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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35

米凯缓缓点头,拿起他的笔。法国都彭牌钢笔,以铅和钢制成,颇为沉重。笔尖触及纸面之后,仿佛那支钢笔自己完成了签名。

“谢了,”哈利说,“通话结束。”

他说完之后便听见刺耳的锉磨声,接着只听得见耳机外直升机引擎所发出的单调声响。他弯下麦克风,看出窗外。

太迟了。

刚才他通过无线电跟加勒穆恩机场塔台通话。塔台为了维护飞行安全,可以存取大部分数据,包括旅客名单。他们确认欧特·于默已在两天前持预订机票飞往哥本哈根。

乡间景致在直升机下方缓缓移动。

哈利想象东尼站在机场柜台前,手里拿着他凌虐并杀害的男子的护照。柜台服务员依照惯例比对护照姓名是否符合旅客名单,心想,这个牙套还真惊人——如果他们真的会看旅客照片的话——然后一抬头,就看见面前出现同样的牙套和可能刻意涂成褐色的牙齿。东尼可能得折弯和切断那副牙套,才能套得上他自己那些陶瓷般的贝齿。

直升机飞进暴风雨,雨水在树脂玻璃罩上炸开,弯弯曲曲地向两侧流去,最后消失。几秒钟后,暴风雨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中指。

东尼切下自己的中指,寄给哈利,作为转移注意力的最后工具,让警方认为他已经死了。此人可以被忘记、画掉、放到一边。东尼选择切下那根中指,让自己和哈利失去同一根手指,这纯粹是巧合吗?

可是他的不在场证明呢?他那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呢?

哈利设想过一个可能性,但最后还是推翻,因为冷血杀人犯十分罕见,而且冷血杀人犯的真正意义指的是不正常、扭曲的灵魂。但会不会还有第二个冷血杀人犯?难道答案很简单,东尼跟一个副手联手犯案?

“操!”哈利大喊,使得敏感的麦克风将这个字的尾音传到直升机上另外三人的耳机里。他看见延斯朝他斜眼看来。也许终究还是给延斯说中了。也许东尼正坐在某地,口里喝着烈酒,怀里抱着异国的野猫辣妹,露出笑容,因为他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

79 未接来电

下午两点十五分,直升机降落在福尼布机场,这是一座废弃机场,距离市中心只有十二分钟车程。哈利和侯勒姆走进克里波大楼的大门,哈利询问柜台接待员,为什么米凯或其他资深警探都不接电话,接待员说他们正在开会。

“为什么我们没接到通知?”哈利咕哝着说,大步踏进走廊,侯勒姆小跑跟在后面。

哈利直接把门推开,并未敲门。七张面孔同时朝他转来,第八张面孔是米凯,他不需要转头,因为他坐在长桌尽头,面对门口,而且那七人的视线原本都集中在他身上。

“斯坦和奥利喜剧二人组来了。”米凯咯咯笑道。哈利从这笑声中听出,他们不在的期间被当成了讨论对象。“你们跑哪里去了?”

“呃,当你们坐在这里玩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游戏时,我们去了东尼·莱克的小屋。”哈利说,在长桌另一端的空椅子上坐下,“我们有新消息。凶手不是阿尔特曼,我们逮错人了,凶手是东尼·莱克。”

哈利不知道自己期待他们有什么反应,但绝对不是这个:毫无反应。

督察长米凯靠上椅背,脸上挂着友善而揶揄的微笑。

“我们逮错人了?根据我的记忆,是史凯伊自己去逮捕阿尔特曼的吧?再说,这件事欠缺新闻价值。至于东尼·莱克,也许我们可以说一句,‘欢迎回来’。”

哈利的目光从亚尔达跳到鹈鹕,再回到米凯,他的脑子翻腾不已,最后做出唯一可能的结论。

“阿尔特曼,”哈利说,“是阿尔特曼说是莱克干的,他一直都知道是莱克干的。”

“他不只知道,”米凯说,“就如同莱克引发荷伐斯小屋的雪崩一样,是阿尔特曼引发了这一连串的命案,他自己却不知情。史凯伊逮捕了一个无辜的人,哈利。”

“无辜?”哈利摇了摇头,“我在达柯工厂看过那些照片,贝尔曼。阿尔特曼涉案,但我不知道他如何涉案。”

“但我们知道,”米凯说,“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把这件事交给我们这些……”哈利几乎听见“大人”这两个字要从米凯嘴巴里说出来,但结果他说的却是:“开明有见识的人,那么你可以加入我们,试着跟上速度,哈利。这样好吗?毕尔也是。好,我们继续。我刚刚说到,我们不能排除莱克有同伙的可能性,这个人至少犯下两起命案,也就是莱克有不在场证明的那两起。我们知道博格妮和夏绿蒂死亡的时候,莱克正在开商业会议,现场有许多目击证人。”

“聪明的浑蛋,”亚尔达说,“莱克当然知道警方必须在所有命案之间找出关联性,所以如果他在其中一两件命案握有坚固的不在场证明,他就会自动被排除涉及其他命案的可能。”

“没错,”米凯说,“但这名共犯是谁?”

