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凯的笑声混着泪水。哈利心想,一个人可以多怀念一种声音、一种特殊的声波?一个人可以多渴望听见一种独特的笑声?
“我得走了。”哈利说。
“为什么?”
“我还剩下三场会面。”
“剩下?然后呢?”
“我明天打电话给你。”
哈利站了起来。他听见二楼传来音乐。超级杀手合唱团。活结乐团。
他坐上出租车,给司机下一个地址,想起萝凯问的问题。然后呢?然后他想结束一切,也许会获得自由。
路程很短。
“这次可能会久一点儿。”哈利说。
他吸了口气,打开栅门,走进童话故事般的皇宫。
他觉得他看见一双蓝绿色眼睛透过厨房窗户,跟随他移动。
92 自由坠落
米凯站在奥斯陆地区监狱的大门内,看着席古·阿尔特曼和一名狱警缓步走向柜台。
“退房吗?”柜台内的警员问道。
“对。”阿尔特曼说,递出一张表格。
“有没有用迷你酒吧的东西?”
另一名警员咯咯轻笑,这显然是囚犯出狱时他们惯用的玩笑话。
警员打开上锁的柜子,拿出个人物品,交还给阿尔特曼,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希望这次住房让你满意,阿尔特曼先生,欢迎再度光临。”
米凯替阿尔特曼开门,一同走下楼梯。
“监狱外面有媒体记者,”米凯说,“我们走地下通道,孔恩在警署后门的车上等你。”
“糊弄大师。”阿尔特曼说,露出讽刺的微笑。
米凯没问阿尔特曼这句话暗指什么,因为他有其他问题要问,这些是最后的问题,他有三百米的距离可以得到问题的答案。门锁吱的一声打开,他推开通往地下通道的门。“现在交换条件完成了,我想你应该可以告诉我几件事。”
“说吧,贝尔曼。”
“比如说,当你知道哈利即将逮捕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更正他的错误?”
阿尔特曼耸了耸肩:“我把哈利的误会视为宝贵的机会。我当然完全明白他误会了,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要去易雷恩巴村逮捕我?为什么他要选择那个地方?有些事情当你不明白的时候,最好把嘴巴闭紧。所以我什么都没说,直到我看见希望之光,看见整体情势。”
“整体情势告诉你什么?”
“它告诉我说,我处在一种跷跷板的处境里。”
“意思是?”
“我知道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之间有冲突,我看见这个冲突给了我机会。处身在跷跷板处境里,代表你可以把体重加在任何一边。”
“但你为什么不跟哈利谈你跟我谈的条件?”
“在跷跷板处境里,你应该投向输的一方,因为那一方比较情急,更愿意付出你想要的代价。这只是简单的赌博策略而已。”
“你怎么那么确定哈利不是输的一方?”
“我不是很确定,但还有另外一个因素,我已经开始了解哈利,他跟你不一样,贝尔曼,你是个会妥协的人,而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个人名声,他只是想逮到坏人而已,而且是所有的坏人。他会这样来看事情:如果东尼是主角,而我是导演,那么我可不能被轻易放过。我想,像你这样一个重视事业成就的人,会用不同的角度来看事情。尤汉·孔恩也同意我的看法。你看见的是逮到凶手所获得的个人利益,你知道大众很想知道那些被害人到底是谁杀的,到底是谁亲手杀害了他们,而不是在后面动脑筋的人是谁。如果一部电影失败,导演会很庆幸他找了汤姆·克鲁斯当男主角,因为汤姆·克鲁斯会变成众矢之的。观众和媒体喜欢的是简单的结论,而我的罪行是间接的、复杂的。毫无疑问,法院一定会判我终身监禁,但这件案子跟法院无关,而跟政治有关。只要媒体和大众开心,司法部就开心,那么每个人就或多或少都可以开心回家。我只是手心被打一下,或是被判缓刑,都算是便宜的代价。”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开心回家。”米凯说。
阿尔特曼大笑,回声淹没他的脚步声。“听听有识之士的建议,放手吧,不要让它把你吞噬。不公平就好像天气一样,如果你无法忍受,那就离开。不公平并不是体制机器的一部分,它就是机器本身。”
“我说的不是我,阿尔特曼,我可以忍受。”
“我也不是说你,贝尔曼,我说的是无法忍受的人。”
米凯点了点头。对他而言,他确实可以忍受目前的情况。司法部打过电话来,当然不是部长亲自打来,但他们释放的信息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很开心,而且这个结果是正面的,不论对克里波或对他个人都是正面的。
他们走上楼梯,走进白昼。
孔恩踏出他的蓝色奥迪轿车,穿越马路,向阿尔特曼伸出了手。
米凯站在原地,看着出狱的阿尔特曼和他的律师坐上车子。那辆奥迪转了个弯,朝德扬区驶去,离开视线。
“你来看我们也不打声招呼吗,贝尔曼?”
