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所以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米凯用拇指和食指拿起一小片闪亮的金属。
“不知道。”哈利说,朝正在清理自助早餐的服务生做个手势,表示他要咖啡。
米凯哼了一段挪威剧作家亨里克·韦格兰(Henrik Wergeland)的《小精灵和侏儒》(Pixies and Dwarfs),故事述说在山间进行建筑工程和炸碎岩石。
“还是不知道。”
“你让我感到失望,哈利。嗯,好吧,可能我懂的比较多吧。七十年代我在曼格鲁区长大,当时的曼格鲁区是正在扩建的卫星小镇,四周都是建筑工地,我的童年配乐就是炸药爆炸声。建筑工人离开后,我去工地乱逛,时常会发现红色塑料线和炸药的纸张碎片。卡雅跟我说他们在这里有个特别的捕鱼方法,这里的炸药比私酒还要常见。你可别说你没这样想过。”
“好吧,”哈利说,“那是雷管的碎片,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在哪里?”
“昨天晚上你们被送走之后,我跟几个人去雪崩发生的地方搜索了一下。”
“有没有发现雪地摩托的痕迹?”哈利从服务生手中接过咖啡,道了声谢谢。
“没有,上面非常空旷,就算有雪地摩托的痕迹也被风吹平了。但卡雅说她好像听见过雪地摩托的声音。”
“似有若无的,而且跟雪崩发生间隔了一段时间。他可能先把雪地摩托停好再过去,以免被我们听见声音。”
“我也是这样想。”
“那现在呢?”哈利试了一口咖啡。
“要去找雪地摩托留下的痕迹。”
“这里的警官……”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我弄来了雪地摩托、地图、登山绳、冰斧、粮食。所以不要喝咖啡喝得太放松,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雪。”
旅馆经理是个丹麦人,他说要到达雪崩区的顶端,必须驾雪地摩托进入荷伐斯小屋西边的宽广弧形地带,但不用去到太靠西北边,就会进入一个叫作雪弗登的地区。雪弗登有“血盆大口”之意,当地人取这个名字,是因为那里到处都有尖齿状的岩石,而且高原上会突然出现裂缝和断崖,如果不熟悉地形,天气不好去那里乱走非常危险。
十二点左右,哈利和米凯从山上往山腰望去,清楚地看见山谷底下挖掘出来的小屋烟囱。
云层已从西边开始接近。哈利眯起双眼,朝西北方望去。少了阳光,地形的阴影和轮廓都消失了。
“他一定是从那边过来的,”哈利说,“不然我们一定会听见声音。”
“雪弗登。”米凯说。
两小时后,他们从南向北如螃蟹般横越雪地,却没发现任何雪地摩托的痕迹,于是停下休息,在座椅上并肩坐着。米凯带了保温瓶,他们饮用里头的咖啡。天空飘下细雪。
“以前我在曼格鲁区的工地里发现一根没用过的炸药,”米凯说,“那时我十五岁。在曼格鲁区,年轻人有三件事可以做:运动、读《圣经》或吸毒。这三件事我都没兴趣,当然我也不想坐在邮局窗台上,等着我的生命从吸食哈希什、海洛因、胶毒,再走进坟墓。我们班上有四个男生就是这样。”
哈利注意到曼格鲁方言出现在米凯说的挪威语中。
“我痛恨那些东西,”米凯说,“所以我迈向警务工作的第一步,就是把那根炸药拿到曼格鲁教堂后面,那些毒虫埋土烟斗的地方。”
“土烟斗?”
“他们会在地上挖个洞,把一个切去瓶口的啤酒瓶反过来放进去,瓶子里放了格子框,让哈希什在里头冒烟,而且很臭。他们在地下埋了塑料管,从那个洞通到半米外的好几个地方,然后躺在土烟斗周围的草地上,从管子里吸食哈希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为了让烟降温,”哈利咯咯轻笑,“这样哈希什用得比较少,陶醉感又比较强。这些毒虫挺有一套的嘛,显然我低估曼格鲁区了。”
“反正我把那些管子拉出来,放进那根炸药。”
“你把土烟斗给炸了?”
米凯点了点头,哈利哈哈大笑。
“泥土从空中撒下来,撒了三十秒。”米凯微微一笑。
一阵静默。疾风吹来,发出低沉刺耳的声音。
“其实我想跟你道谢,”米凯说,低头看着杯子,“谢谢你及时把卡雅救出来。”
哈利耸了耸肩。卡雅。米凯知道他晓得他们的事。米凯是怎么知道的?但这表示米凯也知道卡雅和他的事吗?
“反正我在底下也没别的事好做。”哈利说。
“对,没错。直升机把尤西载走之前,我看过他的尸体。”
哈利没有答话,只是眯起双眼,看着越下越大的雪花。
“尸体的脖子旁边有一道伤口,双掌也有许多伤口,可能是滑雪杖的尖端造成的。你先发现他的对不对?”
