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她来这里的时候已经死了?说不定是凶手把她淹死的。”
“她的颈部有一条很大的割痕,我敢打赌,验尸报告一定会说她的肺脏里没发现水。”
“而且她的血液含有克达诺玛麻醉剂,就跟夏绿蒂和博格妮一样。”贝雅特说。
“据说克达诺玛是一种速效麻醉剂,”哈利说,“真奇怪,我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药。”
“也不算奇怪,”贝雅特说,“它以前是克太拉麻醉剂的廉价版药品。克太拉用来麻醉患者有个好处,就是患者依然可以自行呼吸。欧盟和挪威在九十年代因为克达诺玛的副作用而将它禁用,所以现在大概只能在不发达国家看见它的踪影。有一阵子克里波把克达诺玛视为重要线索,可是却什么都没查到。”
四十分钟后,他们在布尔区的鉴识中心让贝雅特下车。哈利请卡雅稍等,也下了车。
“有件事我想问你。”哈利说。
“哦?”贝雅特说,摩擦双掌,全身发抖。
“为什么你会去一个潜在的犯罪现场?毕尔为什么没去?”
“因为贝尔曼指派了一个特别任务给他。”
“这是什么意思?派他去洗厕所吗?”
“不是,派他负责协调鉴识中心和策略规划。”
“什么?”哈利扬起双眉,“妈的这不是晋升吗?”
贝雅特耸了耸肩:“毕尔很行,而且不算是升得太早。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拜。”
“拜。哦,对了,等一下。之前我请你告诉贝尔曼说我们找到了绳子的来源,你是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我记得你是晚上打电话给我的,所以我等到早上才告诉他。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哈利说,“没事。”
哈利回到车上,卡雅迅速将手机放回口袋。
“发现尸体的新闻已经上了《晚邮报》的网站。”卡雅说。
“是吗?”
“他们说网站上登了一张你的大照片,写上你的全名,说你‘主导这项调查工作’,还把这件案子跟其他命案联结在一起,真是不出所料。”
“原来那些记者就是为了跑这条新闻。嗯。你饿了吗?”
“挺饿的。”
“你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请你吃饭。”
“太好了,要去哪里吃?”
“艾克柏餐厅。”
“哇,高级餐厅,你选这家餐厅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呃,我跟朋友聊到一些往事的时候提起这家餐厅。”
“说来听听。”
“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些青春期的……”
“青春期?快说!”
哈利轻声一笑。车子逐渐接近市中心,艾克柏山顶飘下雪花。哈利述说杀手皇后和艾克柏餐厅在他心中的记忆。这餐厅曾是奥斯陆最引人注目的功能主义建筑,如今经过翻修,重新开张,再度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
“可是在八十年代,艾克柏餐厅没落了,大家都觉得它无可救药。它变成了买醉的跳舞餐厅,你去那里找张桌子,寻欢畅饮,尽量不要打翻杯子,最后拖着醉醺醺的脚步,彼此搀扶着离开餐厅。”
“原来如此。”
“爱斯坦、崔斯可和我以前会去诺斯特朗海滩的德国碉堡屋顶喝啤酒,等待青春期过去。我们十七岁的时候,跑去艾克柏餐厅探险,谎报年龄进去。其实也不用说什么谎,那个地方很需要现金。演奏舞曲的乐团烂极了,但至少他们演奏了《白丝缎之夜》(Nights in White Satin)。他们有个明星主唱,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她在唱,我们都叫她杀手皇后,是个军舰级女歌手。”
“军舰级?”卡雅笑道:“她让你心有所属?”
“没错,”哈利说,“她就像一艘张满帆的大帆船朝你驶来,凶狠、性感、非常吓人,身上行头可比露天马戏团,曲线有如云霄飞车。”
卡雅笑得更大声了:“连本地马戏团都比得过?”
“可以这样说,”哈利说,“不过我想她去艾克柏餐厅唱歌,主要是想被人看和受人崇拜,并让过气舞王买酒请她喝。没有人见过杀手皇后跟他们任何一个人回家,也许就是这点让我们为她着迷。她这样的女人比她的崇拜者高了好几个层次,可是她依然很有格调。”
“后来呢?”
“爱斯坦和崔斯可说,如果我敢邀她跳舞,就买威士忌请我喝。”
车子越过电车铁轨,开上陡坡,朝艾克柏餐厅驶去。
“然后呢?”卡雅说。
“我敢。”
“后来呢?”
“我们一起跳舞,最后她说她的脚被人踩得烦了,想出去走一走。她走在前头。那时候是八月,天气很热,而且你可以看见,这附近都是森林,枝叶茂密,有很多小路可以通往隐秘的地方。我喝醉了,但还是很兴奋,我知道只要一开口说话,她一定听得出我声音颤抖,所以我一句话也没说,而且没关系,因为话都是她在说,从头说到尾。最后她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家。”
卡雅哧哧窃笑:“哇,那回家以后呢?”
