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树是在上次火山爆发之后种的。”索尔说,仿佛读出哈利的心思。戈马市几乎看不到树。他们的双人房位于湖畔矮房的二楼,阳台可眺望湖水。哈利抽了根烟,看着湖面闪耀着早晨的阳光,以及远处闪闪发亮的钻油平台。他看了看表,返回停车场。
索尔的心智状态似乎融入了他们所处的缓慢车阵,他开车慢、说话慢、手的动作也慢。他将车子停在教堂墙边,距离埃迪·范布斯特的家有很长一段距离。他熄了火,转头望向哈利,礼貌但坚定地跟哈利要第二笔三分之一车费。
“你不信任我吗?”哈利问道,扬起双眉。
“我信任你有诚意付车费,”索尔说,“但是在戈马市,钱在我身上比在你身上要更安全,哈利先生。很遗憾,但这是事实。”
哈利认同索尔的理由,数了余款付给他,并问他车上是否有沉重小巧的物品,体积跟手枪差不多大,比如手电筒之类的。索尔噘起嘴唇,打开置物箱。哈利接过手电筒,塞进内袋,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二十二分钟。
哈利踏上街道,目光集中在前方,眼角余光看见许多男子朝他看来。那些人打量他的身高体重,看他脚步灵活,外套因为内袋放了重物而歪斜隆起,便打消了打劫的念头。
哈利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相同的轻巧脚步声响起。
大门打开,女子看了哈利一眼,目光又越过哈利,朝街上望去。
“快,进来。”女子说,抓住哈利手臂,将他拉进门内。
哈利跨过门槛,站到昏暗的屋内。屋子里的窗帘都拉了下来,只有床边一扇窗户的窗帘是拉开的。哈利第一次来这里时,就看见女子半裸躺在那张床上。
“他还没到,”女子用简单但听得懂的英语说,“很快就到。”
哈利点了点头,看着那张床,试着想象女子躺在床上,臀部盖着被子,光线射落在她的肌肤上,但他想象不出来,因为有其他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有哪里不大对劲,可能少了某样东西,或某样东西不该在那里却多出来了。
“你一个人来?”女子问道,绕过哈利,坐在床上,一手放在床垫上,让洋装的一条肩带垂落。
哈利移开视线,找到了不对劲之处,那就是殖民地之王暨剥削者利奥波德国王的肖像。
“对,”他下意识地说,还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反应,“一个人。”
挂在床上的利奥波德国王肖像不见了。下一个念头接踵而至。范布斯特不会来了,他也走了。
哈利朝女子踏上半步。女子微微侧头,舔了舔丰满的红黑色嘴唇。哈利靠近了些,看见是什么取代了比利时利奥波德国王的肖像。原本挂着肖像的钉子上刺穿了一张钞票,而令那张钞票显得独特的是上面印着的一张敏锐的面孔,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那是爱德华·蒙克的面孔。
哈利知道有事即将发生,正要转身,却又隐约知道已然太迟。他已按照安排,走到了舞台定位。
他虽未清楚看见,但却清楚感觉到背后的动静。他脖子上的刺痛并不明显,只觉得某人的气息喷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脖子冻结成冰,麻痹感向下蔓延到背部,向上蔓延到头皮。他的双脚瘫软下来。药物的效力抵达大脑,意识消失。他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没想到克达诺玛的作用这么快。
84 重聚
卡雅咬着下唇。事情不对劲。
她再打一次哈利的手机。
又进入了语音信箱。
她已经在入境大厅坐了好几个小时。这个入境大厅也是出境大厅。塑料椅的接触面摩擦着她身体的各个部位。
她听见飞机的着陆声。入境大厅唯一的屏幕立刻显示来自苏黎世的KJ337号班机已经降落,屏幕挂在天花板上两条生锈电线之间的笨重箱子中。
她每隔一分钟就扫视一次聚集在大厅的人,确定东尼不在其中。
她又打一次电话,却发现自己只是为了想做点儿事,便按掉电话。重点不在于她打电话的行为,而在于她不知如何是好。
通往行李输送带的自动门打开,第一批只携带手提行李的旅客走了出来。卡雅站起来走到自动门边,这样才能看见塑料标牌上的名字和出租车司机朝入境旅客举起的纸张。她并未看见朱莉安娜·凡尼或莲娜·高桐的名字。
她回到椅子前的监视位置坐着,把手压在臀部下,感觉双手汗津津的。她该怎么做?她摘下太阳眼镜,盯着自动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莲娜藏在一副紫色太阳镜底下,一名高大的黑人男子走在她前面。她留着一头红色鬈发,身穿牛仔夹克、卡其色裤子和坚实的越野靴,手里拖着一只定制的附轮行李箱,正好符合手提行李的尺寸上限。
什么事都没发生,却什么事都发生了。在这个过去和现在的时间交叉点上,卡雅知道机会终于来临,这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机会,这是做正确之事的机会。
卡雅并未直视莲娜,只是确定莲娜在她的右边视线中。莲娜走过去之后,卡雅冷静地站起来,拿起包跟上去,走进刺眼的阳光中。依然没人来跟莲娜接触。卡雅看见莲娜踏出快速坚定的脚步,判断东尼一定详细跟她说过下机后要如何行动。莲娜经过成排的候客出租车,穿越马路,坐上一辆深蓝色路虎揽胜休旅车的后座,一名身穿西装的黑人男子替她把门打开,等她上车后便把门关上,朝驾驶座走去。卡雅坐上第一辆候客出租车,倚身在前座之间,快速思索,判断这种情况基本上只有一种说法可以用:“跟着那辆车。”
卡雅和后视镜中的司机双眼目光相触,只见司机扬起双眉。她指向前面那辆车,司机表示明白,点了点头,但引擎仍处在空挡。
“车费加倍。”卡雅说。
司机头一晃,放开离合器。
