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猎豹(出书版)》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完结】 > 《猎豹(出书版)》作者:[挪] 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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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35

哈利转过头,看着尤西。芬兰人面色发白。

“你被收买了,价钱却少得可怜,尤西。像你这种奴隶不会得到尊重,你的主人贝尔曼不会尊重你,我也不会尊重你。天哪,你根本连一点儿自尊也没有,老弟。”

尤西的叉子掉到盘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声。他站起身来,将手伸进外套,拔出一把枪,大踏步朝哈利走来,俯身面对哈利。哈利动也不动,只是冷静地抬头看着尤西。

“所以你要怎样重新找回自尊呢,尤西?借由开枪射杀我吗?”芬兰人的瞳孔因为愤怒而颤动。

“或是借由工作到死?”哈利转过头去,再度看着窗外的白雪平原。他听见尤西的沉重呼吸声,等待着,听见尤西转身离开,走到面西的窗前坐了下来。

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吱喳声,哈利抓起麦克风。“是?”

“很快就要天黑了,”是米凯的声音,“他不会来了。”“继续警戒。”

“警戒什么?天空有云遮蔽,少了月光,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如果我们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哈利说,“继续警戒,看有没有头灯出现。”

男子关上头灯。他不需要头灯,他知道他跟随的滑雪痕迹通往观光协会的小屋,而且他的双眼会适应黑暗,在他抵达小屋之前,他会有一双对光线敏感的大瞳孔。装有黑色窗户的木墙就在前方。看起来好像屋里没人。男子奋力一踢,滑行最后几米,新落下的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声。他停了下来,聆听这片寂静几秒钟,然后静悄悄地解开滑雪板的扣环。他拿出一把又大又重的萨米刀,这把刀有着令人生畏的船形刀身,光亮平滑的黄色木柄。这把刀可以用来砍下树枝当柴烧,也可以用来切开驯鹿,或划开喉咙。

男子尽量安静地打开大门,进入玄关,站在客厅门前聆听。一片寂静。会不会太静了?他压下门把推开门,同时背贴在通往门口的墙壁上。为了尽量让自己目标缩小且难以捉摸,他蹲下来,将刀子拿在前方,冲入黑暗。男子瞥了一眼坐在地上濒死的男人,只见他头部下垂,双臂依然绑在炉子上。

男子将萨米刀收回刀鞘,打开沙发旁的灯。这时他才发现,那张沙发跟荷伐斯小屋的沙发一模一样,观光协会一定是拿到折扣,大量买进。但沙发套十分老旧,因为这栋小屋已关闭好几年,而且位于危险地带。此地发生过意外,曾有滑雪客为寻找这栋小屋而跌落悬崖。

火炉旁的垂死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抱歉打扰到你。”他检查绑住垂死男人双手的铁链,见铁链仍在原位,依然铐在炉子上。

男子打开背包。刚才他压低帽子,亲自进出沃斯道瑟村的商店,购买饼干、面包和报纸,报上写着关于记者会以及荷伐斯小屋那名证人的详尽报道。

“伊丝卡·贝勒,”男子大声读了出来,“澳大利亚人。她在荷伐斯小屋。你说呢?她可不可能看见过什么?”

垂死男人的声带几乎无法振动空气,发出声音:“警察,警察在小屋里。”

“我知道,报上有写,有一名警探在那里。”

“他们在这里,警方租下了那栋小屋。”

“哦?”他看着垂死男子。警方是不是设下了圈套?而他面前的这个浑蛋是不是想帮他,让他不至于落入圈套?这个想法激怒了他。但这个女人肯定见到了什么,不然警方不会大老远把她从澳大利亚带来。男子抓起火钳。

“操,你好臭,是不是在裤子上拉屎了?”

垂死男人的头垂落胸部。他显然是住进了这里,抽屉里有一些个人物品,包括一封信、一些工具、几张全家福老照片、护照,像是他计划逃跑,打算在别的地方重起炉灶,却没料到竟会在这栋小屋的火炉旁,为了自己的罪愆而受尽折磨。男子已开始认为垂死男人并不是所有恶行的幕后黑手,一个人在说实话之前可以承受的痛苦是有限的。

他再度查看手机。没有信号,该死!

而且屋里臭死了。仓库。他必须把垂死男人挂在仓库晾干,熏肉都是这样制作的。

卡雅走进卧室,打算小睡一下,准备待会上哨。

尤西将过滤好的咖啡倒进自己的杯子,又倒进哈利的杯子。

“谢了。”哈利说,凝视着黑暗。

“木滑雪板。”尤西说,站在火炉旁,看着哈利的滑雪板。

“我父亲的。”哈利说,他在奥普索乡的地下室找到滑雪装备。滑雪杖是新的,由某种合金打造而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哈利曾有一度怀疑,滑雪杖的中空部分是不是注入了氦气?但地下室的滑雪板是老式的宽面滑雪板。

“小时候每年复活节我们都会去我爷爷在莱沙市的小屋,那里有座山,我爸总是想去爬,所以他告诉我妹妹和我说,山顶有个小摊子在卖我们最爱喝的百事可乐,如果我们可以爬上最后一道斜坡,那么……”

