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哈利说,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米凯在一张木长椅上坐下来,脱下宛如芭蕾舞鞋的攀岩鞋,按摩脚掌。尤西拉下绳索,将绳索盘绕收好。
“你收到我的口信了吗?”
“收到了。”
“那干吗这么急?我跟你约的是两点。”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清楚的事,贝尔曼。”
“说清楚?”
“在我们跟其他人碰面之前,你必须同意我的条件,让我加入调查团队。”
“调查团队?”米凯大笑,“你在说什么啊,哈利?”
“你真的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你根本不需要我打电话去澳大利亚劝一个女人来这里当诱饵,这件事你自己办就好了,根本不必这么麻烦,你只是想求救而已。”
“哈利!别闹了……”
“你看起来筋疲力尽,贝尔曼。你已经开始感觉到了,对不对?自从梅莉·欧森死后,你就感觉到压力急剧升高。”哈利在米凯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即便如此,他还是高出米凯十厘米。“媒体每天都在挖新闻,走过报摊或打开电视,很难不看见关于命案的报道。这是一件你还没侦破的案子,你的长官紧盯着这件案子的进度,几乎每天都要举行一场记者会,那些秃鹰般的记者争先恐后地大喊提问,现在你释放的那个男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秃鹰蜂拥而至,有些说的是瑞典语、丹麦语,甚至是英语。我也面对过这种情况,贝尔曼。很快地,他们说的会是他妈的法语。因为这是一件你必须侦破的案子,贝尔曼,而且这件案子已经陷入胶着。”
米凯没有回应,但他的下巴肌肉用力磨动。尤西已将绳子收进袋子,朝他们走来,但米凯挥了挥手,叫他走开。芬兰人转过身子,摇摇摆摆地朝出口走去,犹如一只听话的小狗。
“你想要什么,哈利?”
“我给你一个机会,一对一解决这件事,而不是在会议里解决。”
“你想要我请你帮忙?”
哈利看着米凯的脸越来越红。
“你以为你有什么立场来谈条件,哈利?”
“呃,我想我比以往都有立场。”
“你搞错了。”
“卡雅·索尼斯不想为你工作。毕尔·侯勒姆你已经升他职了,如果你把他送回去当犯罪现场鉴识员,他只会开心得不得了。现在你伤不了的人只有我,贝尔曼。”
“你忘了我可以把你关起来,让你在你父亲过世之前都没办法去探望他吗?”
哈利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没有人需要我去探望了,贝尔曼。”
米凯扬起一道眉毛,露出惊讶神色。
“昨天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哈利说,“我父亲昨天晚上昏迷了,阿贝尔医生说他再也不会清醒过来。我跟我父亲之间还没说的话,永远都不能说了。”
54 郁金香
米凯沉默地看着哈利,也就是说,他那双棕鹿般的眼睛对着哈利,但视线却相反。哈利知道他脑袋里正在开会,这场会议似乎有很多抗议声浪。米凯缓缓松开挂在腰际的攀岩粉袋,仿佛想争取一些时间。
“如果——只是如果——我请你帮忙,却不用任何东西来对你施压,”米凯说,“为什么你要答应?”
“我不知道。”
米凯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抬头望过来:“你不知道?”
“呃,绝对不会是出自对你的爱,贝尔曼。”哈利吸了口气,玩弄手中那包香烟,“这样说好了,就算那些认为自己没有家的人,有时候还是会发现自己有个家,有一天你会想葬在这个地方。你知道我想葬在哪里吗,贝尔曼?我想葬在警署前面的公园里,并不是因为我喜欢警察,或者我是‘团队精神’的信仰者,正好相反,我鄙视警察那份对警界的懦弱忠诚,那种有如近亲相奸的同志情谊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们认为天有不测风云,难保自己有一天不会需要别人帮助。你的同事可以报仇,可以出庭做证,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对你的事视而不见。我痛恨这些事。”
哈利面对米凯。
“但警察工作是我仅有的,我属于警察,而我的职责是侦破命案,不管是为了克里波还是为了犯罪特警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贝尔曼?”
米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唇。
哈利朝墙边走去:“你爬的是几级的路线,贝尔曼?七级以上?”
