想?”

“不仅是那样,”贺瑞斯说,“记得我在凯恩霍尔姆的时候有过的幻觉吗?我瞥见了伊姆布莱恩们被关押的地方,虽然不能在地图上指出来,但我对此十分确定——当看到它我就会知道。”他用食指轻点了一下前额,“我这里的东西也许正好会为那些家伙省去一大堆麻烦,还能让其他那些伊姆布莱恩得救。”

“如果有人战斗有人留守,”布朗温说,“我将会保护那些留守的人。守护一直是我的使命。”

然后休转向我问道:“你呢,雅各布?”我当即哑口无言。

“是啊,”伊诺克说,“你呢?”

“呃,”我说,“我……”

“我们去散个步吧,”艾玛说着用一只胳膊勾住我的胳膊,“你和我需要聊一聊。”

我们慢慢走下楼梯,彼此一言不发直至到达楼梯底部,来到那道曲面的冰墙前,阿尔瑟娅就是在这里把隧道出口冻了起来。我俩坐在一起,长时间地注视着冰层里,看着被冰困住的一个个轮廓,它们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而扭曲,像蓝琥珀中古老的虫卵一样悬浮着。我们坐着,从两人之间积聚的沉默中我能看出这将是一场艰难的对话,一场我们谁也不愿意开始的对话。

终于,艾玛说:“怎么样?”

我说:“我和其他人一样——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她大笑起来,就像人们遇到不好笑却尴尬的事时那样,她说:“我不是很确定你真想知道。”

她是对的,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敦促她说出来:“说吧。”

艾玛把一只手放在我膝盖上,然后又缩了回去。她坐立不安,我胸口发紧。

“我想,你是时候回家了。”她终于说。

我眨了眨眼睛,用了片刻才让自己相信她真的说了那样的话。“我不明白。”我咕哝道。

“你自己说过你被送到这里是有原因的,”她盯着自己的腿很快地说,“那就是帮助佩里格林女士。现在看来,她可以得救了,如果你欠她什么,也已经还了,你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帮了我们多大的忙。现在是你回家的时候了。”她的话一股脑儿涌出来,就像它们是她长时间背负的痛苦,终于摆脱掉它们让她松了口气。

“这是我的家。”我说。

“不,它不是。”她坚持道,现在她看向了我,“异能界要灭亡了,雅各布,它是一个遗失的梦。即便以某种方式,借由某种奇迹,我们拿起武器对抗恶势力并且获胜,曾经所拥有的也只剩下了影子、支离破碎的乱局。你有家——它没有被摧毁——你父母还活着,他们爱你,多多少少。”

“我告诉过你,我不想要那些东西,我选择了这个。”

“你作出了承诺,也遵守了它。现在那已经结束了,是你回家的时候了。”

“别再那样说了!”我大喊,“为什么你要把我推开?”

“因为你有真正的家和真正的家人,如果你觉得我们有谁会抛弃那些东西而选择这个世界——从前,有谁会为了我们的时光圈、长寿和异能而放弃哪怕只是体验一下你所拥有的那些——那么你真的活在幻想世界里。想到你可能抛弃所有那一切,我就十分不舒服——为了什么?”

“为了你,你这个白痴!我爱你!”

我不敢相信我说了出来,艾玛也不敢相信,她张大了嘴。“不,”她摇着头说,就像她能把我的话擦掉一样,“不,这不会对任何事有帮助。”

“但这是真的!”我说,“你觉得我为什么留了下来而没有回家?不是因为我爷爷或者什么愚蠢的责任感——不完全是——不是因为我恨我父母或者不喜欢我的家和我们拥有的所有美好。我留下是因为你!”

她沉默了片刻,只是点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她用手捋过头发,露出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一条灰白印迹,这让她看起来突然老了许多。“是我自己的错,”她终于说,“我不应该吻你,也许是我让你相信了本不真实的东西。”

她的话刺痛了我,我像自我保护般本能地退缩。“如果你不是认真的,就不要跟我这么说,”我说,“我也许没有很丰富的约会经验,但别把我当成什么面对漂亮女孩儿无能为力的可悲废物。你没让我留下,我留下是因为我想留下——因为我对你的感觉和以往我对任何东西的感觉一样真实。”我让这话在我俩之间的空气里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它的真实性。“你也感觉到了,”我说,“我知道你感觉到了。”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那很残忍,我不该那样说。”她用手擦了擦有点湿润的眼睛,她曾经努力让自己像石头一样,但现在假象正在逐渐消失。“你是对的,”她说,“我非常在乎你,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看着你丢掉你的生活却换来一场空。”

“我不会的!”

