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要怎么取得?”
“他是警察,一定去过犯罪现场。”哈利说。他并不需要说明取得方式,而且侯勒姆已经点了点头。为了避免发生混淆和指认上的错误,所有去过犯罪现场的警察都必须定期提供指纹和DNA,以免他们污染现场。
“我去查数据库。”
“干得好,毕尔。”
“等一等,还有一件事。你要我们努力寻找护士制服,我们照办了。我们找到一件医院衣服上面沾有PSG,而且我查过了,奥斯陆的尼德兰区有一家废弃的PSG工厂。如果那家工厂是空的,而且第八名房客在那里跟奥黛蕾发生过性关系,那么我们也许还可以在那里找到精液。”
“嗯。在尼德兰强奸,去荷伐斯强暴,这个第八名房客干脆有洞就上好了。你刚刚说PSG,是指达柯工厂吗?”
“对,你怎么……”
“我朋友的父亲以前在那里工作。”
“我再说一遍,你那里吵死了。”
“赛马越过终点线了,回头见。”
哈利将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转过椅子,如此一来就看不见绿毡跑道周围一个个输家的失望脸孔,也看不见经理人脸上露出的微笑:“恭喜你又赢了,‘蛤’利!”
哈利站起来,穿上外套,看着那名越南经理人递来一张纸钞,上头印的是爱德华·蒙克的肖像。那是一千克朗钞票。
“嗯,‘灰’常幸运,”哈利说,“帮我押下一场的绿马,我改天再来拿现金,老兄。”
莲娜·高桐坐在客厅,看着嵌有双层玻璃的窗户和双重映影。她的iPod正在播放美国歌手特蕾西·查普曼的《快车》(Fast Car)。这首歌她可以一听再听,百听不厌。歌中述说的是一名可怜女子想逃离一切,坐上情人的快车,脱离她原本的生活,比如超级市场的柜员工作、必须替酒鬼父亲负起责任等,想断绝所有退路。这种生活距离莲娜再遥远不过,但歌中述说的确实是她,是她可能过的生活、她真实的身份、双重映影中的一个、平凡的那个、灰色的那个。求学阶段的岁月里,她每天都害怕得全身僵硬,深怕教室门会突然打开,某人会突然走进来,指着她说,我们盯上你了,把你这身名贵的衣服都脱下来。他们会丢给她一些破烂衣衫,说现在每个人都可以看看真正的你,你这个私生女。她坐在那里,年复一年,躲躲藏藏,安静得像只老鼠,斜眼看着教室门口,只是等待。她聆听朋友说话,聆听各种可能泄露她身份的迹象。她的难堪、恐惧、防卫等情绪,在他人眼中看起来都成了高傲,她也知道她把富有、成功、娇生惯养、无忧无虑的这个角色演得太过火了。她一点儿也不像朋友圈中其他女孩那样貌美如花,光芒四射,那些女孩只要露出自信的微笑,娇滴滴地说“我不知道呀”,用魅惑的方式表示她们所不知道的事不可能是重要的,而且除了美貌,世界绝对不会多要求她们什么。因此她必须假装,假装自己貌美如花,光芒四射,比任何一切都更优越。但她对此极为厌烦,她只想坐上东尼的车,叫东尼将一切抛在后头,把车子开到一个她可以真正做自己的地方,抛下这两个互相憎恨的虚假人格。就如这首歌所唱的,她和东尼可以一起找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窗玻璃中的映影动了动。莲娜心头一惊,发现一张不属于她的脸。她完全没听见她进来。莲娜直起身子,拿下耳机。
“把咖啡盘放在那里,娜娜。”
女子迟疑片刻:“你应该把他忘了,莲娜。”
“别提了!”
“我只是说,他对你而言不是个好男人。”
“我已经说过,别提了!”
“嘘!”女子将咖啡盘放在桌上,发出当啷声响,一双蓝绿色眼眸闪烁光芒,“你得按照常理来想一想,莲娜。在这间房子里,只要情势所需,我们都得这样想。我只是说这是你……”
“我什么?”莲娜哼了一声,“看看你自己,你的建议对我会有什么用?”女子用双手顺过白色围裙,将一只手放在莲娜的脸颊上。莲娜挥手挡开女子的手。女子轻叹一声,听起来仿佛一滴水落入井里。女子转身出门,门关上时,莲娜身旁的黑色手机响了起来。她感觉心脏激烈跳动。自从东尼失踪后,她的手机就一直开着,并放在随手可得之处。她抓起手机。“我是莲娜·高桐。”
“我是哈利·霍勒,犯罪特警……我是说,我是克里波的警察。抱歉打扰你,但我需要请你帮个忙,是有关东尼的事。”
莲娜发觉自己回答时,话是从口中冲出来的,完全不受控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正在寻找一个人,我们怀疑这个人在沃斯道瑟村附近因坠落山谷而身亡。”
莲娜觉得头晕,地板仿佛浮了起来,天花板像是塌了下来。
“我们还没找到尸体,因为那里一直下雪,而且搜索范围很广,地形非常险恶。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听得见。”
那名警察继续用有点儿嘶哑的声音说:“尸体发现之后,我们会尽快辨认身份,但由于尸体有大面积的烧伤,所以我们需要疑似死者的DNA来进行确认,由于东尼是失踪人口……”
莲娜的心脏仿佛要蹿上喉咙,准备跳出嘴巴。对方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想请问,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们的一位鉴识员进入东尼家,寻找可供采集DNA的东西。”
“比……比如什么?”