尤西点了点头,抚摸白色滑雪板的背面。哈利喝了一大口新鲜咖啡。

“小妹每年复活节都会忘记这是我爸的老把戏,而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向我爸看齐,但我很笨拙,记不住我爸灌输给我的每样东西,比如山脉代码,如何利用大自然作为指南针,碰到雪崩如何存活,挪威国王和皇后,中国的朝代和美国的总统。”

“这是很好的滑雪板。”尤西说。

“有点儿太短。”

尤西坐在屋子另一侧的窗边:“对,你认为它永远不会发生。你父亲的滑雪板对你来说太短。”

哈利耐心等待,接着尤西就说了出来。

“我觉得她非常美好,”尤西说,“我觉得她喜欢我。很奇怪。我只碰了她的胸部。她没有反抗。我想她应该吓坏了吧。”

哈利成功地控制住想离开客厅的冲动。

“你说得对,”尤西说,“你会对那些从垃圾堆里把你拉出来的人表示忠诚,即使你看得出他们是在利用你。不然你该怎么办?你必须选边站。”

哈利发现他和尤西之间的对话阀门已经关上,便站了起来,走进厨房,翻遍每一个柜子,找寻他明知这里不会有的东西。这个举动像是一种用来分散注意力的强迫行为,让他离开他脑袋里大喊的声音:“酒,一口就好!”

他有了一次机会。仅此一次。鬼魂解开他的链子,把他抬起来,同时因为屎臭味而咒骂一声,接着将他抬进浴室,丢在淋浴间的地上,打开水龙头。鬼魂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望着他,同时试着打电话,却因为信号不佳而咒骂。鬼魂走回客厅,他听见鬼魂再度试着打电话。

他想哭。他搬到山上躲起来,不想让人找到,带着所需物品住进放了樟脑丸的观光协会小屋。他以为躲到断崖绝壁间就安全了,不会被鬼魂找到。他没哭。因为当水渗入衣服,湿透了粘在背后的红色法兰绒衬衫,他突然想到,这是他求生的机会。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裤子折叠起来,放在水槽旁的椅子上。

他试着站起来,但双腿不听使唤。没关系,距离椅子只有几米而已。他用烧焦的双臂撑在地上,忍住疼痛,拖着身体前进,听见水疱破裂,闻到臭味,但只冲刺了两次就到了。他翻寻口袋,找到手机。他把那个警察的号码储存在手机里,如果那个警察打电话来,就会显示在屏幕上。

他按下拨号键。手机似乎在每个铃声之间的小空当换气,每个小空当都长得有如永恒。一次机会。莲蓬头的洒水声太大,男子听不见他说话。通了!他听见那个警察的声音。他用嘶哑的声音打断那个警察,但对方的声音还是不停地说,这才发现原来进入了语音信箱。他等语音结束,捏紧电话,感觉手掌肌肤似乎都要迸裂,但仍不肯放手。他不能放手。他必须留言关于……天哪,语音快点儿结束,快点儿,快“哔”!

他没听见男子进来,水声淹没了男子轻巧的脚步声。手机从他手上被夺走,他看见一双雪靴走了过来。

当他回过神来,男子已站在他上方,饶富兴味地看着他的手机。

“原来你有信号啊。”

男子离开浴室,拨打电话,水声淹没了一切,没过多久,男子就回来了。

“我们要踏上一段旅程,只有你跟我。”男子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很好。男子一只手拿着护照,他的护照,另一只手握着从工具箱拿来的钳子。

“嘴巴张大。”

他吞了口口水。主耶稣啊,请大发慈悲。

“我说,嘴巴张大!”

“求你大发慈悲,我发誓我已经全都跟你说了……”他没再说话,因为有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吸不到空气。他挣扎了一会儿,最后眼泪流出来,他张开了嘴巴。

57 雷声

电灯的强烈光线下,侯勒姆和贝雅特站在化验室的钢桌前,看着他们面前的藏青色滑雪裤。

“那绝对是精液的痕迹。”贝雅特说。

“或是一条精液,”侯勒姆说,“你看那个形状。”

“对射精来说,量太少了。看起来像是勃起的湿润阴茎撞上这件滑雪裤的主人臀部。你不是说布隆是男‘同志’?”

“对,可是他说上次他把滑雪衣借给奥黛蕾之后,自己就没再穿过。”

“那我可以说,我们找到了强暴案中的典型精液痕迹。我们把它送去做DNA化验吧,毕尔。”

“同意。你对那个有什么看法?”侯勒姆指着一件浅蓝色医院裤子,裤子的两个后口袋都有摩擦的痕迹。

“那是什么?”

“反正是洗不掉的物质,一种名叫PSG的尼龙材质,在洗车用品上很常见。”

“显然她曾经坐在某个地方。”

“不只是坐,PSG深入了纤维。她曾经用力摩擦,就像这样。”侯勒姆前后扭动臀部。

“了解。你有任何推测吗?”