哈利听见各种意见、评论和疑问掠过他,在房间里穿梭来去。

“东尼·莱克杀害奥黛蕾·费列森的动机根本不在于被勒索四十万克朗,”鹈鹕说,“他怕他让其他女人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去,莲娜·高桐就会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那高桐家族对刚果投资案的数百万克朗资助就再见了。所以我们应该问的问题是,谁有同样的利益。”

“刚果投资案的其他投资者,”那名脸面光滑的警探说,“他在办公室的其他金融界朋友?”

“对东尼来说,这是刚果投资案成败的关键,”米凯说,“但其他股东都不用杀害两个人来稳住百分之十的股份。那些人视赢钱和输钱为家常便饭。况且,莱克必须找一个公私之间他都能信任的人才行。请记住,杀害博格妮和夏绿蒂的凶器是一样的。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哈利?”

“利奥波德苹果。”哈利以奇特的声调说,依然大惑不解。

“请说大声一点儿。”

“利奥波德苹果。”

“谢谢。它来自非洲,也就是莱克当过佣兵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假设,莱克找的是他的前同袍。我想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调查。”

“如果他找一名佣兵来犯下第二和第三起命案,那为什么不干脆全都让佣兵下手就好了?”鹈鹕问道,“这样他就可以拥有所有命案的不在场证明。”

“而且价钱还可以打折,”留内森式胡子的警探说,“反正佣兵最多只能被判终身监禁。”

“可能有些角度我们没想到,”米凯说,“也许原因很平常,像是没有时间,或莱克没钱,或是罪案最常见的理由: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桌前众人纷纷点头,连鹈鹕似乎也对这个解释感到满意。

“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那么我想借这个机会感谢哈利·霍勒到目前为止和我们一起工作。既然我们不再需要借重他的专长,他将返回犯罪特警队,即日起开始生效。体验侦办命案的不同方式,对我们很有激励作用,哈利。虽然你没有侦破这件案子,但是谁知道呢,说不定犯罪特警队在格兰区有其他有趣的案子等着你去办,即使不是命案。所以再一次谢谢你。各位,现在我得去开记者会了。”

哈利看着米凯,不禁感到佩服,就好像你佩服那些你冲下马桶的蟑螂,它们就是会不断地再度出现,最后继承整个世界。

国立医院欧拉夫的病床边,时、分、秒单调地缓缓流逝。护士来了又去,小妹来了又去,鲜花以难以察觉的速度靠近。

哈利见过无数家属难以忍受挚爱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漫长等候,最后他们祈祷,请求死神赶快来临,好让他们解脱。他们指的是他们自己。但是对哈利而言正好相反。他从未觉得和父亲如此亲近,在这个无言的房间里,有的只是呼吸和下一个心跳。因为在生命和空无之间,在这个充满平静的存在里,看着欧拉夫就好像看着他自己。

克里波警探对案情已经看清很多,也了解很多,但他们并未看见明显的关联,这个关联让一切都更为明朗。那就是莱克农庄和沃斯道瑟村之间的关联;于默农庄的传说和失踪男孩的鬼魂,以及一个称荒地为他“地盘”的男人之间的关联;东尼·莱克和照片中那个与丑陋父亲及美丽母亲合照的男孩之间的关联。

哈利不时查看手机,看见未接来电显示,来电者有哈根、爱斯坦、卡雅,又是卡雅。他很快就得接她电话。他打给她。

“我今天晚上可以去你家吗?”她问道。

80 规律

大雨落在码头的木板上。哈利走到男子身后,男子站在码头边缘,面对另一侧。

“早安,史凯伊。”

“早安,霍勒。”史凯伊说,并未回头,他手中的钓鱼竿尖端朝钓鱼线的方向弯垂,钓鱼线隐没在对岸的芦苇中。

“有收获吗?”