“也许吧。”哈利说。
“颈部的伤口有新鲜的血迹,他受伤的时候心脏一定还在跳,哈利,而且跳得很强劲。你应该可以把他活着挖出来,可是你却选择先挖卡雅,对不对?”
“呃,”哈利说,“我想有句话尤西说得很对。”他将沾了雪花的咖啡喝完。“你必须选边站。”他用瑞典语引用尤西说过的话。
他们在雪崩地点三点钟方向的一公里外,发现了雪地摩托的痕迹,痕迹位于两个大尖齿状岩石之间,那里吹不到风。
“看来他在这里停了一下,”哈利说,伸出手指,沿着橡胶履带留下的痕迹边缘指去,“让雪地摩托有时间沉入雪中。”他用手指抚摸左履带痕迹的中央,米凯扫开轻盈干燥的飘雪。
“没错,”米凯说,伸手一指,“他在这里转弯,朝西北方前进。”
“我们越来越接近断崖区了,雪又越下越大。”哈利说,抬头看着天空,拿出手机,“我们得打电话给旅馆,请他们派一个向导骑雪地摩托来。该死!”
“怎么了?”
“没有信号,我们得自己找路回旅馆。”
哈利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仍显示着那通未接来电,号码他似曾相识,而且对方在语音信箱里留下了声音。最后三个数字,他到底是在哪里看过它们?接着他的警探式记忆发挥了功用。这组号码曾经出现在“前嫌犯”档案里,而且以打凸的方式印在一张名片上。
名片上印着“东尼·C.莱克,企业家”。哈利慢慢抬起双眼,看着米凯。
“莱克还活着。”
“什么?”
“至少他的电话还是通的。我们在荷伐斯小屋的时候,他打了电话给我。”
米凯回望哈利,眼睛眨也不眨。雪花飘落在他的细长睫毛上,脸上白斑似乎闪闪发光。他用近乎低语的低沉嗓音说:“能见度佳。你说呢,哈利?而且空中没有雪。”
“能见度极佳,”哈利说,“空中一片雪花也没有。”
他迅速跳回雪地摩托座椅上。
他们在雪地里走走停停,一次前进一百米,找到对方雪地摩托的可能行进路线,用扫把清除痕迹,记下方向,再继续前进。对方的左履带痕迹有个凹痕,可能是意外造成的,这表示他们跟踪的是正确的雪地摩托痕迹。在一些地方,比如小洼地或寒风呼啸的坡顶,痕迹比较清晰,他们可以前进得比较快,但也不能太快。哈利两度大吼有断崖,雪地摩托惊险地从断崖边掠过。时间接近下午四点,米凯时而打开头灯,时而关上,视雪花落在他脸上的程度而定。哈利研究地图,他不太清楚他们所在的位置,只知道距离沃斯道瑟村越来越远。阳光越来越弱。哈利内心有一小部分开始担心该如何回去,其他部分却一点儿也不在乎。
下午四点半,他们跟丢了雪地摩托的痕迹。
雪下得很大,他们几乎看不见前方。
“这太疯狂了,”哈利在引擎轰隆声间大吼,“我们怎么不等明天再来?”
米凯回过头,对哈利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下午五点,他们再度找到雪地摩托的痕迹。
他们停下来,起身下车。
“痕迹是往那边去,”米凯说,在雪中跋涉回车上,“走吧!”
“等一等。”哈利说。
“为什么?快走吧,就快天黑了。”
“你刚刚大喊的时候,有没有听见回声?”
“被你这样一说,”米凯停下脚步,“这附近有峭壁?”
“可是地图上没有峭壁。”哈利说,朝雪地摩托的痕迹所延伸的方向转头看去。
“深谷!”他大喊,并听见回声,而且回声来得很快。他转头朝米凯看去。
“我想留下这些痕迹的雪地摩托麻烦大了。”
“我对贝尔曼有什么了解?”罗杰复述,以争取时间,“据说他能力很好,非常专业。”传奇总编班特到底想问什么?“他总是做出正确的决定,”罗杰继续说,“他学得很快,现在可以应付我们这些媒体,有点儿像个神童,呃,也就是说,你知道……”
“我还知道神童的意思,”班特说,露出尖刻的微笑,拇指和食指拿着手帕猛烈地擦拭眼镜,“不过呢,基本上我对四处流散的传言比较感兴趣。”
“传言?”罗杰说,没察觉到自己又故态复萌,话说完之后嘴巴依然张开。
“我很希望你懂传言是什么意思,钱登,因为你和你的雇主就是靠传言维生的。怎么样?”
罗杰犹豫片刻:“传言有很多种。”
班特翻个白眼:“揣测、虚构、谎言。我不需要这些细微的区别,钱登。把八卦的袋子翻过来,将最恶毒的传言都说出来。”
“你是说负面的传言喽?”