“至少是八级,事先不知道路线,一次攀完。”
“难度很高,但我想你可能认为这件案子的难度更高吧,不过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
米凯清了清喉咙:“好吧,哈利。”他将背包的绳子拉紧,“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哈利将那包烟放回口袋,低下头:“当然愿意。”
“我得先问一下你的长官,看可不可以。”
“省点儿力气吧,”哈利说,站了起来,“我已经通知他说从现在起我替你们工作。两点见了。”
伊丝卡·贝勒站在两层楼砖房内朝窗外看去,看着对面那排一模一样的房子。这里看起来就跟英国小镇的街道没两样,但却是澳大利亚悉尼市布里斯托尔区的一个小地方。一阵凉爽南风吹了过来。太阳下山之后,午后的酷热就会消散。
她听见一只狗对着两条街外的高速公路拥挤车流吠叫。
对街那辆车子上的一男一女已经换班,现在车上坐的是两名男子,他们正慢条斯理地啜饮加盖纸杯中的咖啡,享受悠闲时光,因为没什么好急的,他们还要值八小时的班,却没什么事会发生。他们挂上空挡,降低新陈代谢的速度,仿效原住民:进入迟缓的休眠状态、生长间歇期。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可以维持这个状态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她试着想象这些慢条斯理啜饮咖啡的警察,在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是不是能派上用场。
“抱歉,”伊丝卡说,试着控制发颤的声音,她的声音之所以发颤,是因为她压抑着怒气,“我很想帮你们找出是谁杀了夏绿蒂,但你要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她的怒气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我不敢相信这种话你竟然说得出口!我在这里就已经像诱饵了,就算是十匹野马也没办法把我拖去挪威。你们是警察,你们领了薪水不就是有责任要抓到那只禽兽吗?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去当诱饵?”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一扔。手机撞上扶手椅的垫子,吓得她养的一只猫跳了起来,冲进厨房。她将脸埋进双手,让眼泪再度流下。亲爱的夏绿蒂。她最最亲爱的夏绿蒂。
她以前从不怕黑,现在她想到的尽是黑夜。很快地,太阳将会下山,黑夜将会来临,再一次无情地造访这片大地。
手机响起安东尼与杰克逊乐团的歌曲前奏,手机屏幕在椅垫上亮起。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感觉脖子上汗毛竖起。来电号码是四七开头,又是挪威打来的。
她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又是我。”
她松了口气,只是警察打来的。
“我在想,如果你不想亲自来挪威,那至少让我们用你的名字可以吗?”
卡雅细看一名男子被拥在一名红发女子的怀抱中,女子面对男子赤裸的颈部,低下了头。
“你看见什么?”米凯问道,声音在博物馆的四壁之间回绕。
“她在亲他,”卡雅说,后退一步,远离画作,“或是在安慰他。”
“她是在咬他,吸他的血。”米凯说。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是蒙克被称为‘吸血鬼’的原因之一。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对,我很快就会搭火车去沃斯道瑟村。”
“你为什么现在想来这里碰面?”
卡雅吸了口气:“我想跟你说,我们不能再继续见面了。”
米凯摇动脚跟:“《爱与痛》(Love and Pain)。”
“什么?”
“蒙克原本替这幅画取的这个名字。哈利详细跟你说过我们的计划了吗?”
“对。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谢谢你,索尼斯,我的听力好得很。除非我记错了,否则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建议你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过了,米凯。”
米凯抚摸领带上打的结:“你跟他上床了吗?”
卡雅吓了一跳:“谁?”
米凯咯咯轻笑。
卡雅并未转身,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画作中女子的脸。米凯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远处。
光线透入灰色的钢质百叶窗,哈利握着白色咖啡杯,温暖双手,杯子上用蓝字写着“克里波”。这间会议室跟他曾经度过无数时光的犯罪特警队会议室十分相似,颜色淡雅,所费不赀,带有现代的斯巴达风,并非特意采用极简主义,却有点儿缺乏灵魂。这个房间要求效率,好让你能赶快离开。
会议室里的八个人是米凯公布的调查团队核心成员,哈利只认识其中两个人:毕尔·侯勒姆,以及一位不屈不挠、脚踏实地,却不太有想象力的女警探,她的外号叫鹈鹕,过去曾任职于犯罪特警队。米凯将哈利介绍给大家,包括亚尔达。亚尔达脸上戴着角质框眼镜,身穿褐色成衣西装,让人联想到东德。他坐在会议桌最远端,正在用瑞士军刀清理指甲。哈利推测亚尔达应该有宪兵背景。众人都做了报告,而且都支持哈利的论点:案情胶着。哈利注意到他们表现出防卫态度,尤其是在听取关于东尼·莱克的搜寻报告时。负责这项报告的警官说明哪些公司的旅客名单已经查过,但毫无所获,以及哪家电信公司的哪个单位回复说,他们的基地台没有收到东尼的手机信号。这位警官说明镇上的饭店都没有姓莱克的人入住,而且“上尉”(就连哈利都知道这位在布里斯托尔饭店工作、自封“上尉”且过度热心的警方网民兼接待员)打电话来说,他见过一个符合东尼外形的人。这位警官的报告巨细靡遗,却没注意到这些报告的背后所代表的结果是零,毫无结果可言。
米凯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位上,跷起腿,裤子折痕犹如刀子般锋利。他谢过报告的警官,替哈利做了比较正式的介绍,快速念过哈利的简历:警察学院毕业,曾去芝加哥上过FBI连环杀手训练课程,悉尼的小丑命案,擢升为警监,雪人的调查工作。
“从今天起,哈利正式成为我们的成员,”米凯说,“他直接向我报告。”
“他也只听从你一个人的命令吗?”鹈鹕大声说。哈利记起她现在这个姿态,正是她得到这个外号的原因。只见她突出下巴,鼻子又长又尖有如嘴喙,细细的脖子伸得长长的,视线从眼镜上方射来,充满怀疑,同时又十分贪婪,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你放在她的菜单上。
“他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米凯说,“他是团队里的自由分子。我们可以把霍勒警监视为顾问,是不是这样,哈利?”