卡雅打电话给哈利,依然无人接听。
他们沿着大街缓缓向西前进,街上满是卡车、货车和车顶绑着行李箱的轿车。马路一侧可以看见人们头上顶着一大堆衣服或物品,保持平衡地行走。有些路段的车阵动也不动。那司机显然明白卡雅的意思,一直在莲娜的路虎揽胜和他们之间隔着一辆车。
“这些人要去哪里?”卡雅问道。
司机露出微笑,摇了摇头,表示他听不懂。卡雅又用法文讲了一次,仍然无用。最后卡雅指了指经过出租车的人,露出询问的微笑。
“难——民。”司机说,“逃走。坏人来。”
卡雅做了个“啊哈”的嘴形。
卡雅再次发短信给哈利,试图缓解惊慌的情绪。
他们来到戈马市中心的岔路,那辆路虎揽胜开上左边那条马路,行驶许久之后左转,朝一个湖驶去。他们已经来到戈马市一个非常不同的地区,这里有相隔遥远的大宅,大宅有高墙环绕,周围是照料良好的花园,有树木可提供树荫,也可防止有心人士窥看。
“旧的,”司机说,“比利时,殖民地。”
这个住宅区没什么车,因此卡雅向司机示意将车子开得落后一些,尽管她并不认为东尼教过莲娜如何辨别是否有车跟踪。路虎揽胜在前方一百米处停下,卡雅示意司机跟着停车。
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男子打开铁栅门,路虎揽胜开了进去,铁栅门再度关起。
莲娜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自从她听见手机响起,又听见他的声音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心脏如此剧烈地跳动。他说他在非洲,又说她应该过来。他需要她。只有她能帮助他,帮助那个优良的投资案,这个投资案不仅是他的,将来也会是她的。这样他才能工作。男人需要工作,需要一个未来,需要一个安全的生活,需要一个让孩子平安长大的地方。
司机为她开门,莲娜下车。阳光并未如同她害怕的那样强烈,她眼前的房子宏伟而坚实,是一栋为了休闲而盖的房子,用砖头一块一块砌成,传承自上一代。要是他们自己盖的话,也会盖一栋这样的房子。东尼和莲娜认识时,对她家的家谱非常感兴趣。高桐家族是挪威贵族世家,也是极少数并非来自海外的世家,这件事东尼一再强调。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再拖延,没跟东尼说,她跟他一样,流着平凡的血液,都是岩屑堆里的灰色石头,都是攀龙附凤之人。
但现在他们将创造自己的贵族地位,他们将在岩屑堆里闪耀光芒,他们将茁壮成长。
司机走在莲娜前方,踏上砖砌台阶,走到大门前,一名身穿迷彩服的持枪男子为他们打开门。门厅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货真价实的水晶吊灯。莲娜的手紧抓着装有现金的金属行李箱,把手上满是汗水。她的心脏几乎要在胸腔内爆炸。她的头发是否整齐?脸上是否看得出长途旅行而缺乏睡眠的倦容?有人踏着宽广的楼梯,从二楼走下来。不对,下楼的是个黑人女子,可能是仆人。莲娜对那黑人女子露出友善但不夸张的欢迎微笑,黑人女子露出闪闪发光的金牙,回以冷酷且几乎无礼的微笑,从莲娜背后的门离开。
东尼就在那里。
他站在二楼栏杆旁,低头看着她。
他高大黝黑,身穿睡袍。莲娜看见富有魅力的粗疤痕在他晒黑的胸膛上闪着白色微光。接着他露出微笑。莲娜听见自己呼吸加速。那个微笑照亮了他的脸庞,也照亮了她的心,放射出来的光芒比任何水晶吊灯都要亮。
他缓缓走下楼梯。
莲娜将行李箱放在地上,朝他飞奔而去。他张开双臂迎接她,她扑进他怀中。她认得他的气味,这气味比以往更强烈,但还混合着另一种强烈的辛香味。这辛香味一定来自睡袍。这时她才看见那件优雅的丝质睡袍袖子太短,而且不是新的。他放开她时,她才发现自己还粘在他身上,于是也赶紧放手。
“亲爱的,你在哭。”东尼笑道,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
“有吗?”她也笑了,拭去眼睛下方的泪水,希望脸上的妆没花。
“我有个惊喜要给你,”东尼说,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可是……”莲娜说,转过头去,只见她的金属行李箱已被搬走。
他们走上楼梯,穿过一扇门,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卧房。长长的薄纱窗帘在露台门前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你在睡觉吗?”莲娜问道,指着凌乱的四柱床。
“没有,”东尼微微一笑,“在这里坐下,闭上眼睛。”
“可是……”
“照我的话做,莲娜。”
莲娜似乎听见东尼的口气中带有一丝不悦,便踌躇地照着他的话做。
“他们很快就会拿香槟来,然后我会问你一件事,但首先我要跟你说一则故事,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莲娜说,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临了,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她的下半辈子都会记住这一刻。
“我要跟你说的是关于我的故事。是这样的,关于我,有几件事在你回答问题之前,应该知道。”
“我明白。”香槟气泡仿佛已流入她的血管,她必须集中注意力才不会咯咯乱笑。
“我跟你说过我是外祖父带大的,我的父母已经死了,但我没说的是,我跟我父母一起生活到我十五岁。”
“我就知道!”莲娜高声说。
东尼扬起一道眉毛。形状多么精致、线条多么美丽的眉毛呀,她心想。
“我一直都知道你有秘密,东尼,”莲娜笑道,“可是我也有秘密。我希望我们知道彼此所有的事,所有的事!”
