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钱了吗,克隆利?”哈利问道,在男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男子转过头来。“哈利!”男子高声说,声音和表情都充满真诚的愉快之情,“你怎么找到我的?”
“为什么你认为我在找你?说不定我是这里的常客。”
克隆利大笑,看着马儿抖动地在直线跑道上前进,每匹马的背上都有一个锡质骑师。“你才不是常客。我每次来奥斯陆都会来这里,可是从来没见过你。”
“好吧,有人跟我说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你。”
“该死,难道我在外面有这种名声了吗?警察来这种地方可能不太好,就算这里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脚的。”
“说到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哈利说,对经理人摇了摇头,因为经理人扬起一道眉毛,指了指斟啤酒用的啤酒龙头。“有件事我想找你谈一谈。”
“说吧。”克隆利说,专注地看着跑道。目前外侧跑道的蓝马领先,但它正朝宽阔的外侧弯道奔去。
“你去荷伐斯小屋载过的澳大利亚籍女子伊丝卡·贝勒说,你抚摸过她的朋友夏绿蒂·罗勒斯的身体。”
哈利在克隆利的专注脸庞上并未看见一丝改变。他等待着,最后克隆利抬起头来。
“你要我回应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哈利说。
“我的解读是,你希望我回应。说抚摸是不对的,我跟她调情了一会儿,也接了吻,我想再进一步,但她只想到此为止。我继续采取积极行动,就好像女人总是希望男人做的那样,毕竟两性的角色扮演就是这样,但仅此而已。”
“这不符合夏绿蒂对伊丝卡·贝勒说的版本。你认为贝勒说谎吗?”
“我不认为。”
“不认为?”
“但我认为夏绿蒂说了一个跟事实有点儿出入的版本给她朋友听。天主教的女人都喜欢表现得比实际上更贞洁,不是吗?”
“她们在贝勒生病的情况下,还是决定去耶卢市过夜,而不愿意在你家过夜。”
“是贝勒坚持要离开的。我不知道她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女人之间的友情通常都很复杂,不是吗?我猜贝勒一定没有男朋友。”克隆利拿起面前的半满酒杯,“你问这件事要做什么,哈利?”
“卡雅·索尼斯去沃斯道瑟村的时候,你没告诉她说你见过夏绿蒂·罗勒斯,这有点儿怪。”
“你竟然还在办这件案子,这才有点儿怪。我以为这件案子是克里波负责侦办的,尤其是今天的报纸登出那样的头条新闻之后。”克隆利的心思回到赛马上。过弯之后,三号跑道的黄色赛马领先了一匹金属马的距离。
“对,”哈利说:“但是强暴案依然属于犯罪特警队的管辖。”
“强暴案?你清醒了吗,哈利?”
“呃,”哈利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包香烟。“我比你以前还清醒,克隆利,”他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塞进双唇之间,“当你在沃斯道瑟村不断殴打和强暴你前妻的时候。”
克隆利缓缓转身,面对哈利,手肘打翻了啤酒杯。啤酒渗入绿毡,蔓延得有如德国国防军攻陷欧洲地图。
“我刚从她任职的学校过来,”哈利继续说,点燃香烟,“就是她跟我说在这里可能找得到你。她还告诉我说,她离开你和沃斯道瑟村时,更像是逃走,而不是搬离。你……”
哈利没能再说下去。克隆利的动作相当快,他双脚一撑,旋转椅子,在哈利还来不及反应时扑了上去。哈利感觉他的手被抓住,立刻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他们在警察学院一年级就练过克隆利使出的这个招式,也就是单手扼颈式。但他还是慢了一秒,醉了两天令他反应迟钝,这四十年来他又太过愚蠢。克隆利将哈利的手腕和手臂扭转到背后,并将他的太阳穴压到绿毡上。哈利受压的正好是下巴受伤的那一侧,他感到剧烈的疼痛,晕了一秒钟,接着痛楚再度出现,他猛力尝试挣脱。哈利一直都身强体壮,但他立刻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壮硕的克隆利将温热潮湿的气息喷在哈利脸上。
“你不应该这么做,哈利。你不应该去跟那个婊子说话。她随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随便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她有没有把她的×露出来给你看?有没有,哈利?”