贝雅特戴上眼镜,看着侯勒姆。他的嘴巴不断扭动,想把意思表达出来,但脑子里想到的名词却又立刻被否决。

“隔衣摩擦式性行为?”

“对。”侯勒姆说,松了口气。

“了解。一个不在医院工作的女人,怎么会穿医院衣服在PSG上面进行隔衣摩擦式性行为?”

“很简单,”侯勒姆说,“废弃PSG工厂的夜间邂逅。”

云层分开,他们再度沐浴在神奇的蓝光之中。蓝光之下,所有的一切,甚至连阴影中的物体,似乎都闪耀磷光,凝冻静止,犹似一幅静物画。

尤西已上床睡觉,但哈利猜想他应该是躺在卧室里,眼睛睁开,所有感官都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卡雅坐在窗前,下巴搁在手上,往外看去。屋里开着电暖器,所以她身上只穿白色套头毛衣。他们一致同意使用电暖器,因为屋子里如果只有两个人,烟囱却不断冒烟就太可疑了。

“如果你怀念香港的星空,可以看看外面。”卡雅说。

“我不记得任何星空。”哈利说,点燃香烟。

“难道香港没有任何东西让你怀念吗?”

“李元餐馆的冬粉,”哈利说,“每天都怀念。”

“你爱上我了吗?”卡雅说这句话时只降低了一点点音量,她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哈利,同时用橡皮筋绑起头发。

哈利检查他的感觉:“现在没有。”

卡雅发出笑声,脸上露出惊讶表情:“现在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我们在这里,那部分的我就是关闭的。”

卡雅摇了摇头:“你是受损品,霍勒。”

“关于这点,”哈利歪嘴一笑,“还有待商榷。”

“那等这项任务结束以后呢,再过……”她看了看表,“十小时?”“那我就会再度爱上你,”哈利说,将手放在她置于桌上的手上,“或是在这之前。”

卡雅看着他们两人的手,看见哈利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她的手则比哈利的细致很多。哈利的手比较苍白,骨节也比较大,手背布满粗大扭曲的静脉。

“所以你可能在这项任务结束之前爱上我喽?”她将手放在哈利的手上。

“我是说这项任务可能提早结束……”

卡雅抽回她的手。

哈利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我只是说……”

“你听!”

哈利屏住呼吸,侧耳凝听,但什么也没听见。

“那是什么?”

“听起来像是车子的声音,”卡雅说,向外看去,“你认为是什么?”

“我觉得不太可能,”哈利说,“这里距离冬季开放的马路超过十公里远。会不会是直升机?或雪地摩托?”

“或是我的想象力反应过度了?”卡雅叹了口气,“那个声音不见了。再仔细想想,说不定它根本没有存在过。抱歉,人在害怕的时候会变得有点儿过度敏感……”

“不对,”哈利说,站了起来,“你的害怕和敏感都很正常,说说看你听见什么。”哈利从枪套里拔出手枪,走到第二扇窗户前。

“都跟你说了,我没听见什么!”

哈利将窗户打开一条缝:“你的听力比我好,替我们两个人仔细听一听。”

他们在寂静之中聆听。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哈利?”

“嘘。”

“回来坐下。”

“他来了,”哈利压低声音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已经来了。”

“哈利,是你过度敏……”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隆隆声响,声音低沉,速度似乎有点儿慢,不是向前冲刺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远处的雷声。但哈利知道零下七摄氏度的晴朗天空很少打雷。

他屏住呼吸。

接着他听见另一种轰鸣声,跟隆隆声不同,频率很低,犹如重低音喇叭的声波,这种声波可以振动空气,连腹部都感觉得到。哈利以前只听过一次这种声音,但他知道这种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雪崩!”哈利朝尤西的卧室大吼,那间卧室正好面对山边,“雪崩!”

卧室门打开,尤西出现在门口,十分清醒。他们感觉整个地面都在震动。这是个大雪崩。无论小屋有没有地下室,哈利知道他们都没办法来得及躲进去,因为尤西背后的窗户已被雪崩压境所带来的强烈气流给吹破,碎片四射。

“抓住我的手!”哈利大吼,盖过轰鸣声,伸出双手,一只手伸向卡雅,另一只手伸向尤西。他看见他们朝他奔来,这时空气被吸出屋外,仿佛雪崩先吹了口气,紧接着又吸了口气。哈利感觉尤西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并等待卡雅的手。就在此时,雪墙盖上小屋。