东尼歪嘴一笑:“让我继续说,不要打岔,亲爱的莲娜。我的母亲对于信仰非常虔诚,她是在小礼拜堂认识我父亲的。当时我父亲刚出狱,他因为妒火中烧而杀人,结果入狱服刑,在狱中他认识了耶稣。对我母亲来说,我父亲简直就是从《圣经》里走出来的悔改罪人,她可以帮助这个男人找到救赎和永恒的生命,同时也补赎自己的罪。她就是这样跟我解释说她为什么要嫁给那个浑蛋。”
“什么?”
“嘘!我父亲为了忏悔自己杀过人,把一切不是赞美上帝的事物都贴上有罪的标签,不准我做其他小孩做的事。如果我违背他,就会尝到皮带的滋味。他挑衅我,说太阳绕着地球转,还说这是《圣经》说的。如果我提出反对意见,他就打我。我十二岁的时候,跟母亲一起去外面的厕所,我们以前都一起去的。我一出厕所,他就用铲子打我,因为他认为这样是有罪的,说我长大了,不应该跟母亲一起去上厕所。他在我身上留下永远的伤痕。”
莲娜吃惊屏息,看着东尼抬起罹患关节炎的扭曲手指,抚摸胸部疤痕的上半部,接着她发现东尼少了一根手指。
“东尼!你怎么……”
“嘘!我父亲最后一次打我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他用皮带抽了我二十三分钟,完全没有停止。一共一千三百九十二秒。我数过。他像机器一样,每四秒抽我一下,不断抽打我。我越是不哭,他就越生气,一直抽打我。最后他的手臂酸了,不得不放弃。我一共挨了三百四十八下。那天晚上,我等到听见他打鼾,才溜进他们的卧室,把一滴盐酸倒进他的眼睛。他不断大叫,我抓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他再敢碰我,我就杀了他。我感觉他的身体在我的手臂里整个僵住,那时我知道他明白我比他强壮,他明白我体内也有这个部分。”
“也有什么部分,东尼?”
“他的部分。杀人犯的部分。”
莲娜的心脏停止跳动。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他说过命案不是他干的,他们误会了。
“那天之后,我们就像老鹰一样盯着彼此,我妈知道最后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有一天,我妈跟我说他去耶卢市买步枪子弹,还说我必须离开,她和我的外祖父已经做出决定。我外祖父是个鳏夫,住在利瑟伦湖畔,他知道他必须把我藏起来,不然我老爸一定会来找我麻烦。于是我离开了。我妈把事情布置得好像我死于雪崩。我老爸不跟社会接触,所以需要跟别人联络的事都是我妈在处理。他认为我妈已经报案说我失踪,但事实上她只通知了一个人她做了什么事以及原因。她和郡警罗伊·史迪勒,他们……呃,他们是很熟的朋友。史迪勒知道警方无法给我提供什么保护来防止我爸杀我,反之亦然,所以他就帮忙隐藏我们的行踪。我在外祖父家生活得很好,直到我听见我妈在山上失踪的消息。”
莲娜伸出手:“好可怜的东尼。”
“我说过了,闭上眼睛!”
莲娜听见东尼咆哮,缩回了手,紧闭双眼。
“外祖父说我不能去参加丧礼,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他回来之后,把神父在演讲中如何形容我母亲一字不漏地说给我听。神父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是用来形容这个世界上最强壮、最美丽的女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凯伦轻轻踏过这片土地”,其他则是关于耶稣和罪得以赦免。三句话和赦免她从未犯过的罪。”莲娜听见东尼呼吸浓重。
“轻轻踏过。那个浑蛋神父站在圣坛上说她什么脚印都没留下,她虽然活过,可是就这样消失,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接着神父又说了《圣经》的下一节。外祖父把这些话直接说给我听,一点儿也没有拐弯抹角。你知道吗,莲娜?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你明白吗?”