“吃饭的时候再说吧,我们已经到了。”
车子停进停车场。两人开门下车,走上台阶,步入餐厅。领班在用餐区入口迎接他们,询问大名。哈利说他们没订位。
领班强自忍耐翻白眼的冲动。
“接下来两个月都客满!”哈利不屑地说。他们只在吧台买包烟就离开了,“我想我比较喜欢以前它里面漏水,上厕所可以听见后面有老鼠吱吱叫的时代,至少我们还进得去。”
“我们去抽根烟吧。”卡雅提议道。
两人走到矮砖墙前,墙外是一大片森林,沿着斜坡向下延伸至奥斯陆市。西边的云朵染上了橘色和红色,高速公路的车流仿佛闪着磷光,穿过黑沉沉的都市。哈利心想,这座城市似乎躺在那里等待着、监视着,犹如一头用保护色将自己隐藏起来的食肉猛兽。他从烟盒拍出两根烟,点燃之后,递了一根给卡雅。
“后来怎么样?”卡雅问道,吸了口烟。
“讲到哪里了?”
“杀手皇后带你回家。”
“不对,她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家,我很礼貌地婉拒了。”
“婉拒?你骗人。为什么要婉拒?”
“我回餐厅后,爱斯坦和崔斯可也这样问我,我回答说餐厅里还有两个朋友和免费的威士忌在等我,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卡雅大笑,朝远处的城市风景呼了口烟。
“这当然不是事实,”哈利说,“我的反应跟忠诚度无关,当男人受到强烈诱惑时,友谊根本不算什么。事实上是我不敢,杀手皇后对我来说高不可攀,太可怕了。”
两人坐在矮墙上,静默不语,聆听城市发出的嗡嗡声,看着蓝烟缭绕,袅袅上升。
“你在想事情。”卡雅说。
“嗯,我在想贝尔曼的事,他的消息非常灵通,不仅知道我要回挪威,还知道我要搭哪一班飞机。”
“说不定他在警署有联络人。”
“嗯,而且今天在利瑟伦湖的时候,史凯伊说上次我们去制绳厂的那天晚上,贝尔曼就打电话问他绳子的事。”
“真的?”
“可是贝雅特说我们去制绳厂之后,隔天早上她才把绳子的事告诉贝尔曼,”哈利将烟头弹向山坡,视线跟着火光画出一道弧线,“她还说毕尔升官了,现在他负责协调鉴识人员和策略规划。”
卡雅看着哈利,眼中充满讶异之色:“不可能吧,哈利。”
哈利默然不答。
“毕尔·侯勒姆!难道他一直在跟贝尔曼报告我们进行的调查工作?你们两个人一起工作这么久了,你们是……朋友啊!”
哈利耸了耸肩。“就像我刚刚说的……”他将烟屁股丢在地上,用鞋跟旋转踩熄,“当男人受到强烈诱惑时,友谊根本不算什么。你敢跟我去施罗德酒馆吃今日特餐吗?”
我常做梦。梦中是夏天,我爱她。我好年轻,认为只要很想要一样东西,它就会属于你。
奥黛蕾,你有她的笑容、她的头发、她不忠的心。《晚邮报》说他们找到你了,我希望你的外在跟内在一样腐烂。
《晚邮报》还说他们让哈利·霍勒负责侦办这件案子,抓到雪人的就是他。也许这个世界还有希望,也许警方还能拯救人命。
我从《世界之路报》的网站印出一张奥黛蕾的照片,钉在墙上,就钉在我从荷伐斯小屋房客登记簿撕下来的那一页旁边。现在连同我在内,那一页只剩下三个名字。
37 侧写
施罗德酒馆的今日特餐是卷心菜煮马铃薯,搭配煎蛋和生洋葱。
“不难吃嘛。”卡雅说。
“厨师今天一定很清醒,”哈利同意道,接着伸手一指,“你看。”
卡雅转过身,抬头往哈利所指的电视看去。
“呃,是他!”她说。
米凯·贝尔曼的脸塞满整个屏幕。哈利对莉塔做了个手势,请她调高电视音量。哈利凝视着米凯的嘴部动作、偏女性化的脸部柔软线条、优雅眉毛之下散发炯炯目光的褐色眼睛。米凯的脸上有些白斑,犹如肌肤上的雨雪,那些白斑并未令他变得难看,正好相反,让他看起来很有意思,仿佛一只珍奇动物。他的手机号码倘若公开登记在电话簿上,这段访问播完之后,他一定会收到很多投怀送抱的短信。接着声音出现了。
“……十一月七日晚上的荷伐斯小屋。我们呼吁那天下榻在荷伐斯小屋的民众,尽快跟警方联络。”
电视画面切换到新闻主播,继续播报下一则新闻。
哈利推开餐盘,挥了挥手,示意送上咖啡:“现在我们找到奥黛蕾了,我想听听你对这个凶手的看法,给我这个凶手的侧写。”
“为什么?”卡雅问道,从杯子里啜饮一口水,“明天我们就要去办其他案子了。”
“只是好玩而已。”
“给连环杀手做侧写,对你来说好玩?”