“比如梳子上的头发、牙刷上的唾液,他们知道需要什么。但重点是,身为东尼未婚妻的你,是不是愿意给我们许可,让我们用钥匙进入东尼家?”
“当然……可以。”
“非常谢谢你,我立刻派人去霍门路。”
莲娜结束通话,感觉泪水涌出,将iPod耳机再度塞入耳中。
特蕾西·查普曼唱着“搭乘快车,继续向前驶去”,接着歌曲就结束了。莲娜按下回放键。
65 达柯工厂
尼德兰区呈现出奥斯陆工业能力缩减的现状,尚未拆除的厂房如果还没变成名家设计的闪亮优雅玻璃帷幕钢骨办公大楼,就会被改装成电视摄影棚、餐厅、大型开放式红砖建筑,有着暴露于外的通风和配管系统。
后者经常出租给广告公司,这些广告公司希望树立他们的非传统形象,向世人说明,就算在便宜的工业建筑里,创意依然繁茂兴盛,不输给那些总部设于市中心的强大竞争对手。但现在尼德兰区的房价和奥斯陆市中心不相上下,因为所有的广告公司都用传统模式思考,亦即跟随流行,只要是流行的,就提高价钱弄到手。
然而达柯废工厂的所有权人并未加入这场赚取暴利的游戏。十四年前,在经历一连数年的亏损与中国的PSG倾销之后,达柯工厂终于结束营业。随着创始人的后代互相攻击,争夺产权,工厂逐渐荒废,被隔绝在奥克西瓦河西岸的围墙中。厂区里灌木丛生,落叶植物随处生长,最后已看不出工厂的原本样貌。哈利心中对这家工厂留着这样的印象,因此看见大门上的大挂锁相当新,觉得甚是奇怪。
“把锁剪断。”哈利对他身旁的警察说。
大剪钳的钢牙咬入金属,仿佛切入的是奶油。挂锁应声而断,快得就如同哈利拿到蓝单的速度一样。克里波事务律师的说话口气,听起来像是还有比核发搜索令更重要的事得做,因此哈利话还没说完,签填完成的蓝单就已来到他手中。他心想,犯罪特警队也应该有几个像这样压力过大、玩忽职守的事务律师才对。
低悬天际的午后太阳照射着砖墙高处呈锯齿状的破碎窗户,这种荒芜氛围只有在废弃工厂才见得到,工厂的一切都是为了高效紧凑的工作而设计,然而现在厂区却见不到半个人影。铁金属互相碰撞的回声,以及工人在机具之间呼喊咒骂笑闹的声音,依然在四壁间静静缭绕。风吹过沾上煤灰的破玻璃窗,让蜘蛛网和死昆虫壳微微颤动。
通往工厂大厅的门没锁,一行五人穿过长方形大厅,里头的回声效果有如教堂,让人觉得当初这里的工人是撤退,而不是工厂结束营业。工具依然摆在外头,一个集货架上放着许多白色桶子,上面写着“第三类PSG”,准备运送出厂,一件蓝色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们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大厅一角有个像是小亭子的建筑,外形如同灯塔,高于地面一米。那是领班的办公室,哈利心想。墙边有一条长廊,长廊一端通往夹层,那里有许多房间。哈利猜想那些房间应该是餐厅和行政办公室。
“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哈利问道。
“老地方,”侯勒姆说,举目四顾,“左上角。”
“我们要找什么?”
“沾有蓝色PSG的桌子或椅子。裤子后口袋有污渍的摩擦位置偏下方,这表示奥黛蕾一定是坐在某个东西上面,换句话说,她不是平躺着。”
“你从下面这里开始找,我跟这位警察带着大剪钳去楼上。”哈利说。
“哦?”
“我们去帮你们这些鉴识员开门,而且保证不会把精液喷得到处都是。”
“真幽默。别……”
“碰任何东西。”
哈利和那名警察踏上螺旋状阶梯,踩得铁质阶梯铿铿作响。哈利之所以称呼那名警察为“警察”,是因为他听过对方名字两秒后就忘了。他们看到的门都是开着的。一如哈利所料,这些房间都是办公室,里面的家具已被搬走。一间休息室里是一排排的铁质置物柜,还有一间大型公共淋浴间,但里面都没有蓝渍。
“你觉得那是什么?”哈利问道,站在餐厅里,指着后方一扇上了挂锁的窄门。
“餐具室。”警察说,已转过身,打算离去。
“等一下!”