“有何不可?”哈利说,“顾问就是个薪水过高、评价过高的家伙,以为他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会议桌上传来节制的哧哧笑声。哈利和侯勒姆交换眼神,侯勒姆对他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只不过他现在真的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米凯说,“你跟伊丝卡·贝勒通过电话了,哈利。”
“对,”哈利说,“但首先我想先多听听看你们计划如何将她当作诱饵。”
鹈鹕清了清喉咙:“我们还没有做出详细的计划,目前的打算是带她来挪威,公布给大众知道,让她住在一个可以让凶手接近的地方,使她成为容易到手的猎物,然后静观其变,希望凶手会出来吞下这个诱饵。”
“嗯,”哈利说,“很简单。”
“经验告诉我们,简单最有效果。”手拿瑞士军刀、身穿东德西装的亚尔达说,眼睛注视着食指指甲。
“同意,”哈利说,“但这次的诱饵不肯配合。”
会议桌上传来呻吟和绝望的叹息。
“所以我建议让计划更简单点儿,”哈利说,“伊丝卡·贝勒对我说,既然我们领了薪水,就有责任要抓到那只禽兽,为什么我们自己不去当诱饵。”
哈利环视会议桌,至少他得到了注意力,但要说服他们比较困难。
“是这样的,我们握有一项凶手没有的优势。我们可以假设,凶手撕下了荷伐斯小屋的房客登记簿,所以他有伊丝卡·贝勒的名字,但他并不知道伊丝卡长什么样子。凶手那天去了小屋,但伊丝卡和夏绿蒂比他先到,而伊丝卡因为生病,整个晚上都待在卧室里,那间卧室又只睡了她和夏绿蒂两个人。她一直睡在房里,直到隔天其他人离开,换句话说,我们可以玩一个小小的角色扮演游戏,用我们的人假扮伊丝卡,骗过凶手。”
哈利再度扫视会议桌,只见众人脸上堆着厚厚的怀疑神色。
“那你打算怎么让凶手进入这个圈套?”亚尔达问道,阖上瑞士军刀。
“利用克里波最擅长的事。”哈利说。
一阵静默。
“这件事是?”最后鹈鹕问道。
“开记者会。”哈利说。
会议室里的静默几乎触手可及,直到一阵大笑声打破静默。那是米凯的笑声。众人惊讶地看着上司,明白哈利的计划已被同意。
“所以……”哈利开口说。
会议结束后,哈利将侯勒姆拉到一旁。
“鼻子还痛吗?”哈利问道。
“你是要道歉吗?”
“没有。”
“我……呃,还好你没有打断我的鼻子,哈利。”
“我的技术应该再加强。”
“你到底要不要道歉啊?”
“抱歉,毕尔。”
“太好了,我想这表示你要我帮忙吧?”
“对。”
“帮什么忙?”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去德拉门市查过奥黛蕾衣服上的DNA,那个跟她一起去小屋的男人,应该和她碰过好几次面。”
“我们去查过她的衣柜,但问题是她的衣服都洗过、穿过,甚至后来还接触过很多其他人。”
“嗯。据我所知,她不常滑雪,你有没有查过她的滑雪装备?”
“她没有滑雪装备。”
“那护士制服呢?说不定那件制服只穿过一次,上面还沾有精液。”
“她也没有护士制服。”
“没有短得不像话的迷你裙,也没有印有红十字标志的帽子?”
“没有,只有一套浅蓝色的医院裤子和上衣,可是一点儿都没办法引人遐想。”
“嗯。说不定她找不到有迷你裙的护士制服,或者根本懒得去找。你能帮我检查那套医院衣服吗?”
侯勒姆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我们查过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发现可以洗的都洗过了,没有留下任何污渍,连一根头发也没有。”
“你可以把衣服带去化验室,重新再查一遍吗?”
“哈利……”
“谢了,毕尔。还有,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的鼻子很棒,真的。”
下午四点,哈利去接小妹,开的是克里波的车。这辆车是米凯分配给他用的,直到另行通知。他们驾车前往国立医院,找阿贝尔医生谈话。哈利解释了一些小妹听不懂的部分,小妹流了些眼泪。接着他们去探望父亲,父亲已被移到另一间病房。小妹紧握父亲的手,轻轻呼唤父亲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像是要把他从睡梦中温柔地叫醒。
席古·阿尔特曼走了进来,将手搭在哈利肩膀上,没搭很久,他说了几句话,没说很多。
哈利将小妹载回松恩湖畔的小公寓后,驾车前往市中心,然后继续往前开,在单行道、道路施工处和死巷里左弯右拐,穿过购物区、毒品区,直到整座城市出现在下方,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要去德国碉堡。他打电话给爱斯坦。十分钟后,爱斯坦出现了,将出租车停在哈利的车子旁边,打开车门,调高音乐,走过来坐在哈利旁边的砖墙上。
“昏迷,”哈利说,“我想应该不算是最糟糕的事吧。有烟吗?”
