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猎豹(出书版)》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完结】 > 《猎豹(出书版)》作者:[挪] 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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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35

“今天克里波逮捕了涉嫌杀害梅莉·欧森和其他五人的嫌疑犯。”

餐馆爆出一阵欢呼,啤酒杯互碰,淹没了主播的声音。一个带着芬兰瑞典腔的低沉声音大吼道:“闭嘴!”

克里波警员乖乖听话,将注意力放在电视上的米凯·贝尔曼身上。米凯站在布尔区的克里波大楼外,麦克风被不客气地塞到他面前。

“此人是嫌犯,将由克里波讯问,随后出庭受审。”米凯说。

“请问这表示你认为警方破案了吗?”

“寻找歹徒和让歹徒认罪是两回事,”米凯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不过克里波的调查工作发现大量间接证据和巧合之处,因此我们认为应该立刻逮捕嫌犯,以免命案再度发生,同时防止嫌犯毁灭证据。”

“你们逮捕的男性大约三十岁,可以多给我们一些关于他的数据吗?”

“他有暴力前科,目前我只能透露这点。”

“网络上有大量流言,说这个人是知名投资客,而且跟著名的船运大亨之女订婚了。你能确认这些流言的真实性吗,贝尔曼?”

“我想我不必确认或否认任何事,我只能说,克里波有信心很快就会破案。”

记者转过身,面对摄像机做最后说明,声音被餐馆内响起的拍手声淹没。

楚斯又叫了一轮啤酒。一名警探站到椅子上,高声说犯罪特警队可以来跪求他,而且如果他们好好恳求,至少可以舔一舔脚尖。笑声回荡在拥挤、汗湿、闷臭的餐馆里。

这时餐馆大门打开,楚斯在镜子里看见门口出现一条人影。

他一看见那人的身影,心头就涌出一股奇特的兴奋感,很确定将有好戏可看,而且有人会挂彩。

那人是哈利·霍勒。

哈利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颊瘦削,眼睛布满血丝。他只是站在门口。即便没有人大吼闭嘴,众人也纷纷闭上嘴巴,餐馆由前到后都安静了下来,最后还传出一声嘘声,要两名碎嘴的鉴识员闭嘴。众人都安静下来后,哈利说话了。

“你们是不是正在庆祝克里波成功地从我们这里偷走调查结果?”

哈利话声低沉,近乎低语,但每个字都清楚地传遍整间餐馆。

“你们正在庆祝克里波有个准备践踏死尸的长官,那些死尸已经堆在外面,而且将会从警署六楼一个一个抬出来,好让他成为布尔区的太阳帝王。来吧,这里有一百克朗。”

楚斯看见哈利挥动一张钞票。

“这张钞票你们不必偷,来,拿去买啤酒,买宽恕,买一根假阳具给贝尔曼三人帮使用……”哈利将钞票卷起来,丢在地上。他的眼角看见尤西已经有了动作。“或是再去买另一个密告。”

哈利歪倒在一旁,又找回平衡。楚斯这才发现哈利这家伙虽然口齿流利得有如神父,其实已经喝得烂醉。

接着哈利的身子急转半圈。尤西的右勾拳打中他的下巴,左勾拳结结实实地击中他的胃部,拳头深深陷进他的肚子。楚斯猜想再过几秒,等哈利喘过气来,一定会把胃里的东西给喷出来,洒在餐馆里。尤西显然也想到此节,这人绝不能留在餐馆。众人看着矮矮胖胖、几乎像一段圆木的芬兰人尤西,高高抬起一只腿,柔软度可比芭蕾名伶,简直就像目睹奇迹一般。尤西的脚踩在哈利的肩膀上,轻轻地将这名摇摇欲坠的警监向后一推。哈利左摇右摆,从他进来的大门退了出去。

餐馆里烂醉如泥也最年轻的警探捧腹狂笑,楚斯发出的是呼噜笑声。几名老警探大声喊叫,一人喊说尤西应该安分一点,但没有人做出实际行动。楚斯知道原因。这里的每个人都还记得那件事。哈利践踏他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杀了他们一位精英弟兄。

尤西走向吧台,面无表情,好像刚去丢了一袋垃圾回来。楚斯发出嘶声和呼噜声。他永远无法了解芬兰人或北欧原住民萨米人或爱斯基摩人,管他们叫什么名称。

餐馆后方有一名男子站了起来,朝大门走去。楚斯在克里波从未见过他,那人的深色鬈发下有一双属于警察的谨慎眼睛。

“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搞定他就说一声,长官。”有人在餐桌上喊道。

三分钟后,加拿大歌手席琳·迪翁的歌声音量被调高,餐馆内的闲聊声也恢复正常。楚斯大胆地走上前去,踩住那张一百克朗钞票,将它拿到吧台。

哈利喘了口气,随即呕吐,吐了一次、两次,之后便瘫倒在地上。柏油路面十分冰冷,穿透衬衫,刺痛肋骨,而且非常沉重,仿佛是他在支撑路面,而不是路面在支撑他。血红色的圆点和扭动的黑色虫子在他眼前舞动。

“霍勒?”

