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自由阵线的成员饥饿不已,只好铤而走险,攻击采集钶钽金属的采矿公司,即使他们知道采矿公司的武器和军人都比他们优良。金宗吉从未幻想过自己会长命百岁或死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因此当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看着枪管,一个白人男子拿枪指着他,用异国语言对他说话时,他眼睛眨也不眨。金宗吉只是不断点头,蒙混过去。两个月后,他的伤痊愈了,采矿公司成了他的新雇主。
那个白人叫东尼先生。东尼先生付的薪水高,但如果他发现有人背叛也会毫不留情。是的,东尼先生会跟他们说话,而且是金宗吉遇过最好的长官,但如果出现更好的条件,他也会毫不迟疑地射杀东尼先生,然而到目前为止并未出现更好的条件。
“快点儿。”金宗吉对欧德莱说,给手枪装上子弹。他知道他们开门之后,金属苹果会在那名白人警察的嘴里爆开,还要花好一阵子那名警察才会死,因此他打算立刻射杀那名警察,把他带去尼拉贡戈火山,东尼先生和那个女人都在那里等他们。
隔壁商店外有一名男子坐在椅子上抽烟,男子站了起来,生气地喃喃自语,消失在黑暗中。
金宗吉凝视门把。他第一次来这里是为了接范布斯特,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埃玛。当时范布斯特把他所有的钱都花在新加坡司令调酒、寻求保护和埃玛身上,而供养埃玛并不便宜。范布斯特情急之下,犯下他人生中最后一个错误:勒索东尼先生,说他要去报警。他们来到时,比利时人看起来更像是认命,而非惊讶。范布斯特把酒喝完。后来他们将他切成适当大小,拿去喂难民营外胖得反常的猪群。埃玛则由东尼先生接收。埃玛有翘臀、金牙和一副懒洋洋的“操我”的神情,这让金宗吉多了在东尼先生头上开一枪的理由,倘若条件更好的话。
金宗吉压下门把,用力把门拉开。门开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门板内侧绑着一条细钢丝。门一卡住,屋里就发出一声巨大清晰的咔嗒声,以及金属摩擦金属的声响,犹如刺刀入鞘的声音。大门咯吱一声被整个拉开。
金宗吉踏进门内,把欧德莱拖了进来,关上大门。呕吐物的刺鼻味道钻入他们的鼻孔。
“打开手电筒。”
欧德莱乖乖照做。
金宗吉看着房间另一侧,只见墙上溅了鲜血,一张钞票挂在钉子上,钉子上有一条红色血痕延伸到地面。床上有一摊呕吐物,当中是一颗布满血迹的金属球,尖刺向外刺出,宛如太阳光线,然而四处不见那名白人警察的踪影。
大门。金宗吉陡然转身,举起手枪。
门边没人。
他蹲下身来查看床底。没人。
欧德莱打开屋内唯一的柜子,里头是空的。
“他逃走了。”欧德莱对金宗吉说,后者正站在床边,用一根手指压着床垫。
“那是什么?”欧德莱说,走近了些。
“血。”金宗吉从欧德莱手中拿过手电筒照向地面,跟着血迹移动。血迹来到屋子中央,戛然而止,该处有一道活板门,上头有金属环。金宗吉走上前去,打开活板门,拿手电筒往黑暗的地下室照去。“去拿你的枪,欧德莱。”
欧德莱出门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AK-47步枪。
“掩护我。”金宗吉说,走下楼梯。
他踏上地面,一手握着手枪,一手握着手电筒,缓缓转身。手电筒光束沿着墙壁扫过柜子和架子,再扫过伫立在中央的台子,上头的架子摆着一个风格怪异的白色面具。面具上的眉毛由铆钉钉成,栩栩如生的红色不对称嘴巴一边开到耳际,眼睛空洞,双颊都有矛形刺青。他用手电筒照向墙壁,突然停止动作,全身僵住。他看见各式各样的武器、枪支、子弹。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一秒之内可以吸收无数资料,加以消化推理,并提供正确答案。因此当金宗吉将手电筒照回到面具上时,他的头脑已得出正确答案。光线射在嘴巴形状不对称的白色面具上,照亮臼齿和闪亮的鲜红色,那颜色跟墙壁钉子下方的血迹是同一个颜色。
金宗吉从未幻想过自己会长命百岁,或死在战场以外的地方。
他的头脑告诉他的手指,扣下手枪扳机。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
在一百万分之一秒间,他扣紧手指,同时头脑已完成推理,得出答案,知道结果会是如何。
哈利知道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而且没有时间浪费,因此将头部猛力砸上钉子,这次瞄准较高的位置。钉子穿透他的脸颊并敲中里头的金属球时,他几乎没什么感觉。接着他在床上缓缓蹲下,逼迫头部抵着墙壁,然后用全身重量往后拉,同时试着紧缩脸颊肌肉。起初没什么事发生,接着作呕的感觉浮现,伴随的是惊慌。倘若他现在呕吐,而利奥波德苹果还在嘴里,他一定会窒息。但呕吐已无可避免,他已经感觉胃部收缩,将第一波食物推上食道。情急之下,哈利抬起头部和臀部,让自己重重落下,感觉脸颊皮肉撕扯开来,鲜血涌入口中,流入气管,引发咳嗽的反射动作,同时感觉钉子撞上他的门牙。哈利将手放进口中,但苹果的金属表面沾满鲜血,手指摸上去非常滑溜。他将一只手伸到苹果后方,用另一只手压下下巴,听见牙齿发出刮擦声。接着呕吐物一涌而出。