克隆利增加压力,哈利的头颅内发出咯吱声。黄马和绿马一前一后撞上哈利的额头和鼻子。哈利抬起右脚,猛力跺下,克隆利随即大叫,接着哈利扭转身体脱离压制,然后转过身发动攻击。他并不是挥拳。他用愚蠢的拳头摧毁过无数骨头。他用的是手肘。他的手肘击中对方,正中他学过最有效果的位置,不是下巴尖端,而是下巴尖端稍微旁边之处。克隆利蹒跚后退,倒在一张低旋转椅上,又落在地上,双脚指向北方。哈利看见克隆利右脚穿的匡威帆布鞋扭曲且沾了血迹,因为它被哈利脚上那只绝对该被丢弃的靴子上的铁片给跺过。他还注意到自己的烟还叼在嘴唇上。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看见第一跑道的红马越过终点线,成了赢家。
哈利蹲下身子,抓住克隆利的领子,把他拉起来丢在椅子上。哈利深深吸了口烟,感觉香烟灼烧和温暖他的肺脏。
“我同意这件强暴案很难有下文,”哈利说,“至少夏绿蒂或你前妻都没举报你。所以我身为警探,必须试着再挖得深一点儿,不是吗?所以我才回到荷伐斯小屋。”
“你到底在说什么?”克隆利的声音像是得了重感冒。
“艾里亚斯·史果克遇害那个晚上,对斯塔万格市的一名女子透露了一件事。当时他们坐在公交车上,艾里亚斯告诉她说,那天晚上在荷伐斯小屋,他目睹了一件事,后来他认为那应该是强暴。”
“艾里亚斯?”
“艾里亚斯,对。我想他睡眠一定很浅。他被房间窗外的声音吵醒,所以往外看。外头月亮高挂,他在户外厕所的屋檐阴影下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面对他,男子在女子背后,藏住了脸。艾里亚斯觉得他们在性交,因为女子似乎在跳肚皮舞,男子捂住她的嘴,显然这样才不会吵到其他人。后来男子把女子拖进厕所,艾里亚斯觉得很失望,没有看到整出精彩好戏,于是他回床上睡觉。他在报纸上读到命案消息之后,才开始怀疑,说不定那名女子之所以蠕动是想逃跑,男子用手捂住她的嘴是为了防止她求救。”哈利又吸了口烟,“那名男子是你吗,克隆利?你当时在现场吗?”
克隆利揉了揉下巴。
“有不在场证明吗?”哈利轻快地问道。
“我在家,在床上睡觉。艾里亚斯有没有说那个女人是谁?”
“没有,他也没说那个男人是谁,这我已经说过了。”
“那个男人不是我。你过的生活很危险,霍勒。”
“这句话我该当成是威胁还是赞美?”
克隆利没有回答,但他眼中闪着黄色光芒,十分冰冷。
哈利摁熄香烟,站了起来:“对了,你的前妻什么都没露给我看,我们在员工休息室说话。我觉得她害怕和男人单独共处一室,所以你还是有些成就呢,克隆利。”
“你最好小心点儿,霍勒。”
哈利转过了头。那名经理人对眼前上演的这一幕表现得若无其事,已经设立好马匹,准备下一场比赛。
“赌一把吗?”经理人用蹩脚的挪威语说,露出微笑。
哈利摇摇头:“抱歉,我没东西可以赌。”
“更赢更多。”经理人说。
哈利沉思着,判断这句话要不是语法错误,要不就是他的逻辑无法跟得上,再不然就又是一句糟糕的东方谚语。
50 腐化
米凯·贝尔曼等待着。
等她开门的那段时间是最棒的时光,米凯带着兴奋的期待,同时又很确定,她将会超过他的期望。每次他看见她,都发现自己忘了她有多美。每次门一打开,他仿佛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她的美丽,让这份确定沉入心底。确定她在众多追求者之中——这些追求者指的是眼光好的异性恋男子——选择了他。确定他是众人的领导者,是至尊男性,是拥有跟女性交配的第一选择权的男性。是的,这听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陈腐和粗俗,但至尊男性不是你渴望就可以成为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对男人来说,这也许不是最容易且舒服的生活方式,但既然你受到召唤,就无法拒绝。
门打了开来。
她身穿白色高领毛线衣,头发束了起来,看起来颇为疲倦,眼神比平常少了几分光彩。但她依然优雅有格调,这是他老婆望尘莫及的。她说了声“嘿”,说她正坐在露台上,然后转过身,穿过屋子。米凯跟上去,从冰箱拿了罐啤酒,在露台上一张巨大沉重到荒谬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为什么坐在外面?”米凯吸了吸鼻子,“你会得肺炎的。”
“或肺癌。”她说,拿起烟灰缸上的半根香烟和她正在看的书。米凯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火腿黑面包》(Ham on Rye)。查尔斯……他眯起双眼……布可夫斯基?跟瑞典的布可夫斯基拍卖公司同名吗?
“我有个好消息,”米凯说,“我们不止避开了一场小灾难,而且把莱克事件翻转成对我们有利。今天司法部打电话来。”米凯把脚搁上桌子,细看啤酒罐上的标签。“他们感谢我当机立断,介入莱克被捕的事,并将他释放。他们非常担心如果克里波没有快刀斩乱麻,高桐和他的律师群不知道会采取什么行动。他们要我个人提出保证,我会亲自侦办这件案子,克里波以外的人都不能插手搞破坏。”
米凯将啤酒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再重重放在桌上:“你说呢,布可夫斯基?”