哈利听见有人叫他,但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出还有意识的样子,等于欢迎大家来踢,因此他依旧双眼紧闭。“霍勒?”那声音靠得近了些,哈利感觉一只手放上他的肩膀。

哈利知道酒精会降低他的速度、准确度和判断距离的能力,但他还是出手了。他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瞄准喉头挥拳而出,接着又倒了下来。

他没打中,差了半米。

“我帮你叫出租车。”那声音说。

“去你妈的,”哈利呻吟说,“滚开,浑蛋。”

“我不是克里波的人,”那声音说,“我姓克隆利,是沃斯道瑟村的郡警。”

哈利转过头,眯眼看着那人。

“我只是有点儿火大而已,”哈利说,声音嘶哑,尽量冷静呼吸,不让疼痛再度把胃里的东西给逼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有点儿火大,”克隆利微微一笑,伸出手臂,环抱住哈利的肩膀,“老实说,我不知道哪里叫得到出租车。你能站起来吗?”

哈利撑起一只脚,接着是另一只脚,眼睛眨了几下,判断自己再度直立在地上,半拥着这名来自沃斯道瑟村的警官。

“你今晚要睡哪里?”克隆利问道。

哈利斜眼看着克隆利:“睡家里,最好是睡我床上,如果你认为可行的话。”

这时一辆警车停在他们前方,车窗降下。哈利听见笑声的尾音,接着是一个镇静的声音。

“犯罪特警队的哈利·霍勒吗?”

“我是。”哈利叹了口气。

“我们接到克里波警探打来的电话,要我们安全地载你回家。”

“那就开门!”

哈利坐上后座,靠着头枕,闭上眼睛,感觉全世界都在旋转,但他宁愿觉得天旋地转,也不愿看着前座的两名警察挤眉弄眼地看着他。哈利听见克隆利请那两名警察在哈利“安全”到家之后,打个电话给他。那家伙怎么会认为他是他的朋友?哈利听见车窗嗡嗡升起,接着前座传来愉悦的说话声。

“你住哪里,霍勒?”

“直走,”哈利说,“我要去看一个人。”

哈利感觉警车向前行驶,他睁开双眼,转过头去,看见克隆利依然站在莫勒街的人行道上。

43 家庭访问

卡雅侧躺在床上,凝视着卧室的黑暗处。她听见栅门打开的声音,接着屋外的碎石小径传来脚步声。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门铃响起。她起身下床,穿上睡袍,走到窗前。门铃声再度响起。她将窗帘打开一条缝隙,叹了口气。

“喝醉的警官。”她在屋内高声说道。

她穿上拖鞋,拖着脚步穿过玄关,朝大门走去。她打开大门,站在门口,双臂交叠。

“哈啰,点心。”那警官口齿不清,把甜心说成了点心。卡雅心想,这家伙是要表演醉鬼喜剧,还是可悲的原创闹剧?

“这么晚了,是什么风把你吹来这里?”卡雅问道。

“你啊。我可以进去吗?”

“不行。”

“你不是说如果我觉得一个人太孤单的话,可以来找你。我觉得孤单啊。”

“亚斯拉克·克隆利,”卡雅说,“我已经睡了,你回饭店去吧,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喝咖啡。”

“我现在就需要喝咖啡。十分钟就好,然后我们就打电话叫出租车,好吗?我们可以聊聊谋杀案和连环杀手,消磨时间。你说呢?”

“抱歉,”卡雅说,“我家有人。”

克隆利立刻站直身子,这动作让卡雅怀疑也许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醉。“真的?他在这里?就是你说你迷恋的那个警察?”

“也许吧。”

“这是他的吗?”克隆利拉长声音,将一双大鞋子踢到门垫旁。

卡雅不发一语。克隆利的声音里似乎有种东西,不对,是他的声音背后似乎有种东西,之前她在他的声音里不曾听过,那东西像是一种低频、几乎听不见的号叫声。

“还是你只是把鞋子放在这里,吓唬不速之客?”克隆利眼中浮现出笑意,“你家没有别人对不对,卡雅?”

“听着,亚斯拉克……”

“你说的那个警察,哈利·霍勒,不久之前摔了一大跤。他跑去悠思提森餐馆,喝得烂醉,挑衅别人,打了一架。一辆警车经过载他回家了,所以你今天晚上一定没事,对吧?”

卡雅心跳加速,再也不觉得只穿睡袍很冷。

“说不定他们把他载来这里了呢?”她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不同。

“不对,他们打电话给我,说他们把他载到山上去找一个人。他们发现他要去国立医院,就强烈反对,结果他趁红灯的时候跳车。我要喝浓一点儿的咖啡,可以吗?”