“该死,雅各布,没错,你会的!”她太过愤怒以至于无意间在手里升起一团火——幸好她已经把手从我膝盖上移开了。艾玛双手拍在一起,将火熄灭,然后站了起来,指着冰里说,“看到里面办公桌上那株盆栽植物了吗?”

我看到了,点了点头。

“它现在很绿,被冰封存保鲜,可是内里死亡。冰融的一瞬间,它就会变黄,枯萎如烂泥。”她双眼锁定在我身上,“我就像那株植物。”

“你不是,”我说,“你是……完美的。”

她的脸绷紧了,露出不得不耐下心来的表情,仿佛自己是在向一个顽钝的孩子解释什么。她再次坐下,拉起我的手,放到她光滑的脸颊上。“这个?”她说,“是个谎言,它并非真的是我。如果你能看到我真实的样子,你不会再想要我。”

“我不在乎那个东西……”

“我是一个老女人!”她说,“你以为我们相似,但其实不然。你说你爱的这个人?她实际上是一个老妖婆,一个藏在少女身体里的干瘪老太婆。你是一个年轻男人——一个男孩儿——跟我相比是个婴儿。一直离死亡如此之近,你永远无法明白这是什么感觉,而且也不应该明白,我永远不想让你明白。你仍然有整个人生可以期盼,雅各布,我已经度过了我的。有一天——很快,也许——我会死去,回归尘土。”

她的语气如此冷漠而笃定,我知道她相信自己的话。说出这些话她自己也受到了伤害,就像听到它们我受到伤害一样。但我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她在试图用她的方式救我。

无论如何,这令人痛心,因为在一定程度上,我明白她是对的。如果佩里格林女士康复了,那我就完成了自己的目标:解开了我爷爷的秘密;还清了我家人欠佩里格林女士的人情;过了我一直梦想的非同凡响的生活——或者至少过了一段那样的生活——那时我身上就只剩下对父母应尽的义务。至于艾玛,我一点也不在乎她比我年长,或者和我不同,但她已经打定主意觉得我应该在乎,无法说服她不去那样想。

“也许当这一切都结束,”她说,“我会给你寄一封信而你会回一封给我,也许有一天你能再回来看我。”

一封信。我想起在她房间里找到的那个布满灰尘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爷爷写的信。对她来说我就会是那个吗,大洋彼岸的老男人?一段回忆?我意识到,自己即将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追随爷爷的足迹,在太多方面,我正在过他的人生。很可能有一天,我的防守会松弛过度,我身体衰老、行动缓慢、注意力涣散,会以和他一样的方式死去。而艾玛会没有我继续活下去,没有我们两个当中的任何一个。有一天,也许会有人在她的壁橱里找到我的信件,装在一只盒子里,摆在爷爷的信盒旁边,好奇我们曾经是她的什么人。

“如果你们需要我呢?”我说,“如果‘空心鬼’回来呢?”

她眼里闪着泪光。“我们会想办法应付的。”她说,“听着,我不能再谈论这个了,我真的觉得自己的心脏受不了。我们上楼告诉其他人你的决定好吗?”

我紧抿着嘴,突然被她如此紧逼激怒了。“我没做任何决定,”我说,“是你的决定。”

“雅各布,我刚刚跟你说了——”

“对,你跟我说了,但我还没拿定主意。”

她交叉双臂:“那我可以等。”

“不,”我说完站起身来,“我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我撇下她,一个人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 * *

[1] 译者注:公元79年,庞贝城附近的活火山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火山灰、碎石和泥浆瞬间淹没了整个庞贝,古罗马帝国最为繁华的城市在火山爆发后的18小时内彻底消失。直至18世纪中期,这座深埋在地底的古城才被挖掘出土,重见天日。