也许逼使金属苹果离开嘴巴的是他的呕吐物。哈利的头倚在墙上,看着那颗闪亮致命的金属球躺在U形螺栓下的床垫上,浸泡在他的呕吐物中。
他站起身来,全身赤裸,双脚发抖。他自由了。
他蹒跚地走向大门,这时他记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间砖房。他试了三次,才把活板门打开。他踩在自己的鲜血上,脚底打滑,走下楼梯,陷入漆黑之中。他躺在水泥地上喘息,听见车子停在门口的声音,接着又听见说话声和车门甩上的声音。他挣扎站起,在黑暗中摸索,跨出两大步爬上楼梯,伸手拉住活板门,将它关上,同时听见大门打开,苹果发出凶恶的咔嗒声响。
哈利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直到脚底触碰到冰冷的水泥地面。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之前他来这里见到的景象。左边是架子,上头依序放着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葛拉克手枪、史密斯威森手枪、马克林步枪的枪盒、子弹。他摸索前进,手指抚摸枪管,那是葛拉克手枪的平滑钢材。接着他认出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口径手枪的形状,这把手枪跟他的配枪是同一型的。他拿起手枪,朝子弹盒走去,感觉指尖摸到木盒。楼上传来愤怒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只要再打开盒盖就好了。他需要一点儿运气。他伸手入盒,拿出一个硬纸小包,用手指摸了摸弹匣的形状。操,太大!他打开下一个木盒的盖子,这时活板门打开。他赶紧抓了一个小包。这下只得碰运气,看是不是拿到正确口径的子弹。一条圆形光束穿透地下室的黑暗,仿佛一盏探照灯,照亮楼梯附近的地面,让哈利有足够光线看见小包上的标签写着七点六二毫米。操!哈利抬头往架上看去。点三八口径的木盒就在那里。光束从地面晃动到天花板。哈利看见活板门开口出现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的侧影,一名男子踏下楼梯。
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
哈利打开盒盖,拿出一个硬纸小包。头脑已做完计算。一切都已太迟。
87 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
“如果我们没有经营采矿生意,这里根本不会有路。”东尼说。车子在狭小的货运道路上颠簸不已。“刚果这种国家的人民仰赖像我这样的企业家,他们站起来跟随我们,变得开化。如果我们放着他们不管,他们就会继续进行他们一直在做的事:自相残杀。这块大陆上的每个人都是猎人和被害人。别忘了,如果你看着饥饿非洲幼童恳求的眼睛,给了他们一点儿食物,那些眼睛很快就会来到自动武器后方,对你毫不留情。”
卡雅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乘客座的红发女子。莲娜没有动作,也不说话,只是直挺挺地坐着,肩膀后缩。
“非洲的一切都是循环,”东尼继续说,“雨季和干季、黑夜和白天、吃和被吃、活着和死亡。大自然的变化代表一切,无可改变,你只能随波逐流,尽可能活命,有什么拿什么,只能这样而已。祖先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你无法改变,发展是不可能的,这不是非洲的哲学,这里只有世代的经验。需要改变的是经验,经验会改变心态,没办法倒过来。”
“如果你的经验是白人剥削你呢?”卡雅说。
“剥削这个概念是白人带进来的,”东尼说,“但这个名词对非洲领导人来说却成了有用的工具,用它来瞄准共同的敌人,博得人民支持。六十年代殖民政府解散后,他们利用白人的罪恶感来取得权力,好让真正对人民的剥削可以开始。白人对殖民非洲的罪恶感非常可悲,其实最大的罪恶是对非洲撒手不管,让非洲陷于残杀和毁灭。相信我,卡雅,刚果人的生活绝对没有比以前被比利时人管理时更好。四处的起义毫无民意基础,只是基于个人对权力的贪婪而已。小派系扫荡了比利时人在基伍湖畔的房子,因为那些房子非常优雅,他们以为在里面可以找到他们想要的。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这里的房子都有两扇大门,前后各一扇,一扇让抢匪攻入,一扇让屋主逃跑。”
“这就是为什么你离开房子却没让我看见的原因吗?”
东尼大笑:“你真的以为是你在跟踪我们吗?自从你们两个人抵达以后,我就一直在监视你们。戈马市是个小城市,没什么钱,权力结构清楚。你跟哈利独自前来真是太天真了。”
“是谁天真了?”卡雅说,“你以为两名挪威警察在戈马市失踪,会带来什么后果?”