克隆利眼中放射出强烈的光芒,以前艾文情况不好的时候也会这样。

“亚斯拉克,你走吧,基克凡路可以叫到出租车。”

他的手倏地伸出,卡雅还来不及反应,手臂就被他抓住,接着被推进门内。卡雅试着挣脱,但克隆利的手臂紧紧环抱住她。

“你想跟她一样吗?”克隆利的声音在她耳中咝咝作响,“忙着逃走吗?就跟你该死的同类一样……”

卡雅呻吟一声,扭动身体,但他力气很大。

“卡雅!”

这声音从打开的卧室房门内传来,是个坚定而蛮横的男人声音。换作在其他情况下,克隆利一定认得出这个声音,因为他一小时前才在悠思提森餐馆听过这个声音。

“怎么回事,卡雅?”

克隆利已放开卡雅,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没什么,”卡雅说,不让克隆利离开她的视线,“只是个沃斯道瑟村来的土包子,喝醉酒了,正要回家。”

克隆利不发一语,退出大门,甩上门悄悄离去。卡雅走上前把门锁上,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木门上。她想哭。不是出于恐惧或震惊,而是出于绝望。她周围的一切正在崩塌。原本她认为干净、正确的一切,终于露出了本色。这其实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只是她不愿意看见。艾文说得没错:没有人是表里一致的,人生除了善意的背叛,就是谎言与欺瞒。当我们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就是我们不想再活下去的时候。

“你要回来吗,卡雅?”

“要。”

卡雅的身体离开门板。她非常想打开那扇门,逃离这一切。她回到卧室。月光从窗帘之间洒了进来,洒在床上,洒在他带来庆祝的香槟上,洒在他赤裸的运动型身材上,洒在她曾经认为是地球上最英俊的脸庞上。那张脸庞上的白斑犹如荧光漆般闪烁微光,仿佛他的体内在发亮。

44 根植

卡雅站在门口,望着他。他就是米凯·贝尔曼。从外人眼中看来,米凯是能干有野心的督察长,是育有三个孩子的快乐已婚男人,是新克里波巨兽的领导人,即将掌握全挪威的命案调查权。从卡雅·索尼斯的眼中看来,米凯是她第一次见面就爱上的对象,他用他所有称得上是艺术的诱惑手法来勾引她,再加上一些小把戏。她很容易就上钩了,但这并不是米凯的错,总体来说,这是她的错。哈利说过什么来着?“他已婚,跟你说他会为了你而离开老婆孩子,可是却永远做不到?”

当然,哈利说得一针见血。我们就是如此平庸。我们之所以相信,是因为我们愿意相信。我们相信神,因为这样可以模糊对死亡的恐惧。我们相信爱情,因为这样可以强化人生的意义。我们相信已婚男人说的话,因为已婚男人就只会说这些。

卡雅知道米凯会说什么,米凯也说出了这句话。

“我得走了,不然她会起疑。”

“我知道,”卡雅叹了口气。一如往常,她没把问题问出口。每当米凯说:为什么不让她停止疑神疑鬼?她就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履行你说了这么久的事?这时她心头浮上一个新的疑问:为什么我不再确定我想要他履行这件事?

哈利扶着栏杆,朝国立医院的血液科走去。他被汗水湿透,全身冰冷,牙齿如二冲程引擎般打战。而且他醉了,因为喝了占边威士忌而醉,烂醉又什么都看不顺眼,目中无人,满口屁话。他蹒跚地走在走廊上,看见父亲病房就在走廊尽头。

一名女护士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回去。哈利距离病房还剩五十米,这时女护士和一名光头男护士踏入走廊,拦住他。

“这间病房没放药。”光头男护士说。

“你这句话不仅是下流的谎言,”哈利说,试着保持平衡,不让牙齿打战,“更是严重的侮辱。我不是毒虫,我只是个想来探望父亲的儿子,所以请你们让开。”

“抱歉,”女护士说,她听见哈利口齿伶俐,放下了一颗心,“可是你闻起来像啤酒厂,我们不能让……”

“啤酒厂是酿啤酒的,”哈利说,“占边是威士忌,所以你应该说我闻起来像威士忌厂,小姐。这……”

“无论如何……”男护士说,抓住哈利的手肘,又立刻放手,因为他被哈利反折手臂,呻吟一声,因吃痛而皱起了脸。哈利放开男护士,站直身子,瞪视着他。

“去打电话叫警察,葛德。”女护士低声说,不让哈利离开视线。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让我来处理就好。”一个带着咬舌音的声音说。原来是席古·阿尔特曼,他手里抱着档案,脸上挂着友善的微笑。“你可以跟我去保存药品的地方吗,哈利?”