哈利吸吮着牙签:“我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有个很好的答案,可是我想不到。”
“你有病。”
“所以说,他是谁?”
“首先,凶手依然是男性,也依然是连环杀手,但我不太认为奥黛蕾是第一个遇害的女子。”
“为什么?”
“因为凶手的手法这么完美,下手的时候头脑一定很清醒,如果是第一次杀人,头脑不可能这么清醒。再说,他把奥黛蕾藏得那么好,我们可以找到她的概率其实非常非常低,这也表示可能有很多失踪人口都是他干的好事。”
“很好,再继续说。”
“呃……”
“说啊。你刚刚说他把奥黛蕾藏得很好,奥黛蕾是目前我们所知的第一个被害人,那其他被害人呢?”
“他的手法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有自信,不再把尸体藏起来。夏绿蒂是在森林的车子后方被发现的,博格妮是在市中心办公大楼的地下室被发现的。”
“梅莉·欧森呢?”
卡雅陷入深思:“这次就太夸张了,他失去控制,放松了自制力。”
“或者说……”哈利说,“他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他想让大家知道他有多聪明,所以开始展示被害人。在维格兰露天游泳池杀害梅莉代表他高声呐喊,希望得到注意,但几乎没有迹象显示他失去了对处决式杀人手法的控制力。他用那条绳子顶多也只是一时疏忽而已,除此之外,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你不同意吗?”
卡雅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再来是艾里亚斯·史果克,”哈利说,“这次有什么不同吗?”
“他用缓慢的死法折磨被害人,”卡雅说,“显露出残暴的本性。”
“利奥波德苹果也是用来折磨人的刑具,”哈利说,“但我同意你的说法,这是第一次在他的手法中看见残暴的成分。但同时这也是他清醒的选择,他选择显露自己的本性,没有受到别人逼迫。他对显露的方式依然很谨慎,依然掌控住一切。”
服务生将咖啡壶和咖啡杯重重地放在他们面前。
“可是……”卡雅说。
“什么?”
“这里有点儿怪,一个残暴的凶手怎么会提早离开现场,没有目睹被害人受苦死亡?根据房东太太的说法,她是在客人离开之后,才听见浴室传来撞击声。凶手先走了……这不是有点儿怪吗?”
“有道理。所以他是什么?一个假装残暴的凶手?他为什么要假装?”
“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对他进行侧写,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卡雅热切地说,“这样我们就会朝错误的方向寻找。”
“嗯,也许吧。如果是这样,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凶手。”
“你认为呢,大智者?”
哈利倒了咖啡:“如果他真的是连环杀手,那我认为做案地点分布得很广。”
卡雅倾身越过桌面,压低声音,尖细的牙齿闪闪发光:“你认为他可能不是连环杀手?”
“呃,他少了一个特征。连环杀手通常会被一些特殊因素所激发,然后才犯下命案,因此有些因素会不断出现。但在这些命案中我们看不出凶手在犯案时曾经性侵被害人,而且做案手法也不尽相同,除了博格妮和夏绿蒂都是死于利奥波德苹果。这些命案的犯罪现场非常不同,被害人也非常不同。被害人有男有女,年龄不同,背景不同,身形不同。”
“但凶手并不是随机选择被害人,被害人都曾经在同一栋小屋过夜。”
“确实如此,所以我才不那么确定我们所面对的是典型的连环杀手,或者说,凶手并不具有典型的杀人动机。对连环杀手来说,通常杀人本身就足以构成动机。比如说,被害人都是妓女。他们并不在乎被害人是不是有罪,只要是容易得手的猎物就行了。我只知道有一个连环杀手对于选择被害人有一定的标准。”
“雪人。”
“我不认为连环杀手会随便用山间小屋房客登记簿的一页来选择被害人,而且如果在荷伐斯小屋发生过任何事,足以构成凶手的杀人动机,那他就不是典型的连环杀手。另外,对一般的连环杀手来说,这个显露自己的举动来得太快了。”
“你的意思是?”
