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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35

“当时乌拉是我的女人,妈的爽死了,因为那时候整个曼格鲁区的人都喜欢乌拉。”朱勒点了点头,仿佛同意自己说的话,“但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嫉妒。”

“米凯·贝尔曼?”

朱勒摇了摇头:“是另一个家伙,那个影子,瘪四。”

“发生了什么事?”

朱勒张开双掌,罗杰看见他的手掌上有许多结痂,果然他是个移栖在监狱内和监狱外的毒品间的前科犯:“米凯·贝尔曼告密,说我偷汽油,我原本就因为持有大麻而被判缓刑,因为这件事,我必须入狱服刑。在监狱里我就听人说贝尔曼和乌拉在交往,反正呢,我出狱之后去找乌拉,结果等我的人却是瘪四,他还差点儿把我杀了。他说乌拉属于他和贝尔曼,反正就是不属于我,如果我敢再靠近她……”朱勒用食指在留有白色胡楂的细瘦脖子上画一条线,“很疯狂,妈的恐怖极了。我那票朋友没有人相信瘪四那家伙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把我杀了,他只不过是贝尔曼的白痴跟班而已。”

“你还提到海洛因的事。”罗杰说。他采访毒品案时,总会先确定他使用的是正确名词,否则可能造成误会,因为俚语变化快速,在不同的地方会代表不同的东西。例如,白粉在霍福瑟德区指的可能是可卡因,在赫勒鲁区指的可能是海洛因,在阿比绍区指的可能是任何能让人亢奋的毒品。

“我进监狱的那年,我、乌拉、TV和他的女人骑车环游欧洲,还从哥本哈根带了半公斤四号回来。像我和TV这种骑士,每次越过边境一定会被检查,所以我们叫那两个女人跟我们分开走。天哪,她们非常漂亮,身穿夏天洋装,眼珠是蓝色的,可是她们的屄却藏了零点二五公斤的四号。后来我们把四号几乎都卖给了提维塔区的药头。”

“你很坦白。”罗杰说,同时记下笔记,把“屄”这个字加上括号,之后修改措辞,并将“四号”加在一长串的海洛因俚语之中。

“现在已经过了追诉期,所以警方没办法根据我说的话来逮人,重点是提维塔区的那个药头后来被逮捕,警方跟他交换条件,要他供出供货者来换取减刑。他当然接受了,那个下三烂。”

“你怎么知道?”

“哈!后来我们一起在乌勒斯莫监狱服刑,他自己告诉我的。妈的他把我们四个人包括乌拉的姓名住址全都供了出来,什么都说了,只差我们的身份证号没说而已。可是我们很走运,后来这件案子被警方搁置。”

罗杰以飞快速度书写。

“你要不要猜猜看在史多夫纳警局里负责这件案子的人是谁?讯问那个药头的人是谁?建议这件案子应该注销、搁置或干脆丢掉的人是谁?还有这个救了乌拉的人是谁?”

“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朱勒。”

“我很乐意,就是那个浑蛋小偷,米凯·贝尔曼。”

“最后一个问题,”罗杰说,知道自己来到了关键点。这个说法可以被证实吗?消息来源可以被检查吗?“你有这个药头的名字吗?我是说,他绝对不会有风险,我们绝对不会提到他的名字。”

“你是问我会不会出卖他?”朱勒高声笑道,“我当然会出卖他。”

朱勒将药头的名字拼了出来,罗杰翻过一页,用大写字母写了下来,同时发觉自己的嘴角不断上扬,形成微笑。他努力克制自己,不露出任何表情,但他知道这个滋味将留存很久,独家新闻的甜蜜滋味将留存很久。

“谢谢你的帮忙。”罗杰说。

“是谢谢你,”朱勒说,“你只要弄垮贝尔曼,我们就扯平了。”

“哦,对了,我只是好奇,你认为那个药头为什么要告诉你说他出卖了你?”

“因为他很害怕。”

“害怕?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太多了。他想让其他人也知道这件事,以免那个警察实现他的威胁。”

“贝尔曼威胁过这个告密者?”

“不是贝尔曼,是贝尔曼的影子。他说如果那个药头敢再提到乌拉的名字,他就会在他身体里放个东西,让他永远闭嘴。”

73 逮捕

侯勒姆驾驶沃尔沃亚马逊转了个弯,进入国立医院,停在电车站对面。席古·阿尔特曼就站在那里等候,双手插在粗呢外套口袋里。哈利在后座对他打了个招呼,阿尔特曼和侯勒姆互道哈喽,接着车子开上铃环街,继续往东行驶,朝辛桑区的十字路口驶去。

哈利在后座之间倚身向前。

“这就好像我们在学校里做的化学实验,事实上你已经握有所有可以引发反应的成分,但你没有催化剂,一个外来因素、一个必要的火花来引发它。我握有所有的信息,只需要某样东西来帮我把这些信息以对的方式组合起来。我的催化剂是一个重病男子,一个叫作雪人的杀人犯,还有酒吧架上的酒瓶。我可以抽根烟吗?”