“呃……我不明白,东尼。”
“我知道他就坐在那里,那个杀了我妈的王八蛋就坐在那里。我发誓我一定要报仇。我会让他知道,我会让他们都知道。就在那天,我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变得跟他或她一样。三句话。不管是我还是坐在那里的王八蛋,都不需要赦免。我们都会在地狱里燃烧,不会跟上帝一起分享天堂。”他压低嗓音,“没有人可以挡我的路,你明白了吗?”
“明白,”莲娜露出微笑,“你值得,东尼。这一切你都值得,你工作得那么努力!”
“很高兴你明白,亲爱的。我还要再继续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莲娜说,拍了拍手。她看见母亲坐在家里,又嫉妒、又寂寞、又痛苦,羡慕女儿有机会体验爱情。
“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东尼说,莲娜感觉他的手放在她膝盖上。“你、你父亲的钱、非洲的投资案。我以为没有什么事情会出错,直到我在荷伐斯小屋干了那个淫荡的贱人。我接到她写信来说她怀孕而且要钱的时候,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她挡了我的路,莲娜。我计划得非常周详,我用塑料套把车子内部盖起来,从家里拿了一张刚果的空白明信片,逼她写下几行字,说明她失踪的原因,然后我用刀刺进她的脖子。鲜血滴在塑料套上的滴答声,莲娜……那个滴答声非常特别。”
85 爱德华·蒙克
莲娜觉得像是有人将冰柱敲进她的头盖骨似的,她逼自己再度睁开眼睛:“你……你……杀了她?一个……你在山上睡过的女人?”
“我的性欲比你强,莲娜,既然你做不到我要的,我就去找别人。”
“可是你……你要我……”泪水哽住了她的声带,“那太不自然了!”
东尼咯咯发笑:“她不介意啊,莲娜。朱莉安娜也觉得没什么啊,不过我付了她很多钱。”
“朱莉安娜?你在说什么,东尼?东尼?”莲娜像是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
“她是我在莱比锡常叫的妓女,以前她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
莲娜感觉泪水滑落脸颊。东尼的声音很冷静,让这一切显得极不真实。
“你……你快说这些都不是真的,东尼,请你不要再说了。”
“嘘。后来我又收到另一封信,还附了照片。你可能无法想象,当我看见那张照片竟然是奥黛蕾坐在我的车上,脖子上插着刀,我有多么震惊。那封信的署名是博格妮·史丹密拉,她说她要钱,不然就去报案说我杀了奥黛蕾。当然了,我知道我得除掉这个女人,但我需要在她的死亡时间制造出不在场证明,这样警察才不会把她和勒索信跟我连接在一起。我原本的想法是,下次去非洲顺便把奥黛蕾写的小明信片寄出去,不过我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我联络朱莉安娜,叫她去戈马市。她用奥黛蕾的名字旅行,从基加利市寄出明信片,再去范布斯特那里买了一颗我想给博格妮吃的苹果。朱莉安娜回来之后,我们在莱比锡碰面,我让她先尝了苹果的滋味。”东尼轻笑道,“她还以为那是新上市的情趣用品,可怜的东西。”
“你……你也杀了她?”
“对,还有博格妮。我跟踪她,她回家开门的时候,我拿刀抵住她,带她去尼德兰区的一间地下室。我在那里布置好了一切,包括挂锁和苹果。我在她脖子上注射一剂克达诺玛,然后就去希恩市参加投资者大会,所有的证人都在那里等我。这就是我的不在场证明。我知道当我们举杯敬酒的时候,博格妮会自己动手。她们每个人最后都会自己动手。然后我回到奥斯陆,走进地下室,拿起挂锁,从她嘴里拿出苹果,再回家找你。那天我们做爱,你假装高潮,你还记得吗?”