58 雪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和漆黑。哈利试着移动,但完全动不了,他的身体似乎被放进了铸模之中,四肢完全无法移动。是的,他按照父亲教过他的,把一只手放在脸前面,做出一个容纳空气的空间,但他不知道这个空间中是否有空气,因为他无法呼吸。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呼吸,原因是缩窄性心包炎。欧拉夫曾解释过,当胸部和横膈膜被雪紧紧压在一起,肺部会无法发挥功能,这表示你只剩下血液中的氧气可以使用,大约是一升,而人体的氧气正常消耗量是一分钟零点二五升,所以四分钟内你就会死亡。恐慌来袭:他需要空气,他需要呼吸!哈利绷紧身体,但冰雪如同大蟒蛇一般,只是把他压得更紧。他知道他必须对抗恐慌,必须让脑袋思考。现在就思考。外面的世界已不复存在。时间、重力、温度都不复存在。哈利不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或者他被埋在雪里多久了。父亲的智慧再度浮现脑海。要判断方向和你所躺的姿势,只要让口水流出嘴巴,看口水往脸上哪个方向流动就能知道。他用舌头触碰上颚,知道是恐惧带来的肾上腺素使他口唇干燥。他张开嘴巴,用面前的手指刮下一些冰雪到嘴里咀嚼,然后再度张开嘴巴,让融化的雪水流出来。他立刻惊慌不已,扭动身体。他的鼻孔灌满了水。他闭上嘴巴,把水从鼻孔里喷出来,也把他肺脏里仅存的空气给喷了出来。他很快就要死了。

水告诉他,他头下脚上。身体的扭动告诉他,他连半分都无法移动。他试着再度扭动,绷紧身体,感觉冰雪让开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这一点点足以让他脱离缩窄性心包炎的束缚吗?他试着吸气,只吸到一点点空气,还不够。他的大脑已受到缺氧的影响,但他清楚地记得在莱沙市过复活节时,父亲告诉过他,当你碰上雪崩,无法呼吸的时候,并不会因为缺乏空气而死,而是因为血液中含有过多二氧化碳而死。他的另一只手碰到某种东西,某种坚硬却又感觉像是网眼的东西。欧拉夫说:“在雪中你就好像鲨鱼,如果不动就会死。就算雪很松,可以让一些空气进来,但你的呼吸和身体所散发的温度,很快就会让你周围形成一层冰,这表示空气会进不来,而你体内有毒的二氧化碳也出不去。你只是在创造出你自己的冰棺材,这样懂吗?”

“懂,可是爸,你要不要放轻松一点儿?这里是莱沙,不是喜马拉雅山。”

妈妈的笑声从厨房传来。

哈利知道小屋里塞满了雪,他上方是屋顶,屋顶上方可能有更多的雪。他无处可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生命将在这里结束。

他祈求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下次他再昏迷会是最后一次。他被倒吊着,头部血管不断鼓动,仿佛快要爆炸。血液一定都流到了头部。

吵醒他的是雪地摩托的声音。

他试着移动。一开始他试过扭动,绷紧身体,想挣脱束缚,但很快就放弃了。他之所以放弃不是因为肉钩穿过他的小腿,他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他之所以放弃是因为声音,那是皮肉、肌腱和肌肉撕裂的声音,他只要一扭动,就会听见这种断裂的声音,也使得连接在仓库屋顶的铁链铿铿作响。

他看着一头雄鹿呆滞的眼珠。那头雄鹿的后腿被吊挂着,看来像是正在跳水,鹿角朝下。那头雄鹿是他盗猎时射杀的,用的正是他射杀她的那把步枪。

他听见雪地里传来哀愁的、吱吱作响的脚步声。门打开,月光流泻而入。男子又出现了,鬼魂又出现了。奇怪的是,直到现在,当他从下往上看着男子,他才确定。

“真的是你,”他低声说,少了门齿,说话感觉非常奇怪,“真的是你,对不对?”

男子走到他背后,解开绑住他双手的绳子。

“你……你可以原谅我吗,孩子?”

“你准备好踏上旅程了吗?”

“你把他们全都杀了,对不对?”

“对,”男子说,“走吧。”

哈利用右手朝左手挖掘,他的左手抓着某种他无法辨认的网眼。他的大脑有一部分告诉他,他被困住了,这是一场跟时间比赛的无望赛跑,他每吸一口气,距离死亡就越近。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延长痛苦,拖迟不可避免之事发生罢了。他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则说,他宁愿死于积极求生,也不愿意死于漠然。

他的右手挖掘到了左手处,并将右手放到网眼上,两只手紧紧压住网眼,然后用力推,但网眼动也不动。他发觉自己的呼吸已变得更沉重,冰雪变得越来越平滑。他的棺材正裹上一层冰。他突然一阵晕眩,虽然为时只有一秒,但他知道这是第一个警告,他正在吸入有毒空气。很快昏沉就会来到,脑部会开始关闭,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关闭,就像淡季将近的饭店一样。就在此时,哈利感受到一种他不曾体验过的感觉,就连他在重庆大厦度过那些最糟的夜晚时,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这是一种排山倒海的孤寂感。突然之间,淹没他所有求生意志的并不是他对死期将至的确信,而是他将死在这里,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他爱的人,没有他父亲、小妹、欧雷克、萝凯……

昏沉来临。哈利停止挖掘,尽管他知道这意味着死亡。迷人且诱人的死亡将他拥入怀中。何必反对?何必抵抗?何必在可以屈从时选择痛苦?他总是朝向死亡,何必选择另一条路?哈利闭上眼睛。