“没有,”史凯伊说,“只钩到该死的芦苇。”

“真遗憾。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

“报纸在乡下会晚一点儿才送来。”

哈利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还是点了点头。

“但我想报纸上一定说我是个乡下白痴,”史凯伊说,“要侦破这种复杂案件,一定得要克里波那种都市人才行。”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觉得很遗憾、很抱歉。”

史凯伊耸了耸肩:“我没什么好抱怨的。你把案子送到我这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其实挺好玩的,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的。”

“嗯。记者没写到太多你的事,毕竟他们只对凶手是东尼·莱克感兴趣,而且引用贝尔曼说的话比较多。”

“他本来就是媒体宠儿。”

“很快地,他们也会查出谁是东尼的父亲。”

史凯伊转过头,看着哈利。

“我早就应该想到才对,尤其是在我们谈过改名字这件事以后。”

“这我就听不懂了,霍勒。”

“就是你跟我说的,史凯伊。东尼跟他的外祖父住在莱克农庄,外祖父是母亲的父亲,东尼用的是他母亲的姓氏。”

“这没什么特别。”

“也许是吧,可是以东尼的例子来说,他用母亲的姓氏是有原因的。东尼是躲在外祖父家,是他母亲把他送过去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我有个同事告诉我一则故事,”哈利说,这一刹那,他的鼻子似乎闻到那天晚上她的气味,“她说是沃斯道瑟村的警官告诉她的,故事是说于默家的父亲和儿子彼此憎恨,恨意如此浓烈,最后几乎演变成谋杀案。”

“谋杀案?”

“我查过欧特·于默的数据,他跟他儿子一样,以脾气暴烈出名。他年轻时因为嫉妒而杀人,入狱服刑八年,出狱之后搬到乡下,娶了凯伦·莱克,两人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到了青春期就长得十分英俊,身材高大,又有魅力。他们两男一女住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其中一个男人又曾经因为妒意而杀人,看来凯伦为了要防止惨剧发生,所以偷偷把儿子送走,并在刚发生过雪崩的地方留下一只鞋子。”

“这些事我是头一次听到,霍勒。”

哈利缓缓点头:“我想她只是延缓惨剧发生而已。不久之前,她的尸体在断崖下被发现,头部射入一发子弹。几米外,射杀她的丈夫被压碎在雪地摩托底下。于默受到凌虐,背部和双臂几乎全部烧焦,牙齿也被扯下。你猜猜看是谁干的?”

“我的老天……”

哈利将香烟放到唇边。

“你怎么找到其中关联的?”史凯伊问道。

“相似性。基因。”哈利点燃香烟,“父与子。你可以逃,但这些关联永远都在那里,就像诅咒一样。我想欧特·于默了解到荷伐斯小屋的命案代表他终究也会被追杀,他死去儿子的鬼魂会来追杀他。所以他从农庄跑到隐藏在断崖之间的观光协会小屋,还带了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中的家庭是他亲手摧毁的。想想看,一个心怀恐惧、甚至懊悔不已的杀人犯,独自跟自己的念头在一起。”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

“我发现了那张照片。东尼很幸运,遗传了母亲的长相。小男孩的他看不见长大后的影子,但他那时候已经有了白色大贝齿,而他的父亲却把自己的牙齿藏起来,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地方。”

“你不是说是相似性让他们的关系曝光吗?”

哈利点了点头:“他们有同样的疾病。”

“他们都是杀人犯。”

哈利摇摇头:“疾病,也就是身体上的病痛,史凯伊。我说的是他们都罹患关节炎。他们的亲子关系今天早上被证实了,我们对火炉上的肉屑和东尼的头发进行DNA分析,证明他们是父子。”

史凯伊点了点头。

“呃,”哈利说,“我是来跟你道谢的,谢谢你的帮忙,同时也为事情变成这样而感到惋惜。毕尔·侯勒姆请我跟你太太问好,说你太太做的肉丸和芜菁泥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史凯伊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大家都说好吃,连东尼也喜欢吃。”

“哦?”

史凯伊耸了耸肩,从腰带上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

“我跟你说过米雅喜欢上东尼对不对?东尼割伤欧雷之后,有一天米雅把东尼带回家吃午餐,她知道我不会在家。我老婆看见他们来,什么都没说,但后来我听说那天的状况非比寻常。你也知道那个年纪的女孩坠入情网是什么样子,所以我试着跟米雅解释说,东尼是个暴力的人。那时候的我真傻,我应该知道我把她的男朋友说得越坏,她就会越坚持要跟他在一起,变成像是两人要一起对抗世界似的。呃,你应该也看过有些女人会写情书给被判有罪的杀人犯吧。”

哈利点点头。

“米雅为了他,可以离家出走,追随他到天涯海角,而且这样说一点儿也不夸张。”史凯伊说,切断钓鱼线,把线卷回来。

哈利的目光跟随被收回来的垂荡钓鱼线移动:“嗯,天涯海角。”

“没错。”

“原来如此。”

史凯伊停止收线,看着哈利。“不是。”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什么?”

“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我认为什么?”

