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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35

“我在休息。”他感觉胃部准备再度清空里头的东西。

“在哪里休息?”

“在沙发上。我要挂电话了,除非你有重要的事。”

“你是说你在奥普索乡的家里吗?”

“哦,我看看,壁纸看起来应该是。卡雅,我得挂了。”

哈利将手机丢到沙发另一端,东倒西歪地站起来,屈身找到平衡,蹒跚地向前走,把头部当作导航装置和撞锤。他的头引导他走进厨房,并未撞到任何东西。他把双手放在水槽两侧,一张口便将胃里的东西如喷泉般射出来。

他再度睁开眼睛,看见餐盘架还在水槽里,稀薄的黄绿色呕吐物沿着一个直立放置的盘子流下。他打开水龙头。作为再开酒戒的酒鬼有个好处,那就是到了第二天,你的呕吐物就不会再堵住排水口。

哈利喝了点儿自来水。不多。作为资深酒鬼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知道你的胃有多少耐受力。

他回到客厅,交叉双腿,仿佛刚尿裤子。事实上他并未检查自己有没有尿裤子。他在沙发上躺下来,听见另一端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佛一个小人儿正在用小小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他在双脚之间摸索,再度把手机放到耳边。

“什么事?”

他不知道该拿如同岩浆般灼烧他喉咙的胆汁怎么办,是该咳出来,还是吞下去?还是让他的喉咙被灼烧,只因他活该。

他聆听卡雅说她想见他,问可不可以去艾克柏餐厅跟她碰面。现在,或是一小时后。

哈利看着咖啡桌上的两个占边威士忌空瓶,又看看表。七点。酒品专卖店已经打烊了,但餐厅酒吧有卖酒。

“现在。”他说。

他按下结束键,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查看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嘿,爱斯坦。”

“你终于接电话了!妈的哈利,我都快以为你像吉米·亨德里克斯那样嗝屁了。”

“你可以载我去艾克柏餐厅吗?”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见鬼的出租车司机吗?”

十八分钟后,爱斯坦的出租车停在欧拉夫家的台阶外,朝打开的窗户里叫喊,露齿而笑:“你需要人帮你锁门吗,醉鬼?”

“晚餐?”爱斯坦高声叫道。车子经过诺斯特朗市,向前驶去。“你是要去上她还是你已经上过她了?”

“冷静点儿,我们是一起工作的同事。”

“对,就像我前妻说的:‘你觊觎你每天看到的事物。’这句话她一定是从那些虚华的杂志上看来的。只不过她指的不是我,而是她办公室的那个浑蛋。”

“你又没结过婚,爱斯坦。”

“我本可能结婚的啊。那家伙穿挪威毛衣,打领带,说一口新挪威语。他说的不是方言,而是他妈的充满民族浪漫主义、伊瓦尔·奥森11式的新挪威语。我不骗你。你能想象吗?一个人躺在床上,心想现在你的老婆候选人正忙着在办公桌上跟别人做爱,眼前还浮现出彩色毛衣和白色屁股的画面,那个白痴用力冲撞,最后停下来,双臀紧缩,用新挪威语大喊:EG KJEM!(我射了!)”

爱斯坦瞥了哈利一眼,只见哈利什么反应都没有。

“天哪,哈利,你不觉得很幽默吗?难道你有那么生气吗?”

卡雅坐在窗边,侧头沉思,看着整座城市。一声轻咳令她转过头来。原来是餐厅领班,领班脸上露出“菜单上有但厨房说没有”的抱歉神情,低低弯下腰,用非常低沉的声音说话,卡雅几乎听不见他说什么。

“很遗憾您的同伴来了,”领班脸上一红,赶紧更正说,“我是说,很遗憾我们不能让他进来,他……他的精力太旺盛了,我们餐厅的政策是……”

“好,”卡雅说,站了起来,“他在哪里?”

“他在外面等你。他进来的时候在酒吧买了一杯酒,带出去了。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你把酒杯拿回来。你知道,我们可能会因为这种事丢了饭碗。”

“好,可以请你帮我把外套拿来吗?”卡雅说,快步穿过餐厅,领班紧张地跟在后头。

卡雅走出餐厅,看见哈利。哈利摇摇晃晃地站在斜坡旁的矮墙边,就在上次他们站的地方。

卡雅走到哈利身旁,看见矮墙上放着一个空杯。

“看来我们注定没办法在这家餐厅用餐,”她说,“有什么提议吗?”

哈利耸耸肩,从扁酒壶里喝了口酒:“可以去萨沃伊饭店的酒吧,如果你不是很饿的话。”

卡雅用外套紧紧裹住身体:“我不是很饿。还是带我四处看看吧,这里是你的地盘,我开车来的。你可以带我去看你以前常去的碉堡。”

“那里又冷又丑,”哈利说,“到处都是尿臊味和湿嗒嗒的烟灰。”

“我们可以抽烟,”卡雅说,“欣赏风景。你有更好的提议吗?”