“他派一名女子去卢旺达和刚果,掩饰他犯下的案子,同时购买下次做案要用的凶器,事后他又杀了这名女子。换句话说,他费尽心思隐藏他犯下的一起命案,可是几星期后他再度犯案,这次却毫不隐藏,再下一次犯案也是一样,就像斗牛士挥舞华丽的斗篷,往我们脸上节节进逼。这简直是快速的人格切换,毫无道理可言。”
“你认为凶手不止一个?每个凶手的手法都不同?”
哈利摇了摇头:“这些命案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连环杀手已经很稀有了,不留下任何线索的连环杀手更是像白鲸一样罕见。这些命案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好,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卡雅扬起双臂,“一个有多重人格障碍的连环杀手?”
“一只长了翅膀的白鲸,”哈利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无关紧要,我们只是觉得好玩而已,现在这是克里波的案子了。”哈利喝完咖啡:“我要搭出租车去医院。”
“我可以送你去。”
“谢谢,可是不用了,你回家吧,准备迎接有趣的新案子。”
卡雅疲倦地叹了一声:“毕尔的事……”
“你谁都别提。”哈利接口说,“好好睡一觉吧。”
哈利抵达国立医院时,阿尔特曼正好走出欧拉夫的病房。
“他睡了,”阿尔特曼说,“我替他注射了十毫克的吗啡。你可以进去坐,没有问题,可是他会沉睡好几个小时。”
“谢谢你。”哈利说。
“不用客气。以前我母亲……呃……就必须忍受很多不必要的痛苦。”
“嗯。你抽烟吗,阿尔特曼?”
哈利看见阿尔特曼脸上浮现出罪恶感,便知道他抽,于是邀请他到外面抽根烟。两人一同吞云吐雾时,阿尔特曼——他的名字叫席古——说,他之所以选择麻醉科就是因为母亲。
“所以你刚刚替我父亲打针……”
“就算是天底下做儿子的互相帮忙吧,”阿尔特曼露出微笑,“可是我征求过医生的同意,我还想保住饭碗。”
“聪明,”哈利说,“要是我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两人抽完烟,阿尔特曼正要离去,哈利问道:“既然你是麻醉专家,你可以告诉我克达诺玛要怎么取得吗?”
“哦,天哪,”阿尔特曼说,“我好像不应该回答这种问题。”
“不是你想的那样,”哈利说着,歪嘴而笑,“这有关我正在侦办的命案。”
“啊哈。呃,除非你的工作跟麻醉有关,否则克达诺玛在挪威很难取得。它的效果跟子弹一样快,真的,患者一下子就躺平了。可是它的副作用是溃疡,很糟糕。另外,克达诺玛使用过量而导致心跳停止的概率也很高,所以它曾经被用来自杀,但是现在不行了,几年前欧盟和挪威禁用了这种药。”
“这我知道,可是哪里可以取得克达诺玛?”
“呃,前苏联国家,或非洲。”
“比如说,刚果?”
“绝对可以。欧盟禁用克达诺玛之后,药厂用倾销价格销售,所以克达诺玛就流入了贫穷国家,这种事很常见。”
哈利坐在父亲床边,看着父亲穿着睡衣的虚弱胸部起起伏伏。一小时后,哈利起身离开。
哈利决定迟一点儿再打电话,他打开家门,拿出父亲收藏的一张艾灵顿公爵的唱片,播放《你就别再出现啊》(Don’t Get Around Much Any More)这首歌,并拿出褐色小球。他看见哈根在他手机信箱留了言,但不想听,因为他大概知道哈根要说什么。米凯一定会再去找哈根麻烦,说从今以后,无论他们的借口有多好,都不准再碰命案。而哈利如果还想在警界继续服务,就只能执行一般勤务。呃,也许他不想继续在警界服务,旅行的时候到了,今晚、此时此刻就出发。他一手拿出打火机,另一手打开他收到的两则短信。第一则短信是爱斯坦传来的,提议最近应该举办“绅士之夜”,还邀请了崔斯可,崔斯可可能是他们三人之中手头最宽裕的。第二则短信的来电号码哈利并不认得。他打开短信。
我在《晚邮报》的网站上看见你负责侦办这起命案。我可以帮上忙。
艾里亚斯·史果克被粘在浴缸之前,有人跟他说过话。C。
哈利手中的打火机掉了下来,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感到心跳加速。警方侦办命案时,经常会有大量民众打电话来提供线报、建议和假设,这些人发誓他们见到、听到或听说各种各样的事,不明白警方为何不肯花点儿时间听他们说明。通常打电话来的都是一些熟悉的声音,但有时也会混杂一些新出现的、脑子不清楚的饶舌鬼。然而哈利很确定发出这则短信的人不属于上述这些。报上写了很多关于命案的事,读者可以得知大量信息,但他们并不知道艾里亚斯被粘在浴缸上,也不知道哈利没有登记在电话簿上的手机号码。
38 永久伤痕
哈利调低艾灵顿公爵的钢琴声,拿着手机坐了下来。这个人知道三秒胶的事,而且有他的手机号码。他是不是应该查出这人的姓名住址,甚至直接逮捕,因为他有可能吓跑这人?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个人不管是谁,都期待得到回复。
哈利按下回拨键。
铃声响了两声,哈利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我是哈利·霍勒。”
“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霍勒。”
“嗯,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话?”