“你认为米雅和东尼后来曾再见面。后来东尼和她分手,从此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少了东尼之后,米雅继续过她的人生。她跟这件案子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听见了吗?我跟你保证。她已经重新振作起来,所以请你不要……”

哈利点点头,拿出口中香烟,那根烟已被雨淋熄。

“我已经不负责这件案子了,”哈利说,“不过我相信你说的话。”

哈利驾车离开停车场,看了后视镜一眼,只见史凯伊正在收拾钓鱼器具。

国立医院。哈利置身于心跳监测器发出的规律声响中。时间并未被事件截断,犹如小溪般平缓流动。他想跟医院要一张床垫,如此一来,病房就有点儿像重庆大厦了。

81 光束

三天过去了。他还活着。每个人都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东尼·莱克的下落,假欧特·于默的踪迹到哥本哈根就消失了。莲娜·高桐被拍到裹着头巾,戴着大型太阳眼镜,一身老牌美国女演员葛丽泰·嘉宝的装扮,她的照片上了一家报纸的头版,标题是:不予置评。目前为止已有两天没人看见莲娜,她躲了起来,显然是躲进她父亲在伦敦的房子里。好几家报纸登出东尼身穿工作服在直升机前拍的那张照片,其中一家报纸的标题是:白马王子失踪记。现在换成东尼被称作白马王子了,人们也如此接受,无论如何,这个绰号冠在东尼身上,总比阿尔特曼合适多了。奇怪的是,目前还没有记者把东尼跟于默农庄连接在一起,东尼的母亲和长大后的东尼显然把他们的行踪隐藏得很好。

米凯每天都举行记者会,还上谈话节目,示范他高超的办案技术,秀出迷人的微笑,说明案子如何侦破,当然他说的是他那个版本的案情,还把凶手并未落网说得像是一时疏忽,但最重要的是“白马王子”东尼·莱克的面具已被撕下,使得他难以再度犯案。

黑夜每天都迟几分钟降临。大家不是在期待春天,就是在期待霜降,但两者都没来。

光束扫过天花板。

哈利侧躺着,看着他的香烟冒出轻烟,萦回缭绕,缓缓上升,呈现出复杂难料的样貌,飘向天花板。

“你好安静。”卡雅说,依偎在他背上。

“我在这里待到丧礼结束,”哈利说,“然后就要走了。”

他又吸了口烟。她没有回应。接着他非常讶异地感觉到肩胛骨上有种温暖湿润的感觉。他将香烟放在烟灰缸的边缘,转头朝她看去:“你在哭吗?”

“我试着不哭,”她笑说,吸了几下鼻涕,“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你要烟吗?”

她摇了摇头,拭去泪水:“米凯今天打电话给我,说要见面。”

“嗯。”

她将头倚在他的胸膛:“你不想知道我怎么回答吗?”

“你想告诉我就会告诉我。”

“我说不要,然后他说我一定会后悔,他说你会把我拖下去,这不是你第一次把别人拖下去了。”

“呃,他说得对。”

她抬起头来:“可是没关系,难道你不明白吗?你去哪里我都去,”泪珠又开始滚落,“就算是坠落到谷底,我也愿意。”

“可是谷底不会有人,”哈利说,“连我也不在那里,我的魂已经飘走了。你看过我在重庆大厦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好像雪崩过后的小屋似的,孤独又被遗弃。”

“可是你找到了我,把我救出来,我也可以把你救出来。”

“如果我不想出来呢?这次我可没有垂死的父亲可以让你诱我出来了。”

“可是你爱我,哈利,我知道你爱我。这个理由就够好了,不是吗?我就是够好的理由了。”

哈利抚摸卡雅的头发、脸颊,用手指接下她的泪水,拿到唇边亲吻。

“对,”他说,露出悲伤的微笑,“你就是理由。”

她握起他的手,亲吻他亲过的地方。

“不要,”她轻声说,“不要这样说,不要说这就是你要离开的理由,因为你不想把我拖下去。我愿意跟随你到天涯海角,你明白吗?”

他将她拉到怀中,立刻感觉某样东西松懈下来,仿佛他有一条肌肉一直颤抖苦撑,而他自己却不知道。他放手、放弃,容许自己下坠。一直存在的痛苦融化了,化成一股暖流,随着血液流到全身,让痛苦软化,让痛苦得到平静。自由下坠带来非常大的解脱感,他的喉头一阵哽咽。他知道有一部分的他希望得到这份释放,当他悬吊在断崖岩屑堆上方的雪雾里时,他就如此希望。