哈利前后晃了两下,看着那个脸戴圆框眼镜的瘦小男子,点了点头。

“这边走。”阿尔特曼说,继续往前走去。

严格来说,阿尔特曼的办公室是储藏室,里头没有窗户,没有看得见的空调设备,但有一张桌子、一台计算机、一张行军床。他说那张行军床是值夜班用的,他睡在上面,有事就会被叫醒。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可上锁的柜子,哈利猜想柜子里应该放了各式各样的化学兴奋剂和镇静剂。

“阿尔特曼,”哈利说,在床沿坐下来,大声咂了咂嘴,仿佛嘴里附着一层胶水似的,“很少见的姓氏,我只听过一个人有这个姓氏。”

“罗伯特·阿尔特曼,”他说,在房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在我长大的小村庄里,我很不喜欢自己,所以我一离开就申请更改姓氏,我本来的姓氏是很常见的‘××森’。我在申请书上写了个正当理由,说罗伯特·阿尔特曼是我最喜欢的导演,这也是事实。主管人员那天一定是宿醉,因为我的申请居然通过了。每个人偶尔都可以让自己重生一下。”

“《大玩家》。”哈利说。

“《高斯福德庄园》。”阿尔特曼说。

“《银色·性·男女》。”

“哈,经典之作。”

“很好看,可是被高估了。主题太多,导演和剪接方式又让剧情变得不必要地复杂。”

“人生是复杂的。人是复杂的。你可以再看一次,哈利。”

“嗯。”

“你最近如何?梅莉·欧森的命案有什么进展?”

“进展,”哈利说,“凶手今天被逮捕了。”

“天哪,呃,怪不得你在庆祝,”阿尔特曼压低下巴,透过眼镜看着哈利,“我得承认,我希望可以告诉子孙说,因为我提供了关于克达诺玛的信息,所以让警方破了案。”

“你当然可以这样说,不过凶手是因为打了一通电话给被害人,所以让他身份曝光。”

“真可怜。”

“你说谁可怜?”

“我想他们都很可怜。为什么你急着想今晚见到你父亲?”

哈利用手捂住嘴,打了个无声的嗝。

“一定有个理由。”阿尔特曼说,“无论你喝得多醉,都一定有个理由。从另一方面来说,这理由不关我的事,所以我不应该多问……”

“你有没有被人要求过执行安乐死?”

阿尔特曼耸了耸肩:“有过几次。我是麻醉科护士,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父亲要求我做这件事。”

阿尔特曼缓缓点头:“这是加在别人身上的沉重负担。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想把这件事解决?”

哈利的目光开始在屋内游移,想找酒来喝,这时他的目光又转了一圈:“我是来请求他原谅的,我没办法为他做到这件事。”

“你不需要原谅吧。一个人不能要求别人夺走生命,对自己的儿子更不可以。”

哈利用双手撑住头,觉得自己的头又硬又重,犹如一颗保龄球。

“之前也有过一次。”他说。

阿尔特曼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讶异而不是震惊:“你是说执行安乐死?”

“不是,”哈利说,“是拒绝执行安乐死。对象是我最大的敌人。他患有不治之症,而且非常痛苦,慢慢被自己萎缩的皮肤掐死。”

“硬皮症。”阿尔特曼说。

“我逮捕他的时候,他试图激我对他开枪。我们站在高塔顶层,上头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杀了不知道几个人,并伤害我和我爱的人,而且是造成永久伤害。我拿枪指着他,高塔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大可以说我是基于自卫而开枪,但我想尽办法避免射杀他。”

“你想让他受苦,”阿尔特曼说,“那样死就太便宜他了。”

“对。”

“现在你觉得你也在对父亲做同样的事,你正在让他受苦,而不是容许他解脱。”

哈利揉揉脖子:“我不坚信生命是神圣的这类鬼话,我只是懦弱,只是胆小,就这么简单。天哪,你这里没有酒可以喝吗,阿尔特曼?”

阿尔特曼摇了摇头。哈利不知道阿尔特曼摇头是回应他问的问题,还是回应他之前说的话。也许两者皆是。

“你不能这样漠视自己的感受,哈利。你就跟其他人一样,试着想跳过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都被对错的概念所支配。你的心智也许不全然同意这些概念,但这些都深深地根植在你心里。这些对错的概念也许是小时候你父母告诉你的,也许是你祖母念给你听的童话故事里所挟带的道德观念,或者是你在学校受到不公平对待时你花时间思考出来的。这些概念就是你几乎忘记的东西所组合起来的。”阿尔特曼倾身向前,“‘深深根植于你’是非常贴切的形容。这告诉你,也许你看不见它的根有多深,但你一定感觉得到你无法脱离它,你只能在它周围飘游,它就是你的家。试着接受这点吧,哈利,接受你的根。”

哈利垂眼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他所承受的痛苦……”

“身体的痛楚不是人类所要面对的最可怕的事,”阿尔特曼说,“相信我,这种事每天都在我眼前上演。也不是死亡,甚至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最可怕的是什么?”

“羞辱。被夺走荣誉感和自尊。被剥光衣服,被人群所放逐。这才是最可怕的惩罚,它跟活埋很相似。唯一的安慰是这个人很快就会死去。”

“嗯,”哈利直视阿尔特曼的双眼,“你柜子里有酒可以让气氛轻松一点儿吗?”