一阵静默。

“了解,呃……”

车子穿过布尔区的隧道,朝瑞恩区十字路口和曼格鲁区驶去。

楚斯·班森站在一个未开发的老工地上,朝斜坡上方看去,看着米凯的家。

他在成长阶段经常在那栋房子里吃晚餐、玩耍、睡觉,但自从米凯和乌拉继承那栋房子之后,他就一次也没进去过,真是奇怪。

原因很明显:他没受到邀请。

有时他会站在这个地方,置身于午后的微暗天色中,抬头望着那栋房子,想看她一眼。她,无人可以触及,除了他之外,也就是王子米凯。有时楚斯不禁怀疑,米凯是不是知道?是不是就因为知道,所以才没邀请过他?或者知道的人是她?她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却明白地向米凯暗示,这个和米凯一起长大的瘪四不需要和他们有私底下的来往。现在米凯的事业终于起飞,因此打入对的交际圈,认识对的人,发出对的信号,显得更为重要。最好不要让过去的鬼魂游荡在身边,带着那些最好被遗忘的往事。

哦,这点他清楚地知道。他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明白一件事:他绝对不会伤害她。正好相反,这些年来,他不是一直在保护她和米凯吗?是的,他一直在这样做。他保持警戒,随侍在侧,替他们清除障碍,照料他们的幸福。这是他爱做的事。

今晚山坡上的窗户亮了起来。他们是不是在举行派对?他们是不是在享用美食,谈笑风生,饮用曼格鲁区酒品专卖店绝对不会卖的高级酒品,并用新的方式说话?她是不是在微笑,双眼是不是闪烁亮光?那双眼睛如此美丽,看着你的时候是不是会让你心痛?倘若他有钱,变成富豪,她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这是可能的吗?有这么简单吗?

他在山坡底下那个被炸得满目疮痍的工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侯勒姆的那辆亚马逊绕过瑞恩区的圆环,以庄严的姿态倾斜车身。

一个标志写着曼格鲁区出口。

“我们要去哪里?”阿尔特曼问道,倚着车门。

“我们要去雪人说我们应该去的地方,”哈利说,“回溯到很久之前。”

车子经过出口。

“这里。”哈利说,侯勒姆将方向盘打向右边。

“E6高速公路?”

“对,我们要往东,去利瑟伦,那个地区你熟吗,阿尔特曼?”

“是很熟,可是……”

“那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哈利说,“很多年前,在一家舞厅外,东尼·莱克——就是我给你看过的手指照片的主人——站在树林外,亲了米雅,也就是郡警史凯伊的女儿。爱上米雅的欧雷走出舞厅,找寻米雅,正好撞见他们。欧雷既震惊又愤怒,扑向这个第三者,这个风流潇洒的东尼。这时东尼隐藏的另一面显现出来,他的微笑消失了,大家都喜欢的调情魅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猛兽。一如所有的动物,受到威胁就会攻击,东尼的狂怒与残暴,把欧雷、米雅和随后到来的旁观者都吓傻了。东尼把欧雷毒打一顿之后,拿出一把刀,割下欧雷的半截舌头,然后才被旁人拖开。尽管在这起事件中,欧雷是无辜的,但他深受羞愧的困扰,他因为在众人面前得不到心上人的爱而感到羞愧,他因为在挪威乡间的仪式性交配决斗中受挫而受到羞辱,而且他的口齿不清成为他挫败的永远证据。所以他逃走了,逃得远远的。目前为止这个故事你听得清楚吗?”

阿尔特曼点了点头。

“许多年过去了,欧雷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找了一份工作,在工作场所受到大家喜欢,而且因为工作能力而受到尊重。他有朋友,不是太多,但是足够。他们可以成为朋友,是因为其他人不知道他的过去。但他的生活中缺少女人。于是他通过约会网站、个人广告,有时还在餐厅认识一些女人,但这些女人很快就会离开他,不是因为他的舌头,而是因为他心里带着挫败的记忆,就好像一个装满粪便的背包一样。他带着根深蒂固的自我贬损式说话方式,预料自己会遭到拒绝,怀疑女人只是表现得好像她们真的要他一样,就是那些常见的模式。他的挫败记忆发出恶臭,每个女人闻到就想跑开。然后有一天,他遇见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竟然奉陪到底,甚至还满足他的性幻想,去一家废弃工厂跟他发生性关系。于是他邀请这个女人上山滑雪,这也表示他是认真的。这个女人名叫奥黛蕾·费列森,她虽然有点儿不愿意,但还是去了。”