哈利走到窄门前,用指甲刮了刮看来已经生锈的锁。确实是真的铁锈。他将锁头转过来,看了看锁孔,里头没有铁锈。
“把它剪开。”哈利说。
警察依言而行。哈利打开窄门。
警察发出啧啧声。
“是一扇密门。”哈利说。
窄门后头既不是餐具室,也不是房间,而是另一扇门,门上设有坚固门把。
警察的大剪钳派不上用场。
哈利环视四周,看到了可用之物,也就是一个大型的红色灭火器,非常显眼,挂在餐厅的墙壁中央。爱斯坦是不是曾经提过灭火器?他说他父亲工作的工厂是用可燃建材盖成的,所以工人都被要求去河边抽烟,抽完之后将烟屁股丢入河中。
哈利从墙上抬起灭火器,搬到门前,助跑两步,瞄准圆柱形的金属门把,把灭火器当作撞锤般砸出去。
门锁周围的门板出现裂缝,但门板仍嵌在门框中。
哈利故技重施,门板裂片四处飞溅。
“你们在干吗啊?”侯勒姆的声音从工厂一楼传来。
第三次撞击,门板发出绝望的尖叫声,荡了开来。他们看着门内黑魆魆的空间。
“手电筒可以借我吗?”哈利问警察,放下灭火器,擦去汗水,“谢谢,在这里等我。”
哈利踏进门内。房里有氨的气味。他用手电筒沿墙壁照射。这个房间约为三平方米大,没有窗户。光线扫过一张黑色折叠椅、一张放着台灯的桌子、一个戴尔牌计算机显示器。键盘相当新。原木桌子整理得很整齐,上面没有蓝渍。小垃圾桶里有长条状的纸张,仿佛曾有人剪下照片。没错,那是《每日新闻报》的头版,照片被剪了下来。哈利阅读少了照片的头条标题,知道他们来对地方。他们抵达了。就是这里。
雪崩造成一人死亡
哈利直觉地拿手电筒往上照,照向桌子上方的墙壁,扫过一些蓝渍,看见他们就在那里。
每个受害者都在那里。
梅莉·欧森、夏绿蒂·罗勒斯、博格妮·史丹密拉、奥黛蕾·费列森、艾里亚斯·史果克、尤西·科卡,以及东尼·莱克。
哈利专注呼吸,让横膈膜运作,同时专注于将零碎的信息一个一个吸收进来。照片是从报上剪下来的,或是打印自网络上的新闻网站,只有奥黛蕾的照片除外。哈利的心脏跳动得犹如低音鼓,沉沉鼓动,仿佛努力想将更多血液送上脑部。那张照片印在相纸上,颗粒非常粗大,哈利猜测照片可能是用远距镜头拍的,然后再放大。照片上有一扇车窗,前座可以看见奥黛蕾的侧影,座椅包着的塑料套似乎尚未移除。有个东西似乎从奥黛蕾的颈部凸出来,那东西是一把大刀,有着闪亮的黄色刀柄。哈利逼迫他的眼睛继续往其他地方看。照片下方挂着一排信,都是计算机打印出来的。哈利约略看了看其中一封信的开头。
事情很简单,我知道你杀了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可是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要钱。如果你不付钱,警察就会找上门。
简单吧?
接着还有下文,但哈利的眼睛被信末所吸引。信末没有署名,也没有签名。警察依然站在门口,哈利听见他在墙上摸索,口中喃喃说道:“这里一定有电灯开关。”
哈利将手电筒往上照,照到了四根大日光灯管。
“一定有。”哈利说,照亮一些蓝渍上方的墙壁,最后手电筒光束照到一张纸,钉在那些照片的右方。他脑子里有个小警铃蓦然响起。那张纸的一侧有撕下的痕迹,上头有手绘的直线和横线,字迹各不相同。
“在这里。”警察说。
基于某些原因,哈利突然想到那盏台灯、蓝色天花板、氨的气味,立刻明白他脑子里的警铃之所以响起,跟那张纸无关。
“不要……”哈利开口说。
但已太迟。
技术上来说,这场爆炸不符合爆炸的定义。隔天消防队长在他所签署的报告中写道,这是一场有如爆炸般的大火,起火原因是连接到一瓶氨气的电线产生火花,引燃了漆在整个天花板和洒在四面墙壁上的PSG。
哈利倒抽一口凉气。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氧气都被火焰吸走,一股高热从他头上直压下来。他本能地蹲伏下去,用手摸了摸头发,看头发有没有着火,接着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都冒出火焰。他想吸气,却强忍住吸气的反射动作,站了起来。他距离门口只有两米,但他必须……他伸长手臂去拿那张纸,那张纸就是荷伐斯小屋房客登记簿少了的那一页。
