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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35

“复式火山十分陡峭,是由喷发的熔岩不断堆积形成的。”

哈利停止咀嚼,看着卡雅:“马荣火山近代有喷发记录吗?”

“有很多次。有没有到三十次?”

“根据记录,一六一六年以来,它已经喷发过四十七次,最后一次喷发是在二〇〇六年。总共夺走至少三千条人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累积的压力爆发了。”

“我是说你。”

“我是在说我啊。”卡雅觉得自己似乎在哈利脸上看见一丝微笑,“我爆发了,在飞机上开始喝酒,所以在香港被请下飞机。”

“香港有很多飞往马尼拉的班机。”

“我发现马尼拉有的香港都有,只是少了火山而已。”

“比如说?”

“比如说距离挪威很远。”

卡雅点了点头。她读过雪人案的报告。

“最重要的是,”哈利用筷子指了指,“香港有李元冬粉。尝尝看,这冬粉好吃到会让你想申请移民。”

“冬粉和鸦片?”

如此开门见山并不是卡雅的风格,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咽下她天生的害羞个性。为了完成此行目的,她必须孤注一掷。

哈利耸了耸肩,专心吃冬粉。

“你会定时抽鸦片?”

“不定时。”

“为什么要抽?”

哈利开口回答,嘴里还有食物:“这样我才不会喝酒。我是个酒鬼。这是香港胜过马尼拉的另一个优点,这里的吸毒刑责比较低,监狱也比较干净。”

“我知道你有酒瘾,可是你也有毒瘾?”

“请定义毒瘾。”

“你必须吸毒吗?”

“不是必须,而是我想。”

“为什么?”

“为了麻木我的感官。我怎么好像在应征一份我不想做的工作,索尼斯?你有没有抽过鸦片?”

卡雅摇了摇头。她去南美洲自助旅行当背包客时,抽过几次大麻,但并不特别喜欢。

“但中国人抽过。两百年前,英国人为了平衡贸易逆差,从印度进口鸦片到中国,轻而易举就把半数中国人变成毒虫。”哈利用空着的手弹了一下手指,“中国当局十分理智,禁止鸦片输入,于是英国人发动战争,只为了把中国人全都变成毒虫,好让他们乖乖归顺英国。这就好像美国人在海关没收了一些可卡因,于是哥伦比亚人跑去轰炸纽约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认为身为欧洲人,我有责任抽一点儿我们曾经进口到这个国家的害人毒品。”

卡雅听见自己发出哈哈的笑声。她真的需要睡上一觉。

“你去买鸦片的时候,我正好在跟踪你。”她说,“我看见了你交易的过程,你把钱放进奶瓶,再把奶瓶放在路边,回去拿的时候,里面装的是鸦片。是不是这样?”

“嗯,”哈利说,满口都是冬粉,“你以前在缉毒组待过吗?”

卡雅摇了摇头:“为什么要用奶瓶?”

哈利伸展双臂,高举过头,面前的汤碗已碗底朝天。“因为鸦片会发出恶臭,如果把鸦片球放在口袋里或包在锡箔纸里,缉毒犬就算在拥挤的人群中也闻得出来。放回来的奶瓶里没有钱,这样就不会有小孩或醉鬼在交易期间把奶瓶拿走,以前有过这种事。”

卡雅缓缓点头。她看见哈利开始放松下来,因此只要再继续努力就行了。一个人若是很久没用母语说话,一碰到同胞就会说个不停,这是人的本性。她继续往下聊。

“你喜欢马?”

哈利咬着筷子:“不怎么喜欢,它们很情绪化。”

“可是你喜欢赌马?”

“我喜欢,但我的恶习并不包括赌博成瘾。”

哈利微微一笑。卡雅再度觉得哈利的微笑让他变了个人,变得有人味、容易靠近、充满孩子气,令她联想到先前在棉登径瞥见的云层之外的天空。

“长期来说,赌博是一种胜算很低的策略,但如果你没什么可以输,它就是唯一的策略。我把我所有的钱和一些不属于我的钱,全都赌在一场赛事上。”

“你把你的一切全都赌在一匹马上?”

“是两匹。我买的是‘连赢’,也就是选出两匹马,赌它们跑第一和第二,随便哪一匹是第一或第二都可以。”

“你去跟三合会借钱?”

这是卡雅头一次在哈利眼中看见惊讶的神色。

“为什么规模庞大的中国帮派组织要借钱给一个没什么可以输,又会抽鸦片的外国人?”