Chapter 13

我悄悄穿过走廊,在伊姆布莱恩会议室外面站了一会儿,隐约的说话声透过门传出来,但我没有进去。我往护士的房间里偷看,她坐在凳子上打瞌睡,凳子放在“单一灵魂”异能人的床间。我撞开雷恩女士的房门,看到她摇晃着腿上的佩里格林女士,温柔地把手指伸进鸟羽里按摩。我没对任何人说话。

漫步在空荡的走廊和被洗劫的办公室之间,我试图想象家是什么感觉,如果在经历一切之后我选择回去的话。我会跟父母说什么,最有可能的是,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他们绝不会相信我。我会说我发疯了,给爸爸写了一封充满疯狂故事的信,然后赶上一艘开往大陆的船逃跑了。他们会把它叫作压力反应;把它归因于某种莫须有的错乱,并相应地调整我的药;责备戈兰医生为什么建议我去威尔士。而戈兰医生,当然他们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声音了。他悄悄溜走了,他们会说,因为他是个骗子,是个我们从不该相信的江湖郎中。而我会回去做那个可怜的、受到创伤、精神失常的富家子弟雅各布。

听起来就像一场监禁。然而,艾玛是我留在异能界首要的动机,如果她不想再要我,我不会缠着她不放自贬身价。我有我的自尊。

既然已经体验过这样的异能人生,我能忍受佛罗里达多久呢?现在的我和曾经平凡的自己相差甚远——或者如果真相是我从未平凡过,现在我知道了——我变了。这至少给了我一些希望:即使在平凡的环境下,我也许仍然可以找到活出非凡人生的方法。

是的,离开是最好的选择,真的是最好的。如果这个世界即将灭亡,无可挽回,那么这里对我来说还剩下什么呢?逃亡、躲藏,直到再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再没有时光圈可以继续维持朋友们虚假的青春。注视着他们死去,抱着艾玛任由她衰老,在我怀里解体。

那会比任何“空心鬼”都更快地要我的命。

所以,是的,我打算离开,挽回我原来的人生中剩下的东西。再见,异能人。再见,异能界。

这是出于好意。

我溜溜达达来到一个地方,那里的房间只有一半被冻了起来,冰就像即将沉没的轮船里的水,上升到距离天花板一半的高度,然后停了下来,办公桌的桌面和灯头像快要体力不支的游泳者一样伸出来。冰窗外,太阳正在下沉,墙上突然涌现出大量的影子,影子在楼梯井里成倍地增加。随着光线消失,冰变得更蓝了,把周围的一切都涂成深海的钴蓝色。

突然想到这很可能是我在异能界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和朋友们的最后一晚——他们是我有过的最好的朋友,我和艾玛的最后一晚。

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待着?因为我感到悲伤,艾玛伤了我的自尊,我需要生闷气。

这够了。

然而就在我转身要离开房间时,我感觉到了从前心里那个熟悉的刺痛。

一只“空心鬼”。

我停下来,等待另一下疼痛的冲击,我需要更多的信息。疼痛的强度对应“空心鬼”的远近程度,而阵痛的频率对应它的强弱程度。当两个强壮的“空心鬼”追捕我们时,“感觉”是一阵长久持续的痉挛,但现在我要等上好久才能感觉到另一下——几乎有一分钟——当它袭来,却如此微弱,以至于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感觉到了它。

我蹑手蹑脚地慢慢走出房间,沿走廊前行。经过下一个门口时,我感觉到了第三下刺痛:现在稍微强烈了一点,但仍然只是一声低语。

我试图小心谨慎地悄悄把门打开,但门被冻住了。我不得不猛拉门,将它晃得咯咯作响,然后用脚去踹,直到门终于突然打开,露出一道门廊和一间屋子。屋子被齐胸高的冰填满。我小心翼翼地向冰靠近,凝视其中,即使光线微弱,我也立刻就看到了那只“空心鬼”。它蹲在地上,被冰一直包裹到墨黑色的眼球那么高,只有头上半部分暴露在冰面之上,身体的其他部分,那些危险的部分,张开的下颌,以及所有牙齿和触须,都被卡在冰面之下。

这家伙眼看就要没生命迹象了,它的心跳慢得几乎停止,大概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跳动着,而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让我感受到了与之相应的刺痛。