45 讯问

米凯再度梦见自由坠落。梦中他独自在丘罗峡谷攀岩,手指一个没抓牢,山壁立刻在他眼前急速向上移动,地面朝他加速逼近。最后一刻,闹钟响起。他擦去嘴边的蛋黄,抬头看着乌拉。乌拉站在他身后,拿着咖啡壶正将咖啡倒进他的杯子里。乌拉早已学会辨认米凯什么时候要进食,什么时候要喝咖啡,早一秒都不行,咖啡必须是滚烫的,倒进蓝色咖啡杯中。这是米凯感谢乌拉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乌拉将身材保持得非常好,在宴会上依然可以吸引艳羡的眼光,而他们受邀参加宴会的机会越来越多。毕竟,他们交往时,乌拉就是曼格鲁区名副其实的选美皇后,当时米凯十八岁,乌拉十九岁。第三个原因是乌拉二话不说,就把继续升学的梦想摆到一旁,协助米凯冲刺事业。而那三个最重要的原因,正围坐桌前,吵着谁可以拥有玉米片包装盒里的塑料玩偶,以及今天妈妈载他们上学时谁可以坐前座。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一共三个值得感谢乌拉的完美原因,而且乌拉的基因跟他非常协调。

“你今天晚上会晚回家吗?”乌拉问道,偷偷抚摸米凯的头发。米凯知道乌拉爱他的头发。

“审讯的时间可能会很长,”米凯说,“我们今天要开始讯问嫌犯。”他知道今天报纸会登出大家早已知道的事实:警方逮捕了东尼·莱克。但他自己定出原则,绝不要在家谈论机密公事,这也让他经常用“这我不能说,亲爱的”来解释他加班的原因。

“为什么你们昨天没讯问他?”乌拉问道,一边替孩子的面包涂上奶油,包起来当作午餐。

“我们必须收集更多事实,把他家搜索过一遍。”

“有什么发现吗?”

“我不能说得这么详细,亲爱的。”米凯说,露出“这是机密”的遗憾表情,却也正好不必坦承事实,那就是乌拉说中了他们的尴尬之处。毕尔·侯勒姆和犯罪现场鉴识员在搜索过程中,并未发现可以把东尼和任何一起命案联结在一起的证据。幸好现在这件事的重要性并不高。

“把他关在拘留所一个晚上,挫挫他的锐气也无妨,”米凯说,“这样开始侦讯的时候他比较能够听进我们说的话。第一阶段的侦讯是最关键的。”

“是吗?”乌拉问道。米凯听得出她只是刻意说得好像感兴趣似的。

“我得走了。”米凯站起来,吻了吻乌拉的脸颊。是的,他的确感谢她。要他抛弃乌拉和孩子,以及抛弃支持他在警界里晋升、在社会阶层里向上迈进的基础和架构,当然是荒谬的想法。跟随自己的心,为爱或任何东西抛弃一切,只不过是可以想一想和说一说的空想和梦想,而聆听这番话的人就是卡雅。但如果要做梦的话,米凯喜欢做比这更辉煌的梦。

他对着玄关镜子检视牙齿,检查丝质领带是否笔直。媒体记者一定会围在克里波的大楼外。

他还能把卡雅留在身边多久?昨晚他察觉到卡雅起了疑虑,做爱也缺少热情。但他也知道,只要他继续朝金字塔顶端迈进,一如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他就能控制卡雅。这无关卡雅是不是捞金女,是不是有清楚的目标,认为米凯大权在握之后将有助于她的事业。这也无关聪明才智。这是纯粹的生物学。女人可以尽可能变得现代化,但在臣服于至尊男性这件事上,女人仍处于原始阶段。然而,如果卡雅之所以产生疑惑,是因为她觉得他永远都不会为了她抛妻弃子,那么也许是时候给她一点儿鼓励了。毕竟他还需要卡雅提供犯罪特警队的内部情报,直到一切了结,直到这场战争落幕,直到他赢得最后的胜利。

他一边扣上外套纽扣,一边走到窗前。他继承自父母的这栋房子位于曼格鲁区,如果去问西区人士,他们会说这一区不是奥斯陆最好的地区,但在这一区土生土长的人,多半会选择留在这里。这有关灵魂的归属。这里是他的归属。这里可以将整个奥斯陆尽收眼底。这座城市很快就会属于他。

“他们要来了。”站在克里波新侦讯室门口的制服警察说。

“好。”米凯说。

有些讯问者喜欢让被讯问者先进侦讯室等候,清楚地表示在这里谁是老大。如此一来,讯问者可以享受大摇大摆走进侦讯室的滋味,以雷霆万钧之势,在被讯问者心防最重也最脆弱的时刻,将他们一举攻破。米凯则喜欢先在侦讯室里坐好,看着嫌犯被带进来,此举等同于标示这里是他的地盘,宣布这间侦讯室是他的。他依然可以翻看文件,让嫌犯等待,感觉房内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等时机成熟,再抬起头来,开始出招。这些都是精细的讯问技巧,他很乐意跟其他优秀的主管级讯问者讨论。他再度查看显示录音中的红灯是否亮起。嫌犯进来之后再调整器材,会破坏建立好的地位。