米凯转过头去,见是甘纳·哈根。他站在对面人行道上,没穿外套,双臂交抱。
米凯走过去,跟哈根握了握手。
“有人在散播我的八卦吗?”米凯问道。
“在犯罪特警队,每件事都摊在阳光下。”哈根说,露出大大的微笑,全身簌簌发抖,双手搓揉取暖,“对了,我下个月底要跟司法部开会。”
“哦,对,”米凯漠不关心地说。他知道那场会议要讨论什么:改组、缩编、转移命案调查权。他不明白的是,哈根说每件事都摊在阳光下所指为何。
“不过你知道这场会议要讨论什么,对不对?”哈根说,“我们都被要求提出对未来命案调查机构的建议,期限就快到了。”
“我想他们不太可能只看重我们单方面的报告,”米凯说,看着哈根,想判断他说这些话究竟有何用意,“所以我们必须以包容的态度来给出意见。”
“除非我们都同意现行体制更适合把所有命案调查工作都集中起来,由单一机构进行。”哈根说,牙齿打战。
米凯咯咯一笑:“你衣服穿得不够,哈根。”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也知道,如果这个新犯罪调查机构的领导人,曾在目击证人指证历历的情况下,运用职权来让他未来的老婆不因走私毒品而被捕,那么我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米凯停止呼吸,觉得手越来越抓不牢,身体被地心引力掌控。他头发直竖,胃部下沉。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魇,它在睡梦中刺激他的神经,在现实中残酷地袭击他。这是没有安全索的坠落,是独自攀岩者的坠落。
“看来你也觉得冷了,贝尔曼。”
“操你妈的,哈根。”
“我?”
“你想要什么?”
“想要?长期来说,我希望警界可以少一则丑闻,让警察同人的正直不会受到大众质疑。至于改组嘛……”哈根的头缩到肩膀之间,用力跺脚,“现在司法部可能希望把命案调查资源集中在一个地方,完全不理会领导者问题。如果他们要我领导这样一个单位,我当然会接受,但基本上我认为现在一切都运作得很好,总的来说,杀人犯都受到了惩罚,不是吗?所以如果我的对等机关主管也这样认为,那么我准备在布尔区和警署这两个地方继续侦办命案。你说呢,贝尔曼?”
米凯终究还是感觉到了绳索拉扯的感觉,他觉得安全带收紧,自己被扯成两半,背部因为无法承受压力而折断,疼痛和瘫痪交杂在一起。他垂挂在绳索末端,无助晕眩,摆荡在天堂和土地之间。但他依然活着。
“让我考虑一下,哈根。”
“尽量考虑,可是不要太久。期限就快到了,你知道的,我们得协调好才行。”
米凯站立原地,看着哈根奔进警署大门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子,望着格兰区的建筑物屋顶,望着这座城市,他的城市。
93 回答
手机响起时,哈利正站在客厅中央,举目四顾。
“我是萝凯,你在做什么?”