他们坐着聆听快乐小分队的《传输》(Transmission)。主唱是伊恩·柯蒂斯(Ian Curtis)。爱斯坦总是喜欢早逝的歌手。
“可惜在他生病以后我没跟他说过话。”爱斯坦说,深深吸了口烟。
“他病得再久,你都不会去跟他说话的。”哈利说。
“对,这是我的慰藉。”
哈利大笑。爱斯坦斜斜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知道当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时,可不可以大笑。
“你现在想做什么?”爱斯坦问道,“要狂欢吗?我可以打电话给崔斯可……”
“不行,”哈利说,摁熄香烟,“我得工作。”
“你宁愿选择死亡和堕落,也不愿意喝一两杯?”
“你知道,你可以趁他还有呼吸的时候,去说声再见。”
爱斯坦打个冷战:“医院让我起鸡皮疙瘩。反正他什么也听不见,不是吗?”
“我说的不是他,爱斯坦。”
爱斯坦迎着烟雾,眯起眼睛:“哈利,我小时候得到的一点儿养育,是来自你父亲,难道你不知道吗?我爸连他妈的苍蝇屎都不配得到。我明天会去医院,真的。”
“很好。”
他看着上方那个男子,看见男子嘴巴开阖,听见字句说出,但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什么差错,因为他无法将那些字句组合成有意义的话语。他只明白时候到了,复仇的时候到了,他必须付出代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个解脱。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大型的圆形木柴火炉,双臂被迫向后抵在火炉上,双手被两条滑雪带绑着。他不时呕吐,也许是因为脑震荡的关系。血已止住,他的身体也恢复知觉,但他的视线里有一团来来去去的雾。尽管如此,他毫无疑惑。那个声音,那是鬼魂的声音。
“你很快就要死了,”那声音轻声道,“就跟她一样。但你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你要选择你想怎么死,遗憾的是,你只有两个选择。利奥波德苹果……”
男子拿起一个金属球,上头有许多孔洞,其中一个洞伸出一个圈环。
“已经有三个女人尝过它的滋味,她们都不是很喜欢,但是没有痛苦,而且很快。你只需要回答这些问题:你想怎么死?还有谁知道?你跟谁合作过?相信我,苹果是比较好的选择。你是个聪明人,可能已经想到了……”
男子站了起来,用一种夸张的姿态挥动手臂来保持温暖,同时露出大大的微笑。打破寂静的只有他的轻声细语。
“这里有点儿冷对不对?”
接着他听见刮擦声,然后是低低的咝一声。他看着火柴,以及晃动的、宛如郁金香的黄色火光。
55 蓝绿色
夜晚降临,随之而来的是一大片星空和冰寒的空气。
哈利把车停在山丘上,就停在他拿到的沃克森库伦区地址外。这一条街矗立的都是豪宅,但这栋豪宅最为突出,看起来有点儿像童话故事中的皇宫,用黑色木材建成,入口立着巨大木柱,屋顶铺有草皮。院子里另外有两栋建筑,加上一个迪斯尼版本的挪威仓库,由柱子支撑。哈利心想,船运大亨安德斯·高桐应该不缺大冰箱才对。
哈利按下门铃,注意到高墙上有摄影机。一个女性声音传了出来,哈利报上自己的名字。他踏上由泛光灯照亮的碎石径,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碎石正在啃食他剩下的鞋底。
一名中年妇人在门口接待他,她有一双蓝绿色眼睛,身上穿着围裙。她领着哈利走进无人的客厅,姿态高雅,混合着自尊、优越感、专业的友善态度,即便在她问过哈利要喝咖啡还是茶之后,哈利还是不确定她究竟是高桐夫人还是仆人,抑或两者皆是。
外国的童话故事流传到挪威时,国王和贵族并不存在,因此在挪威版本的童话故事中,国王被身穿貂皮长袍的富裕农夫所取代。安德斯·高桐出现时,哈利见到的正是这类型的富裕农夫。安德斯身材肥胖,面带微笑,态度温和,身穿传统挪威毛衣,而且有点儿流汗。但握手之后,安德斯的微笑变成了担心,更适合现下这个时刻。他问了一句:“有没有新消息?”接着发出浓重的呼吸声。
“恐怕没有。”
“我从我女儿那里听说,东尼有搞失踪的习惯。”
哈利发觉安德斯有点儿不愿意叫这位未来女婿的名字。安德斯重重坐在哈利对面那张绘有玫瑰的椅子上。
“请问你……有没有什么推测,高桐先生?”