米凯透过窗户,看见瘪四和尤西走进隔壁办公室,两人中间是他们从警署拘留所带过来的东尼·莱克。

米凯深深吸了口气。是的,现在他的心跳有点儿快,混合了攻击性和紧张。东尼拒绝行使让律师陪同讯问的权利,当然这让克里波占有优势,享有更大的回旋空间,但这同时也表示东尼有恃无恐。可怜的家伙,他不知道米凯握有他曾在艾里亚斯遇害前打电话给他的证据,这家伙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米凯低头看着文件,听见东尼进入侦讯室。瘪四依照之前收到的指示,关上房门。

“请坐。”米凯说,头也没抬。

他听见东尼依言坐下。

他随便翻到一页,停了下来,用食指抚摸下唇,心中开始数数,从一慢慢数起。寂静颤抖地降临在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一、二、三。米凯和同事都收到上级指示,必须采用名为“调查性检视”的新侦讯方法。依照毫无根据的学者所述,这种新方法着重于开放、对话和信任。四、五、六。米凯只是闭上嘴,聆听上级指示,毕竟这个侦讯方法可是最高层亲自选择的,但高层究竟认为克里波讯问的都是什么样的人?难道都是一些敏感又和善的人,为了换取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什么事都愿意说出来?他们坚称迄今警方所使用的美国FBI传统九大步骤模式缺乏人性、操控性强,逼使清白之人供认不曾犯过的罪,因而招致反效果。七、八、九。好吧,就算传统模式逼人入罪,难道让人渣大摇大摆地离开,嘲笑所谓的“开放、对话和信任”就比较好吗?

十。

米凯十指相触,抬起头来。

“我们知道你在奥斯陆打电话给艾里亚斯·史果克,两天后你去过斯塔万格市。我们知道你杀了他。这些是我们掌握的事实,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或是你有什么杀害他的动机,莱克?”

这是FBI探员英博、里德及巴克利所制定的九大步骤之一:“对质”,运用冲击效果,直接给予压倒性的一击,宣告警方已掌握一切,否认犯罪是没用的。这个步骤只有一个目标:要嫌犯招供。米凯结合了第一步骤和其他侦讯技巧:联结一个事实和一个或多个非事实。此例中,米凯联结无可置疑的电话通话日期和东尼去过斯塔万格市及他是凶手的论点。东尼听见第一句话的陈述,会自动判定警方也拥有其他陈述的确切证据,而且这些事实是那么简单且无可辩驳,以至于警方会直接跳到唯一需要回答的问题上:犯案动机是什么?

米凯看见东尼吞了口口水,看见他露出亮白的贝齿,试着微笑,看见他眼中露出困惑的神色。米凯知道他们已经赢了。

“我没打电话给艾里亚斯·史果克。”东尼说。

米凯叹了口气:“你要我把挪威电信的通话记录拿给你看吗?”

东尼耸了耸肩:“我没打给他。不久之前,我掉了一部手机,会不会有人用那部手机打给他?”

“别耍小聪明,莱克。我们说的是室内电话。”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打给他。”

“我听见了。根据正式记录,你一个人住。”

“对。那是……”

“你的未婚妻有时会去过夜。有时你比她早起去上班,她依然在你家?”

“有时是这样,但多半都是我去她家。”

“呃,这位高桐家的女继承人,家里比你家还豪华,是不是,莱克?”

“也许吧,反正比较舒适。”

米凯交叠双臂,微微一笑:“既然你没从你家打电话给史果克,那一定是她打的啰。我给你五秒钟时间,好好说明白,莱克。五秒之后,奥斯陆街上一辆警车就会接到命令,打开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前往她舒适的家,给她戴上手铐,把她载来这里,让她打电话给父亲说你指控她打电话给史果克。如此一来,安德斯·高桐就会替女儿请来挪威最精悍的律师,而你就会树立一个可怕的敌人。四秒、三秒。”

东尼耸了耸肩:“如果你认为这样就可以对一个毫无犯罪记录的年轻女子发出逮捕令,那请便。我怀疑这样做,树立可怕敌人的不会是我。”

米凯观察着东尼。他是不是低估了东尼?东尼变得有点儿难以捉摸。无论如何,第一步骤结束了。嫌犯没有招供。好,接下来还有八个步骤。九大步骤的第二步骤是用正常化来同情嫌犯,但前提是米凯知道犯案动机或有个可以让他正常化的东西。杀害刚好下榻同一栋滑雪小屋的滑雪客的动机,并非不证自明,而且大家都知道,连环杀手的杀人动机隐藏在内心深处,多半不肯透露。因此米凯在做讯问准备时,决定轻轻带过同情步骤,直接跳入动机步骤:给嫌犯一个认罪的理由。