一艘宛如圣诞树般点着辉煌灯火的游轮缓缓穿过黑暗,在山下的峡湾里无声无息地朝城市前进。哈利和卡雅坐在碉堡顶端的潮湿水泥上,都不觉得有寒意钻入体内。卡雅接过哈利递来的小酒瓶,喝了口酒。

“用扁酒壶装红酒?”她说。

“我爸的酒柜只剩红酒,反正只是拿来应应急。你最喜欢的男演员是谁?”

“该你先说了。”卡雅说,喝了一大口。

“罗伯特·德尼罗。”

卡雅做个鬼脸:“《老大靠边闪》?《拜见岳父大人》?”

“我永远拥戴《出租车司机》和《猎鹿人》。我是死忠影迷。那你呢?”

“约翰·马尔科维奇。”

“嗯,很好。为什么?”

卡雅想了想:“我觉得是那份后天培养出来的邪恶气质,那不是我喜欢的人类特质,可是我喜欢他把它表现出来。”

“而且他有一张女性化的嘴唇。”

“那样好吗?”

“对,每一个优秀的演员都有女性化的嘴唇,或者有尖细的女性化声音,像是凯文·史派西、菲利普·塞默·霍夫曼。”哈利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递给卡雅。

“你先帮我点烟吧,”卡雅说,“这些人都不是太阳刚。”

“米基·洛克,他有女性化的声音,女性化的嘴巴。詹姆斯·伍兹的嘴唇像淫荡的玫瑰,让人看了就想亲。”

“可是他的声音不尖。”

“他的声音像母羊一样咩咩叫。”

卡雅大笑,接过点燃的香烟:“别这样,电影里的阳刚男人还是有低沉沙哑的嗓音,布鲁斯·威利斯就是个好例子。”

“对,布鲁斯·威利斯,他的声音可以说是沙哑,可是要说低沉?恐怕没有吧。”哈利眯起双眼,面对城市,用假音嘶声说,“看来在这么高的地方,什么屁都没办法掌控。”

卡雅爆出大笑,香烟从她嘴里喷出,弹跳着落下墙壁,没入矮树丛中,发出点点火光。

“模仿得很烂?”

“简直烂透了,”卡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该死,你害我忘了我要说的那个外形阳刚可是声音女性化的男演员是谁。”

哈利耸耸肩:“你会想起来的。”

“以前艾文和我也有个像这样的地方,”卡雅说,接过另一根香烟,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仿佛它是一根待锤的钉子。“一个我们觉得没有人会知道的地方,我们可以躲在那里,把秘密说给对方听。”

“想跟我说一说吗?”

“说什么?”

“你哥哥,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死了。”

“我知道,我以为你会跟我说其他的事。”

“什么其他的事?”

“呃,比方说,为什么你把他看得好像圣人一样?”

“我有吗?”

“你没有吗?”

卡雅的搜寻目光在哈利身上游移。“酒。”她说。

哈利将小酒壶递给她,她贪婪地喝了一大口。

“他留了一张字条,”卡雅说,“艾文非常敏感又脆弱,有时他满脸都是笑意,充满笑声,他一出现就好像把阳光带了进来。如果你有问题,只要他出现,问题似乎就蒸发了,就好像……呃,就好像朝露碰到阳光一样。可是在他黑暗的时期正好相反,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空气中似乎悬荡着一出徘徊不去的悲剧,你可以在他的沉默里听见这出悲剧。音乐都是小调,美丽却又可怕,你明白吗?可是有些阳光好像储存在他眼睛里,因为他的眼睛还继续在笑,非常怪异。”

卡雅打个冷战。

“那时候是暑假,阳光普照,是那种艾文才能带来的好天气。我们全家去彻默岛的避暑别墅,那天我起床后直接去商店买草莓,回来的时候早餐已经煮好了,妈妈朝二楼大喊,要艾文赶快下来,但是他没回答。我们想他应该还在睡觉,有时他会睡很久的懒觉。我上楼去我房间拿东西,经过他的房间时,我敲了敲门,大声说:‘有草莓哟。’我打开我的房门,耳朵还是留意他有没有回应。当你走进自己的房间,你不会东看西看,只会直接去找你要的,比如说摆在床头柜上的书、窗台或装鱼饵的盒子。我没有立刻看见他,只注意到光线好像不太一样,接着我看了旁边一眼,起初只看见他的赤脚。他的脚每一寸我都熟悉。以前他会付我一克朗去搔他的脚,他好喜欢那种感觉。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在飞,他终于学会飞了。我的视线继续往上移。他穿着我织给他的浅蓝色毛衣,用延长线在电灯上上吊。他一定是等我出去以后,才进我的房间。我想跑,但却无法移动,我的脚好像在地上生了根,所以我只好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距离我是那么近。我想叫妈妈,用尽力气想喊出来,可是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卡雅垂下头,轻弹烟灰,抽了好大一口。

“接下来的事我只记得片段。他们给我吃药,让我镇静下来。三天后,我复原了,可是他们已经埋葬了他。他们说我没去参加丧礼也好,因为压力太大。我听了立刻生病,整个夏天都在发烧。我总认为他的丧礼办得太快,好像他的死法让人觉得丢脸似的,你不觉得吗?”