莲娜摇了摇头,难以言语。
“闭上眼睛,我说过了。”
莲娜感觉东尼的手指滑过她的额头,阖上她的眼皮,犹如殡葬业者。她听见东尼的声音继续往下说,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似的。
“以前他喜欢打我,现在我了解了,他喜欢把痛苦加在别人身上时所感受到的权力感。他喜欢看人屈服,让他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莲娜在东尼身上闻到一股气味,性的气味,另一名女子的性的气味。他的声音再度出现,出现在她的耳畔。“我杀死他们的时候,有件事情开始发生,就好像他们的血灌溉了一颗早已存在的种子。我开始了解那时候我在我爸眼中看见的是什么。我认出它了。那就好像他在我眼中看见他自己一样,我也开始在镜子里的自己眼中看见他。我喜欢那种权力感,以及那种无能感。我喜欢这种游戏、这种危险、这种同时存在的高峰和谷底。当你站在山顶,把头伸进云层,聆听天使在天堂歌唱,同时你也必须聆听地狱之火在你脚底所发出的咝咝声响,这样一切才有意义。这就是我爸所知道的,现在我也知道了。”
莲娜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看见红星飞舞。
“我是一直到多年以后,和一个少女站在舞厅外的树林旁边,才明白自己的恨意有多么强烈。那时有个少年跑来攻击我,我在他眼中看见燃烧的妒意,就好像看见我父亲拿着铲子朝我和母亲走来。我把那个少年的舌头割了一截下来。他们逮捕了我,我被判刑,于是我才发现坐牢对一个人会产生什么影响,以及我爸为什么对坐牢的事只字未提。我被判的刑期不是很长,但我在监狱里就已经快发疯了。我服刑的时候发现我必须做一件事,那就是我必须让他因为谋杀我母亲入狱,而不是杀了他,我要让他受到监禁,活活埋葬在监狱里。但首先我得找到证据,我得找到我母亲的遗体。所以我在山上盖了一栋小屋,远离人群,不让人有机会认出那个在十五岁失踪的少年。每年我都在高原上找寻,每一平方公里都搜寻,雪一融化就开始,最好是在晚上,晚上没人会去断崖和雪崩区闲晃。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在观光协会的小屋过夜,住小屋的人都是来这里玩的过客,但一定还是有些当地人看见了我,反正呢,谣言开始四处流传,说于默家的男孩鬼魂在山里出没。”东尼咯咯轻笑。莲娜张开眼睛,但东尼并未发现,他正看着从睡袍口袋里拿出来的烟嘴。莲娜赶紧又闭上眼睛。
“我杀了博格妮之后,又收到另一封信,署名是‘夏绿蒂’,她说她才是前一封信的幕后主使者。这时我发现自己掉入了一场游戏,这封信可能又是一封唬人的信,可能是任何一个那天在荷伐斯小屋过夜的人写的。所以我上山去查房客登记簿,可是那一页已经被撕掉了。所以我就把夏绿蒂杀了,等待下一封信。信来了,我就杀了梅莉,再杀了艾里亚斯。然后事情平静了一阵子。接着我在报纸上看见,警方要求那晚跟被害人一起住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出面说明。我当然知道没有人猜得到我曾经在那里过夜,但如果我出面的话,就可能从警方那里得知还有谁也在那里过夜,找出盯上我的人到底是谁。所以我直接去找我认为最熟悉案情的人,也就是哈利·霍勒警监。我试着从他口中套出其他房客是谁,结果什么都没套出来,却没想到这个叫米凯·贝尔曼的突然跑出来逮捕我,说有人用我家电话打给艾里亚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这一切并不是为了钱,而是有人想让我被捕入狱。究竟是谁可以站在一旁冷眼观看这些人一个一个被杀,却还坚持……要对我进行这场圣战?究竟是谁这么恨我入骨?然后最后一封信寄来了,这次他没有表明身份,只是写说那天晚上他也在荷伐斯小屋,但是跟鬼魂一样是隐形的,还说我认识他,他一定会逮到我。这时我突然想通了,他终于找到我了,我爸终于找到我了。”
东尼顿一顿,喘口气。
“他计划对我做的,跟我计划对他做的一样。他要我被活活埋葬,被判终身监禁。但他是怎么办到的?我想他可能在监视荷伐斯小屋,这是不是他知道我还活着的原因?他是不是在远处跟踪我?我跟你订婚以后,八卦报纸开始刊登我的照片,说不定我爸偶尔也会翻翻那些杂志。但一定有人跟他合作,比如说,他不可能跑到奥斯陆侵入我家,他不可能拍下奥黛蕾脖子上插着刀子的照片,可能吗?我发现他离开过农庄,那个狡猾的王八蛋。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我寻找母亲这么多年之后,我对那里的地形已经比他还要熟悉。我在雪弗登的观光协会小屋发现他的行踪,我开心得像个小孩,但结果却让我非常扫兴。”
丝质睡袍传出窸窣声。
“折磨他并没有让我得到想要的乐趣,他甚至不认得我,那个瞎眼的白痴。但是无所谓,我想让他看看我,我完成了他办不到的事,我在社会上成功了。我要羞辱他。可是他却在我身上看见他自己,看见一个杀人魔。”东尼叹了口气,“然后我开始明白,没有人跟他合作,他也没有能力独自做出这些事,他太脆弱、太害怕、太懦弱了。我几乎是在惊慌的状态下,去荷伐斯引发雪崩,因为现在我知道了:主使者另有其人。他是个隐形的、没有声音的猎人,站在黑暗之中,呼吸节奏调整得跟我一样。我必须离开,离开挪威,跑到一个不会被找到的地方。所以我们现在才在这里,亲爱的,在这片面积跟西欧一样大的丛林里。”
莲娜不由自主地颤抖:“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东尼?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事?”