“让开!”警察出现在门口,手臂底下夹着灭火器,手中拿着软管。这一幕有如慢动作,哈利眼睁睁看着软管喷出黄褐色的液体,洒向墙壁。是黄褐色而不是白色,是液体而不是粉。哈利尚未看见黄褐色液体洒向之处,火焰仿佛长了利牙、生了双腿似的,站起来朝他狂吼;尚未闻到汽油的甜臭味钻进他的鼻孔;尚未看见火焰沿着喷射出来的汽油朝站在门口的警察席卷而去,而他的手依然压着灭火器的把手,一脸惊愕,这时哈利就已经知道为什么那个灭火器会挂在餐厅的墙壁中央,那么醒目,绝对不会被忽视,又红又新,高喊着用我用我。
哈利的肩膀猛力撞上那名警察的腰际,把他撞得身体一弯,向后飞进餐厅,哈利也跟着一起冲了出去。
他们撞飞好几张椅子,滑到一张桌子底下。警察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朝前方猛戳猛指,一张嘴开开合合宛如鲜鱼。哈利回过头去,只见红色灭火器裹着团团火焰,哐啷哐啷地朝他们滚来,软管喷出熔化的橡胶。哈利拉起警察,如箭一般朝餐厅门口疾射而去,脑中的秒表嘀嗒嘀嗒响个不停。他把警察推出餐厅,进入长廊,随即便将他按在地上,自己也跟着扑倒在地。接下来发生的事,消防队长在报告上写的是爆炸。这场爆炸炸碎了所有窗户,让整间餐厅陷入火海。
剪报室起火,上了新闻。你必须服务和保护,哈利·霍勒,而不是破坏和摧毁。你必须付出代价作为补偿,否则我将夺去你亲爱之人的性命,而且只要几秒工夫就能办到,你不知道那有多么容易。
66 大火过后
夜幕降临尼德兰区。哈利肩上裹着毛毯,手里拿着一个大纸杯,和侯勒姆并肩站立,看着消防队员进进出出,将最后几桶PSG永远运离达柯工厂。
“所以他把被害人的照片钉在墙上?”侯勒姆说。
“对,”哈利说,“除了莱比锡的妓女朱莉安娜·凡尼。”
“那张纸呢?你确定是从荷伐斯小屋的房客登记簿上撕下来的?”
“对。我去小屋的时候看过那本簿子,纸质是一样的。”
“所以你距离第八名房客的名字只有半米,可是你却没看见?”
哈利耸了耸肩:“说不定我得配眼镜了。妈的事情发生得好快,毕尔。那个警察一开始喷汽油,我对那张纸立刻就没兴趣了。”
“当然,我不是说……”
“墙上贴了许多信,就我看来,那些是勒索信,说不定已经有人识破他了。”
一名消防员朝他们走来,一边走身上衣服一边发出吱吱声和呻吟声。
“你们是克里波的人吧?”男子的声音十分洪亮,和身上的头盔和靴子很配,而他的肢体语言显示他是老大。
哈利迟疑片刻,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没错,只因没有必要让事情更加复杂。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正希望最后你们可以告诉我们呢,”哈利说,“但大致上我想可以这么说,无论把那里当成免租金办公室的人是谁,他为了对付不速之客,想了一套非常周全的办法。”
“哦?”
“当我看见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就应该知道才对。如果日光灯管可以用,这位房客就不需要台灯了。电灯开关应该是连到了别的东西,可能是某种引爆装置。”
“你这样认为?呃,好,明天早上我们会请专家来看。”
“里面看起来怎么样?”侯勒姆问道,“就是起火的那个房间。”
那名消防员上下打量侯勒姆:“墙壁和天花板都有PSG,小子,你认为里面会看起来怎样?”
哈利感到厌倦,厌倦总是处于被动、总是感到害怕、总是发现太迟。但现在他最厌倦的是那些总喜欢称王称霸却永远不感到厌倦的人。哈利低声说话,声音压得非常低,使得那名消防员必须倾身向前。
“除非你真的很有兴趣知道我的鉴识员对你刚刚派了无数消防员进入的那个房间有什么看法,否则我建议你简洁扼要地告诉我们里面的情形。有个家伙曾坐在那里面计划了六七起谋杀案,并且亲手执行,所以我们很有兴趣知道里面能不能找到任何线索,好帮我们阻止这个非常非常坏的家伙。你有办法讲得这么扼要吗?”
那名消防员直起身子,咳了一声:“PSG是非常……”
“听着,我们只想听结果,不是原因。”
那名消防员涨红了脸,却不是因为PSG燃烧的高热所导致:“烧毁了,全烧毁了。纸、家具、计算机,全都烧毁了。”
“谢谢你,老大。”哈利说。
哈利和侯勒姆看着那名消防员离去的背影。
“我的鉴识员?”侯勒姆复述,拉长了脸,仿佛刚刚吃了恶心的食物。
“我总得跟他一样摆出点儿老大的姿态吧。”
“当你被人用聪明打败的时候,你再用聪明去打败别人,感觉应该很爽吧?”
哈利点点头,将毯子裹紧了些:“他刚刚说全烧毁了,是不是?”
“对,烧毁了。感觉如何?”