东尼耸了耸肩:“绑架案在戈马市司空见惯,如果不久之后本地警方收到一封勒索信,一名自由斗士利用你们两个人来要求过高的赎金,我一点儿都不会讶异,而且条件还要再加上释放卡比拉总统政权的知名政敌。谈判会延续好几天,但没有进展,刚果政府当然不可能满足绑匪的要求。于是再也不会有人看见你。这种事天天都在上演,卡雅。”
卡雅试着在后视镜中和莲娜目光相触,但莲娜的视线一直移动。
“那她呢?”卡雅说,“她知道你杀了那么多人吗,东尼?”
“现在她知道了,”东尼说,“而且她了解我。这是真爱,卡雅。所以莲娜和我今天晚上要结婚,你是来宾。”他哈哈大笑。“我们正要去教堂。我想我们宣誓对彼此永远忠贞的仪式会很有气氛,是不是啊,莲娜?”
这时莲娜在座椅上倾身向前,卡雅终于看见她肩膀后缩的原因了,原来她的双手被一副粉红色手铐铐在背后。东尼倚过身去,抓住莲娜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推回去。这时莲娜转过头来面对他们。卡雅大吃一惊,她几乎认不出莲娜,莲娜的脸已经哭花,一只眼睛肿了起来,嘴巴被迫张开成O字形,口中可以看见一颗以雾面黄金材质打造而成的金属球,金属球朝外的一侧悬垂着一个红色线圈。
东尼说的话在卡雅耳中听来,仿佛是求婚台词的回声,回荡在地府的大门前和冰雪的埋葬下:至死不渝。
人影走下楼梯,哈利躲到放置面具的架子后方。那人用手电筒四处照射。哈利无处可躲,只能倒数自己被发现的时间。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被光束照得目不视物,同时用左手打开子弹包装,拿出四枚子弹。他的手指精确地知道四枚子弹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他用左手甩开旋转弹膛,让反射动作接手。他曾孤单又无聊地坐在美国卡比尼格林国民住宅里,练习快速上膛。但在这里,他不够孤单,不够无聊,且手指颤抖。光束照到他脸上时,他看见红色的眼皮内侧。他做好心理准备,但子弹并未朝他射来。光束继续移动。他没死,他还没死。他的手指非常听话,将子弹推入六个空弹膛的其中四个,手指放松,动作迅速,单手完成所有动作。旋转弹膛回到原位。光束再度落在哈利脸上,他张开眼睛,光线刺目,他在目不视物的状况下,朝太阳般刺眼的手电筒亮光开枪射击。
光束一晃,朝天花板射去,随即又射向别处。枪声回荡在空气中,手电筒在地上滚动,发出辘辘声响,光束低低地射向墙壁,犹如灯塔光线般不断移动。
“金宗吉!金宗吉!”
手电筒碰到架子,停止不动。哈利冲上前去,抓住手电筒,翻过身来,背靠地面,伸长手臂,让手电筒尽量远离身体,同时双脚弯曲,抵住架子,再用力一顶,让身体朝楼梯滑去,直到活板门开口出现在他的正上方。子弹咻咻射来,听起来宛如鞭击之声。子弹钻入手电筒旁边的地面,溅起水泥粉末,落在他的手臂和胸部。那人站在开口旁,身形被开枪的火光照亮。哈利举枪瞄准,扣动三次扳机。
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先掉下来,落在哈利头部旁边的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接着那人也跌了下来。哈利刚挪到一旁,那人就落下地面,毫无抗拒,只是一团沉重死肉。
四下安静片刻,接着哈利听见金宗吉——如果这就是那人的名字——发出低低呻吟。哈利站起身来,依然拿着手电筒,他看见一把葛拉克手枪躺在金宗吉附近的地上,便把手枪踢走,拿起那把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
哈利把另一名男子拖到墙边,尽量远离金宗吉,再用手电筒朝男子照去。果不其然,男子的反应跟哈利一样,在目不视物的情况下,只能朝亮光开枪。哈利训练有素的双眼看见男子的胯间沾满血迹,子弹一定射进了他的腹部,但并不足以致命。男子的肩膀也在流血,因此可能有一发子弹射中腋下,这说明了为什么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会先掉下来。哈利蹲了下来。但这些并不足以说明为什么男子会停止呼吸。
哈利将光束照向男子脸部。这名少年怎么会停止呼吸?
原来有一发子弹射入少年的下巴,从哈利射击的角度来看,子弹一定进入了少年的嘴巴,击穿上颚,再穿入脑部。哈利吸了口气。这名少年不过十六七岁,长得颇为英俊,真是可惜了这张俊俏脸庞。哈利站起来,用枪管指着死亡少年的头部,大声吼道:“他们在哪里?莱克先生、东尼,在哪里?”