“这个嘛,”哈利说,抽出一根烟,“外国人入境香港,护照上盖了通关印章之后三个礼拜,可以进入跑马地的贵宾包厢。”他点燃香烟,朝天花板的风扇呼出一口烟。风扇转得很慢,许多苍蝇停在上面兜风。“进贵宾包厢有服装限制,所以我去做了套西装。我才去两个礼拜,就尝到了赌马的乐趣。我认识了一个名叫贺曼·克鲁伊的南非人,他在非洲经营矿产生意,发了大财。就是他教我怎样优雅地输掉一大笔钱,我非常喜欢这个概念。第三个礼拜的赛马日前一天晚上,他邀请我去吃晚餐,席间他为了娱乐宾客,拿出他从刚果的戈马市收集来的非洲刑具,展示给我们看。我就是在宴席上,从克鲁伊的司机那里得到小道消息,说某场赛事最被看好的一匹马受伤了,但这件事却被保密,因为无论如何那匹马一定得上场。重点是那匹马很明显将会获胜,这使得彩金变少,也就是说,赌那匹马赢几乎赚不到什么钱。但如果你赌其他几匹马赢,就可能有钱赚。比如说,赌连赢。当然了,要赚钱,就得有很多赌本。由于我长得一脸老实相,又穿了一套专门供人打量的西装,所以克鲁伊借钱给我。”哈利看着香烟的火光露出微笑,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结果呢?”卡雅问道。

“结果那匹最被看好的马,以六个马身赢得比赛。”哈利耸了耸肩,“当我跟克鲁伊说其实我一文不名,他看起来真的替我感到遗憾,然后他很礼貌地解释说,他是个生意人,必须遵守做生意的原则。他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动用刚果刑具,只是会把债权打折卖给三合会而已,但他也承认,这样做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为了优待我,他愿意等三十六小时才卖出债权,好让我离开香港。”

“可是你没离开?”

“有时我的理解力不太好。”

“后来呢?”

哈利双手一摊:“后来我就搬来重庆大厦了。”

“未来有什么计划?”

哈利耸了耸肩。卡雅想起艾文给她看过性手枪乐队的一张专辑封面,上头有贝斯手席德·维瑟斯的照片,背景音乐放的是“没有未来,没有未来”。

哈利将香烟按熄:“你已经知道你需要知道的事了,卡雅·索尼斯。”

“需要?”卡雅蹙起眉头,“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懂吗?”哈利站了起来,“你以为我说了一大堆鸦片和债务的事,是因为我是个寂寞的挪威人碰见祖国同胞吗?”

卡雅默然不语。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们需要的人,这样你就可以好好回国,不用觉得自己没有完成任务,而且你也不会在楼梯间碰上麻烦,我也可以回去安安稳稳地睡觉,用不着在那里猜想你会不会把我的债主引来找我。”

卡雅看着哈利,见他露出宛如苦行僧的严厉神情。矛盾的是,他的双眼却跃动着一种游戏的眼神,似乎在说,何必那么认真地看待一切,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儿: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等一等,”卡雅打开包,拿出一本红色小册子,递给哈利,同时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翻看小册子,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见鬼了,这看起来像是我的护照。”

“的确是。”

“犯罪特警队应该没有这种预算吧。”

“你的债权贬值了,”卡雅说了谎,“他们打折卖给我的。”

“我希望你别在意,因为我不打算回奥斯陆。”

卡雅瞪着哈利好一会儿,内心惴惴不安。现下她别无他法,只能祭出最后一张王牌。甘纳·哈根说她必须等到最后,倘若那个浑蛋冥顽不灵,怎样都无动于衷,才能打出这张王牌。

“还有一件事。”卡雅说,做好了心理准备。

哈利挑起一道眉毛,也许他在卡雅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这件事跟你父亲有关,哈利。”卡雅听见自己顺从直觉,直接称呼哈利的名字,她确信自己这样叫他是为了表示诚恳,而不是为了做出效果。

“我父亲?”哈利的口气颇为惊讶,似乎忘了自己还有父亲。

“对。我们联络过他,想问他知不知道你住在哪里。简而言之,他生病了。”

卡雅低头看着餐桌。

她听见哈利吐出一口气。“他病得很重?”哈利的语气又出现了困倦之意。

“对,很遗憾要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

卡雅羞愧不已,依然不敢抬起头来。她等待着,聆听李元餐馆柜台后方的电视传来卡通片的机关枪声响。她吞了口口水,继续等待。再过不久,她就得去睡一觉了。

“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八点,”卡雅说,“三小时后,我到重庆大厦外面接你。”

“我自己去机场就好,我得先去办几件事。”

哈利伸出手,卡雅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我需要我的护照。还有,你应该吃点儿东西,长点儿肉。”

卡雅犹豫片刻,才将护照和机票交给哈利。

“我信任你。”她说。

哈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离去。

香港国际机场C4登机门上方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卡雅决定放弃。哈利当然不会来。动物和人类受伤时,本能反应就是躲起来,而哈利·霍勒绝对受了伤。雪人案的报告对凶手所杀害的女子做了详细说明,但哈根补充了没有写在报告里的事,那就是哈利的前女友萝凯,以及萝凯的儿子欧雷克,最后也成为疯狂凶手的下手目标。雪人案宣告侦破之后,萝凯就带着儿子飞离挪威,哈利也递出辞呈,接着就失去音信。哈利受伤的程度,远比卡雅想得严重。

卡雅递出登机证,朝空桥走去,开始思索该如何撰写报告,说明这场失败的任务。就在此时,她看见哈利穿过斜斜射入航站楼的一道道阳光小跑过来,肩上背着素色旅行袋,手里提着免税商店的袋子,嘴里叼着香烟,一口接一口地喷。哈利在登机门前停下脚步,却不将登机证交给航空公司人员,只是放下袋子,用绝望的眼神看了卡雅一眼。

卡雅走回登机门。

“有问题吗?”她问道。

“抱歉,”哈利说,“我不能去了。”

“为什么?”