我站在屋子门口出神地盯着它,感到厌恶。它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毫无抵抗力,完全任人宰割。要爬到冰上把一根冰柱的尖端敲进它的头盖骨很容易——如果别人知道它在这儿,我肯定他们势必会那样做。不过我却停住了:这个生物,它现在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我接触过的每一个“空心鬼”都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它们腐烂的脸会出现在我梦中。很快我就要回家,在那里我将不再是“空心鬼”屠手雅各布,我不想把这只也一起带走。这与我再无关系。

我从屋子退出来,关上了门。

当我回到会议厅,外面暗了下来,屋里像夜晚一样漆黑。因为雷恩女士不允许点煤气灯,担心被街上的人看见,于是大家在椭圆形的桌子上点了几只蜡烛围聚四周。有些人坐在椅子上,其他人盘腿坐在桌上,一边轻声谈论一边低头凝视着什么。

沉重的门发出咯吱的响声,大家转身看向我。“雷恩女士?”布朗温满含希望地说,边说边在椅子上挺直身体眯着眼睛看。

“只是雅各布而已。”另一个朦胧的轮廓说。

失望的叹气声不约而同地传来,随后布朗温说:“哦,你好,雅各布。”接着注意力又回到桌子上。

我朝他们走去,目光始终锁在艾玛身上。四目相对时,我看到她眼睛里有种没加掩饰没加防备的东西,一种担忧。我猜想,她担心我实际上已经听从她的劝告。然后她双眼变得黯淡,又低下了头。

我一直有点希望艾玛出于对我的同情已经告诉了其他人我要离开,但她当然没那么做——我都还没有告诉她。然而仅从我穿过房间时脸上的表情看,她似乎就知道了我的决定。

显然,其他人一无所知。他们太习惯于有我在场,甚至已经忘了我可以考虑离开。我下定决心,请求大家注意。

“等一下,”一个有浓重口音的声音说,烛光中我看到耍蛇女孩儿和她的巨蟒注视着我,“这个男孩儿刚才对我出生的地方一通胡扯。”她转向桌子旁唯一一张空椅子说,“我家乡的人叫它西姆哈拉德威帕——狮子的居所。”

椅子上传来米勒德的回答:“对不起,但这里就用美术字清楚地写着:锡兰狄布之地,制作这幅地图的异能绘图员可没有胡编乱造的义务!”

然后我靠近一点,看到了他们在争论什么。那是一份“时间地图”,不过这份地图册的开本比我们丢在海里的那份大得多。地图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和立起来的砖块一样厚。“我了解自己的家乡,它叫西姆哈拉德威帕!”耍蛇女孩儿坚持道,巨蟒从她脖子上绕下来,嗖地穿过桌面,把鼻子撞在地图上,指着印度海岸线附近一座泪滴形的岛。然而,在这份地图上,印度被称为马拉巴尔,而那座岛,据我所知是个叫斯里兰卡的地方,上面用美观的手写体写着:锡兰狄布之地。

“争论毫无意义,”米勒德说,“有些地方有很多名字,住在那里的人给它们起不同的名字。现在请让你的蛇退回去,免得它把地图弄皱了。”

耍蛇女孩儿用鼻子哼了下,轻声低语着什么,巨蟒悄悄溜走又盘绕到她脖子上。自始至终,我的目光都无法从地图册上移开。我们丢的那本已经够令人印象深刻了,尽管我只见它被打开过一次,就在那一晚,借着烧毁孤儿院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橙色火光。这一本的规模则完全不同,它不仅比之前那个大上几个数量级,而且华丽到让另外一本看起来像极了用皮革包边的卫生纸。彩色地图在页面上蔓延,页面是由比纸更结实的材料制成的,大概是小牛皮,并且镶了金边。页边的空白处填满了豪华的插图、铭文和一块块的图注。

米勒德注意到我在欣赏它:“是不是很令人震撼?也许除了《异能法典》,这个版本的地图册是全异能界最好的书了。它是由很多制图员、艺术家和出版人组成的一支团队花了一生的时间创作的,而且据说珀尔普雷克萨斯·阿诺莫勒斯本人亲自绘制了其中的一些地图。从我还是个男孩儿时起就想亲眼见到它,噢,我太高兴了。”

“真的很了不起。”我说,它的确令人震撼。

“米勒德刚刚在给我们展示他最喜欢的一些部分,”奥莉弗说,“我最喜欢图片!”