哈利等待片刻。
“什么?大声一点儿,我听不见。哪里?给你三秒,一、二……”
哈利扣下扳机。那把步枪一定调到了完全自动的射击模式,因为当哈利松开手指时,步枪至少发射了四发子弹。子弹射中少年脸部时,哈利闭上眼睛,当他再张开眼睛,少年的俊俏脸庞已分崩离析。哈利注意到湿润的鲜血流下他赤裸的身体。
哈利走到金宗吉旁边,跨站在他上方,用手电筒照向他的脸,再用枪管指着他的额头,重复同样的问题。
“他们在哪里?莱克先生、东尼,在哪里?给你三秒……”
金宗吉张开眼睛,哈利看见他的眼白正在颤抖。怕死是求生不可或缺的条件,他必须如此,至少在戈马市是如此。
金宗吉缓慢而清楚地回答。
88 教堂
金宗吉动也不动地躺着,那名高大的白人男子将手电筒放在地上,让光线照亮天花板。金宗吉看着那名白人男子穿上欧德莱的衣服,并将T恤撕成条状,缠绕在下巴和头上,盖住裂开的下巴和撕裂到耳朵的伤口,打一个结,不让下巴垂向一旁。金宗吉看见鲜血湿透布条。
他回答了白人男子问的几个问题。他们在哪里?有几个人?拿什么武器?
这时白人男子走到架子旁,拉出一个黑色盒子,打开查看里头的东西。
金宗吉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年纪轻轻即横死。但也许现在不会,他今晚不会死。他腹部刺痛,仿佛有人在他身上倒了盐酸,但是没关系。
白人男子拿着欧德莱的步枪,朝金宗吉走来,站在旁边,灯光从白人男子后方照来,将他照得犹如巨塔,他头上包着白布,如同他们替死者下葬前,用白布包住死者的下巴。如果金宗吉会被射杀,那就是现在。白人男子将他撕下的布条扔在金宗吉身上。
“自己来。”
金宗吉听见白人男子发出呻吟,爬上楼梯。
金宗吉闭上眼睛。他只要别等太久,就可以止住严重出血的地方,以免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他可以起身,爬到对街,找人求救。也许他走运,碰见的人不是戈马秃鹰,那么他也许就可以去找埃玛,让埃玛成为他的人。埃玛现在没有男人,他没有雇主。他看见了那名高大白人男子拿走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哈利将路虎揽胜开到教堂矮墙前停下,那辆短胖的现代轿车依然停在原地。路虎揽胜的车头正对着那辆现代轿车的车头。
车里亮着香烟的火光。
哈利关上大灯,摇下车窗,探头出去。
“索尔!”
哈利看见香烟火光移动,司机开门下车。
“哈利,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
“事情有点儿出乎意料,我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为什么不在这里?你付了我一整天的钱。”索尔用手抚摸路虎揽胜的引擎盖,“好车,偷来的?”
“借来的。”
“借来的车,衣服也是借来的?”
“对。”
“沾上了红色血迹,是前任主人的血?”
“把你的车留在这里,索尔。”
“我会想踏上这段旅程吗,哈利?”
“可能不会。如果我说我是好人,会有帮助吗?”
“抱歉,在戈马市我们已经忘了好人是什么意思,哈利。”
“嗯。那一百美金会有帮助吗,索尔?”
“两百……”索尔说。
哈利点了点头。
“五。”
哈利下车,让索尔坐上驾驶座。
“你确定他们在那里?”索尔问道。路虎揽胜发出低颤声,开上马路。
“对,”哈利在后座说,“有人跟我说过,人们在戈马市要上天堂,那里是唯一的地方。”
“我不喜欢那个地方。”索尔说。
“哦?”哈利说,打开身旁的盒子。盒内是马克林步枪,组装方式贴在盒盖内侧。哈利开始组装步枪。
“恶灵。巴多耶。”
“你说你在牛津念过书?”雾面的润滑部件卡到定位。
“我想你对火恶魔一无所知。”
“对,但我知道这个,”哈利说,从枪盒的收纳空间里拿出弹匣,“我用这个来对付巴多耶。”
昏黄的车内灯光照射下,金黄色的弹匣闪烁微光,弹匣内的铅质子弹直径为十六毫米,是世界上口径最大的子弹。知更鸟案结束后,哈利在写报告时,一名弹道专家跟他说,马克林步枪的口径远超过合理限度,即使是用来射杀大象都太大,比较适合用来把树射倒。
哈利将望远瞄准器卡到定位:“开快点儿,索尔。”
哈利把枪管架在空乘客座上,测试扳机。车子颠簸不已,因此他的眼睛和瞄准器保持一段距离。瞄准器需要调整、校准、仔细调校,但哈利没有时间进行这项工作。
他们到了。卡雅望出车窗,下方的点点灯火是戈马市,更远处的基伍湖上矗立着灯光闪耀的钻油平台,黑绿色的湖水映照着莹灿月光。最后一段路是一条泥路,绕行山顶,车子大灯扫过光秃的黑色月球表面,驶上了山顶高原。高原由一块平坦的碟形岩石构成,直径大约一百米。司机朝高原尽头驶去,穿过四处飘荡的白色烟雾,一旁的尼拉贡戈火山口将烟雾染红。
司机关闭引擎。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东尼说,“这件事我想了好几个礼拜。知道自己快死了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说的不是身陷危机的那种恐惧感,那种感觉我自己也体验过好几次。我说的是那种就在此时此地,你非常确定你的生命将要结束的感觉。你能……说明这种感觉吗?”东尼稍微向前倚身,看着卡雅的眼睛,“慢慢来,找到适当的形容词。”
卡雅直视东尼双眼。她预料自己会惊慌,但惊慌的情绪并未出现,她的心情就跟周围的岩石一样冷硬。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她说。
“别这样,”东尼说,“其他人都吓到没办法回答,只能胡言乱语。夏绿蒂·罗勒斯呆若木鸡,像是过于震惊。艾里亚斯·史果克连话都说不清楚。我爸哭了。这种感觉只是混乱吗?还是含有一些反思在里头?你觉得悲伤吗?懊悔吗?还是松了口气,觉得不必再奋斗了?比如说,看看莲娜,她已经放弃了,像一头准备乖乖赴死的羔羊。你呢,卡雅?你有多么渴望交出控制权?”