她放下书本,和他目光相接。
“你应该更感兴趣一点儿,”米凯说,“这件事也跟你有关,你知道吧。你对这件案子有什么看法,亲爱的?说说看,你可是命案调查员。”
“米凯……”
“东尼·莱克是个暴力罪犯,我们居然让自己被这点愚弄,因为我们知道暴力罪犯不可能改过迁善。不是每个人都有杀人的能力和渴望,它是与生俱来或后天形成的。但是当你心里住着一个杀手,要驱走他就难如登天。说不定这件案子的凶手知道我们清楚这点?他知道只要献上东尼,我们就会欣喜若狂,一致欢呼:‘嘿,这件案子侦破了,是那个有暴力倾向的家伙干的!’这就是为什么凶手侵入东尼的家,打电话给艾里亚斯的缘故,为了阻止我们继续搜寻当晚还有谁住在荷伐斯小屋。”
“那通电话的拨打时间,是在警方以外的人还不知道我们发现命案跟荷伐斯小屋有关联的时候。”
“那又怎样?凶手一定知道我们迟早会发现这件事。可恶,我们早该发现才对!”米凯又抓住啤酒罐。
“所以谁是凶手?”
“小屋里的第八名房客,”米凯说,“也就是奥黛蕾带去的男朋友,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没有人知道?”
“这件案子我派了三十多名警察在查,我们对奥黛蕾的住处做过地毯式搜寻,她写的文字里什么都没发现。没有日记、没有卡片、没有信件,甚至连电子邮件和短信都没有。她的男性朋友当中,我们已经查出来的都已经接受过讯问,并排除嫌疑,连女性朋友也是。她的这些朋友都认为她换伴侣就跟换内裤一样频繁,而且她不会跟别人说。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奥黛蕾曾经跟一位女性友人说,这个陪她去小屋的男人有一些她所谓‘让她兴奋’和‘让她倒胃口’的地方。让她兴奋的是,他曾要她去一家无人工厂,打扮得像护士,上演一场夜间邂逅。”
“如果那是让她兴奋的事,那我难以想象让她倒胃口的是什么。”
“让她倒胃口的是,他说话会让奥黛蕾联想到她的室友。那个女性友人完全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她这个室友可不是男伴,”卡雅打个哈欠,“盖尔·布隆是男‘同志’。如果这第八名房客想把罪状栽赃到东尼身上,那他一定知道东尼有前科。”
“暴力前科是对大众公开的信息,地点也是,比如说发生地点是在易雷恩巴村。东尼快成长为杀人凶手时,就跟他外祖父住在利瑟伦湖附近。如果你想让警方怀疑东尼,会把奥黛蕾的尸体丢在哪里?当然是要丢在一个警方可以联想到东尼和他的前科的地方。这就是他选择利瑟伦湖的原因。”米凯顿了顿,“告诉我,我是不是让你觉得无聊。”
“没有。”
“你看起来很无聊。”
“我……我有很多事要想。”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反正呢,我想出了一个计划来找出第八名房客。”
卡雅望着他。
米凯叹了口气:“你不问我要怎么找吗?亲爱的?”
“要怎么找?”
“利用跟他一样的策略。”
“这个策略是?”
“把注意力放在清白的人身上。”
“这不是你一贯的策略吗?”
米凯抬起眼来,露出锐利的目光。他开始发觉一件事,这件事跟身为至尊男性有关。
他将计划说了出来,说明他打算如何把凶手引诱出来。说完之后,他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全身发抖。他不知道哪个更让他生气,是卡雅完全没表示正面或负面意见,还是她只是坐在那里抽烟,丝毫没有展现出对这件案子感兴趣的样子。难道她不明白,在这关键的几天之内,他的事业和行动,对她的未来也有影响吗?就算她不能指望成为下一位贝尔曼太太,至少也可以在他的提拔之下升职,只要她表现忠诚,并且继续提供情报。或者令他生气的是卡雅提出的问题跟那个男人有关,跟另一个衰微的至尊男性有关。
卡雅问了关于鸦片的事。如果霍勒没有依照他的要求,承担逮捕东尼的责任,他是不是真的会用鸦片来控告霍勒?
“当然会,”米凯说,试着想看清楚卡雅的脸,但光线太暗了,“为什么不用?他可是走私毒品。”
“我想的不是他,我想的是你真的会揭发让警方名誉受损的事?”