“推测?”安德斯摇了摇头,下巴垂肉跟着晃动。“我没那么了解他,没办法有什么推测。他可能去了山上,去了非洲,我怎么知道?”
“嗯。事实上,我是想来找你女儿谈一谈的……”
“莲娜马上就出来了,”高桐插口说,“我只是想先来问你而已。”
“问什么?”
“就是我刚刚问的,有没有新消息。还有……警方是不是确定那个男人是个正派的人。”
哈利注意到安德斯口中的“东尼”变成了“那个男人”,明白他的第一直觉正确无误:这位准岳父并不中意女儿的选择。
“你认为他正派吗,高桐?”
“我?我认为我对他展现出信任,毕竟我在他的刚果开发案上投资了一笔钱,非常大的一笔钱。”
“所以穷小子打动了公主的芳心,连带得到半个王国,就好像童话故事一样,是这样吗?”
客厅安静了两秒钟,高桐只是看着哈利。
“也许吧。”高桐说。
“也许你女儿施加了一些压力,要你投资。这个冒险事业非常仰赖资金,对不对?”
高桐张开双臂:“我是个船东,我以冒险为生。”
“并且肯为冒险而死。”
“这是一个铜板的两面。在冒险市场中,一个人的损失是其他人的获利,目前为止都是其他人损失,我希望这个趋势会延续下去。”
“其他人损失?”
“拥有船只是家族事业,如果莱克要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员,我们就必须确保……”高桐停止说话,一扇门打了开来。莲娜身材甚高,一头金发,脸上有父亲的粗糙线条和母亲的蓝绿色眼睛,但没有父亲那种财大气粗、富裕农夫的气势,也没有母亲那种高贵的优越感。她走路有点儿驼背,像是要让身材矮一点儿,才不会显得太突出。她和哈利握手时,看着自己的鞋子而不是哈利,并自我介绍说她叫莲娜·加布丽埃勒·高桐。
莲娜没说太多话,更没问什么问题,每次她回答哈利的问题,似乎都在父亲的注视之下显得畏缩。哈利不禁怀疑,他认为莲娜逼父亲投资的这个推断可能是错的。
二十分钟后,哈利表达谢意,站了起来。那位有着蓝绿色眼珠的妇人正好在此时再度出现,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替哈利打开大门,冷风卷了进来,哈利停下扣扣子的手,望着她。
“你认为东尼·莱克在哪里,高桐夫人?”
“我没有任何想法。”她说。
也许她回答得太快,也许她的眼角微一抽动,也许哈利急切地希望有所发现,任何发现都可以,但他认为她说的是实话。她说的第二句话则不容许任何怀疑的空间。
“而且我不是高桐夫人,高桐夫人在楼上。”
米凯调整面前的麦克风,扫视听众。下头传来低语声,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讲台上,生怕漏听任何一句话。米凯在挤得水泄不通的房间里,认出《斯塔万格晚报》的记者和《晚邮报》的记者罗杰·钱登。他听见妮妮的声音。一如往常,妮妮身穿刚熨好的制服。有人倒数读秒,这在现场直播的记者会上司空见惯。
“各位先生女士,欢迎大家,我们召开这场记者会是为了向各位报告最新的调查进度,各位有任何问题……”
四周传来咯咯笑声。
“最后将一并回答。现在我将现场交给负责指挥调查工作的米凯·贝尔曼督察长。”
米凯清了清喉咙。所有媒体全数到齐。警方允许电视台记者将他们的麦克风放在讲台上。
“谢谢。一开始我要先说些扫兴的话。我从你们的出席状况和脸上的表情发现,我们召开这场记者会,可能让你们的期望过高,所以我必须先说明,今天不是要宣布案子已经侦破。”米凯看见众人脸上的失望表情,听见零星的呻吟声,“我们之所以开记者会,是为了满足你们想掌握最新消息的渴望。如果你们今天原本有更重要的工作,我在此说声抱歉。”
米凯露出苦笑,听见几名记者发出笑声,明白自己已被原谅。
他说明目前调查工作的重点,也就是再度说明成功的突破,比如追踪绳子的产地到利瑟伦湖畔的制绳厂,发现另一名被害人奥黛蕾·费列森,辨识出用于两起命案的凶器是利奥波德苹果。这些都是旧消息。他看见一名记者用手捂住嘴巴,打个哈欠。米凯低头看着面前的草稿,因为他们安排的剧情大纲全写在上头,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权衡,反复讨论。既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诱饵必须散发出气味,但不能是臭味。
“最后关于证人,”米凯开口说,记者群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各位都知道,我们曾经呼吁当晚和被害人一起住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出面向警方说明,现在有一位名叫伊丝卡·贝勒的女子出面了,她从悉尼搭乘飞机,预计今天晚上抵达奥斯陆,明天我们将派一位警探陪同她前往小屋,尽可能重建犯罪现场。”
通常警方不会对证人指名道姓,但是为了让他们的目标——也就是凶手明白,警方的确找到了房客登记簿上的一个人,指名道姓就显得非常重要。米凯提到他们将派出警探时,并未强调只有“一位”警探,但信息已准确传递。明天在远离人烟的小屋里,只会有两个人,一位是证人,一位是普通警探。
“当然我们希望贝勒小姐可以对我们描述当天晚上在小屋里的其他房客。”
他们对这番措辞进行过很长的讨论。他们希望播下种子,说证人可能会讲出凶手的样貌,同时哈利认为他们不能引起太多怀疑,为什么这位证人只会有一名警探陪同,因此简洁有力的引言“最后关于证人”和轻描淡写的结语“当然我们希望”,都表示警方不认为伊丝卡是一位重要证人,因此不需要受到高度保护。但他们希望凶手会认为伊丝卡十分重要。
“你们认为她可能看见过什么?你能把证人的姓名拼出来吗?”