卡雅在东尼眼中看见发自内心的好奇。
“那我问你好了,你有多么渴望掌握控制权,东尼?”卡雅说,舔了舔嘴唇,“你在幕后主使者的引导下,杀了一个又一个人,结果却发现这个主使者竟然是以前被你割下一截舌头的少年。你可以告诉我,当你知道这件事以后,你有多么渴望掌握控制权吗?”
东尼的目光落在两人中间,缓缓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我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才在网络上读到老史凯伊逮捕了一个我们村里的人,也就是欧雷。谁想得到他有那个胆子?”
“你是说恨意吧?”
东尼从口袋里拿出手枪,看了看表。
“哈利迟到了。”
“他会来的。”
东尼哈哈大笑:“可惜对你来说太迟了。对了,我喜欢哈利,真的,我跟他玩得很开心。他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所以我从沃斯道瑟村打电话给他,却听见语音信箱说他会在收讯范围外几天,让我大笑不已。他当然是在荷伐斯小屋,那个老滑头。”东尼将手枪放在一只手掌上,用另一只手抚摸黑色精钢,“我们在警署碰面那次,我在他眼中看见他跟我一样。”
“我很怀疑。”
“他当然跟我一样,他是个内心被驱迫的人,是个毒虫。他为了得到他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有必要的话就踏过别人的尸体,是不是这样?”
卡雅没有回答。
东尼又看了看表:“我想我们得自己先开始了。”
他会来的,卡雅心想,我得想办法拖延时间。
“所以你是逃跑的对不对?”卡雅说,“用你父亲的护照和牙齿?”
东尼看着她。
她明白东尼知道她只是在拖延时间,但东尼也喜欢告诉她,他是怎么骗过大家的。杀人犯都喜欢这样。
“你知道吗,卡雅?我希望我爸现在可以在这里看着我,就在这座山的山顶。在我杀了他之前,我希望他看着我并了解我,就好像莲娜了解她一定会死,就好像我希望你也了解你一定会死,卡雅。”
卡雅感觉到了。她感觉到恐惧了。这感觉更像是身体疼痛,而不是会导致理性头脑爆裂的惊慌。她清楚看见、清楚听见、清楚判断。是的,比任何时刻都来得清楚,她心想。
“你之所以开始杀人,是为了掩饰你不忠的事实,”卡雅说,声音变得较为沙哑,“是为了保住高桐家的财富。但你骗莲娜带来这里的钱,足以拯救你的投资案吗?”
“我不知道,”东尼微微一笑,握住枪柄,“只能再看看。下车。”“这真的值得吗,东尼?真的值得你杀害这么多条人命吗?”
东尼将枪管戳进卡雅的肋骨间,卡雅倒抽一口凉气。东尼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看看你的四周,卡雅,这里是人类的摇篮,你看看人命在这里有什么价值?有些人死了,但有更多的人出生,就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疯狂竞赛。一个生命并不比另一个生命更有意义,只有热情和狂热才是一切,有些白痴称之为赌瘾,它就像尼拉贡戈火山,不断吞噬,不断摧毁,但它却是所有生命的先决条件。如果火山里没有热情,没有意义,没有滚沸的岩浆,那么外面这一切都只是冰冷死寂的岩石。热情,卡雅,你有热情吗?或者你只是一座死火山,只是一堆人类灰烬,只是丧礼致辞的三句结语?”
卡雅猛然后退,离开枪管。东尼咯咯一笑,觉得十分有趣。
“你准备好参加婚礼了吗,卡雅?准备好熔解了吗?”