哈利指了指免税商店的袋子。“我忽然想到挪威海关规定一人只能带一条烟,我买了两条,除非……”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直视卡雅。

卡雅翻了个白眼,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拿一条给我吧。”

“真是谢谢你。”哈利说,打开提袋。卡雅注意到提袋里没有酒。哈利拿出一条已开封的骆驼牌香烟,里头少了一包烟。

卡雅走在哈利前方,进入机舱,正好不让哈利看见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泛起微笑。

卡雅只保持清醒到飞机起飞后不久。香港消失在飞机下方,哈利的眼睛瞪着缓缓接近的餐车,耳中听着餐车不时发出酒瓶相碰的欢乐声响。他闭上眼睛,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空服员说:“不用,谢谢。”

卡雅不禁纳闷,哈根的判断真的正确吗?坐在她身旁的这名男子真的是他们需要的人吗?

接着她便沉沉睡去,梦见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耳中听见森林传来孤单凝滞的鸟叫声,听起来颇为怪异,因为太阳高挂天空,放射光芒。她把门打开……

她醒来时,头倚在哈利肩膀上,嘴角残留着干了的唾液。扩音器传出机长的声音,说飞机即将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跑道上。

5 公园

梅莉·欧森喜欢在山上滑雪,但讨厌慢跑。她厌恶自己才跑一百米就气喘吁吁,厌恶双脚踏上地面时产生的震动,厌恶路人看见她时脸上浮现的困惑神情。她在路人眼中看见自己:颤动的下巴,松弛的赘肉在宽松的运动服下晃来晃去,嘴巴张开,露出鱼儿上岸后的那种无助表情,这种表情她在其他肥胖人士运动时也看得见。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周三次去维格兰雕塑公园慢跑,时间都在晚上十点,因为这个时候公园里空无一人。维格兰雕塑公园是奥斯陆最大的公园,里面的小径纵横交错,路灯间隔甚远,因此当她气喘如牛地在黑夜中慢跑时,不太会有人看见,而看见她的人,更不太会认出她是芬马克郡的社会党国会议员。其实应该不能用“认出”这两个字,因为很少人见过梅莉·欧森。她说话时,不会像她那些比较上相的同事那样容易引起注意。通常她说话都是替家乡地区发言。此外,她在担任挪威议会代表期间,参加过两场会议,会中她既没发言,也没什么不妥的举止,至少她是如此看待自己。《芬马克日报》主编说她是“轻量级政治人物”,这句话包含了恶毒的言外之意,影射她的身材是重量级。然而这位主编并未排除有一天梅莉成为社会党政府一员的可能性,因为她符合最重要的条件:教育程度低、不是男人、不是奥斯陆人。

这位主编的一个观点可能是正确的,那就是梅莉的力量并非凭空而来,她平易近人,十分亲民,了解寻常百姓的想法,可以在自私自利的大都会投票者中代表他们。梅莉心直口快,这是她真正具备的从政条件,也是让她爬到现在这个位子的原因。她曾被允许参加几场辩论会,都获得成功,只因她口才好,又富机智,南部人称之为“北部人那一套”或“骁勇善战”。人们会注意到她是迟早的事,只要她甩掉几公斤体重就行了。调查显示,民众对肥胖过重的政治人物比较缺乏信心,因为大家都下意识地认为肥胖人士缺乏自我控制的能力。

她跑到上坡路段,咬紧牙关,放慢脚步。如果她诚实的话,会承认这时她其实比较像在走路,或是健走。是的,她正全力朝权力走去。她的体重正在下降,从政的条件正在上升。

她听见背后传来碎石的嘎吱声,背脊立刻挺起,心跳也加快了些。三天前她慢跑时听过这个声音,两天前也听过。那两次都有人跟在她后头跑步,跟了将近两分钟,那声音才消失。上次梅莉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人身穿黑色运动服,头上罩着黑色兜帽,有如跟在她后头训练她的突击队员。只不过任何人都不可能有理由跑得像梅莉这么慢,更别说是突击队员了。