“帮他们分散一下注意力,”米勒德解释说,“让等待容易一些。喂,雅各布,过来帮我翻页。”

我决定,与其宣布这个令人伤感的消息,毁了米勒德的开心一刻,倒不如再等一会儿。至少,明早前我哪儿都不会去,而且我想卸下更重的心理负担,再和朋友们一起多享受几分钟的欢乐时光。我缓缓走近米勒德,把手指塞到那页地图下面,它大到要我和米勒德都用上双手才能翻过去。

我们仔细研究地图,我被它吸引住了——特别是那些偏僻且鲜为人知的地方。不用说,欧洲和它境内的很多时光圈都定义明确,但远处的地方就比较粗略了。非洲有大片地区根本就是空白的,未知领域。西伯利亚也是一样,不过俄罗斯远东地区在“时间地图”上有它自己的名字:深远大独地。

“这些地方有时光圈吗?”奥莉弗指着横跨中国大片领土的一块空白问,“那里有异能人吗,像我们一样的?”

“当然有,”米勒德说,“异能是由基因而不是地域决定的。但异能世界有很大的部分根本还没被探索出来。”

“为什么没呢?”

“我猜是因为我们太忙于生存了。”

我突然想到,生存这件事杜绝很多东西,探索未知和坠入爱河也不例外。

我们又翻了几页,搜索着空白的地点。这样的地方有很多,而且都有着新颖奇特的名字。沙之悲伤王国、产自愤怒之地、星宿满布之高地,我对自己默念着那些字眼,欣赏着字体的曲线。

页面的边缘潜藏着骇人的地方,地图上管它们叫荒。斯堪的纳维亚最北部是寒荒;婆罗洲中部,窒荒;阿拉伯半岛的很大一部分,无情荒;巴塔哥尼亚的南端,郁荒。某些地方根本没被描绘出来,比如新西兰和夏威夷。佛罗里达仅仅是美国底部一个向内生长的小结节,几乎看不见。

看着“时间地图”,即使是那些听起来最令人生畏的地方也唤起我心中一种奇怪的渴望。它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些午后,我和爷爷一起研究着《国家地理》杂志上具有历史意义的地图——那些地图是在还远没有飞机和人造卫星的时代绘制的,那时候高分辨率摄影机还不能看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如今熟悉的海岸线地形在那个时候是靠猜测绘制。那时候不论冰冷的大海还是可怕的丛林,它们的深度和面积都是从流言、传说还有探险队员们过激的漫谈中拼凑出来的,那些探险队员在探索它们的过程中失去了一半的同伴。

当米勒德漫无边际地讲着地图的历史时,我用手指勾勒着亚洲地区一片无路的广阔沙漠,上面的文字是:带翅生物不落之地。这里是一整个有待发现的世界,而我对其才刚刚窥见一斑。这个想法令我心中充满遗憾,但也有一种可耻的解脱感——毕竟我要再次见到我的家了,还有我父母。这种古老的为了探索而探索的冲动,也许很幼稚。未知中夹杂着浪漫情调,而一个地方一旦被发现、记载并绘入地图,它的魅力就减弱了,不过成了地图册里另一个枯燥无味的真相,丧失了神秘感。所以,也许最好在地图上留一些空白的地点,让这个世界保留一点它的魔力,而不是强迫它泄露每一个秘密。

也许最好不时感到疑惑纳闷。

然后我告诉了他们——再等下去毫无意义。我就那样脱口而出。“我要离开了,”我说,“等这一切结束,我打算回家。”

有一瞬间,众人震惊得一言不发。艾玛与我目光相遇,终于,我看到她眼中含着泪。

然后布朗温从桌子上站起来,伸出双臂拥抱我。“兄弟,”她说,“我们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我说,“无以言表。”

“但为什么?”奥莉弗边说边飘到与我视线齐平的高度,“是我太烦人吗?”