班特重重地叹了一声:“钱登,亲爱的兄弟,你听过别人的传言是关于饮酒有节制、金钱上十分慷慨、伴侣非常忠贞和非变态式领导风格的吗?会不会传言的功能就是取悦我们,让我们能把事情看得更清楚?”班特擦完一个镜片,接着再擦另一个镜片。
“有个非常无聊的传言,”罗杰说,加了些轻快的口吻,“我只是很确定地知道其他有相同声望的人一定不会这样。”
“身为前任总编,我建议你删除‘确定’或‘一定’,这只是同义词不必要的反复使用而已。”班特说,“一定不会怎样?”
“呃,嫉妒。”
“每个人不是都会嫉妒吗?”
“暴力的嫉妒。”
“他会打老婆?”
“不是,我不认为他打过老婆,也没有理由打老婆。不过呢,有些人仔细研究过他老婆……”
61 落下
哈利和米凯趴在雪地摩托痕迹的尽头边缘,往下望去,只见底下是陡峭的黑色峭壁,向下切入地面,消失在越来越密集的回旋雪花之中。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米凯问道。
“雪。”哈利答道,将望远镜递给米凯。
“雪地摩托一定在那里,”米凯爬起来,朝他们的车走去,“我们爬下去。”
“我们?”
“你。”
“我?我以为你才是攀岩高手,贝尔曼。”
“没错,”米凯说,已开始将登山绳绑在安全吊带上,“所以应该要由我来操作登山绳和绳索制动器才合乎逻辑。这条登山绳的长度是七十米,我会把绳子放到底,好吗?”
六十分钟后,哈利站在断崖边,背对峡谷,脖子上挂着望远镜,嘴里叼着香烟。
“紧张吗?”米凯微微一笑。
“不紧张,”哈利说,“是吓坏了。”
米凯检查登山绳穿过了制动器,并未钩住,再将登山绳绕过他们后方的一根小树干,然后连接到哈利的安全吊带上。
哈利闭上眼睛,吸了口气,集中注意力向后倾倒,克服身体下意识发出的抗议,因为数百万年来的人类经验告诉他,踏出断崖不可能存活。
他的大脑险胜身体。
最初几米,哈利的双脚还能支撑在岩石上,但岩石内缩之后,他就只能悬在半空中。绳子放放停停。这种登山绳具有弹性,一松一紧地拉着绑在他背部和大腿上的安全吊带。绳子越放越顺,过了一会儿,崖顶就看不见了,只剩他独自一人盘旋在白色雪花和黑色崖壁之间。
他靠向一侧,往下看去。就在下方二十米处,他看见尖锐的黑色岩石突出于白雪之间,此外还有陡峭的岩屑堆。而在一片黑色和白色之间,他看见某种黄色物体。
“我看见雪地摩托了!”哈利大喊,回声弹射在岩壁之间。雪地摩托上下颠倒,滑雪板面向上方。由于他和绳子不受风吹的影响,因此他可以判断雪地摩托距离崖壁大约三米,但却坠落了超过七十米,可见雪地摩托坠落时,行驶速度一定非常慢。
绳子绷紧。
“再放!”哈利吼道。
米凯的回答以回声的形式从崖顶传下来,仿佛来自布道坛似的:“放到底了。”
哈利看着下方的雪地摩托,只见有个东西从机车左边突出来。那是一条赤裸的手臂,焦黑且浮肿,像是烤太久的香肠,苍白的手搁在黑色岩石上。哈利集中注意力,逼使眼睛看得更清楚。那是一只张开的手掌,是右手,手指扭曲变形。哈利的记忆开始倒带。东尼是怎么形容他的疾病的?不会传染,家族遗传,关节炎。
哈利看了看表。这是警探的反射动作。尸体在十七点五十四分被发现。黑暗盖上了岩屑堆四周的岩壁。
“上去!”哈利吼道。
没有回应。
“贝尔曼?”
没有回答。
一阵强风将吊在绳子上的哈利吹得团团转。黑色岩石。二十米。突然之间,毫无预警下,他感觉心跳猛然加速。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抓紧绳子,确定绳子还在。卡雅的事,贝尔曼知道了。
哈利深深吸了三口气,再度大吼。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我冷死了,贝尔曼,该去找地方避一避了。”
依然没有回应。哈利闭上双眼。他是不是感到害怕?害怕一个看来十分理性的同事,竟会一时心血来潮,打算杀了他,只因这个情境正好具备所有恰当的杀人条件?他当然怕死了。因为这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米凯留下来跟哈利一起进入冰天雪地当然不是偶然。抑或真是偶然?哈利深深吸了口气。米凯可以轻易地将这一切布置得有如意外,之后再爬下来,解开安全吊带和绳子,说哈利在雪中失足。哈利喉头发干。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他好不容易从该死的雪崩下逃过一劫,可不是为了要在十二小时后被丢在深谷里,而且是被警察同事所害。妈的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这……
安全吊带的支撑力倏地消失。他如同自由落体般往下坠落,速度极快。
“据说贝尔曼对一名同事动粗,”罗杰说,“只因为那名同事在警局的圣诞派对上跟他老婆多跳了几支舞。那名同事想投诉说他被贝尔曼打断下巴、打裂头骨,可是没有证据,因为攻击他的人戴了头套。但每个人都知道是贝尔曼下的手。眼看麻烦上身,贝尔曼就申调到欧洲刑警组织,一走了之。”
“你相信这则传言吗,钱登?”