“天涯海角我都去。”她轻声说,呼吸变得较为急促。

光束扫过天花板,一次又一次。

82 红

哈利坐在父亲病床旁。天色仍暗,一名护士走进房里,端着一杯咖啡,问他吃早餐了没,然后将光滑的马克杯放在他大腿上。

“你得转移一下注意力。”护士说,侧过了头,看起来像是想抚摸哈利的脸颊。

护士照顾欧拉夫时,哈利听从建议翻看杂志,但即使是名人新闻也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杂志上登着莲娜·高桐驾驶新保时捷跑车离开首映会和宴会的照片。标题是:东尼下落不明。文中引述的意见并非来自莲娜本人,而是来自她的名人朋友。杂志上还登了伦敦高桐大宅的栅门照片,但伦敦也没有人见过莲娜,至少没有人认出她来。另外有一张远距离拍摄的模糊照片,拍的是苏黎世瑞士信贷银行前的一名红发女子,杂志声称这名女子就是莲娜,因为他们采访过莲娜的发型设计师。哈利推测这家杂志社一定付给这名发型设计师一笔可观数目。发型设计师说:“她要我把她的头发烫卷,再染成砖红色。”杂志将东尼称为“嫌犯”,但却以一般社会丑闻的方式来描绘他,而非将他视为挪威有史以来最凶残的命案嫌犯。

哈利站起来,踏进走廊,打电话给卡翠娜。现在还不到早上七点,但卡翠娜已经起床。她今天出院,过了周末就开始在卑尔根警局上班。

哈利希望卡翠娜重返工作岗位后可以慢慢来,但其实很难想象她做任何事可以慢慢来。

“最后一件工作。”哈利说。

“之后呢?”

“之后我就不会再来烦你。”

“没有人会想念你。”

“除了我之外。”

“我刚刚说的那句话接的是句号,亲爱的。”

“关于苏黎世的瑞士信贷银行,我想知道莲娜·高桐在那里有没有账户。她应该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瑞士的银行比较棘手,可能得花一点儿时间。”

“没关系,我已经上手了。”

“很好。另外我还想请你查看一名女子的活动。”

“莲娜·高桐?”

“不是。”

“不是?这头野兽的名字是?”

哈利将名字拼了出来。

八点十五分,哈利将车子停在沃克森库伦区的童话豪宅外,那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哈利在雨水之间看见许多疲倦脸孔和狗仔队的长镜头。他们似乎在那里扎营了一整夜。哈利在栅门边按下电铃,走了进去。

那名有着蓝绿色眼珠的女子站在门边等他。

“莲娜不在。”女子说。

“她在哪里?”

“某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女子说,比了比栅门外的车子,“而且你们警方信誓旦旦地说上次来访是最后一次,然后就不会再烦她,这句话说完才三小时而已。”

“我知道,”哈利说谎,“但我想找你谈。”

“我?”

“我可以进去吗?”

哈利跟着女子走进厨房,女子朝椅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转过身,用料理台上的咖啡机煮了一杯咖啡。

“所以你的故事是什么?”

“什么故事?”

“你是莲娜亲生母亲的故事。”

咖啡杯掉在地上,砸个粉碎。女子用手扶着料理台,哈利看见她的背起伏不定。哈利犹豫片刻,但仍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捏造的事。

“我们做过DNA分析。”

她转过身来,一脸怒容。“怎么会?你们又没有……”她猛然住口。

哈利和她的蓝绿色眼珠目光相接。她坠入了哈利虚张声势的圈套。哈利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也许是羞愧所引起的,但它很快就消融了。

“出去!”她嘶声说。

“出去找他们吗?”哈利问道,朝狗仔队点了点头,“我就快结束警察生涯了,准备要去旅行,需要一点儿旅费。如果发型设计师只是说莲娜把头发染成什么颜色,就能拿到两千克朗,你想如果我跟他们说莲娜的亲生母亲是谁,可以拿到多少钱?”

女子踏上一步,愤怒地扬起手,但泪水随即夺眶而出,眼中燃烧的火光熄灭,在餐椅上瘫坐下来,虚弱无力。哈利暗自咒骂自己,知道没必要这么残忍,但他时间不多,无法想出更周全的计策。

“抱歉,”哈利说,“但我正试着要救你女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需要你的协助,你明白吗?”

哈利将手放在女子手上,她将手抽走。

“他是个杀人犯,”哈利说,“但莲娜一点儿也不在乎,对不对?反正她还是会这样做。”

“做什么?”女子吸了吸鼻涕。

“跟随他到天涯海角。”

女子并未回应,只是摇了摇头,静静掉泪。

哈利等待着,然后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撕下一张厨房餐巾纸放在女子面前,坐下等待。他啜饮一口咖啡,继续等待。

“我说她不应该跟我一样,”女子吸了吸鼻涕,“她不应该爱上一个男人,只因为……那个男人让她觉得自己很漂亮,比真正的她还要漂亮。你以为当这种事降临在你身上时是个祝福,但它其实是个诅咒。”

哈利静静等待。

“当你曾有那么一次看见自己在他眼中变得美丽,然后……然后你就像是被蛊惑了,于是你一次又一次地中计,认为你还能够再看一次那个美丽的自己。”