侯勒姆驾车在葛鲁莫区转了个弯,这里的垃圾焚化厂冒出黑烟,飘向空中。

“他们可能在山上滑雪,玩得很开心,但也可能奥黛蕾觉得无聊,因为她是个永远都需要新鲜刺激的女人。他们来到荷伐斯小屋,那时里面已经有五个人,包括梅莉·欧森、艾里亚斯·史果克、博格妮·史丹密拉、夏绿蒂·罗勒斯和生病的伊丝卡·贝勒。伊丝卡因为发烧,独自在房里睡觉。晚餐过后,他们点燃炉火,有人开了一瓶红酒,其他人如夏绿蒂则上床睡觉。欧雷躺在卧房的睡袋里等候他的奥黛蕾,但奥黛蕾却不想去睡,也许她终于开始闻到他的那股臭味。接着某件事发生了,有个男人很晚才来到小屋。小屋的墙壁很薄,欧雷听见客厅传来那名男子的声音,全身都僵住了。那个声音来自他最可怕的噩梦,也来自他最甜蜜的复仇之梦。但怎么可能是他,不可能是他。欧雷继续聆听。那个声音跟梅莉说话,两人聊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跟奥黛蕾说话。他听见奥黛蕾的笑声。但渐渐地,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听见其他人陆续去隔壁房间睡觉,但奥黛蕾没去,那个说话声音很熟悉的男人也没去。接着他什么都没听见,直到外头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他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就看见了他们。他看见她热切的表情,听见她欢愉的呻吟声。他知道不可能之事正在发生,历史正在重演。他认出了站在奥黛蕾后面,那个正在上奥黛蕾的人就是他,东尼·莱克。”

侯勒姆把暖气开大一点儿。哈利靠回椅背。

“隔天早上大家起床的时候,东尼已经走了。欧雷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因为现在他比较强壮,多年累积的恨意让他更为冷酷。他知道其他房客都看见了奥黛蕾和东尼,都见证了对他的羞辱,就跟从前一样。但他很冷静。他知道该怎么做。也许他正盼望这个机会的来临,这最后的刺激和自由坠落。几天后,他已想好计划。他回到荷伐斯小屋,可能请人用雪地摩托载他上去,撕下那页写了他名字的房客登记簿。这一次,他将不会因为羞愧而逃离。这一次,受苦的将是旁观者,以及奥黛蕾,但最受苦的将会是东尼。东尼将背负欧雷所一直背负的羞愧,他的名字将被拖进污泥,他的生活将被摧毁,他将受到上天同样的不公平对待,上天竟然让一个可怜失恋人的舌头被割下一截。”

阿尔特曼稍微摇下车窗,细小的风啸声充满车内。

“欧雷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找一个房间、一个总部,他在那里可以不受打扰地工作,不必害怕被发现。还有什么地方比那座废弃工厂更合适呢?他曾在那座工厂经历了一生中最快乐的夜晚。他开始在那里收集被害人的资料,精心计划。当然了,他必须先杀了奥黛蕾,因为她是当天在荷伐斯小屋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大家在小屋里互相交换的姓名很快就会被遗忘,而且房客登记簿也不会有副本。你们确定不能抽烟吗,两位?”

没有回应。哈利叹了口气。

“于是他安排再次和奥黛蕾见面,并开车去载她。他在车里铺了塑料垫。他们前往一个不会受到打扰的地方,可能是达柯工厂。到了那里,他拿出一把有黄色刀柄的大刀,逼奥黛蕾根据他口述的内容,写下一张明信片,寄给她在德拉门市的室友,然后就杀了她。毕尔?”

侯勒姆咳了一声,降一个挡:“验尸报告指出,他割断了奥黛蕾的颈动脉。”

“他下车,拍下一张奥黛蕾坐在乘客座上的照片,刀子穿过她的脖子。这张照片证明了他的复仇,他的胜利。这是他贴上达柯工厂墙壁的第一张照片。”

对向车道有一辆车子偏离车道,随即又回到原来车道,大鸣喇叭,从亚马逊旁边驶过。

“杀害奥黛蕾也许简单,也许不简单,无论如何,他知道奥黛蕾是最关键的被害人。他们不那么常碰面,但他不确定奥黛蕾对她朋友说过他多少事。他只知道如果奥黛蕾被发现遭人杀害,那么她的死就可能连接到他身上,一个被甩的情人会是警方的头号嫌犯。但前提是如果奥黛蕾被人发现。另一方面,如果奥黛蕾显然是失踪,比如说去非洲旅行时失踪,那么他就安全了。”

“于是欧雷把奥黛蕾的尸体沉到他熟悉的地方,那里的水很深,而且人们会避开那个地方,因为利瑟伦湖旁那家制绳厂的窗边有个遗弃新娘。然后他前往莱比锡市,付钱请一名妓女朱莉安娜·凡尼,带着奥黛蕾写的明信片,飞到卢旺达,用奥黛蕾的名字住宿,再把那张明信片寄回挪威。此外,朱莉安娜还从刚果带回了一样东西给欧雷,那就是凶器,利奥波德苹果。欧雷会选择这个特别的凶器当然不是没有理由,因为这个凶器跟刚果有关联,可以让警方怀疑常去刚果的东尼·莱克。朱莉安娜回到莱比锡市以后,欧雷付给她钱。也许就是当欧雷站在颤抖的朱莉安娜面前,看着她流着眼泪,张开嘴巴,吃进苹果,欧雷开始体验到一种快感,一种虐待狂式的狂喜,几乎接近于性欢愉,这种快感是多年来他做了无数孤独的复仇白日梦所带来的。事后他把朱莉安娜丢进河里,但她的尸体浮了起来,被人发现。”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这时亚马逊行驶的道路变得比较窄,两旁出现浓密的森林。