这是罗加兰郡的记者提出的问题。妮妮倾身向前,提醒他们问题要等最后才一并回答,但米凯摇了摇头。
“那要看看她到小屋以后记起什么。”米凯说,对着标示NRK挪威广播公司的麦克风伸长脖子。挪威广播公司是国营公共广播机构,节目在全国各地播放。“她会由我们最资深的警探陪同上山,在那里停留二十四小时。”
米凯望向站在后方的哈利,看见哈利缓缓点了点头。米凯精准地传递了信息。二十四小时。米凯让目光再往前游走,落到鹈鹕身上。鹈鹕是唯一一个反对这项行动的成员,她认为刻意放假消息给媒体是可耻的做法,米凯还为此休会五分钟,和鹈鹕私下谈话。最后鹈鹕同意多数人的看法。妮妮开放问答时间。记者们活跃了起来,但米凯已放松下来,准备说出模糊的回答、公式化的答案,以及万用的“目前在这个调查阶段,我们不宜对此多做评论”。
他双腿冻僵,僵到完全麻木,毫无感觉。这怎么可能?因为他身体的其他部位灼热无比。他大声喊叫,现下已叫哑嗓子,喉咙干涸不已,仿佛被撕裂开来,犹如一个开放伤口,鲜血烧焦成红色尘埃。空气中弥漫着头发和皮肉的焦臭味。炉子烧穿了他的法兰绒衬衫,贴上他的背,他不断喊叫,炉子和他的背融为一体。他如同锡质士兵般融化,感觉疼痛和高温开始啃食他的意识,最后他慢慢昏迷,又惊醒过来。男子在他身上浇下一桶冷水。这突来的解脱让他再度开始哭泣。接着他听见背部和炉子之间传来沸水的咝咝声。疼痛再度袭来,这次更为强烈。
“还要水吗?”
他抬头看去。男子拿着另一桶水,站在他前方。他眼前的白雾突然消失,在那几秒之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名男子。炉子内的火焰光芒穿过孔洞照射在男子脸上,闪动不定,让男子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
“很简单,我只要知道是谁就好,是不是警方的人?是那天晚上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吗?”
“哪天晚上?”
“你知道是哪天晚上。那些人现在几乎都已经死光了。快说。”
“我不知道。我跟这件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要相信我。水。求求你。求……”
“求?你这是在求我吗?”
气味。身体烧焦的气味。他结结巴巴说出来的话,只是嘶哑的低语。“只……只有我。”
温柔的笑声传来:“聪明。你装得好像愿意做任何事来避免痛苦,好让我相信你没办法说出共谋者的名字,可是我知道你可以忍耐的程度不止这样,你更为强悍。”
“夏绿蒂……”
男子挥动火钳。他甚至感觉不到这一击。这漫长的一秒之间,一切都陷入美好的黑暗之中。接着他又回到了地狱。
“她死了!”男子大吼,“你要编也编得像样一点儿。”
“我是说另一个,”他说,试着让脑袋运作。现在他记起来了,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为什么一直想不起来?他现在的状况有这么糟吗?“她是澳大利亚人……”
“你说谎!”
他感觉自己的眼神再度开始飘移。又是一桶水,带来片刻的清晰。
那声音说:“到底是谁?你们是怎么做的?”
“杀了我吧!求你大发慈悲!我……你知道我没有在保护任何人。我的老天,我要保护谁啊?”
“我不知道慈悲是什么。”
“那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杀了她。你听见了吗?快杀了我吧。复仇是属于你的。”
男子放下水桶,倒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手肘靠在扶手上,下巴搁在双拳之上,缓缓回答,好像完全没听见对方说的话,只是在想别的事情。“你知道,这件事我已经梦想了好多年,可是现在,现在我们在这里……我一直希望这个滋味尝起来会比较甜美。”
男子又用火钳打了他一记,然后侧过头,仔细看着他。男子脸上露出乖戾的表情,将火钳有如钻探似的戳入他的肋骨之间。
“也许是我缺乏想象力,还是这个正义缺乏适当的调料?”