“查看人死后还留下什么。”哈利说。
“结果呢?”
“留下很多,却又不是太多。小妹已经说了她要什么。明天有个家伙会来买下全部的东西,他说他会付五万克朗,买下锁、储藏物、桶,全都买走,还会自己清理。这真是……呃……”哈利找不到适切的形容词。
“我懂,”萝凯说,“我爸过世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他的东西原本那么重要、那么无可取代,可是一下子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好像赋予那些东西价值的就只是他一个人。”
“或是我们这些被留下来的人,发现自己必须负责清理和销毁,重新开始。”哈利走进厨房,看着挂在厨房柜子下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从苏菲街拿来的,照片中是欧雷克和萝凯。
“希望你有好好道别,”萝凯说,“道别非常重要,尤其是对被留下的人来说。”
“我不知道,”哈利说,“他跟我从来没有好好地说过再见。我让他失望了。”
“怎么说?”
“他要我帮他安乐死,我拒绝了。”
手机那头安静下来。哈利聆听背景声音,那是机场的声音。
萝凯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认为你应该帮他安乐死吗?”
“对,”哈利说,“我应该,现在我认为我应该了。”
“别这样想,太迟了。”
“是吗?”
“对,哈利,已经太迟了。”
电话两头再度陷入静默。哈利听见一个鼻音播报飞往阿姆斯特丹的班机开始登机。
“所以你想见他吗?”
“我办不到,哈利。我想我也是个坏人。”
“那下次我们再试着做好人吧。”
哈利听见萝凯露出微笑:“可以这样吗?”
“永远不迟。替我跟欧雷克说哈喽。”
“哈利……”
“什么事?”
“没什么。”
萝凯挂断电话后,哈利站立原地,望着厨房窗外。
然后他爬上二楼,开始打包。
哈利走出洗手间,女医生在外头等他。他们继续踏上最后一段走廊,朝狱警走去。
“他情况稳定,”女医生说,“我们可能会把他送回监狱。这次你来是为了什么原因?”
“他帮我们侦破了一件案子,我想跟他道谢,同时也回复他上次提出的一个心愿。”
哈利脱下外套,拿给狱警,然后伸直手臂,让狱警搜身。
“五分钟,不能再多,可以吗?”
哈利点了点头。
“我跟你进去。”狱警说,目光无法离开哈利变形的脸颊。
哈利扬起一边眉毛。
“这是平民访客的规定,”狱警说,“听说你已经辞职了。”
哈利耸了耸肩。
雪人已下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我们找到他了,”哈利说,将一张椅子拉到雪人旁边,狱警站在门边,听得见所有对话,“谢谢你的协助。”
“我遵守了约定,”雪人说,“你呢?”