“嗯。你说他留了一张字条?”

卡雅望向峡湾:“字条放在我的床头柜上,上头写说他爱上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女孩,他不想活了,要我们原谅他让我们承受这么多痛苦,还说他知道我们爱他。”

“嗯。”

“我非常讶异,艾文从没说过他爱上一个女孩,他几乎什么事都会告诉我。如果是罗尔……”

“罗尔?”

“对,那年夏天我交了第一个男朋友。他人很好,又有耐心,我生病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听我说艾文的事。”

“听你说艾文是个多么棒的人。”

“一点儿也没错。”

哈利耸耸肩:“我母亲过世以后我也是这样,可是爱斯坦不像罗尔那么有耐心,他直接问我是不是要创立一个新的宗教。”

卡雅咯咯轻笑,抽了口烟:“我想最后罗尔觉得艾文的回忆让一切都透不过气,包括他自己。那是个短暂的恋情。”

“嗯,但艾文还在。”

卡雅点了点头:“就在我打开的每一扇门后头。”

“这就是原因,对不对?”

卡雅又点了点头:“那年夏天我出院回家,走到我的房间门口,却没办法把门打开,我就是没办法。因为我知道只要一打开门,就会看见他吊在那里,而且都是我的错。”

“总是我们的错,对不对?”

“总是这样。”

“没有人可以说服我们相信那不是我们的错,连我们自己都办不到。”哈利在黑暗中摁熄香烟,又点了一根。

山下的游轮已驶进码头。

一阵风吹过碉堡的枪眼,发出空洞阴沉的呜呜声响。

“你为什么哭?”哈利柔声问道。

“因为都是我的错,”卡雅低声说,泪珠滚落脸庞。“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哈利吸了口烟,把烟拿开嘴边,朝烟头火光呼出烟:“也不是‘一直’都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东尼家门口看见毕尔·侯勒姆的表情那一刻知道的。他是个优秀的鉴识员,但他不是罗伯特·德尼罗,他脸上的惊讶表情不是演出来的。”

“就这样?”

“这样就够了。我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不知道我会去东尼家,因此他并没有去偷看我计算机上的数据,也没有把消息泄露给贝尔曼。既然毕尔不是间谍,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卡雅点了点头,擦去眼泪:“你为什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不狠狠责备我?”

“这样有什么意义?我想你这样做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卡雅摇了摇头,让泪水流下。

“我不知道他对你承诺过什么,”哈利说,“我猜可能是威霸天下的新克里波的高级职位吧,而且我说的没错,你心有所属的那个家伙已婚,跟你说他会为了你离开老婆小孩,可是却永远做不到。”

卡雅静静啜泣,弯下脖子,仿佛头部过于沉重。像是一朵洒满雨水的花,哈利心想。

“我不明白的是,今天晚上你为什么要跟我碰面,”哈利说,对着他的香烟露出不满的表情,也许他该换个牌子了,“起初我以为你要跟我说你是间谍,但我很快就发现不是。我们在等谁吗?是不是有什么事会发生?我是说,我已经被推到界外了,还能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

卡雅看看表,吸了吸鼻涕:“我们可以回你家吗,哈利?”

“为什么?是不是有人在那里等我们?”

卡雅点了点头。

哈利喝完小酒壶里的酒。

门被撬开,地上的裂片显示门是被撬棒撬开的。手法不精巧,一点儿也不低调,这是警方的侵入手法。

哈利在台阶上回头,看见卡雅下了车,双臂交叠,站立原地。他走进屋内。

客厅十分昏暗,唯一的光线来自开着的酒柜,但这幽微灯光足以让他辨认出坐在窗边的人影。

“贝尔曼,”哈利说,“你坐的是我父亲的扶手椅。”

“我得找别的地方坐,”米凯说,“沙发有怪味,连狗闻到都避开。”

“你想喝点儿什么吗?”哈利朝酒柜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还是你已经找到你想喝的了?”

哈利辨认出米凯摇了摇头:“不是我找到的,是狗找到的。”

“嗯,我想你应该有搜索令吧,但我怀疑是根据什么理由。”

“我们接到匿名线报,说你通过无知的第三者将违禁品走私到国内,而且可能藏在这里。”

“你说的是?”

“嗅探犬找到了某样东西,一个黄褐色小球,包在铝箔纸里,看起来不像国内常见的违禁品,所以目前我们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不过我们正考虑要拿去分析。”

“正考虑?”

“那可能是鸦片,也可能是一团橡皮泥或黏土,视情况而定。”

“视什么情况?”