“接下来几个星期,他陆续杀害博格妮·史丹密拉和夏绿蒂·罗勒斯。和奥黛蕾不同的是,他并未藏起她们的尸体,正好相反,他让尸体暴露在外。然而警方的调查工作并未如同欧雷预期,把矛头指向东尼,所以他必须继续杀人,继续留下线索,逼迫警方。他杀了议员梅莉·欧森,把她展示在维格兰露天游泳池。如今警方必须找出这些女人之间的关联,必须找出那个拥有利奥波德苹果的男人。但事情并不如他预期般地发生,于是他知道他必须介入,推警方一把,冒个风险。他在霍门路上监视东尼家,等东尼出门,他就侵入地下室,爬上楼梯,进入客厅,用东尼家桌子上的电话,打电话给下一个被害人艾里亚斯·史果克。他离开的时候,偷了一台单车,让这起侵入民宅案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盗窃案。他并不在乎在客厅留下指纹,因为大家都知道警方并不会去调查一件普通盗窃案。然后他前往斯塔万格市。这时他的虐待狂倾向已经完全成形。他把艾里亚斯粘在浴缸底,让水龙头的水开着,用这种方式来杀死他。嘿,是加油站!有人饿了吗?”

侯勒姆连车速都没放慢。

“好吧。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欧雷收到一封信,一封威胁信,对方说他知道欧雷杀了人,而且要钱,否则警方就会找上门。欧雷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人一定是知道他去过荷伐斯小屋的人,所以想必是剩下两个房客其中之一,不是伊丝卡·贝勒就是东尼·莱克。他立刻排除了伊丝卡,因为伊丝卡是澳大利亚人,已经回国,而且不太可能会写挪威文。那么就只剩下东尼·莱克,多么讽刺!他们在小屋并未碰面,但奥黛蕾可能在调情时对东尼提过欧雷的名字,或东尼可能在房客登记簿上看见了欧雷的名字,无论如何,东尼在报上看见命案新闻之后,一定猜到了其中的关联。东尼会寄出勒索函十分合理,因为金融报纸写过东尼在刚果的投资案亟需资金。于是欧雷做出决定,虽然他更希望东尼在羞愧中活下去,但他必须选择第二个选项,以免事情演变到失去控制。东尼必须死。欧雷跟踪东尼,跟着东尼上火车,前往东尼经常去的地方,沃斯道瑟村。接着欧雷跟踪东尼的雪地摩托痕迹,来到一栋上锁的观光协会小屋,这栋小屋坐落在断崖和裂缝之间。欧雷在这栋小屋中找到了东尼,东尼也认出了来自过去的幽魂,昔日舞厅外的那个男孩,舌头被割断一截的男孩,也明白了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欧雷终于报仇雪恨。他折磨东尼,烧炙东尼,说不定是为了要东尼说出可能的勒索同伴,也说不定只是为了享受快感。”

阿尔特曼用力摇上车窗。

“冷了。”他说。

“欧雷在折磨东尼时,听见新闻播报说伊丝卡·贝勒在荷伐斯小屋,他立刻发现这件事可以有个了结,但却嗅到圈套的气味。这时他想起小屋上方有个雪堆,当地人都说很危险。于是他做出决定,前往荷伐斯小屋,说不定还带着东尼作为向导,并用炸药引发雪崩。事后他驾驶雪地摩托回来,把东尼丢下断崖,这时东尼可能活着或死了,然后再让雪地摩托掉落断崖。东尼的尸体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就算被发现,看起来也会像是意外,像是有个烧伤自己的人,正要去求助。”

车子驶入宽广乡间,经过一座大湖,湖面映着清亮月光。

“欧雷得胜了,他赢了,他蒙骗过每一个人。现在他开始享受这场游戏,享受握有权力的感觉,每个人都必须服从他的命令。于是这位用一出大戏操控八人命运的大师,决定留给我们一个道别的手势,或是说,留给我一个道别的手势。”

亚马逊经过一群房子、一个加油站、一家购物中心,然后左转,离开圆环。

“欧雷割下东尼的右手中指。他手上有东尼的手机,他在沃斯道瑟村中心打给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部手机。我的号码不在电话簿上,但东尼的手机里有我的号码。欧雷并未留言,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或是让我们困惑。”侯勒姆说。

“或是向我们表现他的优越地位,”哈利说,“就好像他把东尼的中指留在我的警署办公室门外,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像是对我们比中指一样。他是白马王子,他从羞愧中复原了,他复仇了,报复了所有那些嘲笑他的人以及他们的替身,包括旁观者、荡妇、色狼。接着某件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他在达柯工厂的总部被发现了。事实上警方依然尚未掌握任何证据可以直接指向欧雷,但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十分危险。所以欧雷跟他的主管说,他终于要去休假,把积假休完。他会离开一阵子。对了,他已经订了后天的班机。”

“晚上九点十五分的班机经由斯德哥尔摩飞往曼谷。”侯勒姆说。

“好吧,这个故事里的很多细节都是假设,不过已经很接近了。我们到了。”