哈利悲惨地看着浓烟仍不断地从工厂窗户冒出,飘过消防队的探照灯光。
“感觉好像在尼德兰区被人强暴一样。”哈利答道,喝完剩下的咖啡。
哈利驾车离开尼德兰区,车子还没开过乌蓝德街,侯勒姆就再度来电。
“鉴识人员对奥黛蕾滑雪裤上的精液做完检验了,我们取得了基因图谱。”
“这么快?”哈利高声说。
“只有部分,但足以让他们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把握,认为已经找到比对符合的对象。”
哈利在座椅上坐直身子。
比对符合。多么美妙的词句。也许今天终究没有白白浪费。
“快说是谁!”哈利说。
“你得学一学如何品味戏剧化的停顿。”侯勒姆说。
哈利呻吟一声。
“好好好,基因图谱比对符合从东尼家的梳子上采集来的头发。”
哈利凝视远方。
东尼·莱克在小屋强暴了奥黛蕾·费列森。
哈利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东尼·莱克?哈利无法将强暴和东尼联想在一起。东尼的确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罪犯,可是他会强暴一个和别的男人去小屋的女人吗?艾里亚斯说他看见那个男人捂住一个女人的嘴巴,并把她拖进厕所。也许在那个关键时刻,东尼的行为并不是强暴?
接着,就在一瞬间,一切都清晰了。
哈利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不是强暴,而且有一样东西清楚浮现,那就是杀人动机。
后方车辆纷纷按鸣喇叭。绿灯已亮。
67 白马王子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白昼尚未转换色彩及对比度,灰色晨光洒在乡间,呈现出幽微的黑白色调。哈利将车子停在沃严坦雅湖畔唯一一辆车子旁,缓步走向防洪堤。郡警史凯伊站在湖边,手中拿着钓竿,嘴角叼着香烟。芦苇蹿出墨黑如油的光滑水面,一缕缕薄雾犹如棉絮般飘浮其间。
“霍勒,”史凯伊说,并未回头,“这么早就起来啦。”
“你老婆说你在这里。”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八点都在这里,这是我唯一可以静下来想一想的时段,然后嘈杂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你钓到什么?”
“什么都没钓到,可是芦苇里有狗鱼。”
“听起来很耳熟的鱼。今天的嘈杂忙碌恐怕会早一点儿开始,我是为东尼·莱克来的。”
“东尼,嗯,他外祖父的农地在卢斯塔区,就在利瑟伦湖的东边。”
“你也记得他?”
“这是个小地方,霍勒。我父亲和老莱克是朋友,东尼每年夏天都会来。”
“你记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呃,他挺风趣的,很多人喜欢他,尤其是女人。他很容易跟女人亲密,有点儿像是猫王那种类型的人,而且会让自己被神秘的气氛所包围。据说他成长阶段只有母亲在身旁,他母亲是个不快乐的酒鬼,有一天突然叫他打包走人,因为他母亲那时候的男人不喜欢他。可是这里的女人很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们,有时这让他惹上麻烦。”
“比如说当他跟你女儿走得很近的时候吗?”
史凯伊身体一震,仿佛被咬到似的。
“我问过你老婆关于东尼的事,”哈利说,“是她告诉我的。那时候东尼就是为了你女儿跟本地男孩打架。”
郡警史凯伊摇了摇头:“那不是打架,那是屠杀,简单明了。可怜的欧雷,他一直以为自己跟米雅是一对,只因为他爱上了米雅,米雅又让他载她和朋友去跳舞。欧雷不是会打架的人,他是书生型的人,可是他却直接挑衅东尼。后来东尼把他打趴下,拿出一把刀,然后……场面搞得很血腥,我们这里不习惯发生这种事。”
“东尼做了什么?”
“东尼割下欧雷的半截舌头,放进口袋,然后离开。半小时后,我们在东尼的女朋友家逮捕他,叫他把那半截舌头交出来,送去手术房。东尼说他已经拿去喂乌鸦了。”
“我想问的是,你是否曾经怀疑东尼犯下强暴案,无论在当时或在其他时候。”
史凯伊转过头来。
“我这样说好了,霍勒,自从那次事件以后,米雅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无忧无虑,当然了,她还是喜欢那个疯子,可是那个年纪的女孩不都这样?后来欧雷搬了家,那可怜的孩子每次在这里一开口说话,等于就是让他自己和其他人想起东尼对他做出的可怕羞辱。所以说,是的,我会说东尼·莱克是个暴力分子,但我并不认为他强暴过任何人,因为如果他是这种人,那么他早就强暴米雅了,我只能这样说。”
“她……?”