当然了,她无法确定是同一个人再度出现,但那脚步声告诉她说,这是同一个人。再跑一小段上坡道路,就会抵达生命之柱,接着便是轻松的下坡,可以一路跑回家,跑回斯科延区,家里有丈夫等着她,还有一头不讨人喜欢、吃得太肥的罗威纳犬,给她带来安慰。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个时候,晚上十点的无人公园就显得不那么美好。世界上有几件事会让梅莉感到害怕,但她最害怕的是外国人。是的,她知道这是排外心态,而且违反党内政策,然而恐外情绪其实包含合乎情理的生存策略。这时她希望自己曾对社会党推动的移民友善法案投下反对票,也希望自己曾发挥她恶名昭彰的个人特色,心直口快地表达过更多意见。

她的身体移动得太慢,大腿肌肉酸痛,肺脏拼命地想吸进更多空气。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无法再移动。她的大脑试着对抗恐惧,试着告诉自己说,她并不是强暴案被害人的理想人选。

恐惧让她支撑到了坡顶,她看见了山坡下的景物,马瑟卢大道映入眼帘。一辆车子正在倒车,开出公园大门。她办得到,只剩不到一百米。梅莉踏上滑溜的青草,沿着下坡跑去,双腿只是勉力支撑。她已听不见背后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淹没在她自己的喘息声中。那辆车子已经倒到马路上,驾驶者换挡,从倒车挡打到前进挡,车子发出咔咔声。梅莉即将抵达下坡尽头,距离马路只剩几米,马路上的路灯放射出祝福的光芒。她的过重体重在下坡开始时给了她助跑的动力,但这时却无情地推着她往前跑,让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头部往前,朝路面栽了下去,扑倒在灯光之下。她的腹部撞击着柏油地面,汗湿运动服的聚酯纤维在地面上滑动,让她半滑半滚地向前滑去。最后梅莉趴在路上,嘴里尽是路上尘沙的苦味,双掌因为和路面碎石摩擦而受伤刺痛。

有人来到她身旁,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她呻吟一声,双臂举到面前防卫。那人不是突击队员,而是一位戴帽子的老先生,老先生后方的车子开着车门。

“小姐,你没事吧?”老先生问道。

“你说呢?”梅莉说,一肚子火。

“等一等!我见过你。”

“呃,真没想到啊。”梅莉说,拨开老先生帮助她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口中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你是不是演喜剧的?”

“你……”梅莉说,双眼望向寂静黑暗的公园,发挥她那恶名昭彰、心直口快的个性,“……关你屁事啊,死老头。”

6 回家

一辆沃尔沃亚马逊轿车开到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入境航站楼旁的人行道前,停了下来。这辆亚马逊属于沃尔沃车厂在一九七〇年生产的最后一批亚马逊轿车。

一群排成纵列慢步行进的托儿所幼儿,从亚马逊前方走过,身上穿的雨衣窸窣作响。有些幼儿好奇地望了这辆老爷车一眼,只见车子引擎盖上画着赛车条纹,挡风玻璃后方坐着两名男子,雨刷嗖嗖转动,刷去早晨落下的雨水。

乘客座上的男子是督察长甘纳·哈根。以往哈根看见一群儿童手牵手过马路时,脸上都会露出微笑,脑子里联想到团结一致、为他人着想、社会里人人彼此照应。但这时他联想到的却是搜索人员正在找寻一个可能身亡的被害人。坐上犯罪特警队队长的位子,就是会对你产生这种影响,不然你就会像某个风趣的同事在哈利·霍勒的办公室门上用英文写的那句话一样:我看得见死人。4

“这些托儿所小朋友跑来机场干吗啊?”驾驶座上的男子说。男子名叫毕尔·侯勒姆,这辆亚马逊是他最珍爱的宝贝,车内嘈杂却又极有效率的暖气装置、吸收过许多汗水的人造皮、积了灰尘的后置物板,都给他的内心带来平静。尤其是当引擎到达特定转速——大约是时速八十公里——行驶在平地上,录音带播放器放着美国乡村歌手汉克·威廉姆斯的歌曲时,最能给他带来平静。侯勒姆供职于布尔区的刑事鉴识中心,老家在史盖亚村,从小生长在山岳地带,脚上穿的是蛇皮靴子,有一张满月般的浑圆脸蛋和突出的双眼,这双眼睛让他时时刻刻都带着惊讶的表情。侯勒姆的这张脸曾让不止一位刑案调查指挥官跌破眼镜,因为他是继辉煌一时的韦伯之后,最有才干的犯罪现场鉴识员。侯勒姆身穿麂皮流苏软夹克,头戴牙买加毛线帽,帽子下方是茂盛的红色鬓角。哈根在北海这一片地区,没见过有人的胡子长得比侯勒姆更茂盛,他的大胡子几乎盖住了双颊。

侯勒姆将亚马逊开到临时停车场,车子喘了口气,停下来。两人开门下车。哈根翻起外套领子,但领子无法阻挡大雨轰炸他闪亮亮的头顶。他头顶周围的头发长得十分浓密茂盛,因此曾经有人怀疑哈根的发量其实完全正常,只是找了个古怪的发型设计师而已。