侯勒姆驾车离开马路,开上一栋大型红木屋前方的碎石路,停车熄火。

木屋窗内毫无亮光,一楼墙上挂着广告,显示木屋角落以前曾是一家杂货店。广场另一端,五十米前方的街灯下,停着一辆绿色的切诺基吉普车。

那辆车凝止不动。声音凝止,时间凝止,风凝止。驾驶座的车窗上缘飘出香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这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哈利说,“那家舞厅。”

“那是谁?”阿尔特曼说,朝那辆切诺基点了点头。

“你不认得他吗?”哈利拿出一包香烟,将一根烟放在双唇之间,并未点燃,只是饥渴地看着那辆切诺基冒出的烟雾,“你很可能被街灯骗了,大部分的老街灯会发出黄光,让蓝色的车子看起来像绿色。”

“我看过那部片,”阿尔特曼说,“《决战以拉谷》。”

“嗯,一部好片,几乎有阿尔特曼的格调。”

“几乎。”

“席古·阿尔特曼的格调。”

阿尔特曼并未回应。

“所以说,”哈利说,“你高兴吗?这就是你筹划的杰作吗,席古?还是我应该叫你欧雷·席古?”

74 布里斯托尔奶油雪莉酒

“我比较喜欢人家叫我席古。”

“可惜改名字不像改姓氏那么简单,”哈利说,再度倚身到前座之间。“当你跟我说你把常见的‘××森’姓氏给改了,我一点儿都没想到欧雷·S.汉森这个名字里头的S,是席古(Sigurd)的首字母。不过这样有帮助吗,席古?新名字是不是让你成为一个不同的人,不再是在这片碎石地上失去一切的那个人?”

阿尔特曼耸了耸肩:“我能逃多远就逃多远,我想新名字带我逃了一段距离。”

“嗯。今天我查了几件事。你搬来奥斯陆之后,开始念护士课程。为什么你不攻读医学系?毕竟你是学校成绩最优秀的学生。”

“我想避免在大众面前说话,”阿尔特曼说,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我想当护士就不需要这样。”

“今天我打电话问过语言治疗师,他说要视受损的是哪条肌肉而定,但理论上来说,即使只剩半根舌头,经过训练,还是可以再度恢复正常说话。”

“S的发音少了舌尖就很棘手,是不是因为这样才透露出我的身份?”

哈利摇下车窗,点燃香烟,用力吸了一口,吸得烟纸噼啪作响。

“这是其中之一。不过我们有一阵子曾找错方向。语言治疗师告诉我,人们常会把咬舌音跟男‘同志’联想在一起,英文把男‘同志’的特别说话方式称之为‘男同志发音’,但男‘同志’发音并不构成语言治疗中需要矫正的咬舌音,只不过是用不同方式来发S的音。男‘同志’可以随意使用或不使用这种特殊发音,他们把它当作一种密码,而这个密码相当有用。语言治疗师说,美国大学曾做过一项语言研究,看看人们能不能光从录音的说话声来判断一个人的性向,结果显示他们判断得相当正确,然而这也透露出人们对于男‘同志’发音的觉察力很强,使得其他属于异性恋者的语言信号都被掩盖过去。布里斯托尔饭店的接待员说他认为询问伊丝卡·贝勒的那个人是用娘娘腔的口气说话,这就是落入了刻板印象。当他表演那个人怎么说话时,我才发现他被咬舌音给骗了。”

“应该不止这样吧。”

“没错,还有布里斯托尔。布里斯托尔是澳大利亚悉尼的郊区,我看得出你明白为什么了。”

“等一等,”侯勒姆说,“我不明白。”

哈利将一口烟吐出车窗:“雪人告诉我说,凶手想接近我,他曾经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且已经跟我攀上交情。所以当那瓶布里斯托尔奶油雪莉酒一进入我的视线,我就突然想通了。因为我想起我看过布里斯托尔这个名字,并跟某人说过一些话,而且这个人跟我攀上了交情,接着我就发现我说的话被误会了。我说伊丝卡·贝勒待在布里斯托尔,但这个人却以为我说的是奥斯陆的布里斯托尔饭店。这些话我是在医院跟你说的,席古,就在雪崩发生之后。”

“你记性很好。”

“我只对某些事记性很好。一旦我起了疑心,其他事就变得相当明显。例如,你说在挪威必须从事麻醉相关工作才能取得克达诺玛。例如,我有个朋友说,我们通常会对每天看见的东西产生渴望,这表示一个对身穿护士制服的女人有性幻想的男人,可能就在医院工作。例如,达柯工厂那台计算机的用户名称是纳什维尔,而《纳什维尔》是一部电影的名称,导演是……”

“罗伯特·阿尔特曼,一九七五年的电影,”阿尔特曼说,“一部被低估的杰作。”

“而总部的那张椅子不消说,也是一张导演椅,专为大师级导演席古·阿尔特曼所准备。”