“莱克,在我看来,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想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什么会惹你生气。你显然是个有能力、有头脑的人,看看你成就的事业就知道了。我总是很欣赏那些不管他人如何看待,坚定实践目标的人,这种人和愚昧平庸的一般人截然不同。我甚至可以说,我觉得自己也属于这种人。说不定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东尼。”

米凯甚至叫一名警探打电话去问东尼的股票贸易伙伴,看东尼喜欢人家怎么叫他,是“东东”“东尼”,还是“小东”。答案是“东尼”。米凯字正腔圆地叫出东尼的名字,和他目光相触,直视他的双眼。

“现在我要说几句我可能不该说的话,东尼。由于我们内部有很多事要处理,所以没办法花很多时间在这件案子上,因此我需要你认罪。通常在警方掌握这么多不利嫌犯的证据之下,我们不会开出条件,但这样做可以加速整个流程。只要你认罪,我们就不必证明你有罪,因此我愿意开给你减刑的条件,而且我们会慎重考虑减刑的程度。我受到法律限制,无法给你一个精准的数字,但我可以跟你说,我们一定会慎重考虑。这样可以吗,东尼?这是个承诺,而且有录音为证。”米凯指了指他们之间桌子上亮着的红灯。

东尼若有所思地凝视了米凯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带我来的那两个人说你姓贝尔曼。”

“叫我米凯就好了,东尼。”

“他们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很强悍,可是很值得信赖。”

“是的,你会发现这些话非常禁得起检验。”

“你说你们会慎重考虑,是吗?”

“我跟你保证。”米凯说,感觉心跳加速。

“好。”东尼说。

“很好,”米凯轻声说,食指和拇指轻触下唇,“我们从一开始说起好吗?”

“好,”东尼说,从后口袋拿出一张纸,显然楚斯和尤西没搜到这张纸,“哈利·霍勒给了我日期和时间,所以很快就能说完。博格妮·史丹密拉死于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地点是奥斯陆。”

“正确。”米凯说,感觉内心开始一阵狂喜。

“我查过日程表,那个时间我在希恩市易卜生之家的皮尔金厅,说明我的钶钽金属计划,负责订下皮尔金厅的人员和现场大概一百二十个潜在投资者可以证明。我想你应该知道从奥斯陆开车到希恩市大概要两小时。接下来是夏绿蒂·罗勒斯,她遇害的时间是……我看看……上面写的是一月三日晚上十一点到午夜。这个时间我在哈马尔镇跟几个小投资者吃晚餐,从奥斯陆开车到哈马尔镇要两小时。对了,我是搭火车去的,我找过车票,可惜找不到。”

东尼对米凯露出抱歉的微笑,米凯已停止呼吸。东尼第二次露出一口贝齿,做出结语:“那天晚上和我一起吃晚餐的大概有十二个人,我希望他们之中有些人的证词对警方来说有可信度。”

“然后他说他有可能被指控杀害梅莉·欧森,因为当天晚上他虽然跟未婚妻在家,可是他跑去索克达山谷的泛光灯滑雪道,滑雪两小时。”

米凯摇了摇头,双手深深插入外套口袋,眼睛看着挪威表现主义画家爱德华·蒙克所绘的《生病小孩》(The Sick Child)。

“正好是梅莉遇害的时间?”卡雅问道,侧过头,看着生命可能来到尽头的女孩的苍白嘴唇。每次他们在蒙克博物馆碰面,卡雅的视线都会集中在画作上的一样东西,可能是眼睛、背景的景物、太阳,或只是爱德华·蒙克的签名。

“他说他或那个姓高桐的女人……”

“她叫莲娜。”卡雅指正说。

“都不记得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去滑雪的,但时间应该很晚。他通常都很晚去滑雪,因为他喜欢享受独占滑雪道。”

“所以东尼·莱克有可能去维格兰雕塑公园。既然他是去索克达山谷,来回一定得经过收费站两次,如果他车子上的挡风玻璃贴有电子缴费芯片,那时间就会被自动记录下来,然后……”

卡雅转过头,倏地停步,因为她看见米凯冷冷的目光。

“当然你们都已经查过了。”她说。

“我们不必去查,”米凯说,“他没有办自动缴费卡,他停车付现金,所以那趟车程没有记录。”

卡雅点了点头。他们漫步到下一幅画作前,站在几个日本观光客背后,那些日本观光客正叽叽喳喳地指来指去,做出手势。工作日相约在蒙克博物馆见面有两个好处,第一是它位于布尔区的克里波和格兰区的警署之间,第二是它是观光景点,绝对不会碰到同事、邻居或熟人。

“莱克对艾里亚斯命案和斯塔万格市的事怎么说?”卡雅问道。

米凯又摇了摇头:“他说他也可能被指控杀害艾里亚斯,因为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睡觉,没有不在场证明。我问他隔天有没有去上班,他答说不记得,但他说他可能跟平常一样七点进公司。他还说如果我认为这件事很重要,可以去问分租办公室的接待员。我去问过了,对方说那天早上九点十五分,莱克订了一间会议室,并和几个像是投资者的人在办公室交谈。我发现其中两个人跟莱克一起去开会。如果他在凌晨三点离开艾里亚斯的住处,那他一定得搭飞机才赶得及,而他的名字不在旅客名单上。”

“这不代表什么,他可能用假姓名和假证件搭飞机。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掌握他打过电话给艾里亚斯的证据,这件事他是怎么解释的?”