等一等。

网眼。

那一定是火炉的防火铁网。火。烟囱。石头。倘若有一样东西承受得了雪崩,倘若有一个地方无法让大量的冰雪侵入,那一定是烟囱。

哈利再次推动铁网,但铁网纹丝不动。他的手指钩住网眼,无力且认命。

这是命中注定的。他的生命将终结于此。他受到二氧化碳影响的脑部判断说这是合乎逻辑的,只不过他不确定这是何种逻辑,但他还是接受了它。他让甜蜜温暖的睡意包裹他。平静。自由。

他的手指沿着铁网抚摸,摸到某样坚硬固体。那是滑雪板的尖端。那是父亲的滑雪板。他的脑际浮现一个念头,他对这个念头一点儿也不抵抗,这样比较不那么孤寂。他的手放在父亲的滑雪板上,两人一同一步步地迈向死亡的国度,走下最后的陡峭斜坡。

米凯看着他眼前的东西,或者说,是看着他面前不复存在的东西,因为那东西已经不见了,小屋已经不见了。在远处传来的轰隆声响吵醒他之前,从雪洞望去,小屋原本像是白色大画布上的一丁点儿图画。等他拿起望远镜时,一切已归于平静,只有回声缭绕在哈灵山脉之间。他透过望远镜往山坡的方向看去,却仿佛目盲一般,什么都没看见,就好像有人擦去了画布上的所有图画。没有图画,只有平静纯洁的白。太不可思议了。整栋小屋都被埋在雪里了?他们穿上滑雪板,急匆匆地前进,花了八分钟抵达雪崩现场。说得更精准一点儿,他们一共花了八分十八秒抵达现场。他是警察,留意了时间。

“天哪,雪崩范围是一平方公里。”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喊道,看着幽微的黄色头灯灯光扫射冰雪。

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吱喳声:“搜救队说直升机三十分钟后抵达。结束。”太久了,米凯心想。他在文章上读过什么?半小时后,在雪底下存活的概率是三分之一?等直升机抵达之后,妈的他们要干吗?把声波探测仪插进雪里,侦测小屋残骸吗?“谢谢。通话结束。”

亚尔达走到米凯旁边。“算我们走运!奥尔市有两头嗅探犬,他们正把嗅探犬带去沃斯道瑟村。沃斯道瑟村的郡警克隆利不在家,至少他没接电话,但旅馆有人有雪地摩托,可以把嗅探犬载来这里。”亚尔达挥动手臂,保持温暖。

米凯看着脚下的白雪,卡雅就在下方某处:“他们说这里发生雪崩的概率多高?”

“十年一次。”亚尔达说。

米凯摇动脚跟。米兰诺正在指挥其他人,众人正在冰雪中跋涉,用滑雪板和滑雪杖四处戳刺。

“嗅探犬?”米凯说。

“四十分钟后会到。”

米凯点了点头,知道嗅探犬来了也无济于事,等它们抵达,已经是雪崩发生后一小时了。

搜救工作尚未开始进行,生还概率就已低于百分之十。一个半小时后,无论怎么看,生还概率都近乎于零。

旅程开始了。他乘着雪地摩托,光与影似乎都朝他扑拥而来,仿佛钻石点缀的夜空打开来欢迎他。他知道那名男子、那个鬼魂站在他背后,用枪支瞄准器对准他布满水疱的烧焦背部。但现在什么子弹都射不到他,他自由了,他要沿着他一直追随的路线,前往他想去的地方,前往她去的地方,走上跟她一样的道路。他不再受到束缚,如果他可以移动手臂或双脚,他一定会站起来催动油门,向前驶得更快。他发出欢呼,朝星空飞去。

59 埋葬

哈利沉入一层又一层的梦境、记忆、咀嚼到一半的念头。一切都好,除了有个声音一直吟咏着同样的句子,不断重复。那是父亲的声音。

“……最后你流了太多血,那些大男孩见苗头不对,就跑掉了。”

他试着保持一定距离,聆听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也是欧拉夫的声音。

“你怕黑,但黑暗并不会让你却步。”

妈的,操!

哈利张开眼睛,看着黑暗,在冰雪的钳制之下扭动挣扎,试着踢腿,开始在铁网前方挖掘,替自己多挖出一点儿空间。他的手指找到防火铁网的边缘。他不会死了。欧拉夫必须先走一步,先抛下儿子了!哈利的双手有了一些空间可以活动,如铲子般不断挖掘,两只手都伸到铁网内侧,用力将铁网往自己的方向拉。有了!铁网松动了。他又拉了一次,同时感觉到空气和浓重的灰烬臭味,但那绝对是空气。他将双手塞进去,手指摸到像是聚苯乙烯的物体,知道那是烧了一半的木头。铁网在雪崩中屹立不倒,因此火炉内没有雪。他继续挖。

几分钟,或几秒钟后,他蜷曲在大火炉里,大口呼吸空气,又因为吸到灰烬而咳嗽。

他明白到目前为止他想的只有一件事:他自己。

他在火炉角落移动手臂,朝父亲滑雪板放置的地方摸去,在冰雪里摸寻,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其中一支滑雪杖。他抓住滑雪杖固定环的一端,用力一拉,光滑、轻巧、坚实的金属杖就从雪中滑了出来。他将滑雪杖拿到火炉内,放在双脚间用两只靴子夹住,扯下固定环。现在他等于有了一支长一点五米的矛。