阿尔特曼没有回应。

“但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动机是什么,”哈利继续说,“雪人跟我说,凶手是被恨意所驱动,而这股恨意是一起事件引发的,而且发生在很久以前。也许我已经有了预感。舌头。咬舌音。我在卑尔根的一个朋友对席古·阿尔特曼做了一些研究,她花了三十秒就发现你在国家登记处改过名字,并把你的原名联结到东尼·莱克的加重暴行罪判决。”

一根香烟从那辆切诺基的窗户里弹出,火光画出一道弧线。

“这样就只剩下时间线的问题,”哈利说,“我们查过国立医院的排班表,排班表似乎给了你两起命案的不在场证明。梅莉·欧森和博格妮·史丹密拉遇害时,你都在上班,但两起命案都发生在奥斯陆,而且医院里没有人可以确切记得在那个时段看到过你。由于你会在各个部门走动,所以消失几小时也没有人会多加留意。如果我说错的话,请你纠正我。我想你会说,大部分的自由时间,你都一个人待在室内。”

阿尔特曼耸了耸肩:“也许吧。”

“就这样。”哈利说,双手一拍。

“等一等,”阿尔特曼说,“你说的这个故事完全是虚构的,你连一点儿证据也没有。”

“哦,我忘了说,你记得今天稍早的时候我拿了一沓照片给你看吗?就是我请你翻看,你说黏黏的那沓照片。”

“那沓照片怎么样?”

“你在上面留下了清楚的指纹,你的指纹跟东尼家桌子上的指纹比对符合。”

阿尔特曼的表情随着恍然明白而出现改变:“你拿那沓照片给我看……只是为了要我把它们拿在手上?”阿尔特曼凝视哈利几秒,仿佛化为石像,接着他把脸埋在双手中,声音从指缝间传了出来。那是笑声。

“你几乎每个角度都设想到了,”哈利说,“但为什么你没有想到要替自己弄一个像样的不在场证明?”

“我没想到我会需要,”阿尔特曼拿开双手,“反正一切都会被你看穿,不是吗,哈利?”

透过席古的眼镜,可以看见他眼角含泪,但他并未露出绝望或放弃的眼神。哈利见过这种状况,凶手被逮到之后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卸下肩上重担。

“可能吧,”哈利说,“我是说,正式来说,我什么都没看穿,是坐在那边那辆车子上的人看穿的,那个人将会逮捕你。”

阿尔特曼摘下眼镜,擦去大笑所带来的眼泪:“所以你说你需要我说明克达诺玛的事,是骗我的?”

“对,但我说你的名字会留在挪威犯罪史上,并没有骗你。”

哈利对侯勒姆点点头,侯勒姆闪了闪车子大灯。

一名男子从他们面前那辆切诺基上跳了下来。

“那位是你的老相识,”哈利说,“至少他女儿跟你是老相识。”

男子缓步走来,他有点儿弓形腿,用腰带将裤子束在身上,看上去就是个老警察的模样。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哈利说,“雪人说你会悄悄进入我的生活,可能是趁我脆弱的时候。你是怎么办到的?”

阿尔特曼戴上眼镜:“患者住院都必须填写亲属姓名,你父亲一定是写了你的名字,因为有个护士在员工餐厅提到说,那个逮到雪人的哈利·霍勒的父亲,就住在她的病房里。我想你的名声这么响亮,这件案子一定会归你侦办。那时我被派到其他病房,可是我问病房主管可不可以用你父亲来写我的麻醉剂报告,说他正好符合我的测试组。我想如果我通过你父亲来认识你,就可以知道案子的进展。”

“你的意思是‘接近’吧,这样你就可以感受案子的脉动,确认你处于优越地位。”

“等你终于出现的时候,我必须小心不去直接询问有关调查工作的问题。”阿尔特曼深深吸了口气,“我不想让你起疑。我必须耐着性子,等待取得你的信任。”

“你成功了。”

阿尔特曼缓缓点头:“谢谢,我更希望认为是我激发了你的信任。对了,顺带一提,我把我在达柯工厂的办公室称为剪报室。当你闯进去的时候,我几乎快疯了,那是我的家,我非常生气,几乎就要拔下你父亲的人工呼吸器,哈利。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哈利没有回应。

“还有一件事,”阿尔特曼说,“你是怎么找到那栋上锁的观光协会小屋的?”

哈利耸了耸肩:“只是碰巧,因为我和一个同事必须留在那里过夜。小屋里看起来像是有人住过,而且火炉上粘了一些东西,我想可能是肉屑吧。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把它联结到雪地摩托下伸出的手臂,那只手臂看起来像是烤得太焦的香肠。郡警已经进入那栋小屋采集了一些肉块样本,送去做DNA化验,过几天报告就会出来。东尼在小屋里放了一些私人物品,比如说,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东尼还很小。你离开前没有把现场清理干净,席古。”

那名警察来到驾驶座窗外,停下脚步,侯勒姆摇下车窗。他弯下腰,越过侯勒姆望向阿尔特曼。

“嘿,欧雷,”史凯伊说,“因为你杀害了一大堆人,所以我前来逮捕你,那些人的名字我应该背下来才对,不过就一步一步来吧。在我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之前,我要你把双手放在仪表板上,让我清楚看见。我会给你戴上手铐,你必须跟我前往一间刚用云杉木打造好的舒适拘留室。我老婆做了肉丸加碎芜菁,我记得你好像喜欢吃这道菜。这样可以吗,欧雷?”