“视你的情况,哈利,还有我的情况。”

“是吗?”

“如果你同意帮我们一个忙,我就可能视它为橡皮泥,不送去检验。身为主管就是得分配资源使用的优先级,不是吗?”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要我帮什么忙?”

“你是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霍勒,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要你当代罪羔羊。”

哈利看见桌上那瓶占边威士忌的瓶底有一圈褐色液体,只能忍住冲动,不把酒瓶抓过来凑上嘴巴。

“我们必须释放东尼·莱克,他在至少两起命案上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我们掌握的证据只有他打给一名被害人的电话而已。我们在媒体上把话讲得太强硬,莱克和他未来的丈人可能会来为难我们。今晚我们会向媒体发出一篇声明稿,说明我们之所以逮捕莱克,完全是根据饱受争议的哈利·霍勒警监对一名可怜的警署女事务律师花言巧语骗来的蓝单,而且这次的逮捕行动是你一个人策划的,因此你将负起全责。克里波在莱克被逮捕之后发现事有蹊跷,因此加以干预,并在跟莱克谈话之后澄清事实,立刻释放他。你必须同意我们的说法,签署这份声明稿,而且不能再对调查工作发表声明,一个字都不能,明白吗?”

哈利第二次看着瓶底余酒,陷入沉思:“嗯,相当棘手。你认为在你站在摄影机前方,高举双手,宣布凶手被逮捕,揽下功劳之后,媒体还会轻易相信这个说法吗?”

“声明稿上会说,是我一肩扛起责任,我认为掩护这次的逮捕行动是我们的责任,尽管我们对你可能捅出娄子感到不安,但是当你坚持要领导逮捕行动的时候,我并未阻止,因为你是资深警监,况且你又不隶属于克里波。”

“而我之所以签名,是因为如果我不签,就会被控走私和持有毒品?”

米凯十指指尖互触,靠上椅背。

“正确。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立刻将你拘押,等候审判,这样就太遗憾了,因为我知道你想去医院陪你父亲,据我所知,他活不长久了,真是令人难过。”

哈利靠上沙发。他知道他应该发飙,过去那个年轻的哈利一定会发飙,但现在这个哈利只想把自己埋在沾了汗水和呕吐物的沙发里,闭上眼睛,希望这些人离开,走得干干净净,包括米凯、卡雅和窗边的人影。但他的大脑仍继续自动进行后天养成的推理习惯。

“除了我之外,”哈利听见自己说,“莱克为什么要接受这个说法?他知道逮捕他的是克里波,侦讯他的也是克里波。”

米凯还没说话,哈利就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因为莱克知道被逮捕过的人会留下不愉快的阴影,尤其对他这种人更是如此,何况他正努力要赢得投资人的信心。为了摆脱这个阴影,最好的办法是认可我们的声明稿。这份声明稿指出,这次的逮捕行动是由警界一名我行我素、独来独往的警察不分青红皂白执行的,非常不专业。你同意吗?”

哈利点了点头。

“反正呢,对警方而言……”

“我担下所有罪状,是在保护整个警界的名声。”

米凯微微一笑:“我总认为你是个相当聪明的人,霍勒。这是不是代表我们达成共识了呢?”

哈利想了想。倘若米凯现在离开,他就可以去看看瓶底是不是真的还剩下几滴威士忌。他点点头。

“这是声明稿,我要你在这里签名。”米凯将纸、笔推过咖啡桌。灯光太暗,看不见内容,但是无所谓。哈利签了名。

“很好,”米凯说,拿起那张纸,站起来。屋外街灯的光线落在米凯脸上,看上去仿佛化了彩妆,闪闪发光。“这样对我们大家都是最好的,好好想想吧,哈利,去休息一下。”

访客的仁慈关怀,哈利心想。他闭上双眼,感觉睡神欢迎他投入怀抱,接着又睁开双眼,挣扎着站起来,跟着米凯走下台阶。卡雅依然双臂交抱,站在她的车子旁边。

哈利看见米凯对卡雅点头示意,卡雅耸了耸肩。哈利看着米凯穿越马路,坐上车,发动引擎,驾车离去。卡雅走到台阶前,说话声依然带着哭腔。

“你为什么要打毕尔·侯勒姆?”

哈利转身打算进屋,但卡雅的动作更快,一步踏上两级阶梯,挡在哈利和门之间,呼吸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哈利脸上。

“你知道他是清白的,为什么还打他?”

“你走吧,卡雅。”

“我不走!”

哈利看着她,知道这件事无法对她解释。他明白原来卡雅才是间谍的那一刻,十分心痛且惊讶,痛到让他一拳挥出,打中侯勒姆那张讶异、无辜的月亮脸。侯勒姆脸上的表情,正好反映出哈利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别人。

“你想知道什么?”哈利问道,听见自己刺耳的声音中蕴含怒火,“我真的相信了你,卡雅,所以我应该恭喜你,恭喜你把工作干得这么好。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吗?”