哈利静静等待。

“小时候我是在大篷车里度过的,我们经常旅行,所以我没办法上学。我八岁的时候,负责儿童福利的人来找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开始在高桐的船运公司里做清洁工作。安德斯让我怀孕的时候,他已经订婚,当时他没钱,有钱的是他的未婚妻。他在股市投机,但油价下跌,他别无选择。于是他叫我打包走人,但却被他的未婚妻发现,是她决定让我留下小孩,在家里当清洁妇,我的女儿则被当作这个家的女儿扶养长大。她自己无法生育,所以他们从我手中夺走莲娜。他们问我说我可以给女儿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我是个单亲妈妈,没受过教育,又没有家人,难道我真的想剥夺女儿享受美好人生的机会吗?当时我好年轻,又很害怕,我认为他们说得对,这样对女儿是最好的安排。”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女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鼻子:“奇怪的是人们只要想被骗,就非常容易受骗,即使他们没被骗,也会不动声色。反正对我来说没区别,我只是个子宫,替高桐家生下后代,那又怎样?”

“就只有这样吗?”

女子耸了耸肩:“不是。毕竟是我生下莲娜,照顾她,喂她,给她换尿片,睡在她旁边,教她说话,带她长大。但我知道这只是短期的,有一天我一定得放手。”

“你放手了吗?”

女子发出苦笑:“做母亲的可以放手吗?做女儿的倒是可以放手,莲娜鄙视我所做的事,鄙视我这个人。但我看着她,现在她做的事跟我当初一模一样。”

“跟随错的男人到天涯海角?”

女子又耸了耸肩。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只知道她跑去找他了。”

哈利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我知道天涯海角在哪里。”他说。

女子没有回应。

“我可以试试看,去把她带回到你身边。”

“她不想被带回来。”

“我可以试试看,在你的帮助之下,”哈利拿出一张纸,放在女子面前,“你说呢?”

女子读了那张纸,抬起头来。她脸上的妆从蓝绿色眼睛流到了凹陷的脸颊上。

“你发誓你会把我女儿平平安安地带回来,霍勒,你发誓。你只要发誓,我就同意。”

哈利专注地看着女子。

“我发誓。”他说。

哈利来到屋外,点燃香烟,想了想女子刚刚说的那句话:做母亲的可以放手吗?又想了想带着跟儿子一起拍的全家福照片的欧特·于默。做女儿的倒是可以放手。她可以放手吗?哈利呼出一口烟。他可以放手吗?

甘纳·哈根站在他最喜欢的巴基斯坦杂货店的鲜蔬柜台前,以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他手下的警监:“你要回刚果?去找莲娜·高桐?这跟命案调查没有关系?”

“就跟上次一样,”哈利说,拿起他不认得的蔬菜,“我们只是去寻找一名失踪人口。”

“据我所知,没有人报案说莲娜·高桐失踪,只有八卦报说她失踪。”

“现在她失踪了,”哈利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张纸,把上面的签名指给哈根看,“是她的亲生母亲报案的。”

“原来如此。那我要怎么跟司法部解释说,我们为什么要去刚果进行这项寻人任务?”

“因为我们有一条线索。”

“这条线索是?”

“我在《视听杂志》上读到莲娜要设计师把她的头发染成砖红色,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在挪威是不是这样称呼这种颜色,这可能是我之所以会记得的原因。”

“记得什么?”

“莱比锡市的朱莉安娜·凡尼在护照上写的头发颜色也是这个颜色,当时我请耿萨查看她的护照上是不是盖了基加利市的查验章,可是他们没找到,因为她的护照不见了,我相信是东尼·莱克拿走了。”

“护照?然后呢?”

“现在那本护照在莲娜手中。”

哈根拿了几棵白菜放进购物篮,同时缓缓摇头:“你是根据八卦杂志上刊登的报道,所以要去刚果?”

“是根据我查到的——或者应该说卡翠娜·布莱特查到的——最近朱莉安娜·凡尼所进行的活动。”

哈根朝右侧墙壁的结账柜台走去,里面站着一名男性柜员:“凡尼已经死了,哈利。”

“死人会搭飞机吗?结果朱莉安娜·凡尼——或者应该说有着一头砖红色鬈发的女子——买了一张从苏黎世飞到天涯海角的机票。”

“天涯海角?”