罗杰耸了耸肩:“看来贝尔曼似乎……呃,对这种违法行为有点儿偏好。荷伐斯小屋发生雪崩之后,我们查过尤西·科卡的背景,他曾经在讯问时殴打强暴犯。另外还有楚斯·班森,贝尔曼的跟班,这人也不是个乖宝宝。”“很好。我要你报道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之间的争斗。我要你丢几个震撼弹,最好是关于变态式管理风格的,就这样,看看司法部有什么反应。”
班特没做出任何手势,也没示意道别,只是戴上擦亮的眼镜,打开报纸,继续阅读。
哈利没有时间思考,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没看见一生从眼前掠过,也没看见他应该说“我爱你”的一张张脸孔,或觉得被迫走向光。可能因为他只坠落了五米,所以并不会发生这一类事。安全吊带紧紧束着他的胯间和背部,绳子的弹性缓冲了停止坠落的作用力。
接着他感觉自己又被拉了上去。风将雪花吹到他脸上。
“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哈利问道。十五分钟后,他站在断崖边,在风中摇摇晃晃,解开绑在安全吊带上的登山绳。
“刚刚吓到了吧?”米凯微微一笑。
哈利没放下登山绳,反而将绳子缠上右手,确定绳子可以提供足够的缓冲效果,让他朝米凯的下巴挥出一记上勾拳。手上缠了绳子意味着明天这只手仍然可以用,不会像上次他打了侯勒姆一拳之后,连续两天指节都非常疼痛。
哈利朝督察长米凯踏了一步,看见米凯发现他的拳头缠着绳索后,露出讶异神色,又看见米凯蹒跚后退,背朝下倒在雪地里。
“不要!我……我只是要在绳子末端绑一个结,这样绳子才不会滑过制动器……”
哈利继续朝米凯前进,米凯蜷缩在雪中,下意识地举起手臂,遮住脸部。
“哈利!刚刚……有一阵强风吹过来,我滑了一跤……”
哈利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米凯,继续从这位全身颤抖的督察长身边走过,脚步笨重地穿过雪地。
寒风穿透外衣、内衣、皮肤、肌肉,钻入骨头。哈利抓起一支绑在雪地摩托上的滑雪杖,环视四周,看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绑在顶端,但什么也没找到,又不可能脱下身上任何衣物。他把滑雪杖插入雪中,标记这个地点。天知道他要花多久才能再找到这根滑雪杖。他按下电子发动钮,找到大灯开关,打开大灯。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大灯射出的圆锥形光束,照在被风水平吹过的白雪上,白雪形成了一道无法穿透的白色墙壁。他知道他们绝对无法穿过这座迷宫,返回沃斯道瑟村。
62 过境
基姆·艾瑞克·罗克尔是鉴识中心最年轻的鉴识员,因此经常被分配到无关鉴识的工作,例如开车去德拉门市。侯勒姆说盖尔是喜欢放电的男“同志”,但基姆只要交还衣服,然后离开就行了。
GPS导航的女性语音说:“已抵达目的地。”基姆发现他旁边是一排老公寓。他停好车子,走进没上锁的大门,来到三楼,走到一扇门前,那扇门上用两段胶带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盖尔·布隆/奥黛蕾·费列森”。
基姆按下门铃,一次、两次,便听见噔噔脚步声来到门口。
门打开,里头的男子腰际围着一条浴巾,脸色异常苍白,光滑的头顶泌出汗水,闪闪发光。
“你是盖尔·布隆吗?希……希望没打扰到你。”基姆说,伸长手臂,递出一个塑料袋。
“不会,我只是在干炮而已。”男子用侯勒姆模仿过的做作声音说,“这是什么?”
“我们跟你借的衣服,但恐怕我们得暂时留下滑雪裤等候进一步通知。”
“真的?”
基姆听见盖尔背后打开一扇门,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声音传了出来:“什么事啊,亲爱的?”