我把手放在她头上,将她按回到地面。“不,不,和你没关系,”我说,“你很棒,奥莉弗。”

艾玛站了出来。“雅各布来这里帮我们,”她说,“但他从前的生活还在那儿等着他,他不得不回去。”

孩子们似乎明白了,没人生气,多数人似乎都真诚地为我高兴。

雷恩女士匆忙把脑袋探进屋里为我们做快速的消息更新——一切都进行得妙极了,她说,佩里格林女士在康复的路上一切安好,到早上她就会准备就绪了。雷恩女士说完就又离开了。

“感谢诸神。”贺瑞斯说。

“感谢众鸟。”休说。

“感谢诸神和众鸟,”布朗温说,“所有森林中的所有树上的所有鸟。”

“也感谢雅各布,”米勒德说,“没有他我们走不了这么远。”

“我们甚至不可能离开海岛,”布朗温说,“你为我们做了太多,雅各布。”

大家都过来拥抱我,每一个人,一个接着一个。然后他们逐渐离开,只剩下了艾玛,她最后一个拥抱我——一个长长的苦乐参半的拥抱,感觉太像道别。

“请求你离开是我做过最艰难的事,”她说,“我很高兴你改变了想法,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再次提出请求了。”

“我讨厌这样,”我说,“我希望有一个世界让我们能安宁地在一起。”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希望……”我开始说。

“停。”她说。

不管怎样,我还是说了:“我希望你能跟我回家。”

她移开了目光:“你知道如果那样做我身上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

艾玛不喜欢长时间的道别,我能感觉到她下定决心,努力不让痛苦表露出来。“那么,”她一本正经地说,“流程如下:当佩里格林女士变成人,她会带你回去,穿过嘉年华,进入地下,当你通过转换点,你将会回到‘现在’。那之后,你觉得能应付吗?”

“我想是的,”我说,“我会给我父母打电话,或者去警察局什么的。我肯定现在英国的每个警区都有我的脸部特写公告,我了解我爸爸。”我稍微笑了笑,因为如果不笑的话,我可能已经开始哭了。

“那就行了。”她说。

“那就行了。”我说。

我们看着彼此,没太做好放手的准备,也不确定还能做什么。我本能地想要亲吻她,却阻止了自己——她不再允许我那样做了。

“你走吧,”她说,“如果再也收不到我们的来信,那么,有一天你可以讲讲我们的故事。你可以把我们的事告诉你的孩子们,或者是孙子们。我们不会被完全遗忘。”

然后我便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彼此间说的每个字都是伤害,都会被此刻的痛苦包裹并烙上它的印记。我现在需要离开她的身边,不然伤痛永远不会停止。于是我悲伤地点点头,再次拥抱了她一下,然后退到一个角落里去睡觉,因为我非常、非常疲惫。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拖着床垫和毛毯进到屋里,在我周围做了一个安乐窝,我们在一起抱团取暖以抵御入侵的寒意。但当其他人开始睡下时,我发现自己尽管筋疲力尽却无法入眠,于是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儿,远远地注视着孩子们。

自从我们的旅程开始,我感受到了太多——喜悦、担忧、希望、恐惧——但直到现在,我从未曾感到孤独。布朗温曾叫我兄弟,但那听起来不再对劲,我顶多是他们的远房表亲。艾玛是对的:我永远不能理解。他们如此年长,看过的太多了,而我来自另一个世界,现在是回去的时候了。

终于,伴着我们下面的楼层和头顶阁楼里的冰嘎吱嘎吱噼啪作响的声音,我睡着了。整栋楼充满了冰。

那夜,奇怪又紧迫的梦伴随着我。

我又在家里了,做着所有过去常做的事。大口吃着一个速食汉堡——粗粮面包做成的又大又油腻的汉堡;坐在瑞奇那辆福特维多利亚皇冠的副驾驶上,低劣的收音机发出刺耳的声响;和我父母在杂货店,沿着过度明亮的长过道滑动,艾玛在那儿,把双手放进海产柜台的冰里降温,融化的水流得到处都是,她没认出我。

然后我置身于自己十二岁生日派对的游乐场,正拿着一把玩具枪开火。一具具爆裂的尸体,一只只充血的气球。

雅各布你在哪儿?