“他连试着解释都没有,直接否认。”米凯哼了一声,“为什么大家都说蒙克的《生命之舞》(The Dance of Life)画得真好?里头的人连一张正常的脸都没有,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他们看起来像僵尸。”

卡雅细看画中跳舞的人。“也许他们真的是僵尸。”她说。

“僵尸?”米凯咯咯笑道,“你真的这样认为?”

“人们可以跳舞,内心却一片死寂、荒芜、腐烂,毫无疑问。”

“很有意思的想法,索尼斯。”

卡雅讨厌米凯叫她姓氏。每当米凯生气,或觉得应该提醒她说他比较聪明,就会叫她姓氏。卡雅也让他这样叫,因为这对他来说显然很重要,而且他也许真的比较聪明。她之所以爱上他,有一部分原因不就是他那引人注目的聪明才智吗?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得回去工作了。”卡雅说。

“做什么工作?”米凯问道,看着站在展览厅远处栏索后方的警卫正在打哈欠,“清算档案,等犯罪特警队吹熄灯号吗?你知道莱克的这件事,你给我惹了一个大麻烦吧?”

“我有吗?”她冲口而出,觉得不可置信。

“小声点儿,亲爱的。是你给我情报,说哈利查出莱克的事,还说他就要逮捕莱克。我相信你。我是那么相信你,以至于我根据你的情报逮捕莱克,还对媒体说破案指日可待。现在这团臭屎就在我面前爆炸。这家伙至少在两起命案上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我们今天就得放了他。他的岳父高桐无疑正在考虑找顶尖律师来告我们,司法部会想知道我们怎么会捅出这种娄子,而且倒霉的是我又不是你,也不是霍勒或哈根,而是我,索尼斯,你明白吗?倒霉的只有我。我们得采取行动。你得采取行动。”

“采取什么行动?”

“只是个小行动,其他的事就好解决。我要你今天晚上把哈利带出去。”

“带出去?我?”

“他喜欢你。”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不是跟你说我看见你们两个人在露台上抽烟吗?”

卡雅面色发白:“那天你很晚才到,可是你没说你看见我们。”

“你们只注意彼此,所以没听见车辆接近。我把车停下来,看着你们。他喜欢你,亲爱的。我要你带他去外面,只要几小时就好。”

“为什么?”

米凯露出微笑:“他花太多时间坐在家里,或躺在家里。哈根不应该让他放假的,霍勒根本不知道假期要干吗,我们也不希望他在奥普索乡喝酒喝到死吧?你带他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喝个啤酒,只要让他八点到十点之间不在家就好。还有小心点儿,我不知道他是机警还是偏执,那天晚上他离开你家以后,仔细查看了我的车子。小心点儿好吗?”

卡雅没有回话。米凯因为工作或家庭义务而无法跟她碰面的无数时光,她所思所想的尽是他的微笑,可是为什么现在他的微笑却令她胃部翻搅?

“你……你是想……”

“我只是想做我该做的事。”米凯说,看了看表。

“什么事?”

他耸了耸肩:“你说呢?不就是把倒霉的人换一换。”

“别要我去做这件事,米凯。”

“我不是要你去做,亲爱的,我是命令你去做。”

卡雅的声音细若蚊鸣:“如……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不只会毁了霍勒,也会毁了你。”

天花板的灯光照着米凯脸上的细小白斑。真英俊,卡雅心想,应该有人来替他画一幅画才对。

傀儡木偶都乖乖地跳起了舞。哈利·霍勒发现我打电话给艾里亚斯·史果克。我喜欢这个家伙。如果我们在小时候或青少年的时候认识,应该会成为朋友。我们有许多相同之处,比如说聪明才智。他是唯一一个似乎可以看穿面纱的警探。当然这也表示我得小心这个人。我带着孩子般的欢喜心情,期待事情的发展。

第五部

他转过身,直视那个物体。它就站在他前方,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仿佛它是他的影子。

46 红甲虫

哈利睁开双眼,看见两个空酒瓶之间有一只又大又方的红甲虫朝他爬来,同时发出如猫一般的低频颤动声。红甲虫停止发出声音,接着又再度发出颤动声,轻叩玻璃桌面,朝他爬行五厘米,在烟灰中留下一条细小痕迹。哈利伸手抓住它,放到耳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好像被碾碎的石头在摩擦:“别再打给我了,爱斯坦。”

“哈利……”

“你是谁?”

“我是卡雅,你在做什么?”

哈利看了看来电显示,确定对方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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