米凯摇了摇头:“我们不能被这种想法腐化。”
卡雅的笑声遇上浓重的夜晚寒气,听起来十分苦涩:“你腐化了他,这是无可辩驳的。”
“他很容易被腐化,”米凯说,将啤酒一饮而尽,“这就是他跟我的不同。好了,卡雅,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卡雅张口,想把话说出来,也应该把话说出来,但这时米凯的手机响起。卡雅看着米凯伸手往口袋里掏,跟平常一样噘起嘴来。这并不是表示他想亲她,而是表示她应该闭上嘴巴,以免电话是他老婆、长官或其他不能知道他来这里的人打来的,他们不能知道他来这里上一位犯罪特警队警官,这位警官提供他需要的情报,让他运用计谋打败犯罪特警队,取得命案调查权。去他的米凯·贝尔曼。去他的卡雅·索尼斯。最重要的,去他的……
“他失踪了。”米凯说,把手机放回口袋。
“谁失踪了?”
“东尼·莱克。”
51 信
嘿,东尼: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你一直在想我到底是谁,既然你想了这么久,我想也许是我该现身的时候了。那天晚上我也在荷伐斯小屋,可是你没看见我,没有人看见我,我是隐形的,就跟鬼魂一样。但你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现在我要去找你了。如今唯一能阻止我的人就是你,其他人都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你跟我了,东尼。你的心跳是不是有点儿快呢?你的手是不是在找刀子呢?你是不是盲目地在黑暗中挥舞刀子,因为恐惧而发晕,害怕你的性命将被夺走呢?
52 拜访
有什么吵醒了他。是声音。这里几乎没什么声音,至少没有他不熟悉的声音,吵醒他的不是这些声音。他起身下床,脚底踩上冰冷的地面,朝窗外看去。外面是他的土地。有人称之为荒地,但不管这代表什么意思,这里可一点儿也不荒芜,这里总是有些东西。就像现在。是不是一只动物?或者是他?或是鬼魂?外头有某样东西,这是可以确定的。他朝房门看去。房门从里面锁住,也上了门闩。步枪收在储藏室里。他打个冷战。他身穿红色的厚法兰绒衬衫,在这里他日夜都穿这件衣服。客厅空荡荡的。外头是如此空荡,这是多么空荡的世界一角,但绝不荒芜。他们两人都在此地,他们是剩下的最后两人。
哈利做了梦,梦见一台有牙齿的电梯,梦见一个女人的洋红色嘴唇之间夹着鸡尾酒棒,梦见一个小丑将微笑的头颅夹在手臂下,梦见一个女人身穿白纱跟雪人站在圣坛上,梦见一颗星星画在电视屏幕的尘埃上,梦见一个独臂女孩站在曼谷的跳水板上,梦见小便斗除臭剂的甜味,梦见一个人体轮廓在蓝色的塑料水床中,梦见一把压缩钻孔机,而鲜血喷在他脸上,温热且带有死亡的气息。酒精被用来代替十字架、大蒜和圣水,对抗鬼魂,但今晚是月圆之夜和处女血之夜。现在鬼魂从最黑暗的角落和最深邃的坟墓,朝他蜂拥而至,将他抛掷在他们的狂舞之间,他们舞得比以往更猛烈与狂野,随着凡人恐惧的心跳节奏起舞,随着永不停歇的、尖锐的地狱火警铃声起舞。接着是突然的寂静。完全的寂静。寂静再度降临,充满他的嘴巴,令他无法呼吸。又冷又黑,他无法移动,他……
哈利身体抽动,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蒙眬恍惚。回声在四壁间回荡。那是什么声音的回声?他从床头柜上抓起他的左轮手枪,踏上冰冷的地板,走到楼下客厅。客厅空无一人,空了的酒柜依然亮着灯。酒柜里原本有一瓶马爹利干邑白兰地。父亲对酒类非常小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带着什么样的基因,而那瓶干邑是准备给客人喝的,但家里来的客人并不多。那瓶积了尘埃的半满干邑跟占边舰长及水手哈利·霍勒,一起消失在海啸中。哈利在扶手椅上坐下,手指插入腋窝,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倒了半杯酒。酒瓶发出深沉的咕嘟声,金褐色酒液闪烁光芒,散发香气,荡漾不已。他将酒杯凑到唇边,感觉身体惊慌抵抗。他将杯子里的酒液全倒进喉咙。
感觉像是太阳穴挨了一拳。
哈利圆睁双眼。四周再度恢复宁静。
但突然之间,那声音又出现了。
那声音经过他的耳道,传了进去。那是来自地狱的火警铃声,就跟吵醒他的铃声一样。那是门铃声。哈利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他走进玄关,打开外面的灯,透过波浪玻璃看见一个轮廓。他右手握枪,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抓住门把,猛然将门拉开。
月光下,他看见滑雪痕迹穿过车道。那些滑雪痕迹不是他留下来的,而鬼魂是不会留下痕迹的吧?
滑雪痕迹绕过屋子,去到屋后。
这时他突然想到卧室窗户是开着的,他应该……他屏住呼吸。似乎有人跟他一起呼吸。不对,不是人,而是某种物体,某种动物。
他转过身,张大了口,心脏停止跳动。它怎么可能移动得如此快速,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它怎么可能靠得……这么近?