第八部

他将她拉到怀中,立刻感觉某样东西松懈下来,仿佛他有一条肌肉一直颤抖苦撑,而他自己却不知道。

75 汗流浃背

“妈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早上七点,克里波大楼开始活跃起来,哈利办公室门口站着怒气冲冲的米凯,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拿着一份《晚邮报》。

“如果你是在说《晚邮报》……”

“对,我是在说这个!”米凯啪的一声将报纸重重甩在哈利面前。

头条新闻占据了半个头版版面。白马王子昨夜落网。他们在奥丁会议室给凶手取了这个绰号的同一天,记者就得到消息。“昨夜落网”说得不太正确,应该是傍晚才对,但史凯伊一直到将近午夜才发出媒体稿,就在电视台播完最后的新闻节目后,报社头条截稿时间前。时间很匆促,所以他没有详细说明时间或状况,只说在当地警方的努力调查下,白马王子终于在易雷恩巴村的老舞厅外被捕。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米凯又说了一次。

“我想它的意思是说,挪威最恶名昭彰的凶手被警方收押了。”哈利说,试着把躺下的高背办公椅调回垂直位置。

“警方?”米凯啧了一声,“当地警方是指……”他必须参考报上的信息,“易雷恩巴村的警方?”

“我想案子只要侦破就好,是谁侦破都没关系吧?”哈利说,摸索着办公椅旁边的操纵杆,“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弄?”

米凯甩上了门:“听着,霍勒。”

“不再叫我哈利了?”

“你给我闭嘴,仔细听好。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去找哈根谈过,他说你不能让他和犯罪特警队逮捕凶手,那样风险太高。因为你不想让克里波获胜,所以你干脆让两队平手。你把功劳全都让给一个乡下警察,这家伙根本连命案调查工作做了什么都搞不清楚。”

“你觉得是我吗,长官?”哈利说,一双蓝色眼睛露出饱受委屈的眼神,“有一具尸体是在他们辖区里发现的,所以他当然会在当地进行调查,而且查出了东尼的背景故事。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当地警方表现得太出色了。”

米凯额头上的白斑似乎显现出彩虹的七种颜色。

“你知道司法部会怎么解读这件事吗?他们把调查工作交到我手上,我努力这么多星期都没有结果,这个该死的乡下警察却半路杀出,才几天就从内侧车道超我的车,抢先逮捕凶手。”

“嗯,”哈利抓住操纵杆,用力一拉,办公椅猛然弹回垂直位置,“被你这样一说,好像不太好听,长官。”

米凯的双掌压上办公桌,倾身向前,高声咆哮,朝哈利喷出细小的白色唾沫:“这些话当然不会太好听,霍勒。那团在你家发现的鸦片今天下午就会送进化验室,你玩儿完了,霍勒!”

“然后呢,长官?”哈利摇动操纵杆,椅子上下弹动。

米凯皱起眉头:“妈的你是什么意思?”

“当媒体和司法部看见你签发的搜索令上面的日期之后,你要怎么说呢?他们一定会问你,为什么你在这名警察家里发现鸦片的隔天,就在自己的调查团队里给他安插了非常重要的职位?有人可能会说,既然克里波是这样管理的,难怪一个乡下警察虽然只有一间拘留室和一个会煮菜的老婆,抓起杀人犯都比较厉害。”

米凯惊讶得下巴掉下来,不断眨眼。

“好了!”哈利靠上椅背,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办公椅已锁到定位。办公室的门被重重甩上,随之而来的猛烈气流令哈利眯起双眼。

太阳落下山脊,亚斯拉克·克隆利停下雪地摩托,下车走向罗伊·史迪勒,他站在一根插在雪里的滑雪杖旁。

“怎么样?”

“我想我们找到了,”罗伊说,“这一定是霍勒用来做记号的滑雪杖。”

这位即将退休的郡警在职场上从未有过步步高升的企图心,但他有一头浓密白发,眼神专注,话声冷静,因此人们一听见他说话,就会认为他的官阶比克隆利还高。

“哦?”克隆利说。

克隆利跟着罗伊走到断崖边,罗伊往下指了指。就在断崖之下,克隆利看见了一辆雪地摩托。他调整望远镜,聚焦在雪地摩托下伸出的那只赤裸烧焦手臂,大声地喃喃说道:“哦,该死,终于找到了。”

早餐客人开始离开史多布雷森酒馆,班特·诺德贝听见一声轻咳,从《纽约时报》中抬起头来,摘下眼镜,眯起双眼,勉强挤出一丝还算像样的微笑。

“甘纳。”

“班特。”

他们互道彼此名字的打招呼方式是过去养成的习惯,而且总是让甘纳·哈根觉得有如蚂蚁碰面,彼此交换气味。犯罪特警队队长坐了下来,但没脱下外套:“你在电话里说你有一些发现。”

“这是我手下的一个记者挖出来的,”班特将一个褐色信封推过桌子,“看来米凯·贝尔曼在一件毒品案中袒护妻子。这已经是老案子了,过了追诉期,无法再办,可是从媒体的角度来看……”

“永远可以报道。”哈根说,拿起信封。

“我想你可以将米凯·贝尔曼视为失去战斗力了。”

“至少达到了恐怖平衡。他也握有我的把柄,再说,我可能甚至不需要这个,他才刚被易雷恩巴村的一个警察羞辱。”

“我看到新闻了,我想司法部应该也看到了吧?”