“只是有人送东西来。”
一个人依偎到盖尔背后,那人甚至连浴巾都懒得围。基姆从娇小的身躯判断那人百分之百是女人。
“哈喽,你好,”女子从盖尔的肩膀探出头来,声音有如鸟儿啁啾,“如果你没事了,我想把他要回来。”她优雅地抬起一只脚,发足一踢。门重重关上,门上的玻璃咯咯震动良久。
哈利关上雪地摩托引擎,凝视着飘飞白雪。
方才白雪之中出现了某样东西。
米凯用双臂抱住哈利腰际,低头藏在哈利背后,躲避寒风。
哈利静静等待,凝神注视。
那东西又出现了。
那是一栋小屋,由木头交叠建成,还有一间仓库。
接着小屋又不见了,为白茫茫的大雪所遮蔽,仿佛不曾存在过,但哈利已看清楚它的所在位置。
既然如此,哈利为何不赶紧催动油门,朝小屋驶去,让肌肤少受一点儿冰雪折磨?为何还要犹疑不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在小屋出现的那几秒间,他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栋小屋黑漆漆的窗户不对劲,让他觉得小屋废弃已久却有人住。因此他缓缓加速,利用风声把引擎声隐藏起来。
63 仓库
哈利将一段木柴放进火炉。
米凯坐在桌旁,牙齿打战,脸上白斑发出青光。先前他们猛捶大门,在呼啸寒风中放声大喊了好一阵子,最后才砸碎一间空卧室的窗户。那间卧室的床是乱的,还有一股味道,令哈利怀疑那张床最近有人睡过,他还差点儿把手放在床上,摸摸看是不是温的。虽然客厅应该比较温暖,但他们实在太冷了。哈利把手伸进火炉,感觉看看黑色灰烬下是否还有温暖的余烬,但并未感觉到。
米凯朝火炉靠近了些:“你在深谷下除了雪地摩托外还有没有看见什么?”
自从米凯追上哈利,求哈利不要抛弃他,把他丢在雪地摩托后头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一只手臂。”哈利说。
“谁的手臂?”
“我怎么知道?”
哈利站起来,走进浴室,查看里头的盥洗用具,包括肥皂和一支刮胡刀,但不见牙刷。这里住过一个人,而且是男人。此人如果不是不刷牙,就是已经离开,踏上旅程。地板是潮湿的,连踢脚线都是潮湿的,像是有人曾用水冲洗过。有个东西吸引了哈利的注意。他蹲下身去。一个深色物体半藏在踢脚线下。是不是小石头?他捡起来仔细观察。反正不是火山石。他将小石头放进口袋。
他在厨房抽屉里发现咖啡和面包,伸手按了按面包,还相当新鲜。冰箱里有两罐果酱,还有一些奶油和两罐啤酒。哈利饿得发慌,甚至出现幻觉,闻到不存在的烤猪肉香味。他在柜子里翻寻,却什么也没找到。可恶,难道那人只靠面包和果酱过日子吗?哈利在一摞盘子上发现一包饼干,盘子跟荷伐斯小屋的一样,屋里的家具款式也跟荷伐斯小屋的一样。难道这是观光协会的小屋?哈利停下脚步。那不是幻觉,他的确闻到了烤——更正:是烧焦猪肉的气味。
哈利回到客厅。
“你有没有闻到?”
“什么?”
“那个味道。”哈利在火炉旁蹲下来说道。铸铁制成的火炉门边有个公鹿浮纹,上面粘着三个烧焦的黑色不明物体,正在冒烟。
“你有没有找到食物?”米凯问道。
“要看你说的食物是指什么。”哈利郁郁不乐地说。
“院子另一边有仓库,说不定……”
“你与其在这里说‘说不定’,还不如过去看看。”
米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出门。
哈利走到桌前,看有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把那些烧焦的玩意儿刮下来。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见里头是空的。他拉开其他抽屉,全是空的,除了最下层的抽屉里有一张纸。他拿起来,发现原来不是纸,而是一张正面朝下的照片。哈利的脑际首先闪过的念头是:真奇怪,观光协会的小屋怎么会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是在夏天的农庄前拍摄的,一男一女坐在台阶上,中间是个小男孩。女子身穿蓝色洋装,头上绑着头巾,脸上露出疲倦的微笑。男子双唇紧闭,表情僵硬,神色严肃,像是个隐藏了阴暗秘密的困窘男人。但吸引哈利注意的是中间那个小男孩。小男孩长得像母亲,有母亲大方的微笑和温柔的眼睛。但小男孩看起来也像另一个人,有着白色大贝齿……
哈利回到火炉前,突然全身发冷。猪肉的焦臭味……他闭上眼睛,专注且平静地用鼻子深深吸了几口气,但仍觉得作呕。
这时米凯踏着沉重脚步回来,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希望你喜欢吃鹿肉。”
哈利醒了过来,心想是什么让他醒来的,是不是声音?或是少了什么声音?他发现房里异常宁静,显然外头的风已经停了。他掀开被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去。似乎有人挥舞魔杖,对这片野地施了魔法,因为六小时前那么严酷无情的荒野,如今在迷人的月光照射下,显得温柔、充满母性光辉,几乎可说是美丽的。哈利发觉自己正在查看雪中的足迹。他听见了声音。可能是任何东西发出的声音,也许是一只鸟,或一只动物。他侧耳凝听,听见后方一间卧室传来轻微鼾声,所以那不是米凯下床发出的声音。他的目光跟着从小屋走向仓库的足迹,或是从仓库走向小屋的足迹?或两者皆是?足迹太多了。那些是六小时前米凯留下的吗?雪是什么时候停的?