“告诉我,那件夹克真的防水吗?”哈根问道。两人朝航站楼入口大步走去。

“不防水。”侯勒姆说。

刚才他们在车上接到卡雅打来的电话,说北欧航空的班机提早十分钟降落,而且她失去了哈利。

他们走进弹簧门,哈根环视四周,看见卡雅在出租车柜台旁,坐在行李箱上。哈根对卡雅微一点头,便朝通往海关大厅的出境大门走去。他和侯勒姆趁几位旅客走出来、出境大门开启时,闪身而入。一名警卫立刻上前拦阻,哈根亮出证件,简洁地说了声:“警察。”警卫点点头,几乎是鞠了个躬。

哈根朝右走去,穿过海关人员、警犬、金属柜台,走进后方的小房间。那些金属柜台令他联想到病理研究所的推车。

哈根猛然停步,使得跟在他后面的侯勒姆差点儿撞了上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之间传来。“嘿,长官,现在我没办法立正敬礼,非常抱歉。”

侯勒姆越过哈根的肩头往前看去。

眼前这幅景象将在他的脑海中萦绕多年。

只见一名男子扶着椅背,弯腰抬臀。这名男子对奥斯陆警察总署及全挪威的警局而言,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个活生生的传奇人物。侯勒姆曾和这位传奇人物紧密合作,但无论再怎么紧密合作,都不像眼前那名海关人员跟他那样紧密。海关人员的一只手戴着乳胶手套,手的一部分隐没在传奇人物的苍白双臀之间。

“他是我的人,”哈根对海关人员说,亮出证件,“放了他。”

海关人员看着哈根,似乎不愿意让男子离开。这时一名年长的官员走进来,肩章上有一条金黄色条纹,他闭上双眼,微微点头。那名海关人员将手旋转最后一圈,抽了出来。传奇人物大声呻吟。

“把裤子穿上,哈利。”哈根说,别过头去。

哈利拉上裤子,对正在脱下乳胶手套的海关人员说:“你也觉得很爽吗?”

卡雅从行李箱上站了起来,看见三位同事走出出境大门。侯勒姆去开车,哈根去小商店买饮料。

“你经常被检查吗?”卡雅问道。

“每次都会。”

“我好像从来没被海关拦下来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会观察上千种小迹象,这些迹象你一个都没有,我至少有一半。”

“你认为海关有偏见吗?”

“呃,你有没有偷偷挟带过任何东西?”

“没有。”卡雅大笑几声,“好吧,我有。但既然他们这么厉害,应该看得出你也是警察,让你通过啊。”

“他们是看出来了。”

“少来了,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电影里吧。”

“他们是看出来了,他们看出我是个堕落的警察。”

“是吗?”卡雅说。

哈利从口袋里翻出一包香烟。“你悄悄往出租车柜台那边看,那里有个眼睛细小、眼角有点儿下垂的男人,有没有看见?”

卡雅点了点头。

“我们出来以后,他拉了腰带两次,好像腰间挂了重物,可能是手铐或警棍之类的。一个警察如果当巡逻警察或是在拘留所工作了几年,就会养成这种习惯。”

“我也当过巡逻警察,可是我从来没有……”

“他现在是缉毒组的,负责监视走出海关大厅的旅客,看有没有人通过海关后看起来松了一大口气,或是直接往厕所走去,因为毒品没办法再留在直肠里。或是看看有没有旅客把行李交给别人,因为走私客找了个天真好心的白痴旅客,帮忙带一箱装有毒品的行李通关。”

卡雅侧过头,眯眼看着哈利,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或者他只是个平民百姓,只不过裤头一直滑下来而已,他正在等他妈妈,而你看走眼了。”

“当然可能,”哈利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我总是看走眼。墙上那个时间是正确的吗?”

亚马逊驶上高速公路,路灯洒下光芒。

前座的侯勒姆和卡雅聊得正起劲。美国民谣创作歌手汤斯·范·赞特通过录音带播放器,唱出抑郁的哭腔。后座的哈根在大腿上放了一个公文包,双手抚摸公文包柔滑的猪皮料子。

“我希望我可以说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哈根低声说。

“我有时差,长官。”哈利说,他更像是躺在椅子上而不是坐着。

“你的下巴怎么了?”

“说来话长又无聊。”

“反正呢,欢迎你回来。很抱歉在这种状况下把你叫回来。”

“我以为我已经递出辞呈了。”

“你以前也递过辞呈。”

“那你到底希望我递几次呢?”