哈利看见卡雅的眼眶中再度盈满泪水,她让到一旁。哈利蹒跚地走进屋内,甩上门。砰的一声之后,他站在无声的玄关里,站在寂静里,站在美好的虚空里。

47 怕黑

欧拉夫·霍勒朝黑暗眨了眨眼。

“是你吗,哈利?”

“对,是我。”

“现在是晚上对不对?”

“对,是晚上。”

“你好吗?”

“还活着。”

“我把灯打开。”

“不用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认得这语气,我不确定我想不想听。”

“反正明天你也会在报纸上看到。”

“你有不同的版本要告诉我?”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第一个知道。”

“你喝酒了吗,哈利?”

“你想听吗?”

“你爷爷也会喝酒,我爱他,不管他酒醉还是清醒。没有多少人可以对酒鬼父亲说出这种话。不,我不想听。”

“嗯。”

“我也可以对你说出这种话。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不管你酒醉还是清醒。你其实不难相处,虽然你总是爱跟人争论。你几乎对每个人宣战,尤其是对你自己。可是哈利,爱你是我做过最简单的事。”

“爸……”

“没时间说那些琐事了,哈利。我不知道有没有告诉过你,哈利,我觉得我说过了,但有时候一件事想过太多次,就会以为自己已经大声说过了。我一直都以你为荣,哈利,我对你说过够多次吗?”

“我……”

“嗯?”欧拉夫在黑暗中聆听,“你在哭吗,儿子?没关系的。你知道你最让我骄傲的是哪件事吗?我从来没告诉过你。你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天老师打电话给我们,说你又在操场跟同学打架,对方是两个高年级的学生,这次你的战绩不怎么好,被送到医院,嘴唇缝了几针,牙齿也掉了一颗。为了这件事,我停止给你零用钱,你还记得吗?反正呢,后来爱斯坦告诉我说,你之所以跟他们打架,是因为他们把学校喷泉的水注入崔斯可的背包,所以你就扑了上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根本没那么喜欢崔斯可那个人。爱斯坦说,你受伤那么严重,是因为你不肯放弃,一再地爬起来,最后你流了太多血,那些大男孩见苗头不对,就跑掉了。”

欧拉夫静静发出笑声:“当时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这样只会让你更常跟人打架,可是我觉得好骄傲,甚至还流了眼泪。你很勇敢,哈利。你怕黑,但黑暗并不会让你却步。我是世界上最骄傲的爸爸,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哈利?哈利?你还在吗?”

自由了。香槟在墙上砸个粉碎,泡沫从壁纸上流下,仿佛沸腾的脑组织,流过照片,流过剪报,流过网络上打印下来的新闻,上面说哈利·霍勒负起全责。自由了。不必受到惩罚。世界将再度被送进地狱。我踩踏碎玻璃,将它们踩进地板,听它们咯吱作响。我赤脚。我踩在自己的鲜血中,差点儿滑倒。我不停地笑,笑到发出号叫声。自由了。自由了!

48 假设

悉尼南区犯罪特警队队长尼尔·麦考梅用手顺过稀薄蓬乱的头发,仔细观察坐在侦讯室桌子对面戴眼镜的女子。伊丝卡·贝勒直接从她任职的出版社来到警局,身穿朴素发皱的套装,但她身上散发的某种气质,让尼尔认为她身上的套装价格不菲,只不过这身套装并不是设计来吸引像他这种简单的人。然而伊丝卡的住址显示她并不特别富有,布里斯托尔区并不是悉尼最时尚的地区。伊丝卡看起来成熟理性,绝不是那种夸张、戏剧化、喜欢博得注意力的人。再者,是悉尼警方打电话叫她来的,不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尼尔看了看表。今天下午他要跟儿子驾船出海,约好在船只停泊的华生湾碰面,因此他希望这件事不会拖太久。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最后伊丝卡说了一件事。

“贝勒小姐,”尼尔说,靠上椅背,双手交叠在显眼的大肚腩上,“为什么这件事你没跟别人提过?”

伊丝卡耸起肩膀:“为什么要提?又没有人问,而且我不认为这跟夏绿蒂的命案有关。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问得这么详细,我以为你关心的只是小屋里发生的事,而不是……后来才发生的事。这不过是个小事件,很快就结束了,我们也就忘了。像他这种白痴到处都有,我们总不能每碰到一个这种讨厌鬼,就跟警方报案吧?”

尼尔吼了一声。伊丝卡说的当然没错,而且尼尔并不想追踪这件事。每当问题人物的头衔是以“警察”为开头或结束,就会带来很多麻烦和不愉快,还会带来大量工作。尼尔望向窗外。太阳正在杰克逊港的海面上方闪耀光芒,曼力区那头仍有烟雾升起,尽管本季的第一场野火已被扑灭。烟雾往南飘去。温暖宜人的北风阵阵吹来。这是个出海的好天气。尼尔喜欢霍利这个人,他是叫霍勒还是霍利?反正他都叫他挪威仔。之前那起小丑命案,挪威仔表现出色,帮了他们很大的忙,但那个高大的金发挪威仔在电话里听起来身心疲惫,尼尔衷心希望霍利可不要又昏倒了。

“我们从头开始说起,好吗,贝勒小姐?”