哈利穿上靴子,走出门,朝厕所望去。那里没有足迹。他转过身,背对仓库,对着小屋墙壁小便。男人为什么总要对着某样东西小便?这是人类残存划分地盘的动物本能吗?或者……哈利察觉到重点不在于他对着什么小便,而在于他背对着什么小便。他背对的是仓库。他怀疑有人在仓库监视他。他扣上纽扣,转过身看着仓库,然后朝仓库走去,经过雪地摩托时顺手拿起一把铲子。他原本打算直接走进仓库,但却在矮门前的简朴石阶上停下脚步,侧耳凝听,然而什么也没听见。他到底是在干什么?这里半个人也没有。他走上石阶,伸手抓住门把。门把动也不动。妈的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动得非常剧烈,几乎到了疼痛的地步,仿佛要爆出来似的。他全身冒汗,身体拒绝听从使唤。这时他逐渐明白,原来过去他听人描述的恐慌发作是这种感觉。拯救他的是愤怒。他大脚一踢,猛力将门踹开,冲入黑暗。门荡了回去,关上了。仓库里弥漫着脂肪、熏肉和风干血液的浓烈气味。某样东西在一道月光下倏然移动,一双眼睛闪烁光芒。哈利挥动铲子,打中一个物体,听见皮肉发出死气沉沉的声音,感觉它凹了下去。背后的门再度晃了开来,月光流泻而入。哈利看着眼前吊挂着的死鹿和其他动物的尸体,不由得放开铲子,跪了下来。接着某种情绪突然来袭,仿佛墙壁爆裂,冰雪将他活活吞噬。他惊慌得无法呼吸,在白炽的恐惧中长长喘息,跌落在黑色岩石上。他是如此孤寂。他们全都走了。他父亲陷入昏迷,正在过境途中。萝凯和欧雷克是机场灯光下的黑色轮廓,也在过境途中。哈利只想回去,回到那个滴水的房间,那里有坚实潮湿的墙壁,汗湿床垫和甜腻烟味可以将他运送到他们所在之处。过境。哈利弯下头,感觉热烫的泪水流下脸颊。
我从《每日新闻报》的网站打印出尤西·科卡的照片,钉在墙上,和其他人的照片钉在一起。新闻完全没提到哈利·霍勒和其他在场的警察,也没提到伊丝卡·贝勒。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吗?反正他们正在努力破案。现在有个警察死了,他们将会更努力。他们必须更努力。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霍勒?没听见?你应该听见的。我跟你如此靠近,可以在你耳边低语。
第七部
那不是强暴,而且有一样东西清楚浮现,那就是杀人动机。
64 健康状况
欧拉夫·霍勒依然维持原状,阿贝尔医生如此说道。
哈利坐在医院病床旁,看着维持原状的父亲,心脏监测仪在一旁发出哔哔声,有时会划过几个心跳。席古·阿尔特曼走进病房,跟哈利打个招呼,在簿子里记下数字。
“其实我是来看卡雅·索尼斯的,”哈利说,站了起来,“可是我不知道她的病房是哪一间。你可以……”
“你是说那天晚上被直升机送来的警察?她在加护病房,在所有检验报告出来之前都会待在那里。她被埋在雪里好一阵子。他们提到荷伐斯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我在电台上听到警方说的从悉尼来的证人。”
“不要听见什么都相信,阿尔特曼。卡雅躺在冰雪中的时候,那位澳大利亚小姐还温暖安全地待在布里斯托尔,有警察保护她,还有全天候的客房服务。”
“等一等,”阿尔特曼打量着哈利,“你也被埋在雪中吗?”
“为什么这样说?”
“你刚刚脚步有点儿不稳,会不会头晕?”
哈利耸了耸肩。
“思绪混乱?”
“经常这样。”哈利说。
阿尔特曼微微一笑:“你体内的二氧化碳含量有点儿多。身体吸入氧气时会迅速排出二氧化碳,可是你应该去做个血液检验,看你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有多少。”
“不了,谢谢,”哈利说,“他怎么样?”朝病床点了点头。
“医生是怎么说的?”
“维持原状,所以我才问你。”
“哈利,我不是医生。”
“那你就不用像医生那样回答,给我一个预估时间吧。”
“我不能……”
“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看着哈利,想说什么,却又改变心意,咬着下唇。“几天吧。”他说。
“连几星期都没有?”
阿尔特曼并未回答。
“谢了,席古。”哈利说,朝门口走去。
卡雅枕在枕头上,面色苍白,容颜美丽。仿佛植物标本室的花,哈利心想。卡雅的手在他手中又小又冷。床边桌上放着今天的《晚邮报》,头条新闻是“雪崩掩埋荷伐斯小屋”。文中描述这场不幸意外的发生经过,还引述米凯说的话,他说尤西·科卡警官为了保护伊丝卡·贝勒而不幸丧生,是警界一大损失,但值得欣慰的是证人被救出,平安无事。
“所以雪崩是炸药引发的?”卡雅问道。
“对,毫无疑问。”哈利答道。
“你跟贝尔曼一起去山上搜索,是不是?”