卡雅凝视着他。
“我可以进去吗?”她问道。
她穿着一件过大的雨衣,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憔悴。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仍在做梦。她看起来从没有这么美过。
哈利尽量小声呕吐。他已经一天以上没碰酒了,而他的胃对于习性非常敏感,会抵抗突然的大量饮酒或突然的戒酒。他冲了马桶,小心地喝了一杯水,回到厨房。水壶在炉子上发出呼噜声响,卡雅坐在一张餐椅上,抬头看着他。
“所以东尼·莱克失踪了。”哈利说。
卡雅点了点头:“米凯下令跟莱克联络,但没人找得到他,他不在家、不在办公室,也没留下任何信息。过去二十四小时,飞机或渡轮的旅客名单上也没有姓莱克的。后来有一名警探设法联络上莲娜·高桐,她认为莱克可能去山上思考了,显然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如果是这样,他一定是搭火车去的,因为他的车还在车库里。”
“沃斯道瑟村,”哈利说,“他说那里是他的地盘。”
“反正呢,他肯定没去住旅馆。”
“嗯。”
“他们认为他有危险。”
“他们?”
“贝尔曼,克里波。”
“你不是应该说‘我们’吗?而且贝尔曼为什么想联络东尼?”
卡雅闭上眼睛:“米凯策划了一项计划,要引诱凶手出来。”
“嗯哼?”
“既然凶手想除去那天晚上住过荷伐斯小屋的人,米凯想说服莱克当圈套里的诱饵,要他去接受报纸采访,述说他经历的艰苦时光,并说他要去一个特别的地方放松一下,这些都会被报道出来。”
“然后克里波会在那个特别的地方设下圈套。”
“对。”
“现在计划碰上困难,所以你才来这里?”
卡雅凝视哈利,眼睛眨也不眨:“我们还有一个人可以拿来当诱饵。”
“伊丝卡·贝勒?她在澳大利亚。”
“贝尔曼知道她受到警方保护,而且你跟她联络过,还有一个姓麦考梅的。贝尔曼要你说服她来这里。”
“我为什么要同意?”
卡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你知道,跟上次的压制手法一样。”
“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烟盒里有鸦片的?”
“我把那条烟放到我卧室架子上的时候发现的。你说得没错,鸦片的味道很浓。我记得在你的旅馆房间闻过那个味道,所以我打开那条烟,发现最下面一包烟的封条被撕开,在里头找到一团东西。我把这件事告诉米凯,他要我还是把那条烟交给你。”
“也许这样会让你更容易背叛我,因为你知道我曾经利用过你。”
卡雅缓缓摇头:“不对,哈利,没有更容易。也许应该会吧,可是……”
“可是?”
卡雅耸了耸肩:“把这些话带到是我替米凯做的最后一件事。”
“哦?”
“然后我会告诉他,我不会再见他了。”
水壶的呼噜声响停止了。
“我早就该这样做了,”卡雅说,“我无意要你原谅我做过的那些事,哈利,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但我想我可以面对面跟你说我为什么那样做,这样你就可以明白。这就是我来见你的原因。我想告诉你,我做出那些事是出于爱,而且是愚蠢的爱。爱腐化了我,我本来认为我是不会被腐化的。”她用双手撑住头:“我骗了你,哈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只能说,这种欺骗自己的感觉更糟。”
“我们都是可以被腐化的,”哈利说,“只不过我们要求的价格不同,币种也不同。你要的是爱,我要的是麻醉剂。你知道吗……”
水壶再度开始唱歌,这次的声音高了八度。
“真要比起来,我想你是比较好的人。要喝咖啡吗?”
他转过身,直视那个物体。它就站在他前方,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仿佛它是他的影子。它非常安静,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接着他察觉到动静,某样东西在黑暗中被举起来,他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哨声,这时他的脑际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那个物体只是他自己的影子。他……
这个念头似乎摇晃了一下,时间错位,视觉连接中断了一秒钟。
他惊讶地看着前方,感觉一滴温热汗珠流过额头。他说了一句话,但说出来的话语是无意义的,他的脑和嘴之间的连接出现断层。他再度听见低低的呼哨声,接着声音就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不见了。他发现自己跪了下来,电话就在旁边地上。前方有一道长条形月光洒在粗糙的地板上,但汗珠流到鼻梁,流进眼睛,让他看不见,使得月光也消失了。于是他明白那不是汗。
第三击的感觉犹如冰柱钻进他的头、喉咙和身体。一切都冻结住了。
我不想死,他心想,试着举起手臂,保护他的头,但他无法移动四肢,同时明白自己已然瘫痪。
他并未感觉到第四击,但是从木头的气味来分析,他已经面朝下躺在地板上。他的眼睛眨了几下,视觉恢复。他看见前方有一双滑雪靴。接着听觉慢慢恢复,他听见自己起伏的喘息声,以及对方冷静的呼吸声。鲜血从他的鼻子滴到地板上。对方只是低声细语,但每个字却像是对着他的耳朵吼叫:“现在我们分出胜负了。”
时针指着两点,他们还在厨房说话。
“第八名房客,”哈利说,又倒了咖啡,“闭上眼睛,他呈现出什么模样,快,不要思考。”
“他充满恨意,”卡雅说,“愤怒、不平衡、卑鄙。这种人奥黛蕾遇见并打量后就会拒绝。他家里有成堆的色情杂志和影片。”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他要奥黛蕾穿护士制服去一家无人工厂。”
“继续说。”
“他没有男子气概。”
“怎么说?”