哈根看着这位前任警监部下,沉下双眉,声音也更低沉了:“我说过了,很抱歉在这种状况下把你叫回来。同时我也很感谢你为上次那件案子贡献了很多心力,还让你和你心爱的人被卷了进去……呃,我想任何人碰上这种事,都会希望自己过的是别种生活。但这是你的工作,哈利,这是你最拿手的。”

哈利吸了吸鼻子,仿佛已染上典型的返乡感冒。

“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两起命案了,哈利。我们连凶手用的是什么手法都不知道,只知道两件谋杀案是相似的。有了上次的宝贵经验,我们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哈根顿了顿。

“把它说出来又不会怎么样,长官。”

“我可不这么确定。”

哈利看着窗外倒退的褐色乡间景致,却看不见白雪的踪迹。“过去也有人喊过几次狼来了,事实证明连环杀手这种泯灭良心的禽兽非常少见。”

“我知道,”哈根点了点头,“雪人是在我任内、全国出现的唯一案例。但这次我们非常确定,因为被害人彼此之间毫无关联,血液里发现的镇静剂又是同一种。”

“很棒的发现,祝你们好运。”

“哈利……”

“长官,请你去找个够资格的人来办这件案子。”

“你就很够资格。”

“我已经破碎了。”

哈根深深吸了口气:“那我们就把你拼回来。”

“已经拼不回来了。”哈利说。

“全挪威只有你一个人具备追缉连环杀手的技能和经验。”

“你们可以飞去美国找人。”

“你很清楚事情不能这样处理。”

“那我爱莫能助。”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目前已经死了两个人,哈利,都是年轻女子……”

哈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褐色档案夹。哈利挥了挥手打发他。

“我是说真的,长官。谢谢你替我买回护照,帮了我的忙,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去看那些充满血腥的照片和报告了。”

哈根露出受伤的表情,但还是将档案放在哈利的大腿上。

“我只请你读一读这份报告,还有别告诉任何人我们在办这件案子。”

“哦?为什么?”

“事情很复杂,反正不要告诉别人就是了,好吗?”

前座两人的对话沉寂下来,哈利注视着卡雅的后脑勺。侯勒姆的这辆亚马逊是在“甩鞭损伤”5这个名词被发明之前生产的,因此座椅没有头枕。卡雅的头发别了起来,哈利可以直接看见她的细长脖子和苍白肌肤。他心想,她是那么脆弱,事情的变化是那么快速,几秒之内可以被摧毁的东西是那么多。生命就是如此,就是一连串毁坏的过程,从最初的完美状态开始一路崩坏。唯一无法确定的是,我们究竟是会突然消亡,还是逐渐衰亡。这是个悲观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车子穿过易普森隧道。这条毫无特色可言的灰色隧道是首都交通网的一部分,世界上任何城市都可能有这样一条隧道。然而就在此时,他心中浮现出一种感觉,一种莫大的、纯粹的喜悦,只因他在此地,他回到了奥斯陆,回到了家。这份喜悦充满全身,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回来的原因。

亚马逊在哈利身后驶离他的视线。他看着苏菲街五号的公寓,公寓墙上的涂鸦比他离开时多出许多,但底下的蓝色油漆依然如昔。

所以说,他拒绝了接下命案调查工作,他的父亲躺在医院病床上,这是他之所以回来这里的唯一理由。他并未告诉他们,倘若他可以选择要不要知道父亲生病的事,他会选择不要。因为他并不是为了爱而回来,他是出于羞愧而回来的。

他抬头看着二楼两扇黑沉沉的窗户,那是他家的窗户。

他打开栅门,走进后院。垃圾箱依然立在老位置。他答应哈根说会看一看命案档案,而这不过是为了顾及长官的颜面,毕竟犯罪特警队出了不少钱替他赎回护照。他推开箱盖,将档案丢了进去,垃圾箱里有破了的垃圾袋,咖啡渣、尿布、腐烂的水果和马铃薯皮全都跑了出来。他吸了口气,心想这垃圾的气味还真国际化。

他的两房公寓里,所有物品都在原位,却有哪里不太相同。屋子里有一种粉灰色的色调,仿佛虽然有人离开,却留下结霜的气息。他走进卧室,放下包,拿出一包未开封的香烟。这里一切如旧,跟死了两天的尸体肌肤是同样的灰色。他躺上床铺,闭上眼睛,迎接熟悉的声响。比如说,屋顶排水槽的破洞渗出水滴,滴在闪闪发光的窗户铅框上。它发出的并不是香港重庆大厦天花板那种缓慢而抚慰人心的滴水声,而是热烈的敲击声,介于滴水和流水之间,仿佛在提醒他,时间正一点一滴、一分一秒地流逝,数字线的尽头正在接近。这让他想到意大利卡通人物“线条先生”,每次在四分钟的卡通短片结束时,线条先生总是会掉到漫画家的线条之外,被人遗忘。

哈利知道水槽底下的柜子里有一瓶半满的占边威士忌,是他离开公寓前喝剩的,他可以继续再喝。该死,数个月前他跳上出租车前往机场时,就已喝得烂醉,难怪他飞不到马尼拉。

他可以直接走进厨房,把剩下的威士忌倒进水槽。

他呻吟一声。

他的脑子一直在思索她像谁,这简直毫无意义。他知道她像谁。她像萝凯。她们全都像萝凯。

7 绞刑台

“可是我害怕啊,拉瑟穆斯,”梅莉·欧森说,“我就是害怕啊!”