“你不记得了吗?在艾里亚斯·史果克的家。三秒胶。”
哈利觉得颈动脉剧烈跳动,压缩着喉咙的空间。
“我是去过那里。请问你是哪位?你去那里做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秒钟,哈利立刻断定对方已经挂上电话,但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说话声拖得颇长:“哦,抱歉,我在短信上的署名只有C,对不对?”
“对。”
“这是我的习惯,我是斯塔万格市的柯比森警监,你还记得你给过我手机号码吧?”
哈利暗暗咒骂一声,发现自己仍屏住呼吸,于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你还在吗?”
“嗯哼,”哈利说,拿起桌上的茶匙,刮下一点儿鸦片,“你说你有线索可以给我?”
“对,我有,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条线索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贝尔曼那个王八蛋跑来这里,自以为他是上帝赐给世人的礼物,专门来进行刑事调查工作。他跟那个他妈的克里波竟然想垄断全挪威的命案调查权,我个人认为他可以去死了。问题在于我的顶头上司,他们不让我碰这桩该死的命案。”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只是个地方出身的小角色,霍勒,可是我在《晚邮报》一看见你负责侦办这件案子,就知道你会怎么做。我知道你跟我一样,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对吧?”
“呃……”哈利说,看着面前的鸦片。
“所以说,如果你可以利用这条线索,打败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让他建立邪恶帝国的计划触礁,那么请接受我的祝福。我会压到后天才把报告寄给贝尔曼,所以你有一天的时间。”
“你有什么线索?”
“我查访过艾里亚斯的朋友,他的人际圈很小,而且他是个怪咖,拥有不寻常的热情,自己一个人在世界各地旅行。他的人际圈一共就那么两个人,一个是房东太太,另一个女子是我在他的手机里查到的,艾里亚斯在遇害前几天打过电话给她。女子名叫丝迪娜·奥尔贝里,她说她在艾里亚斯遇害那天跟他说过话,他们一起搭公交车离开市中心,艾里亚斯说他跟报纸上那些遇害的女人一起住过荷伐斯小屋,而且他觉得很奇怪,居然没有人发现她们都住过同一栋小屋,还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警方。可是最后他说他不愿意告诉警方,因为他不想涉入这些命案。这我可以理解。他跟警方有过不愉快的经验。警方曾经两度接获报案,说他跟踪别人。客观来说,他其实没有做出什么违法的事,就像我说过的,他只是热情了一点儿。丝迪娜说她一直很怕艾里亚斯,可是那天晚上正好相反,害怕的人似乎是艾里亚斯。”
“有意思。”
“丝迪娜假装不知道那三个被害人是谁,然后艾里亚斯说他要告诉她另一个那天晚上也住在荷伐斯小屋的人,而且她一定听说过这个人。最有意思的部分来了,这个男人很有名,至少是二线名人。”
“哦?”
“根据艾里亚斯所说,那天晚上东尼·莱克也住在荷伐斯小屋。”
“东尼·莱克?我应该知道这个人吗?”
“他跟船运大亨安德斯·高桐的女儿同居。”
哈利的脑海闪过几则报上的头条新闻。
“东尼·莱克是所谓的投资客,也就是说他变成了有钱人,却没有人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只是清楚地知道他的钱不是靠辛勤工作赚来的。不仅如此,他是个俊美的男人,但绝对不是好好先生,这就是重点所在,这家伙有底。”
“底?”哈利问道,假装听不懂,借此暗示他对柯比森讲美式用语的看法。
“就是案底。东尼·莱克曾经被判暴力伤害的罪名。”
“嗯,你查过对他的指控是什么吗?”
“多年前的八月七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到十一点四十五分之间,东尼将一个名叫欧雷·S.汉森的人打成永久伤残。事情发生在一家舞厅外面,东尼和他外祖父就住在那附近。当时东尼十八岁,欧雷十七岁,起因当然是女生。”
“嗯,争风吃醋的少年酒后打架是常有的事。你刚刚说他被判暴力伤害的罪名?”
“对,重点是不止打架。东尼把欧雷打倒在地后,还坐在欧雷身上,用刀子割伤那可怜小子的脸,留下永久伤痕,报告还说如果东尼没被拉开,结果可能会更惨。”
“可是他只被判这一条罪?”