“呃,声音高。奥黛蕾说他一开口,就让她联想到她的男‘同志’室友。”卡雅将杯子拿到嘴边,微微一笑,“说不定他是演员,声音尖细,还会噘嘴。我还是想不起来那个外形阳刚、声音阴柔的男演员叫什么名字。”
哈利举起杯子,做个敬酒姿势:“我跟你说过,艾里亚斯·史果克说他深夜在小屋外看见的那个情景,你认为那两个人是谁?艾里亚斯看见的是不是强暴?”
“反正不是梅莉·欧森。”卡雅说。
“嗯,为什么不是?”
“因为她是小屋里唯一的胖女人,所以艾里亚斯一定认得出她,并且会用她的名字来描述整个情景。”
“跟我得出的结论一样。但你认为那是强暴吗?”
“听起来像。男子用手捂住女子的嘴,不让她叫出来,还把她拉进厕所,如果不是强暴的话是什么?”
“可是艾里亚斯为什么没有立刻认为那是强暴?”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姿势……他们站着的姿势,他们的肢体语言。”
“没错。潜意识比表意识的心智懂得更多。他非常确定那是在双方同意下进行的性交,所以他只是直接回床上睡觉,直到很久以后在报纸上看见命案的报道,才想起已经忘了一大半的那幕情景,于是脑子里才形成那说不定是强暴的想法。”
“一场游戏,”卡雅说,“一出强暴戏码的角色扮演。谁会这样做?绝对不会是刚在小屋里认识的一男一女偷溜出去熟识彼此,他们应该对彼此更熟悉才对。”
“所以这两个人曾经有过性关系,”哈利说,“就我们所知,他们可能是……”
“奥黛蕾和那个神秘男子,第八名房客。”
“如果不是这个神秘男子,就是某个当天晚上才出现的人。”哈利弹去烟灰。
“洗手间在哪里?”卡雅问道。
“走廊上左转。”
哈利看着香烟烟雾缭绕上升,飘到餐桌上方的灯罩上。他等待着,却没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于是站起来前去查看。
卡雅站在走廊上,瞪着厕所门。昏暗灯光下,哈利看见她大口吸气,湿润的尖细牙齿闪闪发光。哈利将手放在她的后背,即使透过衣服,也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你介意我把门打开吗?”
“你一定认为我有精神病。”她说。
“我们都有。我要打开门了,好吗?”
卡雅点了点头,哈利打开门。
卡雅回来时,哈利坐在餐桌前,她已穿上雨衣。
“我想我该回家了。”
哈利点点头,陪她走到大门,看着她弯腰拉起靴子。
“这只有在我累的时候才会发生,”卡雅说,“我是说门的事。”
“我知道,”哈利说,“我对电梯也有同样的反应。”
“哦?”
“是啊。”
“再多说一点儿。”
“改天吧,天知道,说不定我们还会碰面。”
卡雅沉默下来,花了很长的时间把靴子拉链拉起来。然后,突然之间,她站直身子,靠得离哈利非常近,哈利闻到她的气味随之飘来,犹如回声一般。
“现在就告诉我。”卡雅说,露出一种狂野的眼神,哈利无法解读那是什么眼神。
“呃,”哈利说,手指感到刺痛,仿佛本来很冷,现在又暖和起来,“小时候我的小妹留着一头长发,那天我们去医院探望我妈,要去搭电梯,我爸在楼下等我们,因为他受不了医院。小妹站得离砖墙很近,头发跑到电梯和墙壁之间。我亲眼看着她的头发被往上拉,吓得动也不敢动。”
“然后呢?”卡雅问道。
我们站得更近了,哈利心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已逼近私人界线的极限,而且两人都很清楚。他吸了口气。
“她失去了很多头发,后来长了回来。我……失去了某样东西,并没有长回来。”
“你觉得你让她失望了。”
“我的确让她失望了。”
“当时你几岁?”
“大到足以让她失望,”哈利微微一笑,“我想今天晚上的自怜已经够多了吧?我父亲喜欢你行屈膝礼。”
卡雅咯咯一笑:“晚安。”她行了个屈膝礼。
哈利替她打开大门:“晚安。”
卡雅踏上台阶,转过身来。
“哈利?”