“他们一起去过舞厅后面的树林,米雅没有让东尼更进一步,东尼也就接受了。”
“你确定?抱歉我必须这样问,可是……”
鱼钩跃出水面,朝他们的方向跳来,第一道阳光水平射来,将鱼钩照得闪闪发光。
“没关系,霍勒,我也是警察,我知道你想厘清细节。米雅是个正派的女孩,不会说谎,就算上了证人席也不会说谎。如果你想知道细节,可以去看报告,我只是不希望让米雅受到二度伤害。”
“不会的,”哈利说,“谢谢你。”
哈利向集合在奥丁会议室的警探报告说,他在雪地摩托下面看见的那个人,跟东尼·莱克一样手指罹患关节炎。尽管他们已增派警力,但目前仍未寻获那辆雪地摩托。接着哈利说明自己的看法,然后靠上椅背,等候众人响应。
鹈鹕虽然透过眼镜看着哈利,态度却像是在对所有参加晨间会议的人说话。
“你说你认为奥黛蕾是自愿的,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想大声求救吧,我的老天!”
“那是艾里亚斯后来自己想象出来的,”哈利说,“他的第一印象是他看见两个人在双方同意之下发生性行为。”
“可是一个女人既然跟一个男人去小屋,就不可能三更半夜随便跟一个陌生人发生性关系!难道你一定要是女人才能明白这点吗?”鹈鹕啧了一声。她头上的长发绺越来越骇人,让哈利联想到愤怒的蛇发女妖。
坐在哈利旁边的警官开口回应:“你真的认为你的性别可以自动让你特别了解地球上半数人口的性偏好吗?”亚尔达顿了顿,眼睛看着刚清理干净的小指指甲,“我们不是已经清楚知道奥黛蕾换伴侣就跟换衣服一样频繁吗?她不是曾和一个不太认识的男人,半夜去废弃工厂进行性行为吗?”
亚尔达垂下手,开始清理无名指,口中喃喃自语,只有哈利听得见他说什么。“我干过的女人可比你多呢,你这只皮包骨的涉水禽鸟。”
“女人很容易被东尼吸引,东尼也容易被女人吸引,”哈利说,“东尼很晚才到小屋,奥黛蕾的男朋友却因为某事气恼,已经上床睡觉,于是东尼和奥黛蕾有机会调情而不受打扰。东尼对于婚事有点儿苦恼,奥黛蕾开始对一起去小屋的男人失去兴趣,因此他们开始对彼此产生幻想,但小屋里到处都是人,所以夜深之后,他们就偷溜出去,在厕所相会。他们亲吻、抚摸,东尼站在她后面,拉下自己的裤子,这时他已经非常兴奋,阴茎顶端分泌出性犯罪小组所谓的‘射精前分泌物’,而且沾到奥黛蕾的裤子上,接着他才拉下她的裤子,和她发生性关系。奥黛蕾欲仙欲死,叫得非常大声,吵醒了艾里亚斯,所以他才在窗外看见他们。我相信他们也吵醒了奥黛蕾的男朋友,而且他也在房间里看见了他们。我想奥黛蕾一点儿也不在乎,东尼则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既然她一点儿也不在乎,那他干吗在乎?”鹈鹕冲口而出,“毕竟做出这种放荡行为,女人只会得来淫贱的骂名,男人反而可以提高地位,而且请注意,这样的男人可以让其他男人刮目相看!”
“东尼之所以捂住奥黛蕾的嘴巴,至少有两个好理由,”哈利说,“第一,他订婚的消息登满八卦小报,他可不想让大家都知道他还在外面乱搞其他女人,更何况他未来的岳父大人打算花一大笔钱来拯救他在刚果的投资。第二,东尼是登山行家,熟知那附近的地形。”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一阵咯咯笑声传来,众人转头朝米凯·贝尔曼所坐的方向望去。
“雪崩,”米凯笑道,“东尼怕奥黛蕾叫得太大声,会引起雪崩。”
“东尼一定知道四分之三以上的致命雪崩都是人类引发的。”哈利说。
会议桌上一阵哄笑,连鹈鹕都不得不露出微笑。
“但你为什么认为奥黛蕾的男朋友看见了他们?”鹈鹕问道,“还说奥黛蕾并不在乎?说不定她浑然忘我,什么都忘记了。”
“因为,”哈利说,靠上椅背,“奥黛蕾以前就做过这种事。她曾经把她正在被其他男人干的照片传给她当时的男朋友,这么冷酷的举动绝对会让对方死心。她朋友说,她去荷伐斯小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男朋友。”
“有意思,”米凯说,“可是这些事让我们知道了什么?”
“让我们发现动机,”哈利说,“这是我们首度在这件案子里看见一个可能的‘为何’,凶手‘为何’行凶。”
“所以我们正在离开疯狂连环杀手的推论吗?”亚尔达问道。
“雪人也有动机,”贝雅特说,她刚走进会议室,在会议桌尽头找个位子坐下,“虽然很疯狂,但绝对构成动机。”
“这样就简单多了,”哈利说,“凶手行凶的动机是嫉妒,一种非常老掉牙的动机。挪威境内发生的命案,三件有两件的犯案动机来自于嫉妒,在大多数其他国家也是如此。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类的行为非常容易预料。”
“这也许可以解释奥黛蕾和东尼为什么遇害,”鹈鹕说,“可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必须消灭,”哈利说,“他们都是潜在的目击证人,可能会跟警方说明小屋当晚发生过什么事,提供我们所欠缺的行凶动机。说不定更糟:他们目击到他遭受完全的羞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戴绿帽子。对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来说,这个动机已经非常足够。”
米凯拍了拍手:“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得到一些答案。我跟克隆利通过电话,他说搜索地区的天气好转了,现在可以派出警犬和直升机。你可以说说为什么之前没提过你怀疑那是东尼·莱克的尸体吗,哈利?”