“我知道。”拉瑟穆斯·欧森用温润的声音说,这声音已伴随他的妻子二十五年,陪伴她渡过政治抉择、驾照路考、愤怒风暴和古怪的恐慌发作。“这是当然的,”他说,伸出手臂环抱梅莉,“你工作得很辛苦,必须思考很多事情,你的脑子没有力气将那种念头挡在外头。”

“那种念头?”梅莉说,转头看着沙发上的丈夫,她早就已经对他们正在看的《真爱至上》DVD没兴趣了,“那种念头,那种垃圾,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他说,指尖相触,“重要的是……”

“……你怎么想。”梅莉模仿他的语气说,“天哪,拉瑟穆斯,你不要再看费尔医生脱口秀了。”

他发出柔和的呵呵笑声:“我只是想说,你是挪威议会的议员,如果你觉得受到威胁,随时都可以申请保镖来保护你,不过这是你要的吗?”

“嗯……”梅莉发出满足的声音,拉瑟穆斯的手指开始按摩她最爱的部位,“你说‘你要的’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这样会发生什么事呢?”

梅莉想了想,闭上眼睛,感觉丈夫的手指将平静与和谐按进她的身体。她是在芬马克郡阿尔塔市的挪威就业服务中心工作时认识拉瑟穆斯的。当时她获选为NTL干事,NTL是公务员工会,因此她被送去南部的索玛卡会议中心接受训练。第一天晚上,有个清瘦男子过来认识她,男子有一双炯炯有神的蓝色眼睛和快速后退的发际线,他的说话方式令她想起阿尔塔市青年俱乐部那些受到救赎而快乐无比的基督徒,只不过他口中说的是政治。他担任社会党秘书,协助议员处理实际的行政工作、旅行事宜、媒体公关,有时甚至还要替议员写演讲稿。

拉瑟穆斯请梅莉喝啤酒,问她想不想跳舞。他们跳了四首越来越慢的经典老歌,身体有越来越多的接触,这时他问梅莉要不要加入,不是指要不要去他房间,而是指要不要加入社会党。

梅莉回家之后,开始参加阿尔塔市的社会党聚会,晚上就和拉瑟穆斯在电话上长谈,聊那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梅莉从未大声说出心里话:有时她觉得,他们共度的最美好时光,是分隔两千公里的那段时间。后来任命委员会打电话来,将她放上候选人名单,接着就像变魔术似的,她被选为阿尔塔市的市民代表。两年后,她成为阿尔塔市社会党副主任委员,来年,她坐上了郡议会的位子,就在此时,她又接到一通电话,这次是挪威议会的任命委员会打来的。

如今她在挪威议会有个小办公室,有个伙伴帮她准备演讲,规划未来政治之路的蓝图。她总是避免自己捅出大娄子。

“他们会派一个警察来照顾我,”梅莉说,“媒体会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议员,需要花纳税人的钱请保镖陪她跑来跑去,一旦记者发现原来是因为这位女议员怀疑有人在公园跟踪她,他们一定会说,既然如此,奥斯陆的每位女性都可以用这种理由来花国家的钱,请警察保护。我不想申请保镖,别再说了。”

拉瑟穆斯静静一笑,手指继续按摩表示赞同。

风吹过维格兰雕塑公园的光秃树木,发出呼啸之声。一只鸭把头深深藏进羽毛,从黑漆漆的湖面上漂过。维格兰露天游泳池空荡荡的,里头只有成堆的腐烂树叶。这个地方似乎被永远遗弃,宛如失落的世界。风在深邃的游泳池里卷成旋风,在十米高空跳台下唱着单调的哀叹之歌。跳台矗立在夜空中,宛如一座绞刑台。

8 雪警

下午三点,哈利醒来。他打开包,放进一套干净衣服,又在衣柜里找了一件羊毛外套,出门而去。天空飘落的毛毛细雨唤醒了他,让他看起来颇为清醒。他走进施罗德酒馆烟雾弥漫的褐色空间,看见常坐的那张桌子有人,于是走到角落的电视下方。

他举目四顾,看见各桌的啤酒杯前有几张生面孔,除此之外,这里一如往昔。莉塔走了过来,将一个白色马克杯和一壶咖啡放在他面前。

“哈利。”莉塔说,不太像是欢迎的口气,比较倾向于想要确认是不是他。

哈利点了点头:“嘿,莉塔。有旧报纸吗?”