“是?”
“你在香港的时候寂寞吗?”
“寂寞?”
“你睡觉的时候我看着你,你看起来好……寂寞。”
“是的,”哈利说,“那时候我寂寞。晚安。”
他们在原地多站了一秒,然后又多站了半秒,照理说接下来卡雅应该走下台阶,哈利应该返回厨房。
卡雅伸手钩住哈利的脖子,拉低他的头,同时挺身踮起脚尖。她的眼睛失去焦距,成为闪闪发光的海洋,接着她闭上双眼。她嘴唇微张,碰触他的嘴唇。她钩着他,他并未移动,只是感觉腹部仿佛被刺进一把甜蜜的匕首,犹如注射一剂吗啡。
她放开了他。
“祝你好梦,哈利。”
他点点头。
卡雅转身离去,哈利在身后静静把门关上。
他收拾杯子,清洗水壶,正把水壶收好,门铃响了起来。
他去应门。
“我忘了一件事。”卡雅说。
“什么事?”哈利问道。
她伸手抚摸他的眉毛:“忘了你长什么样子。”
他将她拉得靠近些。她的肌肤。她的气味。他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一个美妙晕眩的旋涡之中。
“我要你,”她低声说,“我想跟你做爱。”
“我也要你。”
他们放开手,看着彼此。突然之间,一种拘谨在两人之间形成,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反悔了,而且他也反悔了。这样做不仅是逾越,也太快了。他们之间有太多牵扯、太多杂音、太多包袱、太多闪躲的理由。然而她还是牵起他的手,几乎是羞怯地,轻轻说了声:“走吧。”领着他走上楼梯。
卧室很冷,有着父母的气味。哈利打开电灯。
宽敞的双人床上有两条被子和两个枕头。
哈利帮她换床单。
“你父亲睡哪一边?”卡雅问道。
“这一边。”哈利指了指。
“她走了以后他还是继续睡这一边,”她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以防万一。”
他们脱去衣服,并未偷看彼此,然后爬进被子,在被窝里相会。
一开始他们靠近彼此躺卧,亲吻、探索,小心翼翼,以免造成对方不舒服,并熟悉对方的节奏。他们聆听彼此的呼吸声,以及偶尔车子经过的呼啸声。接着他们的吻变得更为贪婪,抚触变得更为大胆,他听见她在他耳边发出兴奋的咝咝声。
“你害怕吗?”他问道。
“不害怕。”她呻吟道,抓住他勃起的阳具,调整臀部的位置,引导他进入。但他移开她的手,自己进行。
他进入她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一声喘息。他闭上眼睛,躺着不动,享受这种感觉。接着他开始缓缓地、小心地移动。他睁开眼睛,和她四目相交。她似乎快哭了。
“吻我。”她轻声说。
她的舌头卷上他的舌头,下方柔滑,上方粗糙。快一点儿、深一点儿,慢一点儿、深一点儿。她将他翻转过来,并未放开他的舌头,跨坐在他上方,每次下沉都压上他的腹部。她的舌头放开他的舌头,头向后仰,发出两声呻吟,接着一种深沉的动物性声音涌现,音调越来越高,她喘息不已,接着又安静下来。她的喉咙挤满了没有发出来的喊叫声。他举起手,将手指放在她颈部肌肤底下颤动的蓝色静脉上。
她发出叫喊,犹如痛苦、愤怒、解放。哈利感觉下身紧缩,达到高潮。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难以承受。他将手举到空中,用拳头击打后方的墙壁。接着她像是被注射了致命毒液似的,瘫倒在他身上。
他们维持这个姿势躺着,四肢随意瘫置,宛如死了一般。哈利感觉血液冲到耳朵,一股愉悦感穿透全身,同时伴随着幸福感,他可以发誓那是幸福的感觉。
他沉沉睡去,又被她爬回床上、蜷缩在他身旁的动作给吵醒。她穿上了欧拉夫的背心。她亲吻他,喃喃地说了句话,然后睡去,呼吸轻柔宁静。哈利看着天花板,任由思绪翻腾,知道没有必要抵抗。
这感觉太美好了。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美好了,自从……自从……
百叶窗并未拉下,到了五点半,经过车辆所发出的一道道光束扫过天花板,奥斯陆开始醒来,拖沓地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他又看了看她,随即闭目睡去。
53 脚跟钩住法
哈利醒来时是九点,卧室沐浴在晨光中,没有人躺在他身旁。他的手机里有四通留言。
第一通留言来自卡雅,她说她正要回家换衣服,准备上班,并谢谢他……他听不清楚是什么,只听见她尖锐的笑声,接着她就挂断了。
第二通留言来自甘纳·哈根,他说为什么哈利都不接他电话,还说媒体一直来找他麻烦,并询问他关于东尼·莱克的不当逮捕事件。
第三通留言来自耿萨,他不断重复“下流哈利”的俏皮话,并说莱比锡警方没找到朱莉安娜·凡尼的护照,因此无法确定上面是否盖有基加利市的入境查验章。
第四通留言来自米凯,他只是叫哈利两点去克里波,显然他认为卡雅已经把他的指示传达到了。
哈利起身下床,感觉很好,不只很好,而且可能是很美妙。他聆听自己的身体。好吧,很美妙可能过于夸张。
他走到一楼,拿出一包薄脆饼干,先打一通重要电话。
“我是瑟丝·霍勒。”瑟丝就是哈利的妹妹,哈利都叫她小妹。小妹的声音听起来好正式,让哈利不禁露出微笑。
“我是哈利·霍勒。”他说。
“哈利!”小妹又高喊了他的名字两次。
“嘿,小妹。”
“爸说你回来了!你怎么都没打电话来?”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小妹。现在我准备好了,你呢?”