然后是学校。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但那些字母没有意义。然后大家都站了起来,匆忙往外跑——有什么不对劲。一个很响的噪音高高低低地起伏着,每个人都站着不动,探头看向天空。

空袭。

雅各布雅各布你在哪儿?

有人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是一个老人,一个没有眼睛的人,他来偷我的眼睛。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东西——一只怪物。

现在我奔跑着,追赶我原来的狗。多年以前她离开了我,走失的时候还拴着狗绳,当她试图把一只松鼠赶上树时,狗绳缠绕在一根树枝上,她把自己勒死了。我们花了两周的时间在附近的地区喊着她的名字四处寻找,三周以后发现了她。我不禁为往事抽噎。

现在汽笛声震耳欲聋。我奔跑,一辆车在旁边停下把我接上车。我父母在车里,着装正式,他们不看我。车门锁上了。我们的车行驶着,外面热到令人窒息,但车里开着暖气,车窗紧闭。收音机声音很大,却被调到两个电台之间,发出错乱的杂音。

妈妈我们去哪儿?

她没回答。

爸爸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停下?

然后我们下了车,走起路,我又能呼吸了。漂亮的绿地,有新割的青草的气味。人们穿着黑衣,在地上的一个坑洞周围聚集。

平台上放着一口打开的棺材。我向内探视,棺材里是空的,但有一块油渍在棺底慢慢蔓延,将白色的缎子染黑。快!合上棺盖!黑色的焦油泡从裂缝和沟槽中冒出,滴落到草里渗进泥土。

雅各布你在哪儿说话呀!

墓碑上写着:亚伯拉罕·埃兹拉·波特曼。我跌进他敞开的墓穴里,黑暗向上旋转着将我吞没,我不断地下落,就像在一个无底洞,然后置身于地下的某个地方,孤身一人,在上百条相互连接的隧道中游走。我游游荡荡,那里很冷,冷到令我害怕皮肤会结冰、骨头会碎裂,黑暗中随处都有黄色的眼睛在注视我。

我跟随着他的声音。雅各布,到这儿来,别怕。

隧道倾斜向上,尽头有光,一个年轻人站在隧道口,平静地读着一本书。他看起来和我一模一样,或者几乎和我一样,也许他就是我,我想,但接着他说话了,那是我爷爷的声音:我要给你看点东西。

霎时间我在黑暗中惊醒,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不知身在何处,只知我不已不在床上了,也没和其他人一起待在会议室里。我到了别的地方,身处的房间一片漆黑,脚下是冰,我的胃翻滚着……

雅各布到这儿来你在哪儿?

一个声音从外面沿着走廊传来——一个真实的声音,并非来自梦里。

然后我再次置身梦中,正在一个拳击台的围绳外面。画面中,在雾霭和灯光下,我爷爷与一只“空心鬼”公开对抗。

他们绕着彼此兜圈子。爷爷很年轻,双脚敏捷,光着膀子,手里握着一把刀。“空心鬼”驼背扭曲,它的触须在空中挥舞,黑色的液体从张开的下颌滴落到垫子上。它突然用一根触须抽打过去,爷爷闪身躲开。

不要对抗疼痛,这是关键,爷爷说,它在告诉你什么。欢迎它,让它和你说话。疼痛说:你好,我正是你;我因“空心鬼”而生,但我也是你。

“空心鬼”再次抽打他,爷爷预料到了,在攻击到来前就腾挪出了空间。然后“空心鬼”第三次发起进攻,爷爷用刀猛击,“空心鬼”黑色的须尖被切断了,落在垫子上震颤着。

它们是愚蠢的生物,极易受影响。跟它们说话,雅各布。爷爷开始说话,但说的不是英语,也不是波兰语,不是我在梦境之外听到过的任何一种语言。那声音就像是某种粗嘎的出气声,不是从嗓子或嘴里发出的。

那生物停止移动,站在原地摇摆,看起来被催眠了。爷爷把刀放低,朝它缓缓逼近,嘴里仍然说着他那令人恐惧而费解的语言。他离得越近,那生物就变得越温顺,最后跌跪在垫子上。我以为它就要闭上眼睛睡觉了,这时“空心鬼”突然挣脱了爷爷投在它身上的咒语,用所有的触须迅猛攻击并将爷爷刺穿。当他倒下时,我跳过围绳向他跑去,“空心鬼”悄悄溜走了。爷爷平躺在垫子上,我跪在他身旁,一只手放在他脸上,他对我低声说着什么,嘴唇上冒着血沫,于是我俯身靠近倾听。你比我强大,雅各布,他说,你比任何时候的我都强大。

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变慢,莫名其妙地听到了它,直到每次跳动开始间隔整整几秒的时间,然后是几十秒,然后……

雅各布你在哪儿?