卡雅和尤西距离他原本躺卧的位置一定不会太远。他在脑海里画出网格,就像他们在犯罪现场那样,用来检视线索。然后他开始戳刺。他动作很快,尽量用力戳刺。他必须冒着无可避免的风险,最坏的状况是他刺到眼睛或喉咙,但最好的状况是他们仍在呼吸。他刺向他推测自己原本躺卧之处的左方,感觉尖端碰到阻碍。他收回滑雪杖,再度小心刺出,感觉滑雪杖再度被挡开。他想收回滑雪杖,却感觉到它卡住了。他放松紧握的手,发现滑雪杖被拉了过去。有人抓住滑雪杖尖端,来回拉动,表示还有生命迹象!哈利再度拉动滑雪杖,这次更用力,但对方却以极大的力气拉住。哈利需要滑雪杖,这样他才能开始挖掘。因此他把手伸进腕环中,用尽力气才抽回滑雪杖。

哈利躺在那里,心想自己为什么还没放下滑雪杖,开始挖掘。接着他就知道了原因。他迟疑了一秒,然后再度戳刺冰雪,这次是朝他原本躺卧之处的右方开始戳刺。戳到第四次时,滑雪杖碰到了东西,是同样有弹性的触感。会不会是腹部?他用手指握住滑雪杖,看能不能感觉到起伏或呼吸,但是完全没有动静。

这个决定应该很容易做。最好的方式是朝左方挖,因为那里有生命迹象,现下应该拯救可被拯救之人。哈利跪了下来,像个疯子般挖掘,却是朝右方挖去。

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身体时已然麻木,他必须用手背感觉那里是不是有一件羊毛衣。是的,那是羊毛衣,白色的。他抓住对方肩膀,将更多的雪推到一旁,拉出手臂,然后将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从冰雪中拉出来。她的头发横披在脸上,依然散发着卡雅的气味。他设法将她的头和上半身拉到炉床上,试着感觉她颈部的脉搏,但他的指尖就跟水泥一样僵硬。他把脸贴上卡雅的脸,却感觉不到一丝气息。他张开嘴巴,确定卡雅的舌头没有挡住呼吸道,吸了口气,将空气吹进她口中。他抬起头来吸进空气,忍住因为吸入灰烬粒子而想咳嗽的冲动,再度将空气吹入卡雅口中。第三次。他计算着:四、五、六、七。他的头开始晕眩。他觉得像是回到莱沙市的小屋壁炉旁,当时还是小男孩的他对着余烬吹气,希望它们再度燃起。父亲看他晕眩摇晃,差点儿昏倒,不由得哈哈大笑。但他必须继续,他知道她可以苏醒的机会一秒一秒减少。

他俯身在卡雅面前,第十二次吹气,这时他的脸感觉到一股温暖气息。他屏息等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股温暖气息消失了,接着又再度出现。她在呼吸了!就在此时,她的身体开始抽搐,也咳了起来。然后他听见她细弱的声音。

“是你吗,哈利?”

“对。”

“你在哪里……我看不见。”

“没关系,我们在火炉里。”

一阵静默。

“你在干吗?”

“把尤西挖出来。”

哈利将尤西的头放上火炉时,不知已过了多少时间,但是对尤西而言,已经没有时间了。哈利点燃一根火柴,在火熄灭之前,看了一眼尤西那双圆睁的眼睛。

“他死了。”哈利说。

“你不能做口对口……”

“不行。”哈利说。

“现在该怎么办?”卡雅用细弱疲惫的声音说。

“我们必须出去。”哈利说,找到卡雅的手,紧紧握住。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他们来发现我们吗?”

“不行。”哈利说。

“那根火柴。”她说。

哈利并未回答。

“它立刻就熄了,”卡雅说,“这里也没有空气,整栋小屋都被埋在雪底下了。这就是为什么你没试着救活他,这里的空气不够我们两个人用。哈利……”

哈利站了起来,试着钻进烟囱,但烟囱太窄,他的肩膀卡住了。他再度蹲下,折断滑雪杖的两头,让它变成一根中空的金属管,将它伸进烟囱;他再次站了起来,这次将手臂高举过头。如此一来,烟囱正好容纳得下他的身体。这时他的幽闭恐惧症发作,却又随即消失,仿佛身体判断这种非理性的恐惧症现在是他无力负担的奢侈品。他将背部抵在烟囱一侧,利用双脚往上移动。他大腿肌肉发疼,喘息不已,晕眩感再度出现。但他继续往上爬,一脚上抬,往下踩去,另一脚上抬……他爬得越高,感觉越热,知道这表示上升的热空气无法逸出。他知道如果雪崩压落时火炉里燃着火,那他们早已死于二氧化碳中毒。这可以称为不幸中之大幸,只不过这里的不幸指的并非雪崩,他们听见的那个隆隆声……

金属管碰到了上方某样东西。他费劲地往上攀爬,用空着的那只手摸索。那是个铁护栅,置于烟囱顶端,防止松鼠和其他动物跑进来。他用手指在护栅边缘摸索,护栅是嵌在水泥里的。操!