米凯走进奥丁会议室,听见里头的说话声立刻停止。他大步走向主席座,放下笔记,将笔记本电脑接上USB槽,沉稳地站在房间中央。调查团队共有三十六名成员,是一般命案的三倍。调查工作已经进行了很久,却没有斩获,因此需要多次振奋士气,但整体而言,这群调查人员像英雄一样奋力不懈。这就是为什么米凯允许自己和小组成员稍微享受逮捕东尼·莱克这个乌龙大胜利所带来的欢欣鼓舞。

“你们今天都会看到报纸。”米凯说出开场白,环视众人。

他省去不必要的遮掩。挪威三大报的其中两家,在头版登出相同场景的照片:东尼在警署外坐上车子。第三家报纸登出哈利的资料照片,照片中的他在脱口秀节目上,正在讨论雪人案。

“你们都会看到,霍勒警监负起了全责,这是正确且适当的。”

他的声音从四壁反射回来。他看见保持沉默的警察同人露出倦怠的晨间目光。或许这是另一种倦怠?倘若如此,就必须将它除去才行,因为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克里波部长今天来过,说司法部打电话来问了一些问题。沙漏里的沙已经快流光了。

“我们已经没有主嫌犯了,”米凯说,“但好消息是我们有了新线索,而且这些新线索都将我们从荷伐斯小屋带到了沃斯道瑟村。”

他走到笔记本电脑前,按下一个键,他所准备的Power Point报告页面出现在画面上。

半小时里,他详细说明了克里波掌握到的事实,包括姓名、时间和可能路径。

“问题是,”他说,关上电脑,“我们面对的是哪种杀人犯?我想我们可以排除型的连环杀手,因为凶手并不是在特定人口群组中任意挑选被害人,这些被害人都和特定的时间地点有关。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凶手有一个特定动机,而且这个动机是理性的。倘若如此,我们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只要找出动机,就能找到凶手。”

米凯看见几名警探点了点头。

“问题是没有目击证人可以跟我们说明,目前所知另一个还活着的伊丝卡·贝勒,当时单独在房间里睡觉,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还没出面说明。比如说,我们知道奥黛蕾·费列森是跟一名最近才认识的男子一起去的,但她的朋友之中没有人知道这个男子是谁,所以我们可以假设这是逢场作戏的关系。我们正在调查她用手机或网络联络过的男人,可是这要花很多时间过滤。由于缺乏证人,所以我们必须自己找个调查起点。我们需要凶手犯案动机的假设。凶手杀害至少四个人的动机是什么?”

“妒忌或听命于人。”后排有人回答。

“这是依据我们的经验。”

“同意。谁会执行去杀人的命令?”

“有精神病史的人。”一个语调平板的芬兰腔声音说。

“以及没有精神病史的人。”另一人说。

“很好。谁可能妒忌?”

“小屋里某个人的伴侣或配偶。”

“那会是谁?”

“可是我们查过被害人伴侣的不在场证明和潜在动机,”又一人说,“这是我们最先调查的事,但被害人不是没有伴侣,就是其伴侣在侦讯之后排除嫌疑。”

米凯很清楚他们只是在绕了好一阵子的老路上继续绕圈子,还用脚踩下油门,但现在的重点正是要踩下油门,他确信荷伐斯小屋是一块跳板,可以让他们脱离老路线。

“我们并未排除所有被害人的伴侣和配偶的嫌疑,”米凯说,摇动脚跟,“我们只是不认为每个人都是嫌犯。谁在老婆遇害时没有不在场证明?”

“拉瑟穆斯·欧森!”

“没错。我去挪威议会找拉瑟穆斯谈话时,他承认几个月前曾经发生过他所谓的小小‘吃醋事件’——他跟一个女人调情,才导致梅莉跑去荷伐斯小屋整理心情。这在日期上是吻合的。也许梅莉不只是整理心情而已,也许她还进行了报复。从这里衍生出一个想法:当天晚上,所有被害人都在荷伐斯小屋的时候,拉瑟穆斯不在奥斯陆,他住进沃斯道瑟村的一家旅馆。既然他老婆在荷伐斯小屋,那么他在那附近干吗?他当晚是在旅馆,还是去长途滑雪?”