哈利耸了耸肩:“当时我认为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尸体,所以我觉得没有理由把我的推测大声说出来,况且关节炎也不是那么罕见的疾病。”
米凯凝视哈利一会儿,才对众人说:“现在我们有一个嫌犯了,各位,谁想替他命名?”
“第八名房客。”亚尔达说。
“白马王子。”鹈鹕高声说。
众人完全静默了一阵子,仿佛某件事发生了,大家需要时间消化,才能继续。
“我不是战略家,”贝雅特开口说,她知道在座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件事除非她彻头彻尾研究过,否则她绝对不会发表意见,“可是这里不是有件事会让各位坐直身子,觉得满腹疑惑吗?莱克有三起命案的不在场证明,可是为什么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他?那通从他家打到艾里亚斯家的电话呢?那个从刚果取得的凶器呢?再说刚果不正是他投资的地方吗?这是巧合吗?”
“不是,”哈利说,“打从第一天开始,白马王子就引导我们朝向东尼。付钱叫朱莉安娜去刚果的就是白马王子,因为他知道任何指向刚果的线索,都会指向东尼。至于打给艾里亚斯的电话,今天我去查了一件我们早该去查的事,这件事我们在非常接近破案的时候都会选择忽略,因为我们不想让证据出现任何动摇。就在有通电话从东尼家拨出,打给艾里亚斯的那段时间,东尼在阿克尔港的办公大楼也有三通直接外拨的电话。他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打电话。我敢赌两百克朗,那时候他人在阿克尔港,有没有人要跟我对赌?”
众人不发一语,瞪大眼睛。
“你是说白马王子从东尼家打电话给艾里亚斯?”鹈鹕说,“怎么可能?”
“东尼来警署的时候跟我说过,几天前他家地下室被人入侵,正好符合打给艾里亚斯那通电话的时间。白马王子搬走了一台脚踏车,好让人以为那只是一般的盗窃案,没什么好查,我们最多只是做个笔记,如此而已。东尼知道警方不会去办这种案子,索性连报案都省了。于是白马王子就这样在东尼身上栽赃了一条他无可反驳的线索。”
“太狡猾了!”鹈鹕勃然怒道。
“我同意你说明的‘如何’,”贝雅特说,“可是‘为何’呢?为什么要布置线索指向东尼?”
“因为白马王子知道迟早我们都会把命案连接到荷伐斯小屋,”哈利说,“如此一来,嫌犯就不出当晚在荷伐斯小屋的那几个人,而那些人都会被我们放大检视。他撕下房客登记簿有两个原因。第一,这样他就掌握了当晚入住小屋的房客姓名,可以找出他们、杀死他们,当作消遣;而我们没有名单,因此无法阻止他。第二,这一点更重要,那就是不让他的姓名曝光。”
“合乎逻辑,”亚尔达说,“为了确保我们不去追查他,他提供给我们一个明显的嫌犯,东尼·莱克。”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等到最后才杀死东尼的原因。”一名警探说。他留着如同极地探险家弗里乔夫·内森一般浓密的胡子,哈利只记得他的姓氏。
男警探旁边的年轻男子有着光亮的肌肤和眼睛,他的名字哈利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年轻男子插口说:“遗憾的是,三起命案的案发时间,东尼都有不在场证明,既然东尼当不成替罪羔羊,最后自然是要杀了这个头号敌人。”
会议室的温度似乎升高了,苍白犹豫的冬季阳光似乎为会议进展带来亮光。案情有了进展,紧绑的绳结终于松脱。哈利看见米凯在椅子上越坐越靠前。
“这些推论都很棒,”贝雅特说。哈利等待贝雅特说出“可是”这两个字,这时他突然明白贝雅特要问什么,也知道她想故意唱反调,因为她知道他有答案。“可是白马王子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因为人类本来就是复杂的,”哈利说,听见他曾听过并忘记的回声,“我们喜欢做出复杂纠结的事,好让我们觉得命运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我们是天地间的主宰。达柯工厂烧毁的那个房间,你们知道它令我想到什么吗?一间控制室。一个总部。说不定他根本没打算要夺走东尼的性命,说不定他只是想让我们逮捕东尼,将他定罪。”
寂静蔓延整间会议室,众人连外头的鸟叫声都听得见。
“为什么?”鹈鹕问道,“他大可以杀了东尼,或折磨东尼不是吗?”