她感觉东尼的手抚摸她的脸颊。“因为你值得,亲爱的。因为你姓高桐,你死的时候会有人发表很长的纪念词。因为我认为在你回答之前,你应该了解我所有的事,这样才对。”
“回答什么?”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莲娜觉得天旋地转:“我愿……不愿……”
“张开眼睛,莲娜。”
“可是我……”
“我说,张开眼睛。”
莲娜张开眼睛。
“这是给你的。”东尼说。
莲娜·高桐倒抽一口气。
“这是黄金做的。”东尼说。那东西放在他们之间的咖啡桌上,下头压着一张纸,褐金色雾面金属受到阳光照射,闪闪发光。“我要你戴上它。”
“戴上它?”
“当然是在你签下结婚证书之后。”
莲娜不断眨眼,试着要从噩梦中醒来。那只有着扭曲手指的手越过桌上,放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看着东尼身上那件赭红色睡袍上的花纹。
“我知道你在想,”东尼说,“你带来的钱只够用一阵子,但我们结婚之后,你就给了我一定的继承权,可以在你死后继承财产。你在想,我是不是打算取你的性命,对不对?”
“是吗?”
东尼咯咯一笑,捏了捏莲娜的手:“你有挡我的路吗,莲娜?”
莲娜摇了摇头。她只想为了某个人而存在,为了他而存在。她像是进入恍惚状态,拿起东尼递来的笔,把手移到证书下方,签下名字,同时滴下眼泪。泪水洇开了墨水。东尼拿起证书。
“这样就可以了,”他说,朝签名处吹几口气,往咖啡桌上的东西比了比。“看看你戴起来是什么样子。”
“你是什么意思,东尼?那不是戒指。”
“我是说,嘴巴张大,莲娜。”
哈利眨了眨眼,只见一颗灯泡挂在天花板上。他平躺在床垫上,全身赤裸。这是他梦过的梦境,只不过他并不是在做梦。他上方的墙壁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刺穿爱德华·蒙克的脸孔。那是一张挪威钞票。他非常用力地打个哈欠,仿佛断了的下巴都要撕扯开来,但压力依然存在,几乎要让他的头部爆炸。他不是在做梦。克达诺玛的效力消退了,疼痛让他无法继续做梦。他在这里躺了多久?这种疼痛感再过多久会把他逼疯?他小心扭转头部,扫视周遭。他还在范布斯特家,房里没有别人。他没有被铐住,可以自由站立。
他的目光跟随连接在前门的钢丝,经过房间,来到他后方的墙壁。他小心翼翼地把头转向另一侧。钢丝穿过他头部正后方墙壁上的U形螺栓,再连接到他口中的利奥波德苹果。他被苹果固定在床上。大门是向外开的,只要有人把门打开,苹果就会射出尖针,从口中刺穿他的头部。倘若他移动太多,也会令尖针射出。
哈利将拇指和食指伸进嘴巴两侧,摸了摸环脊,想把手指伸到环脊下方,却不得其法。突然一阵剧烈咳嗽,他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挣扎着呼吸。他明白那些环脊导致他咽头周围的肌肉肿胀,可能造成窒息。连接在门把上的钢丝。割下的中指。这是巧合吗?还是东尼知道雪人的事,并试图要超越雪人?
哈利踢了踢墙壁,绷紧声带,但金属球抑制了他的叫声。他放弃喊叫,倚着墙壁,做好疼痛的心理准备,用力合上嘴巴。他读过人类的咬合力不输给白鲨,但他的下巴肌肉只把环脊压下一点,嘴巴就立刻又被撑开,仿佛口中有个会鼓动、活生生的铁质心脏。他伸手触碰悬在苹果上的钢丝。他的本能呼喊着要他拉扯钢丝,把苹果拉出去,但他看过范布斯特的示范,知道拉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也看过命案现场的照片。要是他没看过的话……
就在这一刻,哈利恍然明白。他不仅明白自己会怎么死、明白其他人怎么死,也明白了凶手的做案方法。他心头升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要大笑。原来这个方法简单极了,简单到只有穷凶极恶的恶魔才想得出这种法子。
东尼的不在场证明。他并没有共犯。也就是说,被害人自己成了共犯。博格妮和夏绿蒂因为克达诺玛的效力而晕了过去,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嘴里有什么东西。博格妮被锁在地下室。夏绿蒂在户外,但她嘴巴的钢丝连接到面前的废弃轿车的行李箱,不管如何使劲,或刮或拉,行李箱就是锁着,无法打开。她们逃出地狱的机会等于零。当疼痛难以承受,不难想象她们会怎么做。她们一定会去拉那条线。她们是否预料到拉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剧痛是否使她们对希望屈服呢?她们是不是希望拉了那条线,神秘物体上的环脊就会缩回?当她们缓慢地经历这些煎熬,最后无可避免地拉动那条线,东尼正在数公里外的晚宴或说明会上,清楚知道她们将会自己执行最后的任务,而她们的死亡时间正好给了他最佳的不在场证明。严格说来,他并未真的杀害她们。
哈利转动头部,看看他在不拉扯钢丝的情况下,能移动的范围有多少。他必须做点儿努力,什么努力都好。他呻吟一声,觉得钢丝似乎被拉紧。他屏住呼吸,盯着大门,等待门被打开……
大门没有动静。
他努力回想范布斯特示范苹果的使用方法时,环脊在没有压力的状况下有多长。如果他能把嘴巴再张大一点儿,如果他的下巴……