米凯面前的许多眼睛,眼皮不再沉重或疲倦,正好相反,他在这些眼睛里点燃了火花。他等待回答。要让这么大的调查团队进行头脑风暴,通常不是高效率的做法,但这件案子他们查了这么久,每个人提出的看法、直觉和古怪的假设都曾经被反对过,使得他们自我受挫。

一名年轻警探试着提出假设:“他可能在晚上突然抵达小屋,正好看见梅莉进行的报复行动,于是他悄悄离开,计划这整起事件作为消遣。”

“有可能,”米凯说,走向主席座,拿起笔记,“第一个支持这个假设的论点是,我刚刚收到挪威电信提供的数据,上面显示那天早上,拉瑟穆斯和他老婆梅莉通过电话,所以我们可以假设他知道梅莉要去哪一栋小屋。第二个支持这个假设的论点是:天气报告指出当天晚上出现月亮,整个晚上的天气都很晴朗,所以拉瑟穆斯可以跟东尼一样,轻轻松松就滑雪到荷伐斯小屋。第一个反对这个假设的论点是:为什么他要杀害他妻子和可能的通奸对象以外的人?”

“说不定她的通奸对象不只一人。”一名女警探高声吼道。那女警探矮小丰满,米凯判断她是女“同志”,因此想过如果找一天晚上邀请她来加入他和卡雅,不知会是何种光景?当然这不过是想想而已,“说不定当天晚上荷伐斯小屋发生的是大杂交。”

众人的笑声回荡在会议室里。很好,气氛轻松了点儿。

“说不定他没看见梅莉跟谁上床,也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只知道有人跟梅莉一起窝在棉被底下。”另一个声音说,“所以他一个也不放过。”

更多笑声响起。

“够了,别再浪费时间在这里胡扯了。”埃斯基尔森说。他是资深警探,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干了多久。会议室安静下来。“你们这些小伙子有谁记得几年前犯罪特警队侦破的一件案子?当时每个人都认为有个连环杀手在外犯案。”埃斯基尔森继续说,“他们查出凶手是谁之后,才发现凶手其实只想杀第三名被害人,但他知道如果被害人只有一个,自己一定会被怀疑,所以他才杀了其他人,施放烟幕弹,让警方以为凶手是在乱杀人。”

“天哪,”一名年轻警官高声说,“犯罪特警队真的破过案子?一定是被他们蒙到的。”

这名年轻警官环视四周,露齿而笑,脸却越来越红,因为现场没有一个人回应。有点儿调查经验的人都记得这件案子。这件案子现已被编入全北欧警察学院的课程大纲。这件案子是个传奇,破案之人也是个传奇。

“我是哈利·霍勒。”

“早安,霍勒老兄,我是尼尔·麦考梅。你好吗?你在哪里?”

尼尔似乎听见哈利说“我在昏睡”,但认为哈利说的应该是挪威某个城市的名字。

“我跟伊丝卡·贝勒谈过了,当晚在小屋的事她没什么可说的,但是隔天晚上……”

“嗯?”

“一名警察载她和夏绿蒂离开小屋,回到他的住处,而且当贝勒小姐因为感冒而在睡觉的时候,那名警察和夏绿蒂在客厅喝了一杯掺水烈酒,然后他试图勾引夏绿蒂,结果起了肢体冲突,严重到夏绿蒂大喊救命。贝勒小姐醒过来,冲进客厅,看见那名警察已经把夏绿蒂的滑雪裤拉到膝盖。那名警察立刻停手,贝勒小姐和夏绿蒂则决定去车站搭车,最后住进一家饭店,那家饭店的所在城市我不知道要怎么发音……”

“耶卢市。”

“谢了。”

“你说‘试图勾引’,尼尔,但你的意思应该是指‘强暴’吧?”

“不是,我不得不请贝勒小姐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最后才归纳出最正确的描述。她说夏绿蒂的说法是,那名警察违反她的意愿,拉下她的裤子,可是却没有碰触她的私处。”

“可是……”

“我们或许可以假设那名警察的意图是什么,但实际上我们并不真的知道。重点是当时并没有发生任何法律可以加以处罚的事,贝勒小姐也同意这个说法。毕竟她们根本没去报警,只是仓皇离去。那名警察甚至还找了村子里的怪人载他们三个人去车站,协助她们搭上火车。据贝勒小姐所说,那名警察看起来似乎一点儿都没因为发生那件事而烦心,他更想拿到夏绿蒂的电话,而不是道歉,仿佛这是当男人碰上女人会发生的再正常不过的事。”

“嗯。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哈利,只有我们已经依照你的建议,派警察保护贝勒小姐,二十四小时轮班服务,食物和日用品都为她送上门,她只要在那里享受阳光就好,如果布里斯托尔区有阳光的话。”

“谢谢你,尼尔,如果还有事情……”

“突然发生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你也一样。”

“当然。保重。”