“大家都知道东尼脾气不好,时常和人打架。有一名证人出庭做证时,说他因为说了东尼的父亲一些不好听的话,就被东尼在学校用皮带勒住脖子。”
“看来应该有人去跟东尼好好聊一聊。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他住在你们的辖区。霍门路……等一等……一七二号。”
“嗯,西区,好,谢谢你,柯比森。”
“不客气。呃,还有一件事。艾里亚斯上了公交车之后,还有一名男子也上了车,而且跟艾里亚斯同一站下车。丝迪娜说她看见那名男子跟在艾里亚斯后头,但她无法描述男子的长相,因为男子的脸都被帽子遮住了。我也不知道这件事重不重要。”
“了解。”
“全靠你了,霍勒。”
“靠我什么?”
“靠你做出正确的事。”
“嗯。”
“晚安。”
哈利坐了下来,聆听艾灵顿公爵的演奏。接着他拿起手机,找出卡雅的电话,正要按下拨号键,却又心生犹豫。又来了,他又想把别人拖下水了。他将手机扔到一旁。眼前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是聪明的选择:打电话给米凯。第二是愚蠢的选择:单枪匹马去进行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他究竟想骗谁?其实他根本别无选择。他将打火机塞进口袋,将鸦片球用铝箔纸包起来,放进饮料柜,然后脱下衣服,将闹钟设定为六点,上床睡觉。别无选择。一个被自己的行为模式所囚禁的人,在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个行为都是强迫性行为。
他脑子里想着这件事,沉沉睡去,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夜晚十分宁静,充满祝福,它可以治愈你的视力,让你头脑清晰。新接手的老警察,霍勒,我将会告诉他这一点。我不会告诉他一切,只会让他足以了解,然后他就能加以阻止。这么一来,我就不必做我必须做的事。我不停地吐出口中的液体,但鲜血不断不断地溢满我的嘴。
39 关系型搜索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哈利来到警署。大厅除了柜台警卫之外,厚重大门内别无他人。
哈利对警卫点了点头,拿出卡片,刷过栅门旁的读卡机,搭电梯到地下室。他大步通过地下通道,打开办公室的门,点燃今天的第一根香烟,然后利用计算机开机的时间拨打电话。卡翠娜·布莱特的声音听起来睡意浓重。
“我需要你执行关系型搜索,”哈利说,“搜寻东尼·莱克和每一位命案被害人的关系,包括莱比锡市的朱莉安娜·凡尼。”
“休闲厅要八点半才能进去,”卡翠娜说,“我现在就准备过去,还有事吗?”
哈利迟疑片刻:“你可以帮我查一查尤西·科卡这个人吗?他是警察。”
“这个人有什么要查?”
“这就是重点所在,”哈利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要查。”
哈利放下电话,面对计算机准备工作。
东尼·莱克有一项前科,这点正确无误。根据记录,他的另外两次犯罪记录正如柯比森所述,都和肢体暴力有关。其中一次的指控被撤销,另一次的案子不成立。
哈利利用谷歌搜索东尼·莱克,得到许多结果,多半是小报对他的报道,而且几乎都跟他的未婚妻莲娜·高桐有关。另外还有一些金融报纸的报道,文中称呼他为“投资客”“投机者”和“无知的绵羊”。《资本报》之所以称呼东尼为“无知的绵羊”,是因为该报认为东尼属于一群只会模仿领头羊所作所为的绵羊,而它们的领头羊是心理学家艾纳·金格兰(Einar Kringlen)。这群绵羊什么都模仿,从股票、山间小屋和车辆的购买,再到餐厅、酒品、女人、办公室、房屋和度假地点的选择。
哈利浏览搜索结果,最后找到一篇金融报纸的报道。
“找到了。”他喃喃地说。
很显然,东尼的确有办法在社会上站稳脚跟,或者说,站稳采矿靴的脚跟。无论如何,《财经日报》报道了东尼的采矿计划,并称呼他为有干劲的企业家。报上登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东尼和两名头发中分的年轻同事,他们身上穿的并不是标准的设计师西装,而是连身服和工作衣。他们坐在直升机前方的一堆木材上,面露微笑。东尼脸上的微笑最大。他肩宽膀阔、四肢修长,肤色和发色都深,还有一个十分突出的鹰钩鼻。他的肤色和鹰钩鼻加起来,让哈利觉得他应该有一点儿阿拉伯血统。但是差点儿令哈利按捺不住的是这篇报道的标题:刚果之王?
哈利继续浏览其他搜索结果。
八卦报对即将到来的婚礼和莲娜·高桐的宾客名单比较有兴趣。
哈利看了看表。七点五分。他打电话给值班警官。
“我需要你们去霍门路逮捕一个人。”
“拘留吗?”