某样东西令男子转头,面对收音机。收音机的音量调得很低。男子走过去,调高音量。是新闻。大房间里的说话声。关于荷伐斯小屋。一名证人。现场重建。他僵在原地,双腿似乎不复存在。他闭上眼睛,再度向上帝祈求,并不是祈求从痛苦中获得解脱,而是一如一直以来他所祈求的,获得宽恕,让他的罪被耶稣的血洗净,让别人承担他所做过的事。他夺走过一条生命。是的,他曾经夺走过一条生命。他祈求他能够沐浴在宽恕的血之中,然后被允许死去。
第六部
他无处可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生命将在这里结束。
56 诱饵
这里是由光线构成的地狱。即使戴上太阳眼镜,哈利的眼睛还是感到剧烈疼痛。阳光照射在白雪上,白雪将光线反射给太阳。看着白雪就仿佛望入一片疯狂闪烁光芒的钻石海面。哈利从窗边退开,尽管他知道从外面看过来,窗玻璃犹如一片黑色的、看不穿的镜子。他看了看表。他们于昨晚抵达荷伐斯小屋,尤西、哈利及卡雅一起进驻小屋,其他人在雪里掘洞躲藏,分成两组,一组四人,藏在山谷两侧,分隔大约三十公里。
选择在这里设下圈套有三个原因。第一,他们前往荷伐斯小屋合情合理。第二,他们希望凶手认为自己很熟悉这附近的环境,可以放心下手。第三,荷伐斯小屋是个设圈套的完美地点,小屋所在的凹处只能从东北方和南方进入,东边的山过于陡峭,西边有许多断崖及裂缝,必须非常熟悉地形才可能前进。
哈利拿起望远镜,希望看见其他组员,但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还有光线。他跟米凯通过话,米凯位于他们的南方,他也跟米兰诺通过话,米兰诺位于他们的北方。他们通常使用手机,但是在这个杳无人迹的山间,唯一有信号覆盖的是挪威电信。这家前国营电话垄断企业拥有庞大的资金,能在每个强风峭壁上架设基站,但许多警员,包括哈利在内,加入的是其他电信公司,因此他们只能使用无线电对讲机。哈利离开前,在手机的语音信箱里留言说他收不到信号,并留下米兰诺的挪威电信手机号码,以免国立医院有事找他。
米凯说他们昨晚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因为他们用了睡袋、热反射地垫和石蜡火炉,效果好得不像话,他们还得脱去衣服,他们在山侧挖开的雪洞天花板,现在还有融化的雪水开始滴下来。
记者会被电视、广播电台和报纸强力播放到全国各地,除非你对这件案子漠不关心,否则一定会知道伊丝卡·贝勒和一名警察去了荷伐斯小屋。尤西和卡雅不时走到屋外,指着小屋、他们来的方向和户外的厕所。卡雅扮演伊丝卡,尤西扮演那名警探,协助她重建那个命运之夜所发生的事。哈利躲在客厅,他的滑雪板和滑雪杖也收在客厅,让外头雪中只插着一对滑雪板,好让人看见。
哈利顺着一阵风望去,那阵风吹过荒原里的滑雪痕迹,卷起昨晚才落在凹陷处的轻盈白雪。白雪被吹向山峰、峭壁、斜坡和地形的不规则处,形成冰冻的波浪和大雪堆,就跟小屋后方突出于山顶有如帽沿的雪堆相似。
哈利当然知道,他们想猎捕的对象不一定会出现。基于某种原因,伊丝卡可能不在杀人名单上,凶手可能不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或者凶手对伊丝卡另有打算,又或者凶手可能嗅出事有蹊跷。凶手也可能基于其他的平常理由而不来,比如生病、去旅行……
如果哈利计算过直觉误导他的次数,这个数字会让他放弃把直觉当作行事方法和指引。但他并未计算过误导次数,反倒计算过直觉告诉他一些他不知道自己已然知道之事的次数。而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凶手正在前来荷伐斯小屋的路上。
哈利又看了看表。凶手还有二十小时。大火炉的防火铁网内,云杉木发出爆裂声响,吞吐火舌。卡雅去一间卧室小睡,尤西坐在咖啡桌旁,给拆开的威勒P11手枪上油。哈利之所以认得那把德制手枪,是因为上面没有瞄准器。威勒手枪专为近身搏斗设计,可以迅速地从枪套、皮带或口袋里拿出来,被卡住的概率很低。反正在这种状况下,瞄准器是多余的,你只要对准目标射击就好,不必瞄准。尤西的备用枪支是席格索尔手枪,就放在威勒手枪旁边,已经组装完成,装上子弹。哈利感觉他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枪套在摩擦他的肋骨。