莉塔快步走到里头的房间,搬了一沓发黄的旧报纸出来。哈利一直不知道施罗德酒馆为什么会保留旧报纸,但他曾多次因此受惠。

“好久没见到你。”莉塔说,随即离去。哈利想起他为什么喜欢来施罗德酒馆,除了这里是距离他家最近的酒馆之外,更因为这里的服务生不会多话,懂得尊重客人的隐私,他们会注意到你再度上门光顾,但不会要求解释。

哈利喝下两杯咖啡,觉得意外地难喝,同时快速翻阅报纸,大致了解过去这几个月挪威王国发生了什么事。一如往常,没发生什么大事,这也是他最喜欢挪威的地方。

某人赢了“挪威偶像”选秀节目;某位名人在舞蹈比赛中被刷了下来;某位丙级足球选手被逮到吸食可卡因;船运大亨安德斯·高桐的女儿莲娜·高桐提早继承数百万家业,并和一名长相俊俏却不那么富裕的投资客订婚,未婚夫名叫东尼。《自由杂志》主编亚菲·史德普写到,挪威非常希望成为社会民主国家的典范,却现在才记起自己其实仍保持君主政体,同时感到羞愧。看来一切如故。

哈利在十二月的报纸头条上,看见命案的报道。他辨认出卡雅所做的犯罪现场描述:命案发生在尼德兰区一处兴建中的复合办公大楼,死者死因不明,警方怀疑是他杀。

哈利翻过报纸,宁愿阅读某位政客的新闻,这位政客大吹大擂说他打算辞去职务,多花时间陪伴家人。

施罗德酒馆保存的报纸并不完整,但几周后的报纸出现了第二起命案的报道。

女性死者在马里达伦谷多夏湖旁的树林边被人发现,尸体躺在一辆废弃的达特桑轿车后方。警方并未排除这起事件涉及“犯罪行为”,但也未详细交代死因。

哈利浏览着这篇报道,判断警方保持沉默的原因很寻常:警方手上没有线索,一条也没有,仿佛雷达扫过空旷地带,屏幕上空无一物。

一共发生了两起命案,哈根却似乎很确定这两起命案是同一名连环杀手所为。那么其中的关联是什么?报纸没有报道的消息是什么?哈利发觉自己的脑子开始依循过去的模式,对案情抽丝剥茧。他咒骂自己竟然没有能力克制自己,将报纸翻到下一页。

把咖啡壶里的咖啡喝完之后,哈利在桌上留下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踏上街道。他将外套裹紧了些,眯起眼睛,望向灰色天际。

他朝一辆空出租车招手,车在人行道旁停下。司机倚过身子,打开后车门。现在很少看见出租车司机提供这种开门服务。哈利决定赏司机小费,并不仅仅是因为如此一来他可以直接坐上车,更因为车窗映照出他背后停着一辆车,车内方向盘的后方浮现出一张脸孔。

“国立医院。”哈利说,挪动身体,坐到后座中央。

“好。”

出租车驶离人行道,哈利看着后视镜。“哦,可以请你先去苏菲街五号吗?”

出租车来到苏菲街,靠边停靠,柴油引擎隆隆作响。哈利迈开大步,爬上楼梯,脑中评估着各种可能。三合会?贺曼·克鲁伊?还是他原有的妄想症?他的装备放在他飞往香港前存放的地方,也就是橱柜的工具箱中。装备包括过期的老证件、附有弹簧臂可用来快速上铐的两副海亚特快速手铐、史密斯威森点三八警用左轮手枪。

他踏上街道,并未左右查看,直接跳上出租车。

“要去国立医院了吗?”司机问道。

“往那方向开就行了。”哈利答道,望着后视镜。出租车转上史登柏街,再开上伍立弗路。他在后视镜里什么也没看见,这代表两种可能:第一,他原有的妄想症发作了;第二,那家伙是个行家。

哈利犹豫片刻,最后终于说:“我们去国立医院。”

出租车经过维斯雅克教堂和伍立弗医院,哈利的双眼紧盯后视镜。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把歹徒引到他最脆弱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家人所在之处,那正是歹徒最想下手的地方。

全挪威规模最大的医院就坐落在奥斯陆的山坡上。

哈利付了车钱,司机拿到小费连声道谢,又施展相同技巧,帮他开了后车门。

医院建筑物矗立在哈利面前,天上云层压得甚低,似乎要掀开屋顶。

他深深吸了口气。

欧拉夫·霍勒躺在床上,露出温柔又脆弱的微笑,看得哈利吞了口口水。“我去了一趟香港,”哈利说,“去那里想想事情。”

“想通了吗?”

哈利耸了耸肩:“医生怎么说?”

“医生尽量什么都不说,这不是个好兆头,但我发现我更喜欢这样。你也知道,我们家的人都不太懂得如何去面对生命的真相。”

哈利心想,不知道他和父亲会不会聊到母亲的事?希望不会。

“你现在有工作吗?”

哈利摇了摇头。欧拉夫的白发垂落额前,相当整齐,令哈利觉得那不是父亲的头发,而是睡衣和拖鞋的随附配件。

“什么工作都没有?”欧拉夫说。

“警察学院要找我去教书。”

这句话十分接近事实。雪人案结束后,哈根给了哈利去警察学院教书的机会,同时让他休假。

“你要去当老师?”欧拉夫咯咯笑了几声,十分克制,仿佛笑得再大声就会要了他的命,“我以为你的处世原则是绝对不做我做过的事。”

“才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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