哈利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这个方法不可思议地正常和明显,而且并不觉得内心有什么反抗。正好相反,他觉得松了口气,愿意在自己身上施加更多痛苦。为了活下来,即使赌命一搏也在所不惜。这个方法符合逻辑且简单,怀疑的黑色虚空被光明清晰且疯狂的想法给抑制。哈利翻过身子,头部抵着U形螺栓,让钢丝绷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跪起身来,触碰下巴,找到那个点。那个点是一切的中心,是痛楚、下巴关节、肌肉结、神经丛的连接点。香港那起事件之后,这个点就勉强将他的下巴连接在一起。他的力道要够猛,就必须用上身体的重量。他用手指摸了摸钉子。钉子突出墙壁大约四厘米,是一般的标准钉子,有一个大而宽的钉头。如果力道够大,钉头可以穿透和它接触的物体。哈利瞄准位置,将下巴抵在钉子上作为演练,站起来计算他必须从哪个角度扑落,钉子会穿透多深,以及钉子不能穿透到多深。脖子,神经,瘫痪。他仔细计算,情绪并不冷静,但他还是逼迫自己计算。那钉头并非完全如同T字的顶端,它有点儿斜向钉身,因此不一定可以在下巴穿出时撕裂一切。最后他试着找出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到,直到他发现这只是他的头脑想拖延此事的诡计罢了。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身体不听话,反抗、抗拒、不肯屈从。
“白痴!”哈利破口大骂,却只发出口哨般的声音。他感觉一道热泪滑落脸颊。
哭够了吧,他心想。该准备送掉半条命了。
他的头猛力向下敲去。
钉子发出深沉的叹息,迎接他的到来。
卡雅摸索着寻找手机。卡朋特乐队喊了三声“停!”主唱卡伦·卡朋特答道:“哦,等一等。”这是她的手机短信提示音。
车子外头,黑夜突然且猛烈地降临。卡雅发了三条短信给哈利,说明详细情况,以及她的出租车停在路旁,距离莲娜进入的屋子不远,正在等候他的进一步指示和生命迹象。
干得好。来教堂南侧街道唯一一栋砖房接我,直接进来,门没锁。哈利。
短信是用挪威文写的。卡雅将地址拿给出租车司机看,司机点了点头,打个哈欠,发动引擎。
卡雅用挪威文回复“立刻就去”。出租车沿着街灯照亮的道路往北驶去。火山点亮夜空,犹如白热灯火,抹去星星的踪迹,将一切染上淡淡的血红光泽。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来到一条犹如弹坑般的阴暗街道,一家商店外挂着油灯。这附近如果不是停电,就是没牵电线。
司机把车停下,往前一指。埃迪·范布斯特。当然了,那栋砖房就在那里。卡雅环视四周,在前方街道看见两台路虎揽胜。两辆摩托车从旁经过,灯光摇曳,一扇门内狠狠传出沉重的非洲迪斯科音乐,四处可见香烟火光和白色眼珠。
“在这里等我。”卡雅说,将头发塞进鸭舌帽,不顾司机高喊危险,开门下车。
她快步朝砖房走去,心中并未天真地以为入夜后白人女子独自走在戈马市的街道上是安全的,但现下黑暗是她最好的盟友。
她在黑暗中看见那扇门的两侧都有大型火山石,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她感觉有种情绪即将浮现,她必须先清空这种情绪。她差点儿绊倒,连忙向前疾冲,张嘴喘息。她已经来到门边,将手指放在门把上。太阳下山后气温骤降,但她的肩胛骨和胸前依然流下汗水。她逼自己压下门把,侧耳凝听。屋内安静得非常诡异,静得有如时间流逝那样无声……
泪水聚集喉咙,浓稠得有如水泥浆。
“别这样,”她低声说,“现在别又来了。”
她闭上眼睛,专注呼吸,清空脑子里的思绪,觉得镇定了一点儿,思绪也跑得慢了一点儿。删除,删除。就是这样。只剩下最后一点点思绪需要删除,然后就可以把门打开。
哈利苏醒过来,感觉有个东西拉扯嘴角。他张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他一定是晕了过去。接着就发现拉着苹果的钢丝依然在嘴里,他大吃一惊,心跳加速,怦怦乱跳。他将嘴巴顶在螺栓上,清楚知道如果有人把门打开,嘴巴顶着螺栓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一道光线从外面射进来,照在他上方的墙壁上。血迹闪闪发光。他的手指往嘴巴伸去,放在下颚的牙齿上,出力下压。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感觉下巴移动。他的下巴脱臼了!他用一手将下巴往下压,另一手将苹果往外拉。
他听见门外传来声响。妈的,操!他还没办法将苹果从牙齿之间拉出来。他将下巴再往下压。骨骼和肌肉组织的挤压和撕扯声响回荡不已,仿佛来自耳朵内。下巴只有一侧可以压得比较低,如此一来,苹果就必须从旁边出来,但这样又会被脸颊挡住。他看见门把移动。没时间了。时间用完了。这一刻,时间凝止。
最后一点点思绪。挪威文短信。Gaten、Kirken。街、教堂。哈利不会用这种字尾,他会用的是Gata和Kirka。卡雅张开眼睛。那次他们在露台上讨论约翰·芬提所写的一本书的书名,哈利说了什么?他说他从来不发短信,因为他不想失去灵魂,他不想在他消失后留下任何痕迹。她从未收过他发来的任何短信,直到现在。哈利一定会打电话。这则短信不符合哈利的行事风格。这不是她的头脑想找理由不开门,这是个陷阱。
卡雅轻轻放开门把,感觉一股温暖气息喷上脖子,仿佛有人靠在她身上呼吸。她去掉“仿佛”这两个字,转过身来。
共有两名男子,他们的脸庞与黑暗融为一体。
“找人吗,小姐?”