“也就是刚果的戈马市,明天一早的班机。”

“那他们会发现这个女子持有一名早已死亡两个月的女子的护照,而将她逮捕。”

“我问过国际民航组织,他们说已经过世的人的护照号码要花一年时间才会注销,也就是说,有人也可能用欧特·于默的护照飞往刚果。可是我们跟刚果方面没有合作协议,而且要买通关节离开刚果监狱并非不可能的事。”

哈根让柜员结账,同时按摩太阳穴,试图压下即将爆发的头痛:“那就去苏黎世找她,派瑞士警方去机场。”

“我们已经盯上莲娜·高桐了,她会带我们找到东尼·莱克,长官。”

“她会带我们到地狱,哈利。”哈根说,拿起他买的东西,走出商店,踏上风吹雨打的格兰斯莱达街。街上行人翻起衣领,压低脸庞,匆匆来去。

“你不明白,卡翠娜设法查出两天前莲娜把她在苏黎世银行账户里的钱提领一空,一共两百万欧元。这个数目也许不够令人咋舌,也绝对不足以资助整个采矿投资案,但却可以帮忙度过关键时期。”

“这是毫无根据的揣测。”

“那不然她要拿两百万欧元现金做什么?别这样,长官,这是我们仅有的机会。”哈利加快脚步,跟上哈根,“在刚果什么人都希望被资助,那该死的国家跟西欧一样大,绝大部分都是白人没见过的森林。放手一搏吧,不然莱克会去梦里骚扰你的,长官。”

“我不像你会做噩梦,哈利。”

“你有跟家人说你晚上睡得怎样吗,长官?”

哈根猛然止步。

“抱歉,长官,”哈利说,“攻击那个位置犯规。”

“没错。再说我不知道你干吗要来找我麻烦,要求我准许,你从来都不认为我的准许很重要。”

“我想这样可以让你感受一下当老大的滋味,长官。”

哈根用警告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哈利耸了耸肩:“让我去做吧,长官。之后你可以把我踢开,说我不服从命令,我会负起全责,没关系的。”

“没关系吗?”

“反正这件事情办完,我就要辞职了。”

哈根看着哈利。“好,”他说,“去吧。”接着又开始往前走。

哈利跟了上去。“好?”

“对,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同意了。”

“哦?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觉得感受一下当老大的滋味也不错。”

第九部

他的头脑告诉他的手指,扣下手枪扳机。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

83 天涯海角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听见森林传来冰冷孤单的鸟鸣声,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古怪,因为阳光普照,天气炎热。她打开门……

她醒了过来,头倚在哈利肩膀上,干了的口水粘在嘴角,耳中听见机长的声音说飞机即将降落在戈马市。

她往窗外看去,看见东方一道灰色条纹预告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他们离开奥斯陆已经十二小时,再过几小时,旅客名单上有朱莉安娜·凡尼的苏黎世班机就会降落。

“我在想,为什么哈根认为我们这样跟踪莲娜没有问题。”哈利说。

“可能他很重视你令人信服的说明。”卡雅打个哈欠。

“嗯。他看起来有点儿太放松了,我想他袖子里一定藏了什么法宝,可以保证他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训斥。”

“说不定他握有司法部某人的把柄。”

“嗯,或是贝尔曼的把柄。说不定他知道了你跟贝尔曼的关系?”

“我不这么认为,”卡雅说,看入黑暗中,“这里几乎没什么光。”

“看起来像停电,”哈利说,“机场一定有自己的发电机。”

“那里有光,”卡雅说,指向城市北边的红色微光,“那是什么?”

“尼拉贡戈火山,”哈利说,“那是岩浆的亮光映照到天空上。”

“是吗?”卡雅说,将鼻子抵在窗户上。

哈利喝了口水:“我们要把计划再说一次吗?”

卡雅点了点头,直起椅背。

“你留在入境大厅,盯着班机降落时间,确定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在此同时我去购物,机场去市中心只要十五分钟,我回来之后,距离莲娜的飞机降落还有很多时间。你负责监视,看有没有人来接她,然后跟踪她。莲娜认得我的长相,所以我会在外面的出租车上等你。如果出了麻烦,你立刻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你确定她会在戈马市逗留?”

“我什么都不确定。戈马市只有两家饭店还在营业,根据卡翠娜的调查,没有人用凡尼或高桐的名字订房。但游击队控制了往西和往北的道路,前往南边最近的城市需要十三公里车程。”

“你真的认为东尼把莲娜带来这里,只是为了她的钱吗?”

“根据延斯·拉特的说法,他们的投资案已经到了关键时期,不然你觉得还有别的理由吗?”

卡雅耸了耸肩:“说不定就算是杀人犯也能够深爱一个人,说不定他只是想跟莲娜在一起,难道这是难以想象的吗?”

哈利点了点头,仿佛是说“是的,你说得有道理。”或“是的,这是难以想象的。”

飞机放下轮胎,发出嗡嗡声和咔嚓声,有如慢动作的相机拍照声。

卡雅望向窗外。

“我不喜欢购物的部分,为什么要买武器?”