卡雅闻到硫黄的臭味。黑人司机打开车门,神色漠然地看着卡雅,拿着一把短管手枪指着她。车子虽然距离火山口边缘还有十米,但卡雅已经感觉到那股势不可挡的高热。她并未移动。那名黑人男子倚入车内,抓住她的手臂。她没有抵抗,任凭男子拉她,但却沉下身使男子失去平衡,接着再猛然跃出,让男子措手不及。男子意外地瘦小,可能比她矮一点儿。卡雅用手肘攻击,知道手肘比拳头更厉害,也知道脖子、太阳穴和鼻子是良好目标。她的手肘击中某个部位,发出嘎吱一声,男子倒了下去,手枪掉落。她抬起了脚。她学过要让躺在地上的人失去攻击力最有效的方式,是朝大腿部位用力跺下,结合全身重量的跺击和下方地面的压力,可立刻导致大腿肌肉大面积出血,使得对方无力追击。另一种方式是跺击胸部和颈部,但这种方式可能致命。她的双眼盯着对方暴露的颈部,这时月光照射在男子脸上。她迟疑片刻。男子不会比艾文年轻。
她觉得一双手臂从背后将她抱住,使得她的手臂夹在身侧,接着她的身体就被举起,肺脏的空气被逼了出来,她的双脚在空中无助地猛踢。东尼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听起来很开心。“很好,卡雅。热情。你想活下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扣他薪水。”
卡雅面前的少年爬了起来,拿起手枪,原本冷漠的表情消失了,双眼放出炽烈的怒意。
东尼将卡雅的双手扳到背后,她感觉细长的塑料束带紧紧绑住她的手腕。
“好啦,”东尼说,“我可以请你当莲娜的伴娘吗,索尼斯小姐?”
惊慌终于来袭,它清空卡雅脑袋里的一切,残忍且轻易地让脑子一片空白。她放声尖叫。
89 婚礼
卡雅站在火山口边,往下看去。上升的热烫空气扑向她的脸庞,犹如炙热的微风。有毒烟雾已开始令她头晕,但也许是颤抖的空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使得深坑下的岩浆随之颤动,亮着黄色和红色的光芒。一绺头发落在她的脸上,但她的双手被塑料束带绑在背后,无法拨开。卡雅和莲娜并肩站立,莲娜只是站在那里,像梦游似的盯着前方,卡雅心想莲娜一定是被下药了。莲娜犹如身穿白衣的活死人,白衣底下只有冰霜和荒地,如同制绳厂窗内那个身穿婚纱的模型假人。
东尼站在她们后面,卡雅感觉他的手抵住她的背中央。
“你是否愿意嫁给你身旁的男子,承诺爱他、荣耀他、尊重他,无论甘苦,无论贫富,无论病痛健康……”东尼轻声说。
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残忍,东尼解释说,而是为了现实考虑,因为这样她们什么都不会留下,连疑问也无法构成。刚果每天都有人失踪。
“我在此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卡雅喃喃地祈祷起来。她以为自己是在祈祷,直到她听见自己说:“……因为我不可能跟我爱的女孩在一起。”
她说的是艾文的遗言。
就在此时,一辆车子的低挡引擎声隆隆传来,大灯光束扫过天际。一辆路虎揽胜出现在火山口的另一端。
“其他人来了,”东尼说,“挥手道别吧,乖女孩们。”
路虎揽胜驶上火山口旁的高原时,哈利并不知道迎接他们的会是何种情景。金宗吉说,除了两个女人之外,东尼先生只带了司机,但司机和东尼先生都有枪。
来到山顶之前,哈利对索尔说他可以先下车,但索尔拒绝。“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哈利。也许你说你跟天使是同一国,说的是实话,但反正你已经付了我一整天的钱。”
路虎揽胜紧急刹车。
大灯光束越过火山口,照亮站在火山口边缘的三个人,接着那三人就消失在一团云雾之中。不过哈利已看见他们,并对情势做出判断:一名男子拿着短管手枪站在三人后方,一辆路虎揽胜停在旁边,而且已经没时间了。云雾飘去,哈利看见东尼和男子以手遮眉,朝这辆路虎揽胜看来,仿佛在期待什么。
“熄火,”哈利在后座说,将马克林步枪架上前座,“大灯别关。”
索尔听从指示。
身穿迷彩服的男子蹲了下来,举枪瞄准。
“闪几次大灯,”哈利说,眼睛对准瞄准器,“他们可能在等信号什么的。”
哈利紧闭左眼,摒除半个世界;摒除面无血色的脸孔;摒除卡雅在那里的事实;摒除双颊肿胀、双眼震惊空洞的莲娜;摒除每一秒都至为关键的事实;摒除他说“我发誓”时,那双盯着他看的蓝绿色眼珠;摒除对方的开枪声响,表示他们发出了错误信号;摒除对方的子弹射中车身,发出咚的一声,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摒除挡风玻璃所造成的光线折射,以及火山口上方的颤动热气所产生的折射。云雾向右飘动,所以子弹可能也会往右偏。他知道现在他被一样东西所支持:肾上腺素。他知道这种天然刺激素的效果很短暂,随时都可能消失。但只要他的心脏仍然提供血液到脑部,每一秒的时间他都需要。因为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东尼的头有一半被莲娜的头挡住,但他的头高出一点儿。
哈利瞄准卡雅的尖细牙齿,将光点移到莲娜的嘴唇之间,然后再往上移动一点儿。缺少精准调校,他只能冒险一试。下注吧,这是最后一场赌赛。
一团云雾从左方接近。