我再次惊醒。现在屋里有了光,到早上了,刚好是蓝色的黎明。我跪在冰上,身在那间被冰填得半满的屋中,我的手不在爷爷脸上而是放在被困的“空心鬼”头顶,触摸着它那迟缓的爬行动物脑。它睁着眼睛看着我,而我也正回看着它。我看见你了。

“雅各布!你在干吗?我一直在到处找你!”

是艾玛,她发狂般地站在外面的走廊里。“你在干吗?”她又说了一遍——她看不到“空心鬼”,不知道它在那儿。

我把手从它头上拿开,悄悄远离了它。“我不知道,”我说,“我想我刚才在梦游。”

“没关系,”她说,“快来——佩里格林女士就要变身了!”

所有孩子和所有从杂耍场上来的奇人都挤在那间小屋里,面色苍白、神情紧张,围着两个伊姆布莱恩,紧靠墙壁在地上蹲了一大圈儿,就像密室斗鸡的赌徒一样。艾玛和我溜进他们中间挤在一个角落里,眼睛紧紧盯住这正在上演的奇观。屋子里乱糟糟的:雷恩女士和佩里格林女士坐了一整夜的摇椅倾倒在一边;摆着小玻璃瓶和烧杯的桌子被粗暴地推倒在墙边;阿尔瑟娅站在桌面上抓着一支网杆,随时准备挥杆。

雷恩女士和佩里格林女士位于地面中央。雷恩女士双膝着地,把佩里格林女士压在地板上,她手上戴着厚厚的猎鹰手套,一边冒着汗一边用古老的异能语反复吟诵。佩里格林女士粗声尖鸣,挥舞一对利爪。但无论佩里格林女士如何猛烈地摆动,雷恩女士始终不放手。

在这个夜晚的某一刻,雷恩女士温和的按摩变成了一场类似不同物种专业摔跤比赛和驱魔仪式结合的表演。佩里格林女士的鸟性如此彻底地支配着她,拒绝离开,以至于必须用一场斗争来驱逐。两个伊姆布莱恩都受了轻伤:佩里格林女士的羽毛散落得到处是,而雷恩女士一侧脸上有一道竖的长血印子。那是一番令人不安的景象,孩子们当中有很多人看得目瞪口呆。雷恩女士正用力压在地上的那只鸟狂暴而野蛮,几乎令我们认不出。看起来,这场暴力表演要以佩里格林女士完全恢复到从前而告终有点不可思议,但阿尔瑟娅始终对我们保持微笑,鼓励地冲我们点头,仿佛在说,快了,只要再往地上压一压就好!

作为如此虚弱的老妇人,雷恩女士可真是给佩里格林女士好一顿狠揍。但之后那只鸟用喙猛戳雷恩女士,雷恩女士手上一滑,佩里格林女士大振双翅,差点儿从她手里逃脱。孩子们见状大叫着倒抽冷气。但雷恩女士身手敏捷,她一跃而起,设法抓住了佩里格林女士的一条腿,再次将她扑通一声拽在地板上。这令孩子们更大声地吸气——大家不习惯看到我们的伊姆布莱恩受如此对待,实际上布朗温不得不阻止休冲进战斗中保护她。

两个伊姆布莱恩现在看起来都极度疲惫,但佩里格林女士更甚,我能看出她的体力正在衰减,她的人性似乎就要战胜鸟性了。

“加油,雷恩女士!”布朗温大叫。

“你可以的,雷恩女士!”贺瑞斯呼唤道,“把她带回我们身边!”

“拜托!”阿尔瑟娅说,“我们需要绝对的安静。”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佩里格林女士停止了挣扎,双翅张开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长满羽毛的胸口起伏着。雷恩女士把手从鸟身上拿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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