卡雅的细弱声音传来:“我头晕,哈利。”

“深呼吸。”

他将金属管插进细网栅中。

另一头没有雪!

他几乎没感觉到大腿产生的乳酸正如火般燃烧。他兴奋不已,将金属管再往上伸,不料却大感失望,因为金属管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那是烟囱帽。他应该记得小屋的烟囱顶端设有这种迷人的黑色金属帽才对,保护烟囱不受冰雪和雨水侵扰。他用金属管四处摸索,找到一个角度,将金属管从烟囱帽边缘探出,感觉到紧紧压缩的冰雪,比小屋里的雪还来得紧实。但这也可能是因为雪被推进了中空的金属管内。哈利将金属管一厘米一厘米地推进雪中,祈求他能突然感觉阻力减少,这表示他突破了冰雪地狱,可以将雪吹出金属管,吸入赋予生命力的新鲜空气。然后他就可以把卡雅推上来,吸食一剂对抗死亡的药剂。但突破并没有发生。他将金属管推出烟囱帽,什么事也没有。他继续尝试,对着金属管尽量用力吸,嘴里却只吸到冰冷的干雪,金属管依然是堵住的。他无法再承受身侧的压力,落了下来。他大声叫喊,伸直手臂和双脚,感觉双手皮肤被刮破,但继续往下滑落,双脚撞到底下的人。

“你还好吧?”哈利问道,再度爬进烟囱。

“还好,”卡雅说,深深呻吟了一声,“你呢?坏消息吗?”

“对。”哈利说,爬到卡雅身边。

“什么?你现在还是没爱上我?”

哈利咯咯一笑,将她抱过来:“噢,现在我爱上你了。”

他感觉她的面颊滑下热泪,听见她低声说:“那我们要结婚喽?”

“对,我们结婚。”哈利说,察觉到现在说话的是他脑子里的毒素。

卡雅大笑:“至死不渝。”

哈利感觉到她温暖的身体,还有某样坚硬的东西。那是她的佩枪和枪套。他放开她,朝尤西摸索而去。他可以想象尤西的冰冷脸庞已经开始变得像大理石一样。他摸到尤西脖子旁边的雪,然后往他胸部摸去。

“你在干吗?”卡雅虚弱无力地说。

“我在找尤西的枪。”

他听见卡雅屏息一秒,感觉她的手摸上他的背,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动物。“不要,”她低声说,“不要这样……不要做这种事……我们只要睡着就好……艾文。”

一如哈利所料,尤西戴着肩带枪套上床。他解开固定手枪的枪套扣子,握住枪柄,从雪中把枪拉出来。他用手指抚摸枪管。没有瞄准器。这把是威勒手枪。他站了起来,站得太快,一阵头晕眼花,伸手寻找支撑,然后一切都陷入黑暗。

米凯站着向下凝视几乎四米深的洞,这时他听见一阵阵嗡嗡声传来。搜救直升机正在接近当中,犹如一根快速飞行的地毯掸子。他的手下用背包运送冰雪,再用互相连接的腰带把冰雪传送上来。

“窗户!”米凯听见洞里一名手下喊道。

“把它打破。”米兰诺喊了回去。

玻璃碎裂声传来。

“我的天哪……”米凯听见那名手下说,知道这代表坏消息。

“丢一根滑雪杖下来……”

米凯听见狗儿的吠叫声,心中计算要花多少小时才能清除小屋里的雪。不对,更正:要花多少天。

哈利的下巴剧烈疼痛,某种温热液体从额头流到双眼之间。他猜他跌倒的时候,头部和下巴断裂处一定撞到了石头,这才把他痛醒。奇怪的是他依然站着,双手依然握着手枪。他试着吸入几乎吸不到的空气,不知道这些空气是否足以让他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但那又怎样?事情很简单:他没有别的事好做。因此他将手枪塞进口袋,吸了几口气,爬上烟囱,到达顶端后用双腿顶着烟囱侧边,在护栅前摸索,找到依然插在雪中的金属管末端。金属管稍微呈圆锥状,哈利这端的开口比较大。他将枪管插入开口。枪管的三分之二卡在金属管内,这表示两者正好呈一直线。金属管就仿佛一支消音器,只不过长达一点五米。子弹无法穿透一点五米的雪,但如果金属管距离雪面只有很短的距离呢?