他们三人很快就会被云雾吞没。哈利似乎被赐予了一秒的清晰视线,他清楚看见,等那团云雾飘过,火山口就不会再有人了。他扣下扳机,看见卡雅在瞄准器的十字上方眨了眨眼睛。
我发誓。
这次他可能无法实现诺言了。
巨大枪声在车内响起,仿佛连车子也要随之爆炸。哈利的肩膀几乎被后坐力给撞得脱臼。挡风玻璃出现一个霜白色小孔,血红色云雾遮蔽了火山口对面的一切。哈利颤抖地深深吸了口气,静静等待。
90 马龙·白兰度
哈利平躺在水面上漂浮,越漂越远,渐渐沉入基伍湖。他和其他人的鲜血融入湖中,化为一体,消失在宇宙的深深沉睡之中,天上星星也逐一熄灭在冰冷的黑水之下。深水之下是平安、平静、空无。他随着一颗沼气浮上水面,犹如一具夜蓝色尸体,肉里爬着丝虫,在肌肤底下翻搅骚动。他必须离开基伍湖,继续活下去,继续等待。
他睁开眼睛,看见饭店露台在他上方。他翻过身,游了几米,来到岸边,离开水面。
黎明即将到来。再过不久,他就会坐在返回奥斯陆的班机上。再过不久,他就会坐在哈根的办公室里,告诉哈根说一切都已结束,他们都消失了,永远消失了。任务失败了,所以他也会试着让自己消失。
哈利全身颤抖,用白色大浴巾将自己包裹起来,朝通往饭店房间的楼梯走去。
云雾飘去之后,火山口不见任何人影。
哈利的视线自动寻找刚刚开枪的男子,找到男子并准备开枪时,却发现他看见的是男子的背影。男子朝车子走去,接着路虎揽胜就发动引擎,经过他们,扬长而去。
他将视线拉回到先前看见卡雅、东尼和莲娜的地方,调整焦距,看见地上有三组鞋印。
他抛下步枪,跳下车子,朝火山口奔去,举着手枪指向前方,一边奔跑,一边祈祷。他脚底一滑,在他们身旁跪了下来。他在还没看清楚之前,就知道自己输了。
哈利打开饭店房间的门,走进浴室,取下缠在头上的浸湿绷带,换上从柜台拿来的新绷带。临时缝线将他的脸颊缝合起来,下巴则是另一回事。他的包已经收拾好,放在床边,搭飞机要穿的衣服挂在椅子上。下巴和脸颊传来冰冷迟钝的疼痛感。他看着外头闪烁银光的湖面,有生之年他将不会再见到这个湖。
她死了。直径一点五厘米的铅弹穿过她的右眼,摧毁她的右半侧头部,接着击中东尼的白色大贝齿,贯穿他的头颅,在后脑钻出一个大开口,将脑组织溅洒在一百平方米的火山岩上。
哈利吐了,在他们身上吐出绿色黏液,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他从烟盒里甩出两根烟,放在唇间,感觉香烟在他打战的牙齿之间上下摆动。班机四小时后起飞,他已安排索尔驾车前往机场。哈利非常疲惫,眼皮几乎张不开,但他不想也不能睡觉。第一夜,鬼魂禁止入场。
“马龙·白兰度。”她说。
“什么?”哈利答道,点燃香烟,递给她。
“那个我一直想不起名字的阳刚男演员,他的声音是阳刚男演员中最女性化的,他也有女人的嘴巴。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也会发出咬舌音?只是不那么明显,但真的有,像一种耳朵不会认为那是声音的泛音,但脑部还是会接收到。”
“我懂你的意思。”哈利说,吸了口烟,眼望着她。
当时她身上溅满鲜血、人体组织、骨骼碎片和脑组织。哈利花了好长时间才割断她手腕上的塑料束带,只因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塑料束带终于断了之后,她站了起来,哈利则四肢张开,躺在地上。
哈利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抓起东尼的夹克领子和腰带,让尸体滚入火山口。哈利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只听见风的呢喃。他看着她低头往火山口内望去,直到她转过身来面对他。
他点了点头。她不需要解释,事情就是应该这么做。她看了看莲娜的尸体,以询问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哈利摇了摇头,在心中权衡现实和道德考虑,权衡外交后果和母亲有个坟墓可以探访,权衡真相和一个可以让生活容易一点儿的谎言。接着他站起来,抱起莲娜,却差点儿跌倒,几乎抱不动那名瘦弱的年轻女子。他站在火山口边缘,闭上眼睛,感受那份渴望,在风中摇晃一会儿,然后放手,让她离去。他张开眼睛,看着她下沉,变成一个黑点,被黑烟吞没。
“刚果每天都有人失踪。”卡雅说。索尔载他们离开火山,哈利坐在后座,抱着卡雅。
哈利知道报告会非常简短。毫无踪迹,人间蒸发,他们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哈利和卡雅被问到任何问题,回答都将会是:刚果每天都有人失踪。即使是那位有蓝绿色眼珠的母亲问起,听见的也会是这个答案。因为这样对他们来说最为简单。没有尸体,没有内部讯问;每当警员开枪射击,内部讯问是例行程序。没有尴尬的国际事件。案子没有被放弃,至少在正式层面是如此,但继续搜寻东尼会变成只是做做表面工夫。莲娜将被列为失踪人口。她没买机票,刚果移民局也没有她的入境登记。这样最好,哈根会如此说道。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无论如何,这些人才是最重要的。