“是,没错。”哈利转过头,捂住嘴巴,咳了一阵。
“听说你在深谷底下发现一辆雪地摩托,车子下面可能有具尸体。”
“对。贝尔曼留在沃斯道瑟村,准备跟当地郡警返回现场。”
“克隆利?”
“不是,克隆利不知道在哪里,是他的副手罗伊·史迪勒,这个人似乎还挺可靠的,不过这可不是件简单的差事。当时我们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后来下了更多雪,可能掩盖了一切,还有那里的地形……”哈利摇了摇头。
“你知道那是谁的尸体吗?”
哈利耸了耸肩:“如果不是东尼·莱克,我会非常惊讶。”
卡雅的头倏地转过来:“哦?”
“这事我还没跟别人提过,可是我看见了尸体的手指。”
“手指怎样?”
“手指是扭曲的。东尼有关节炎。”
“你认为是他引发雪崩的吗?后来才在黑暗中驶出断崖?”
哈利摇了摇头:“东尼跟我说过,那里的地形他非常熟悉,那是他的地盘。那天天气很好,而且雪地摩托的速度又不快,坠落地点距离崖边只有三米,再说他的手臂都烧焦了,不是炸药造成的,雪地摩托也没起火。”
“什么?”
“我想东尼被施以酷刑,最后惨遭杀害,跟雪地摩托一起被丢下山谷,好让我们找不到尸体。”
卡雅皱起了脸。
哈利揉了揉她的手指,不知道她的手指有没有冻伤。“你对这个克隆利有什么看法?”
“克隆利?”卡雅沉思片刻,“如果他真的对夏绿蒂·罗勒斯强暴未遂,那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当警察,不是吗?”
“他也会打老婆。”
“我一点儿也不讶异。”
“是吗?”
“对。”
哈利看着卡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卡雅耸了耸肩:“他是个警察同事,而且我认为他只是喝醉了,没什么好多说的,但我的确看过他那一面。他来过我家,还非常坚持要跟我亲近。”
“可是?”
“米凯在我家。”
哈利感觉自己抽动了一下。
卡雅将自己撑着坐起来:“你不会真的认为克隆利可能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引发雪崩的人对那里的地形非常熟悉。克隆利跟荷伐斯小屋的女子有过一些牵扯,此外,艾里亚斯在遇害前说他可能在荷伐斯小屋目睹过强暴案。亚斯拉克·克隆利听起来是可能行使暴力的人。”
“然后还有这次的雪崩。如果你想杀害一个女人,你知道这个女人单独跟一名警探在偏远的山间小屋里,你会怎么做?引发雪崩并不保证一定可以达到目的,那么为什么不采取简单又有效的方法,拿着你最心爱的凶器,直接进入小屋?因为他知道现场不只有伊丝卡·贝勒和一名警探,他知道我们正在等他,所以他偷偷溜到那里,用唯一一个事后可以逃跑的方式来进行攻击。我们现在在说的这个人知道内部消息,这个人知道我们对荷伐斯小屋的推断,而且在记者会上听见我们说出证人姓名的时候,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沃斯道瑟村的当地郡警……”
“是耶卢市。”卡雅纠正说。
“当天晚上克隆利绝对接到过克里波请求准许在国家公园紧急降落一台警用直升机的电话,他一定知道详情。”
“那么他也应该知道伊丝卡·贝勒不在那里,我们不可能让证人去冒生命危险,”卡雅说,“而他竟然没有回避,这点很奇怪。”
哈利点了点头:“有道理,卡雅。我同意。我想克隆利应该知道伊丝卡不在小屋,我想那场雪崩只是延续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而已。”
“什么事?”
“玩弄我们。”
“玩弄?”
“我们在小屋的时候,我的手机接到一通东尼·莱克的电话。东尼储存了我的号码,我很确定打电话给我的不是他,重点是打电话的人挂得不够快,语音信箱已经开始录音,在断线之前录到了一秒钟的声音。我不确定,可是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笑声。”
“笑声?”
“某人被逗乐的笑声,因为他听见我留言说接下来几天我都收不到信号。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也许克隆利证实了他的怀疑,知道我正在荷伐斯小屋等待凶手。”
哈利顿了顿,看着空中,陷入沉思。
“然后呢?”过了一会儿,卡雅说道。
“我只是想把这个假设说出来,看它听起来怎么样。”哈利说。
“结果呢?”
哈利站了起来。“其实听起来很差劲,不过我会去调查命案发生那几天克隆利的不在场证明。回头见了。”
“请问是楚斯·班森吗?”
“我是。”
“我是《晚邮报》记者罗杰·钱登。请问你有时间回答几个问题吗?”