“莱克是个暴力的人。”

“而且我不喜欢掩饰警察身份旅行。我知道我们不能私下带武器进入刚果,但难道我们不能请刚果警方协助我们进行逮捕吗?”

“我说过了,刚果和挪威没有引渡协议,而且莱克是资本家,他在当地警方可能买通了人,会收到警告。”

“阴谋论。”

“没错,还有简单的算术,刚果警察的薪水不够养家糊口。放心,范布斯特的那家小五金行商品齐全,而且他很专业,懂得闭嘴。”

轮胎发出尖叫声,飞机降落在跑道上。

卡雅眯起双眼,望向窗外:“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士兵?”

“联合国派了增援部队,这几天游击队向前推进了。”

“什么游击队?”

“胡图族游击队、图西族游击队、马伊马伊游击队,谁知道?”

“哈利?”

“是。”

“我们赶快把事情办完,然后回家好吗?”

哈利点了点头。

哈利走在机场外的一排出租车司机旁,这时天已微亮。他跟每一位司机都讲几句话,最后找到一位英语流利的司机。这位司机的英语不止流利,而且是非常流利,他个头矮小,目光锐利,一头白发,太阳穴和光亮的地中海额头上爬着粗大血管。他说的英语很地道,一口矫揉造作的牛津腔加上口音颇重的刚果腔。哈利说他要雇一整天的车,两人很快就谈好价钱,握了握手,哈利预付三分之一的车钱,也跟司机交换了名字——一位是哈利,一位是杜加米博士。

“我是英国文学博士,”杜加米说,大大方方地数起钱来。“既然我们要相处一整天,你叫我索尔就好了。”

索尔打开现代汽车的后门,车身已有凹痕。哈利请索尔开车到那间被烧毁的教堂前面的路。

“看来你来过这里。”索尔说,驾车驶上柏油马路,这条马路和主干道交会之后,就变成了月球表面般的凹凸路面。

“来过一次。”

“那你应该小心,”索尔露出微笑,“海明威曾经写道,一旦你对非洲打开心门,哪里你都不想去。”

“海明威这样写过吗?”哈利抱持怀疑。

“对,他写过,但海明威总是写些浪漫的垃圾,像是他喝醉以后射杀狮子,然后在狮子的尸体上洒下甜腻的威士忌尿液。事实是,若非必要,没有人会想再来刚果。”

“我是有必要,”哈利说,“听着,我联络过上次我雇用的司机,挪威救援组织帮我找来的乔,可是他的电话没人接。”

“乔已经走了。”索尔说。

“走了?”

“他带着全家一起走的,偷了一辆车,开去乌干达。戈马市受到游击队包围,他们会杀了每一个人。我很快也要走了。乔偷了一辆好车,说不定有办法开到乌干达。”

哈利认出尼拉贡戈火山岩浆所留下的教堂遗迹,一座尖塔伫立在遗迹中。出租车驶过坑洞时,哈利紧紧抓牢,车子底盘被狠狠刮过和撞过好几次。

“在这里等我,”哈利说,“我走过去,很快就回来。”

哈利开门下车,吸入灰色尘埃以及香料和腐鱼的气味。

他开始步行。一名醉汉的肩头朝他撞来,但被他避开了,醉汉摇摇晃晃地继续行走。他身后传来一些谩骂,但他继续往前走,走得不疾不徐,来到商店广场上唯一的砖砌房屋前。他走到门前,用力敲门,然后等待。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太过急促,不是范布斯特的。大门打开一条缝,里面浮现出一张黑脸和一只眼睛。

“范布斯特在家吗?”哈利问道。

“不在。”上排大金牙闪闪发光。

“我想买几把手枪,小姐,你能帮助我吗?”

女子摇了摇头:“对不起。再见。”

哈利将脚塞进门缝:“我付钱爽快。”

“没有枪。范布斯特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小姐?”

“我不知道。我现在没时间。”

“我在找挪威来的一个男人。东尼。他很高,长得很英俊。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他?”

女子摇了摇头。

“范布斯特今天晚上会回来吗?这件事很重要,小姐。”

女子看着哈利,将哈利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柔软的嘴唇张开,露出牙齿:“你是有钱人?”

哈利没有回答。女子疲困地眨了眨眼,雾黑色眼珠闪烁微光,接着她嘻嘻作笑:“三十分钟后回来。”

哈利回到出租车上,坐上前座,叫索尔把车开到银行,并打电话给卡雅。

“我还坐在入境大厅,”卡雅说,“机场没有公布什么消息,只说苏黎世班机准时。”

“我回范布斯特那边之前,会先办好住房手续,买好必需品。”

饭店位于市中心东区,再过去就是卢旺达边界。接待区前方是停车场,上面覆盖着冷却熔岩,被树木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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