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卡雅答道:“只是找错地方了。”
这时她听见引擎发动声,转头就看见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在街上晃动。
“别担心,小姐,”那声音道,“我们付他钱了。”
她回过头来,往下一看,就见到一把枪指着她。
“走吧。”
卡雅思索她有什么其他选择,没有思索太久。她别无选择。
她走在两名男子前方,朝两辆路虎揽胜走去。他们接近时,后车门打开,她坐了上去。车上有辛香须后水和新皮革的气味。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他露出笑容,贝齿又大又白,声音温柔愉悦。
“嘿,卡雅。”
东尼·莱克身穿黄灰相间的战斗服,手中拿着一部红色手机,哈利的手机。
“你不是应该直接进去吗?怎么没进去?”
卡雅耸了耸肩。
“太棒了。”东尼说,侧过了头。
“什么很棒?”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你很快就要死了,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卡雅喉头紧缩。虽然她有部分的头脑尖叫着说,这只是无聊的威胁,她是警察,东尼不可能冒这种险,但这些声音无法淹没另一部分头脑的声音,说东尼就坐在她面前,很清楚现下的情势:她和哈利就像两个神风特攻队的呆瓜,离家万里,没有授权、没有支持、没有备用计划、没有希望。
东尼按下按钮,车窗降下。
“去把他了结了,再把他带过来。”他对那两名男子说,升上车窗。
“刚刚如果你开门,至少可以增添一点儿古典的格调,”东尼说,“我想我们欠哈利一个诗意的死亡。好吧,现在我们要来个诗意的道别。”他倚身向前,望向天际。“很美丽的红色对不对?”现在卡雅可以在东尼脸上看见事实,也听见脑中的声音告诉她事实:她真的要死了。
86 口径
金宗吉指着范布斯特的砖房,叫欧德莱把路虎揽胜开到门前。他看见窗帘后方亮着灯光,记起东尼先生说他们离开时一定要在里头留盏灯,这样一来,那名白人男子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金宗吉开门下车,等待欧德莱将车钥匙放进口袋,跟过来。东尼先生的命令很简单:杀了那名男子,把他带过去。这在他心里并未激起一丝情绪。他不觉得恐惧或愉快,甚至不觉得紧张。这只是工作而已。
金宗吉今年十九岁,十一岁就加入军队。当年人民民主解放军(PDLA)洗劫他的村庄,用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枪托敲碎他哥哥的头,强暴他两个姐姐,还逼迫他父亲目睹一切。后来指挥官说,如果他父亲不在他们面前和他最小的姐姐表演交媾,他们就杀了他和他的小姐姐。指挥官还没把话说完,他的父亲就往他们手中的大砍刀冲去,自杀身亡。那些军人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军队离开前,金宗吉吃了数月以来最像样的一餐,指挥官给了他一顶贝雷帽,说那是他的制服。两个月后,他有了一把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杀了第一个人。那是一个村庄里的母亲,拒绝把毛毯交给军队,他十二岁时,就和其他军人一起排队强暴一名少女,地点就在他加入军队不远处。轮到他时,他突然想到少女有可能是他姐姐,因为年龄符合。但是当他仔细查看少女的面孔时,却发现他已不记得家人的长相,不记得母亲、父亲和两个姐姐的长相。他们都不见了,从他的记忆中被抹去。
四个月后,他和两名同志砍下指挥官的双臂,让他流血而死。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报仇雪恨,而是因为刚果自由阵线答应付给他们更多的钱。之后的五年,他以刚果自由阵线在北基伍丛林劫掠来的财物维生,但他们必须时时提防其他游击队,而且他们去过的村庄,几乎都被其他游击队洗劫多次,村民连自己都喂不饱。有一阵子刚果自由阵线和政府军谈判,只要给予他们特赦和工作,就同意解除武装,但最后因为薪资谈不拢而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