“我随时都是准备好的,哈利,你知道啊。”
“对,我知道。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探望爸,先去城里吃个午餐好吗?我请客。”
“好啊!你听起来很开心,哈利,是因为萝凯吗?你跟她说过话了吗?我昨天才跟她说过话。那是什么声音,哈利?”
“只是薄脆饼干从袋子里掉到地上的声音。她有什么事?”
“她打电话来问爸的事,她听说爸生病了。”
“就这样吗?”
“对。不对。她说欧雷克很好。”
哈利吞了口口水:“很好。我们下次再聊吧。”
“别忘了哟。我好高兴你回来了,哈利!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哈利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弯腰捡拾薄脆饼干,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小妹最喜欢这样,挂上电话以后又想起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直起身子。
“还有什么事?”
手机另一端传来洪亮的清喉咙声,接着有个声音自我介绍说他叫阿贝尔。这名字很耳熟,哈利立刻在记忆里翻寻。他的记忆里有旧命案的档案,整理得非常整齐,里头的数据从不曾被删除过,包括姓名、脸孔、地址、日期、某人的声音、颜色、车子的年份。但他却可以突然忘记跟他在同一条街住了三年的邻居名字,或欧雷克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们称这种记忆为警探式记忆。
哈利没有打断阿贝尔说话,仔细聆听。
“了解,”最后哈利说,“谢谢你打电话来。”
他结束通话,键入新号码。
“这里是克里波,”一个接待员用疲惫的声音说,“你找米凯·贝尔曼?”
“对,我是犯罪特警队的霍勒,贝尔曼在哪里?”
接待员告知贝尔曼督察长的行踪。
“不意外。”哈利说。
“你说什么?”她打个哈欠。
“他从事这项活动不让人意外,不是吗?”
哈利将手机放进口袋,望向厨房窗外。他踏出脚步,薄脆饼干在脚下咯吱作响。
面对停车场的玻璃门上写着“斯科延攀岩俱乐部”。哈利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他进去时,必须先让一班兴奋的学生出来。他在楼梯底端的鞋架旁脱下靴子。大厅里有六个人正在攀爬十米高的墙壁,不过那些墙壁看起来比较像哈利和爱斯坦小时候在辛莱电影院看过的泰山电影中,人造的混凝纸浆山坡。只不过这些墙壁加上了彩色支撑点和桩子,上面钩着套环和登山用铁锁。哈利越过地上的蓝色地垫,地垫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气味和流汗脚丫的味道。他来到一名蹲坐的弓形腿男子旁,停下脚步。男子正专注地看着上方,一根绳子从男子的安全吊带延伸到另一名男子身上,另一名男子正挂在上方八米处,一手拉着绳子,像钟摆一样摆荡。他摆到一端,伸出脚,把脚跟踩进一个粉红色的梨形支撑点下,将另一脚踩在一个结构体上,接着用攀岩索钩住最顶端的金属环,动作优雅,一气呵成。
“中了!”男子高声喊道,背倚绳索,将双腿贴在墙上。
“脚跟钩住法,使得漂亮,”哈利说,“但你的长官有点儿做作,对不对?”
尤西既不回答,也不看哈利,只是拉下绳索制动器的控制杆。
“克里波的接待员说你们在这里。”哈利对那个逐渐被放下来的男子说。
“每周的固定行程,”米凯说,“当警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在上班时间进行训练。你好吗,哈利?至少你的肌肉看起来很不错,每公斤体重的肌肉含量应该很高,非常适合攀岩。”
“可是企图心有限。”哈利说。
米凯双脚张开,与肩同宽,落回地面,跟着又多拉下一些绳索,松开8字形的绳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看不出爬那么高有什么意义。我有时会去爬一些峭壁。”
“爬峭壁,”米凯哼了一声,松开身上的安全吊带,站到旁边,“你应该知道,身上没绑安全索从两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比身上绑有安全索从三十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会造成更大伤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