这可是你说的,尼尔心想,挂上电话,望向窗外的午后蓝天。现在是夏季,白昼较长,他还是可以趁天黑之前,出海游玩一个半小时。

哈利下床冲澡,动也不动地站在莲蓬头底下二十分钟,让热烫的自来水冲刷他的身体。他踏出淋浴间,擦干发红的敏感肌肤,穿上衣服。他看了看手机,发现他睡觉这段时间有十八通未接来电。看来那些记者设法查出了他的电话。他认得头几个号码来自挪威三大报和两大电视频道,因为他们的电话号码前几个数字都是固定的。其他电话号码则比较多变,可能是渴望得到消息的新闻工作者打来的。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组号码上,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因为他的大脑里有某个地方很喜欢记忆数字,或是因为区号告诉他这通电话是从斯塔万格市打来的。他浏览过去的来电记录,发现两天前也接到过这个号码打来电话。这是柯比森的电话号码。

哈利按下回拨键,用脸颊和肩膀夹住手机,用双手绑靴子的鞋带,却发现他该买一双新靴子了。靴底的铁片松了,因为有这铁片,他才可以安心地踩在钉子上。

“我的老天,哈利,他们今天在报纸上把你吊起来烤干了,简直跟虐杀没两样嘛。你的长官怎么说?”

柯比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虚弱,可能是纵欲造成的,或只是单纯的虚弱。

“我不知道,”哈利说,“我还没跟他说上话。”

“犯罪特警队没事,是你个人承担了所有的责任。是你的长官要你为团队扛起责任吗?”

“不是。”

电话那头静默许久,才又说话:“不会……不会是贝尔曼吧?”

“你有什么事,柯比森?”

“妈的哈利,我跟你一样,进行了一些违法的单独调查,所以首先呢,我必须知道我们是不是还属于同一条战线?”

“我没有战线,柯比森。”

“太好了,我听得出你还是跟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失败者战线。”

“我正要出门。”

“好。我又跟丝迪娜·奥尔贝里谈了一下,也就是艾里亚斯·史果克很喜欢的那个女人。”

“怎么样?”

“原来艾里亚斯告诉过她更多那天晚上在小屋发生的事,比我第一次讯问她的时候还要多。”

“我开始觉得第二次讯问比较管用了。”哈利说。

“什么?”

“没什么。好了,快说。”

49 孟买花园

孟买花园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可以一直经营下去的餐厅,存在了一年又一年,不像那些比较时髦的餐厅开了又关。它位于奥斯陆东区的一条小巷里,地点甚糟,就在木材仓库和一家由废弃工厂改建而成的戏院之间。它曾违反规定无数次,因此贩酒执照时有时无,贩卖食物的执照也一样。有一次卫生检查员在孟买花园餐厅的厨房里发现一只无法辨识的啮齿类动物,只能宣布说这只动物和褐鼠有某些相似之处。卫生检查员在报告的备注栏里尽情发挥,说孟买花园的厨房简直是“犯罪现场”,在这里,“毫无疑问曾发生过最令人发指的命案”。餐厅墙边的老虎机赚进不少钱,却经常被破坏和劫掠。不过这家餐厅的越南裔老板并未用这个地方来漂白贩毒的钱,不像许多人怀疑的那样。孟买花园餐厅之所以能经营至今,原因就在餐厅后头两扇紧闭的门扉中,那里面藏着一家所谓的私人俱乐部,必须加入会员才能进入,这表示你必须去餐厅吧台签一份申请表,支付一百克朗年费,这样当场就可以取得会籍。完成申请手续后,会有人领着你走进门内,在你身后把门锁上。

于是你站在一个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因为限烟法并不适用于私人俱乐部,而你眼前有个四米长、两米宽的椭圆形迷你赛马场。赛马场共有七条跑道,上面铺有绿毡,跑道上有七只扁平金属马,每一只都连接在插梢上,抖动地前进。每只马的速度都由桌子底下发出嗡嗡声响的计算机所控制,每个人都确定这台计算机的运作完全随机且合法,也就是说,这台计算机的程序让某些马跑得快的概率比较高,而这会反映在投注赔率以及最后分派的彩金上。赛马场周围坐着俱乐部会员,有些是常客,有些是新面孔,他们坐在舒适的旋转皮椅上抽烟,喝着会员价的餐厅啤酒,给他们下注的马匹或组合加油。

由于这家俱乐部游走在博彩法的灰色地带,因此规定俱乐部内如有十二名以上的会员在场,每位会员的每场赛事赌金不得超过一百克朗。倘若会员人数少于十二人,那么根据俱乐部规定,这属于少数会员的聚会,而在小型的私人聚会中,你不能阻止成人做出私人赌注,至于他们要赌多少钱,依个人而定。因此,孟买花园密室里的会员人数正好是十一人的频率有多高,不难想见,而餐厅本身和此事有何牵连,无人知晓。

下午两点十分,俱乐部的一名新会员走了进来,目前为止,这名男子成为会员的时间一共四十秒。男子很快就发现俱乐部里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名会员坐在旋转椅上,背对着他,另外还有一名应该是越南裔的男子负责管理赌赛和赌注,至少他身上穿的是赌场经理人的背心。

坐在旋转椅上的那人背部宽阔,撑起了法兰绒衬衫,黑色鬈发垂落在领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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