莲娜的母亲会点头,接受这番说法,但如果她聆听哈利没说出口的话,就会明白真相。她可以选择,选择听见哈利说她女儿死了,因为他瞄准莲娜的双眼中央,而不是他猜想比较精确的稍微偏右一点儿的位置,但他不想让子弹偏移得太靠右方,击中和他一起侦办这起案件的女同事。莲娜的母亲可以选择聆听真相,或选择聆听谎言,谎言可以把声波推向前方,可以带来希望,而非死寂的坟墓。
他们在坎帕拉市转机。
他们坐在登机门附近的坚硬塑料椅子上,看着飞机来来去去,直到卡雅睡着,头倚在哈利肩膀上。
某件事吵醒了她。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察觉到某些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室内温度,也许是哈利的心跳节奏,也许是哈利那张疲惫苍白脸孔上的线条。她看见哈利将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你跟谁讲电话?”她问道。
“国立医院。”哈利说,眼神茫然,目光穿过她,穿过落地窗,射向水泥跑道尽头和炫目的浅蓝色天空。
“他死了。”
第十部
“希望你有好好道别,”萝凯说,“道别非常重要,尤其是对被留下的人来说。”
91 道别
欧拉夫·霍勒的丧礼那天下雨。出席人数一如哈利预料,不如母亲的丧礼那样多,但也不至于少到令人尴尬。
丧礼结束后,哈利和小妹站在教堂外接受吊唁,参加者有他们没听过名字的老亲戚、他们没见过的学校老同事、他们认得名字但不认得面孔的老邻居。参加者中,还没老到即将去见死神的是哈利的同事,包括哈根、贝雅特、卡雅和侯勒姆。爱斯坦看起来好像快撑不下去,最后他说他昨晚喝酒玩得太疯,先行离席。崔斯可说他不能前来,但致上慰问之意。哈利扫视教堂,寻找刚刚他在最后一排看见的两个人,但他们显然在棺材抬出之前就已离开。
哈利邀请大家前往施罗德酒馆吃肉丸喝啤酒,这场小聚会大家都在谈论天气,很少谈论欧拉夫。哈利喝完苹果汁,说他另外有事,感谢大家前来,便离开酒馆。
他叫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霍尔门科伦区的地址。
山上的院子里还有许多雪花。出租车开到黑木大宅前,哈利的心脏怦怦狂跳。他站在熟悉的大门前,按下门铃,听见脚步声接近,心脏跳得更加猛烈。那脚步声是熟悉的脚步声。
她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两样,深色头发,温柔的褐色眼眸,细长的脖子。可恶,她那么美,美得令他心痛。
“哈利。”她说。
“萝凯。”
“你的脸,我在教堂就看见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他们说会愈合得很好。”他说谎。
“请进来,我去泡咖啡。”
哈利摇了摇头:“出租车还在下面的路边等我,欧雷克在吗?”
“在他房间,你想见他吗?”
“改天好了,你们会待多久?”
“三天,也许四天,或五天,再看看。”
“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们两个人吗?这样可以吗?”
萝凯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那样做对不对。”
哈利微微一笑:“呃,谁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是说刚刚在教堂,我们先离开了……怕碍到你。你有别的事要处理。反正呢,我们是为了欧拉夫去的。你知道他和欧雷克……呃,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两个人的个性都很含蓄,相处得好非常难得。”
哈利点了点头。
“欧雷克常常提起你,哈利。你对他来说,比你以为的还要重要。”她垂下双目,“可能也比我以为的还要重要。”
哈利清了清喉咙:“所以这里都没变,自从……”
萝凯很快地点了点头,让哈利不必把难以启齿的话说完:自从雪人想在这栋房子杀了他们之后。
哈利看着萝凯。他只是想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感觉她看着他。有些话他原本不想问的。他又清了清喉咙:“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我们可以去厨房一下吗?”
他们走进厨房。他来到餐桌前,在她对面坐下,慢慢地详细说明,她静静聆听,没有打岔。
“他希望你去医院看他,他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我为什么要答应?”
“这个问题你得自己回答,萝凯,不过他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读过罹患这个病可以活很久。”
“他没剩多少时间了,”哈利又说一次,“你考虑看看,不用现在回答。”
哈利静静等待,看着萝凯眨了眨眼,看着她眼眶泛红,听见她几乎无声地啜泣。她喘了口气。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哈利?”
“我会拒绝。不过我是个很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