他们昨晚搭乘直升机在纳道瓦湖畔降落,距离此处数公里远,然后再滑雪前来。换作其他情境,哈利可能会欣赏沐浴在月光下、被雪覆盖的美丽旷野,欣赏在天空中舞动的北极光,或欣赏卡雅满足的表情。他们滑雪穿过寂静的白色世界,犹如置身于童话故事中,四周寂静无比,让他觉得他们的滑雪声似乎会越过山脉高原,传到数公里外。但他有太多事必须顾虑,无法放松下来,把视线集中在工作和猎捕犯人以外的事上。
指派尤西担任那“一名警探”的人是哈利,这并不是因为他已经忘了悠思提森餐馆的事,而是因为如果发生意外,芬兰人尤西的搏击技巧就能派上用场。最理想的状况是,凶手在白天采取行动,并被躲在雪中的两组人马之一发现。但如果凶手晚上前来,没被发现而接近小屋,他们三人就得自己应付。
卡雅和尤西各睡一间,哈利睡在客厅。早上过去了,他们没有非必要的闲聊,连卡雅都十分安静专注。
哈利透过窗户映影,看着尤西组装手枪,瞄准他的头,练习地开了一枪。剩下二十小时。哈利希望凶手不会浪费时间。
侯勒姆从奥黛蕾的衣柜里拿出那套浅蓝色医院服装,感觉盖尔·布隆的视线从门口射向他背后。
“你怎么不干脆全都拿走?”盖尔说,“这样我就省得还要把它们拿去丢了。对了,你的同事哈利呢?”
“他去山里滑雪了。”侯勒姆耐着性子说,将衣服分别放进他带来的塑料套里。
“真的?有意思。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滑雪的人。他去哪里滑雪?”
“不知道。说到滑雪,奥黛蕾去荷伐斯小屋的时候穿什么衣服?这里没有滑雪装备。”
“她当然是跟我借的。”
“她跟你借滑雪装备?”
“你听起来很讶异。”
“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滑雪的人。”侯勒姆察觉到他无意间在话语中透露出的讽刺意味,不由得脖子发热。
盖尔咯咯一笑,在门口转了一圈:“对,我比较像是……追求时尚的人。”
侯勒姆清了清喉咙,不知道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我可以看看吗?”
“噢,我的天哪,”盖尔用很像男“同志”的说话方式说,似乎因为侯勒姆的不自在而雀跃不已,“走吧,我拿我的东西给你看。”
“四点半。”卡雅说,第二次将一锅炖煮食物递给哈利。他们的手并未碰触,目光并未相接,也没有言语交流。他们在奥普索乡共度的那个夜晚,似乎已如两天前的睡梦那般遥远。“根据剧本,现在我应该站在南边抽烟。”
哈利点了点头,将锅子递给尤西,尤西挖出锅里的食物,塞进嘴里。
“好吧,”哈利说,“尤西,你可以去面西的那扇窗户吗?现在太阳已经西沉,去看看有没有望远镜发出的闪光。”
“等我吃完。”尤西用瑞典语带着强调语气缓缓答道,又叉了一大口食物塞进口中。
哈利扬起一道眉毛,看了卡雅一眼,示意她先行离去。
卡雅出去之后,哈利坐在窗边,仔细查看高原和山脊。“贝尔曼在没有人愿意雇用你的时候用了你,是不是这样?”哈利轻声说,小屋里的寂静是如此绝对,他只要低声说话就可以了。
几秒钟过去,尤西没有响应。哈利心想尤西应该正在思考怎么谈起了他的私事。
“我知道你被欧洲刑警组织踢出来之后,外面有许多关于你的传言,说你在侦讯的时候殴打一名前科犯,是这样吗?”
“不关你的事,”尤西说,将叉子上的食物送进嘴巴,“但他可能不太尊重我。”
“嗯,有趣的是,这则传言是欧洲刑警组织自己散播的,因为这样可以让他们好过一点儿,我想对你也是,当然对你讯问的那个女孩的父母和律师也是。”
哈利听见背后的咀嚼声停了下来。
“这样他们就可以静静地拿了赔偿金了事,不把你和欧洲刑警组织拖进法庭。那个女孩并不想坐上证人席,述说你去她房间问她朋友被强暴的事,结果你被她的回答搞得非常兴奋,开始触摸她的身体。欧洲刑警组织的内部档案说那个女孩才十五岁。”
哈利听见尤西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假使贝尔曼也看过那些档案,”哈利继续说,“他跟我一样,通过联络人和走后门找到了那些档案,可是他等了一阵子才跟你联络,等你怒气消散,等风头过去,等你被逼到角落,满身伤痕,才去把你捡起来,给你一份工作,给你一些你失去的尊严。他知道你会用忠诚来回报他。他在你的市场行情触底的时候买进,尤西,他就是用这种手法来得到贴身保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