“因为痛苦和死亡并不是降临在人类身上最大的悲剧,”哈利说,同时再度听见那个回声,“羞辱才是。他希望东尼受到羞辱,他希望东尼感受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被夺走的那种羞辱、那种败落、那种耻辱。”
哈利看见贝雅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也看见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可是,”哈利继续说,“一如刚刚说过的,对凶手来说,很遗憾地东尼有不在场证明,因此只好让东尼接受次等的惩罚,那就是慢慢折磨他,最后让他惨死谷底。”
接下来的静默中,哈利感觉到某种东西飘过。那是烤肉的气味。接着整间会议室的人似乎同时吸了口气。
“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鹈鹕问道。
哈利抬头望去,只见站在窗外树枝上啼叫的是一只苍头燕雀。苍头燕雀是候鸟,今年似乎太早飞来挪威,让人们以为春天将近,却在第一个霜降之夜冻得半死。
妈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哈利心想。妈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68 狗鱼
那天早上在克里波开的会议很长。
侯勒姆回报达柯工厂的鉴识调查结果。并未发现精液,也没发现任何犯罪的具体证据。凶手用过的房间被完全烧毁,计算机化为一团废铁,没有机会救回任何资料。
“他可能是用当地的不安全网络上网,那种网络尼德兰区到处都有。”
“他一定留下了某些电子踪迹。”亚尔达说,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从别处借来的,他只能说出“一定怎样”的猜测,无法深入说明。
“我们是可以申请进入那里的上百个网络系统,找寻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侯勒姆说,“可是我不知道要花几个星期才能找到,或者能不能找到任何线索。”
“交给我吧,”哈利说,他已经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拨打手机,“我有人选。”
哈利让会议室的门微微开着,他等候对方接听时,听见有个警探说,他们查访过的人都没看见有人进出达柯工厂,但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工厂藏在树木和草丛中,而且现在是冬天,天色都很阴暗。
哈利听见对方接起电话:“我是卡翠娜·布莱特的秘书。”
“哈喽?”
“布莱特小姐正在用午餐。”
“抱歉,卡翠娜,吃饭可能得等一等。听着……”
卡翠娜聆听哈利说明他要什么。
“白马王子在墙上贴的照片可能是从新闻网站打印出来的,你用搜索引擎可以进入该地区的网络,查看服务器记录,看看谁看过命案的报道。一定有很多人……”
“不会像他那么频繁,”卡翠娜说,“我只要列出一张根据下载次数排列的清单就好了。”
“嗯,你学得很快。”
“跟家族血统有关。我叫卡翠娜·布莱特,布莱特就是陡峭的意思,陡峭的学习曲线,懂吗?”
哈利回到会议室。
他们正在播放哈利从东尼手机里收到的信息,这段信息被送到了特隆赫姆市的挪威科技大学进行语音分析。挪威科技大学曾利用银行抢劫案的录音取得了相当有用的成果,效果比监控摄像还好,因为声音就算被刻意扭曲也很难伪装。但挪威科技大学告诉侯勒姆说,难以辨认的声音、咳嗽或笑声等不良录音是无用的,因为无法用来做成声音侧写。
“可恶,”米凯说,用手拍击桌子,“有了声音侧写,我们就有了立足点,可以开始排除可能嫌犯。”
“哪儿来的可能嫌犯?”亚尔达咕哝说。
“基地台信号告诉我们,使用东尼手机的人,打电话时很靠近沃斯道瑟村的中心,”侯勒姆说,“后来信号就消失了,电信业者的网络只覆盖沃斯道瑟村附近的区域,不过单从信号消失这一点来看,就提高了白马王子拿着这部手机的可能性。”
“为什么?”
“手机就算不使用,基地台每隔两小时也都会收到手机信号,收不到任何信号的话就表示这部手机在通话前或通话后,都位于沃斯道瑟村周围的荒凉山区,可能凶手在引发雪崩、施以酷刑和进行其他活动时都带在身上。”
没有回应。哈利知道之前的兴奋心情已蒸发不见,他回到座位上。
“只有一个方式可能让我们取得贝尔曼所说的立足点。”哈利柔声说,知道他不用再努力赢取众人注意,“想象一下你来到东尼家,走了进去,并假设凶手侵入东尼家,打电话给艾里亚斯,也假设我们的白衣鉴识员在现场搜索得非常彻底。就好像当我抵达的时候,不小心……碰上了侯勒姆……”侯勒姆侧过头看了哈利一眼,意思是说别拿我开玩笑了,“我们不是应该已经在霍门路的东尼家采集到可能是……白马王子的指纹了吗?”
阳光再度照亮会议室。众人面面相觑,几乎感到羞愧。如此简单,如此明显,却没有人想到……
“这场会议开了很久,分享了很多新信息,”米凯说,“大家的脑子显然已经开始有点儿迟钝了,不过你对指纹的事有什么看法,侯勒姆?”
侯勒姆拍了额头一掌:“我们当然采集了现场所有指纹。我们把东尼当成凶手,把他家当成可能的犯罪现场来进行调查,希望能找到符合被害人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