哈利知道他掌握的证据不足以让警局事务律师发出逮捕令。
“带回审讯。”哈利说。
“你刚刚不是说逮捕吗?如果只是审讯为什么需要帮忙?”
“你可以在五分钟内派两个人和一辆车到车库外面待命吗?”
哈利听见那名警官哼了一声作为回应,哈利解读那应该是代表“好”。
他抽了两口烟,摁熄香烟,站起身来锁上房门,离开办公室。他在地下通道走了十米,就听见背后传来细微声响,他知道那是室内电话的铃声。
他踏出电梯,朝大门走去,这时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去,看见警卫正在对他挥手,又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穿芥末色羊毛外套,背对着他。
“这位先生找你。”警卫说。
身穿羊毛外套的男子转过身来。那类外套的质料看起来通常很像克什米尔羊毛,有时确实也是,但以男子身上穿的那件来说,哈利断定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克什米尔羊毛,这是因为男子肩宽膀阔、四肢修长,肤色和发色都深,可能有一点儿阿拉伯血统。
“你本人比照片高。”东尼·莱克说,露出一排瓷白色的整齐牙齿,伸出一只手。
“咖啡很好喝。”东尼说,仿佛说的是肺腑之言。哈利看着东尼拿着咖啡杯的细长扭曲手指。先前东尼伸出手时,便解释说这不会传染,只是很常见的关节炎,来自家族遗传,好处是他可以精准地预测天气。“可是坦白说,我以为警署分给警监的办公室会好一点儿。这里是不是太温暖了点儿?”
“因为监狱锅炉的关系。”哈利说,啜饮一口咖啡,“所以你今天早上看到了《晚邮报》有关这件案子的报道?”
“对,我正在吃早餐,老实说差点呛到。”
“为什么?”
东尼的身体在椅子上摇晃着,犹如准备出发的一级方程式赛车手坐在桶型座椅上。“我在这里说的话应该只有我们知道吧?”
“我们指的是谁?”
“警方跟我,最好是你跟我。”
哈利希望自己声音平静,并未露出兴奋之情:“原因是?”
东尼深深吸了口气:“我不希望让我跟梅莉·欧森议员同住过荷伐斯小屋的事情曝光。我因为快要结婚的关系,目前是媒体追逐的对象,如果很不幸地,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命案牵扯在一起,媒体很可能会深入挖掘,进而……把我已经埋藏的过去给挖出来。”
“原来如此,”哈利说,仿佛毫不知情,“可是我必须衡量许多因素,无法对你做出任何保证。不过这不是讯问,只是谈话,通常我不会把这种谈话泄露给媒体知道。”
“也不会让我……最亲密的人知道?”
“除非有充分理由。既然你害怕被人知道你来警署,那你为什么还来?”
“你们请当晚住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出面说明,所以我必须来尽我的公民义务不是吗?”东尼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哈利,绷紧了脸,“天哪,我觉得害怕,好吗?我一读到那天晚上住过荷伐斯小屋的人就是接下来会被杀害的人,就赶快跳上车,直接冲到这里。”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令你担心的事?”
“没有,”东尼若有所思地吸了几口气,“除了前几天我家地下室被人侵入之外。天哪,我是不是应该装个警报器?”
“你有没有向警方报案?”
“没有,他们只偷走一辆自行车。”
“你认为连环杀手会兼差偷自行车?”
东尼露出微笑,摇了摇头。哈利心想,东尼脸上的微笑并不是觉得自己说了件蠢事而露出的怯懦微笑,而是卸下武装的迷人微笑,意思是说:“被你抓到语病了,老兄。”这可是他这种对胜利习以为常的人所给出的华丽祝贺。
“你为什么指名找我?”
“报上说你是案子的负责人,所以我当然直接找你。反正呢,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希望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想直接找最高负责人。”
“我不是最高负责人,莱克。”
“不是吗?《晚邮报》让我这样认为。”
哈利抚摸着突出的下巴。他尚未判定东尼是个什么样的人。东尼把自己的外表打理得十分整齐,身上流露出一种坏男孩的魅力,让哈利联想到他在内裤广告上见过的冰上曲棍球选手。东尼似乎想表现出一种圆融镇定、老于世故的态度,同时却又呈现出真诚的一面,有着藏不住的情感。或者恰好相反,也许世故才是真的,情感是假装的。
“你去荷伐斯小屋做什么,莱克?”
“当然是去滑雪。”
“自己一个人去?”
“对。我一连几天工作压力都很大,所以需要休假。我常去沃斯道瑟村和哈灵山,睡在小屋里。那里可以说是我的地盘。”
“那你为什么在那里没有自己的小屋?”