“上面的人会看报纸,也会聆听地面的动静。不过还是谢谢你。”

“这是我的荣幸,我们互相帮助。”

“天知道,说不定有一天我会需要这个。”哈根将信封放进外套。

班特没有回应,他已开始继续阅读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以十分严肃的口吻说,一名年轻的非裔美国参议员贝拉克·奥巴马有一天可能成为美国总统。

克隆利抵达崖底后,向上喊说他已经到了,然后解开绳索。

那辆雪地摩托的品牌是北极猫,跟乘坐者一起躺在风中。克隆利拖着脚步走了三米,来到雪地摩托残骸旁,本能地对自己手脚的放置之处感到警觉,仿佛自己来到犯罪现场。他蹲下身来,看见一只手臂从雪地摩托下方伸了出来。他触碰车身,摩托车在两块岩石之间摇晃。他深深吸一口气,将摩托车翻到一旁。

尸体面朝上躺着。克隆利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应该是个男人。尸体的头部和脸部被压碎在雪地摩托和岩石之间,看起来仿佛是螃蟹大餐的残羹。他不必伸手触摸被压碎的尸体,也知道触感像果冻,就像一块去骨嫩肉,躯体被压扁,臀部和膝盖粉碎了。若不是那件红色法兰绒衬衫,以及下颚残留的一颗腐烂且沾有褐色烟垢的牙齿,克隆利几乎难以辨识那具尸体的身份。

76 重新定义

“你说什么?”哈利高声说,将手机用力压向耳朵,仿佛错在手机离耳朵太远。

“我说雪地摩托下面的尸体不是东尼·莱克。”克隆利说。

“那是谁?”

“欧特·于默,本地的遁世者和向导。他总是穿同一件红色法兰绒衬衫,而且那台雪地摩托是他的。但最关键的是牙齿,一颗腐烂的残齿,天知道他其他的牙齿和矫正牙套跑哪儿去了。”

于默。矫正牙套。哈利记起卡雅说过有个向导载她去荷伐斯小屋。

“可是他的手指,”哈利说,“不是扭曲的吗?”

“对啊,于默有严重的关节炎,可怜的家伙。是贝尔曼要我直接通知你的,跟你期望的很不一样是不是,哈利?”

哈利将办公椅推离桌子:“至少跟我预料的很不一样。那是意外吗,克隆利?”

哈利尚未听见回答就已知道答案。当天从傍晚到夜晚都有月光,就算没开头灯,也不可能看不见断崖,更何况于默是当地向导,而且那台雪地摩托速度那么慢,垂直坠落七十米断崖后才距离崖边三米。

“算了,克隆利。跟我说他的烧伤状况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有响应。

“两只手臂和背部有烧伤,皮肤和手臂都龟裂了,可以看见下面的红色肌肉。背部的一部分烧得焦黑,有个图案被烙印在肩胛骨之间……”

哈利闭上眼睛,看见小屋火炉上的图案,以及冒烟的肉屑。

“看起来像是公鹿。你还想知道什么,哈利?我们得开始移动……”

“没了,就这样,克隆利。谢谢。”

哈利结束通话,坐着沉思一会儿。雪地摩托下的尸体不是东尼·莱克。如此一来,细节当然会改变,但整体方向不变。于默可能是阿尔特曼复仇圣战中的受害者,可能对他构成了阻碍。警方手中握有东尼的中指,可是尸体的其他部分呢?哈利的脑际闪过一个念头。东尼真的死了吗?理论上,东尼可能被关在某个地方,一个只有阿尔特曼才知道的地方。

哈利键入史凯伊的电话号码。

“他一个字都不肯说,”史凯伊说,似乎正在咀嚼食物,“他只跟律师说话。”

“他的律师是?”

“尤汉·孔恩。你认识他吗?他看起来像个小男孩……”

“我很清楚尤汉·孔恩这个人。”

哈利打电话去孔恩的办公室,电话被转到他手上。孔恩的口气听起来欢迎与冷淡参半。专业辩护律师接到检方的电话,总是会有这种口气。他聆听哈利说话,然后回答。

“恐怕不行。除非你握有确切证据,足以排除所有疑虑,指出我的客户把某人关起来,或因为不透露某人的行踪而使某人暴露在危险中,否则目前我不能让阿尔特曼跟你说话,霍勒。你对他做出的这个指控很严重,我想我用不着告诉你,我的职责是尽量维护他的权益吧?”

“我知道,”哈利说,“你不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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