“看状况。如果你想问我尤西的事,那应该去问……”
“这件事跟尤西·科卡无关,不过还是请你节哀顺变。”
“好。”
罗杰坐在晚邮报大楼的办公室里,双脚搁在办公桌上,看着底下的低矮建筑物,包括奥斯陆中央车站和即将完工的歌剧院。他跟班特·诺德贝在史多布雷森酒馆谈话完毕后,就花了一整天和半个晚上的时间,用放大镜检视米凯·贝尔曼。除了史多夫纳区警局的临时雇员被殴打的传言之外,他并未发现很多事实。然而罗杰身为犯罪线记者,多年来培养了许多可靠的网民,这些网民为了一瓶酒或一包烟,连自己的祖母都愿意出卖,而且其中三人住在曼格鲁区。罗杰打了几通电话之后,发现他们三人也都在曼格鲁区长大,这也许证实了他曾听过的一句话:曼格鲁区没人愿意搬离,也没人愿意迁入。
曼格鲁区的环境显然没有太多秘密可言,因为这三人都记得米凯这个人,其中一个原因是米凯曾是史多夫纳区的浑蛋警察,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米凯趁朱勒服刑时和朱勒的女人好上了。朱勒早期因为吸毒而被判十二个月缓刑,但有人密告说他在摩丹瑟陆区偷汽油,使他受到拘押。朱勒的女人就是乌拉·史瓦德,曼格鲁区最美的女人,而且比米凯大一岁。朱勒服完刑期出狱之后,对所有人发誓,他一定要好好修理米凯。结果朱勒回家开他那辆川崎重型机车时,车库已有两人等着他,那两人头戴头套,用撬棒将他打得鼻青脸肿,还撂下狠话,说如果他敢动米凯或乌拉一根寒毛,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传言说米凯并不在那两人之中,但其中一人叫瘪四,是米凯的忠实仆人。罗杰打电话给楚斯·“瘪四”·班森时,手中只有这张牌,因此他更必须假装自己手上拿了四张A。
“我只是想请教,有人说你曾听从米凯·贝尔曼的指示,去殴打史丹尼瑟夫·海斯,这件事是真的吗?海斯当时是史多夫纳区警局人事部的临时雇员。”
对方的沉默如雷鸣般响亮。
罗杰清了清喉咙:“怎么样?”
“根本就是胡说。”
“哪个部分是胡说?”
“我从来没接到米凯的指示去做这种事。每个人都看得出是那个波兰佬想上米凯的老婆,可能是任何人出手料理了这件事。”
罗杰倾向于相信第一句话,也就是关于“指示”的部分,但他不相信第二句话,也就是“任何人”的部分。罗杰找过米凯在史多夫纳区警局的其他同事谈话,他们没有一个直接说米凯的坏话,但很明显的是,他们没有一个喜欢米凯,因此也不可能有人会愿意替米凯料理什么事,只有一个人除外。
“谢谢你,没有别的事了。”罗杰说。
就在罗杰将手机放进口袋时,哈利翻寻夹克口袋,找出手机,凑到耳边。
“喂?”
“我是毕尔·侯勒姆。”
“我知道。”
“天哪,我还以为你连通讯簿都懒得设定呢。”
“我设定了,而且你应该感到骄傲,我的通讯簿里只有四个名字,你是其中之一。”
“你那里怎么那么吵?你到底在哪里啊?”
“那些赌客正在欢呼,他们觉得快赢了。我在赛马场。”
“什么?”
“孟买花园。”
“那里不是……他们肯让你进去?”
“我是会员。你有什么事?”
“我的老天,哈利,你在赌马吗?你在香港还没学乖吗?”
“放心,我是来这里调查亚斯拉克·克隆利的。根据他们办公室的记录,夏绿蒂和博格妮遇害的时候,他都来奥斯陆出差,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他常来奥斯陆,而且我刚刚才发现原因是什么。”
“孟买花园?”
“没错,克隆利的赌博问题可不小。重点是我用这里的计算机查了他的信用卡付款记录,上面有付款时间,什么数据都有。克隆利经常刷卡,刷卡时间给了他不在场证明,有点儿遗憾。”
“了解。可是计算机和赛马场是在同一个房间吗?”
“什么?现在到了最后冲刺,你得说大声一点儿。”
“他们……算了。我只是打电话来告诉你,我们在奥黛蕾穿去荷伐斯小屋的滑雪裤上,发现了精液的痕迹。”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这表示……”
“我们可能很快就能取得第八名房客的DNA,如果那是他的精液的话,而唯一能确认的方法是排除当晚在荷伐斯小屋的其他男人。”
“我们需要其他男人的DNA。”
“对,”侯勒姆说,“艾里亚斯·史果克没问题,我们已经有他的DNA。东尼·莱克有点儿问题,当然我们可以去他家取得DNA,可是需要搜索令才行,不过经过上次的事件,要拿到搜索令会很困难。”
“这个交给我办。”哈利说,“我们也应该取得克隆利的基因图谱,虽然他没杀害夏绿蒂和博格妮,但他可能强暴了奥黛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