“我想盖小屋的地方拿不到执照,国家公园的规定不允许。”
“你的未婚妻怎么没跟你去?她不滑雪吗?”
“莲娜?她……”东尼啜饮一口咖啡。哈利突然想到,通常做出这种话说到一半喝咖啡的举动,是因为需要时间思考。“她在家。我……我们……”东尼看着哈利,脸上露出些许绝望的神情,仿佛是在求救。哈利并未回应。
“可恶。不必有压力,对吧?”
哈利默然不答。
“好吧,”东尼说,仿佛哈利给了肯定的回应,“因为我需要喘口气,离开一下,好好思考,订婚、结婚……这些都是非同小可的事。我需要自己一个人,去山上的白雪高原想一想。”
“结果有用吗?”
东尼再度露出那排瓷白色牙齿:“有。”
“你还记得住在小屋的其他人吗?”
“我说过了,我记得梅莉·欧森,我们一起喝了杯红酒。我是听她说了之后,才知道她是议员。”
“你还记得别人吗?”
“小屋里还坐了几个人,我只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而已。可是我很晚才到,有些人已经上床睡觉了。”
“哦?”
“那天外面放着六双滑雪板,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把它们移到走廊上,以免有雪崩。我记得当时心想,这些人对山间滑雪可能不是很有经验。如果小屋被埋在三米深的冰雪中,没有滑雪板就会被困在小屋里。早上我是最早起床的,通常我都最早起,其他人还没起床我就离开了。”
“你说你很晚才到,所以你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滑雪啰?”
“我有头灯、地图和指南针。我是临时决定要去的,所以晚上才搭乘前往沃斯道瑟村的火车。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对那里的环境很熟悉,我很习惯在黑暗的冰天雪地里找路,而且那天天气很好,白雪会反射月光,我完全不需要地图或灯光。”
“你能跟我说你在小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啊。梅莉·欧森跟我聊起红酒,然后又聊到要维持现代的情感关系有多不容易,也就是说,我觉得她的感情观比我还跟得上时代。”
“她没提到小屋的事?”
“没有。”
“那其他人呢?”
“他们坐在火炉旁,一边聊滑雪的事,一边喝饮料,可能是喝啤酒,或某种运动饮料。两女一男,我猜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
“名字呢?”
“我只跟他们点了个头,说声哈啰而已。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是去那里一个人静一静,不是去交朋友的。”
“他们的长相呢?”
“那种小屋晚上都很昏暗,如果我说一个人是金发,一个人是深色发,可能会有点儿偏离实际情况。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连小屋里有几个人都不记得。”
“口音呢?”
“其中一个女的说话好像有西岸口音。”
“斯塔万格?卑尔根?桑莫拉?”
“抱歉,我对口音不是很在行,可能是西岸口音,也可能是南部口音。”
“好。你想一个人静一静,却跟梅莉聊起感情的事。”
“那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可不是壁花型的女人,非常健谈,又胖又活泼。”东尼说,仿佛“胖”和“活泼”的组合再自然不过。哈利突然想到,他看过莲娜·高桐的照片,以目前挪威人的平均体重来看,莲娜是个非常瘦的女人。
“所以说除了梅莉之外,你没办法告诉我们任何关于其他滑雪客的事?就算我把目前已知下榻小屋的人的照片拿给你看,你也说不出来?”
“哦,”东尼说,露出微笑,“这样我应该办得到。”
“嗯哼?”
“我去一个房间找铺位睡的时候,把灯打开过,看看哪个铺位是空的,那时我看见两个人在睡觉,一男一女。”
“你可以描述这两个人的长相吗?”
“没办法说得很详细,但我有把握可以认出他们。”
“哦?”
“我会记得自己曾经看过这张脸。”
哈利知道东尼此言不虚。证人对长相的描述往往跟事实相距甚远,但如果摆出一排照片给证人指认,通常不会出错。
哈利走到档案柜前,那个档案柜是他们拖回办公室的。他打开各个被害人的档案,拿出五张照片,递给东尼,东尼很快地浏览一遍。
“这是梅莉·欧森,没有问题。”东尼说,将照片递给哈利,“我想这是坐在火炉旁边的那两个女人,可是我不太确定。”他将博格妮和夏绿蒂的照片递给哈利。“这可能是火炉旁边的男人。”他递出艾里亚斯的照片。“这些都不是睡在房间里的那两个人,我很确定。这个人我不认得。”他说,递回奥黛蕾的照片。
“所以你不确定跟你在同一个房间待上很久的人,却很确定那些你只看过几秒的人?”
东尼点了点头:“他们在睡觉不是吗?”
“要认出睡觉的人比较容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