他倚住手枪,让反作用力不至于震歪手枪,失去正确角度。然后他扣下扳机,开了一枪,又一枪,再一枪。在这个密闭空间里,他们觉得耳膜似乎都快爆破了。开了四枪后,他停下来,把嘴唇凑到金属管上,用力一吸。

他吸到了……空气。

他大感讶异,差点儿跌下去。他又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不让子弹在雪中开出的通道被破坏。零星的雪粒落到他的舌头底下。空气。尝起来的滋味犹如醇厚无比的加冰威士忌。

60 小精灵和侏儒

罗杰·钱登奔越卡尔约翰街,这时店家正陆续开门。他来到伊格广场,抬头望向红色的弗蕾亚女神时钟,看见指针指着九点五十七分。他加快步伐。

他被班特·诺德贝紧急召唤。班特是已退休的报社传奇总编,现在是董事会成员,也是圣殿守护者。

罗杰右转,踏上奥克许街。在过去那个报纸为新闻之王的年代,报社都集中在这条街上。他左转朝法庭走去,走上阿波特克街,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史多布雷森酒馆。这家酒馆似乎无法决定它是要成为运动酒吧还是传统英式酒吧,也许两者兼具,因为它的目标是让所有新闻从业人员来到这里都有宾至如归的感受。墙上挂着新闻照片,秀出过去二十年来让挪威全国上下注目、震动、欢欣、恐慌的新闻。这些新闻多半关于体育、名人和天灾,再加上几则可归类为后两个类型的政治人物新闻。

由于史多布雷森酒馆从奥克许街现在仅存的两家报社——世界之路报社和每日新闻报社——走路就可抵达,因此它几乎变成了这两家报社的外部员工餐厅。但现在酒馆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吧台里的酒保,另一个是坐在酒馆深处桌前的男子,桌旁书架摆着居伦达尔出版社的经典书籍,还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显然是用来替这家酒馆增添特色。

书架下的男子就是班特·诺德贝,他有英国演员约翰·吉尔古德(John Gielgud)的优越神情,脸上戴着前英国首相约翰·梅杰的大眼镜,身穿美国访谈节目主持人拉里·金的吊带裤。班特正在阅读名副其实的报纸中的报纸。罗杰听说班特只看美国《纽约时报》,英国《金融时报》《卫报》,中国《中国日报》,德国《南德意志报》,西班牙《国家报》和法国《世界报》,而且每天都看。班特可能还会记得看俄罗斯《真理报》和《斯洛文尼亚日报》,但他坚持说“东欧的语言文字太伤眼睛”。

罗杰在桌前停下脚步,咳了一声。班特读完墨西哥移民在过去被诅咒的布朗克斯区兴起的报道最后一行,浏览剩下页面,确定没有感兴趣的其他新闻,然后摘下大眼镜,从花呢外套的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抬头看着站在他桌前、紧张且依然气喘吁吁的男子。

“我想你应该是罗杰·钱登吧。”

“对。”

班特折起报纸。罗杰还听说,当班特再度打开报纸时,就代表谈话结束。班特侧过了头,开始做起擦眼镜这种小事。

“你在犯罪线跑了很多年,认识很多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的人对不对?”

“呃……对。”

“米凯·贝尔曼,你对他有什么了解?”

哈利眯起眼睛,看着洒入房间的阳光。他刚起床,花了几秒钟摆脱梦境,重新认识现实。

他们听见了枪声。

而且第一铲就发现了那根滑雪杖。

后来他们告诉哈利说,他们往烟囱挖掘的时候,生怕被子弹射中。

他头痛欲裂,宛如一星期滴酒未沾。他双脚一晃,下了床铺,环视这间位于沃斯道瑟村山间旅馆的房间,房间是警方找给他住的。

卡雅和尤西已被直升机送往奥斯陆的国立医院。哈利拒绝加入他们,甚至睁眼说瞎话,说他一直吸到很多空气,绝对没事,他们才让他留下来。

哈利将头伸到浴室水龙头下喝水。“水一向不难喝,有时还很好喝。”这句话是谁说的?是萝凯在餐桌上希望欧雷克把水喝完时说的。他打开手机电源,自从他前往荷伐斯小屋之后,他的手机就一直关机。手机屏幕上显示,沃斯道瑟村这里收得到信号,上面还显示有一则留言。哈利播放留言,却只听见一秒钟的咳嗽声和笑声,接着电话就断了。哈利查看来电号码,那是一组手机号码,可能是任何人的。这组号码似乎有点儿眼熟,但绝对不是国立医院打来的。不管打电话的人是谁,如果有重要的事,一定会再打来。

早餐厅里,米凯一个人庄严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报纸已看完并折起。哈利不必看也知道报上说的事多半雷同,包括命案的报道、警方的无助、更多的压力。但今天的报纸消息一定还不够快,尚未报道尤西的死讯。

“卡雅没事。”米凯说。

“嗯,其他人呢?”

“他们搭早班列车回奥斯陆了。”

“可是你没回去?”

“我想我应该等你。你认为呢?”

“认为什么?”

“那场雪崩,它是自然发生的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雪崩发生前有没有听见隆隆声?”

“那可能是山顶的雪堆掉落,打中山坡,进而引发雪崩。”

“你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像这样吗?”

“我不知道它听起来像什么,可是噪声绝对会引发雪崩。”

米凯摇了摇头:“就算是老练的登山客也相信这个迷思,说声波会引发雪崩。我和一个雪崩专家去爬过阿尔卑斯山,他说那里的人依然相信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雪崩是由大炮所引发的,但事实上炮弹要引发雪崩,必须直接命中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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