“萝凯不会来。”
雪人的脸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动作,他只是全身一缩,仿佛刮来一阵寒冷强风。
“我们在白马王子的小屋里发现一个盒子,里面有一瓶药,昨天我把一滴药送去分析。那是克达诺玛,就是他用在被害人身上的麻醉剂。你知道这种麻醉剂吗?大量使用可能会致命。”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最近我被注射了一些克达诺玛,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还满喜欢的,不过各种麻醉剂我都喜欢。你知道的,对不对?我跟你说过我在香港置地广场做过什么事。”
雪人看了看哈利,谨慎地看了看狱警,目光又回到哈利身上。
“哦,对,”雪人用平静的语气说,“就在厕所……”
“右边的最后一间,”哈利说,“呃,再跟你说一次谢谢。别照镜子哟。”
“你也一样。”雪人说,伸出苍白且骨瘦如柴的手。
哈利走到走廊尽头时,转过了身,看见雪人在狱警陪同下,蹒跚地朝他们的方向走来,然后走进厕所。
94 冬粉
“嘿,霍勒。”卡雅对他露出微笑。
她坐在酒吧的矮凳上,臀部坐在双手上,眼神热切,嘴唇艳红,双颊发亮。哈利突然想到,他没见过卡雅化妆的样子。过去他曾天真地以为,女人化了妆并不会更漂亮。卡雅身穿黑色素雅洋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黄金短项链,白色珍珠栖息在锁骨上,她一呼吸,珍珠就放出柔亮光芒。
“等很久了吗?”哈利问道。
“没有,”卡雅说,在哈利还没坐下之前站了起来,将他拉过来,把头倚在他肩膀上,就这样抱着他,“我只是有点儿冷。”
她不在乎酒吧里的其他人朝她看来,也不放手,反而把双手伸进哈利的西装外套里,上下抚摸哈利穿着衬衫的背部,让双手暖和起来。哈利听见一声谨慎的轻咳声,抬头一看,便看见一名男子对他友善地点了点头,男子的肢体语言显示他是领班。
“我们的桌子准备好了。”卡雅说。
“桌子?我以为我们只是来喝杯东西。”
“我们还是得庆祝案子结束啊,不是吗?我已经先点餐了,点了非常特别的菜。”
领班带着他们穿过客满的餐厅,来到窗边一张桌子。一名服务生点亮蜡烛,在杯子里倒了苹果汁,将瓶子放进冰桶,然后离去。
卡雅举起杯子:“Skål(干杯)。”
“为什么干杯?”
“因为犯罪特警队可以跟过去一样继续运作,因为你和我逮到了坏人,而且现在可以一起坐在这里。”
两人喝下苹果汁。哈利将杯子放在桌布上,又移动杯子,杯底在桌布上留下湿痕:“卡雅……”
“我替你准备了一样东西,哈利。跟我说现在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听着,卡雅……”
“什么?”她说,屏息以待,倾身向前,热切聆听。
“我说过我会再去旅行,我明天就走。”
“明天?”她笑了几声。服务生替他们拉开又厚又白的餐巾,放在他们大腿上。她脸上的笑容褪去:“去哪里?”
“就是离开。”
卡雅垂眼看着餐桌,不发一语。哈利想将手放到她手上,又克制住自己。
“所以我不配吗?”她轻声道,“我们不配吗?”
哈利等到目光跟卡雅相对,才开口说话。“不配,”他说,“我们不配。对你来说不配,对我来说也不配。”
“你又知道怎样才配了?”她语带哭音地说。
“我很清楚。”哈利说。
卡雅沉重地吸了口气,试着控制自己的声音:“是萝凯?”
“对,一直都是萝凯。”
“是你自己说她不要你的。”
“她不要现在这个样子的我,所以我必须修复自己,我必须好起来,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两颗小泪珠挂在她的下睫毛上,摇曳颤动,“你已经好了啊,疤痕只是……”
“你很清楚我说的跟疤痕没有关系。”
“我会再见到你吗?”她问道,用指甲接住一滴眼泪。
她抓住他的手,用力紧握,指节泛白。哈利只是看着她。她放开了手。
“这次我不会去把你带回来了。”她说。
“我知道。”
“你应付不来的。”
“可能吧,”他微微一笑,“不过谁可以呢?”
卡雅侧过了头,展露笑容,露出尖细牙齿。
“我可以。”她说。
哈利坐在椅子上,直到听见轻柔的车门关门声从黑暗中传来,柴油引擎传出发动声。他低头看着桌布,正要起身,一个汤盘端到了他眼前。他听见领班的声音说:“这位小姐特别点了从香港空运来的李元冬粉。”
哈利瞪着汤盘。她还坐在椅子上,他心想。这家餐厅犹如一个肥皂泡,正在飞升,盘旋在城市上空,然后消失。厨房不停出菜,我们永不着陆。
他站起身来,正欲离开,又改变主意,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95 盟友
哈利离开那家已不再是跳舞餐厅的餐厅,驾车驶下山坡,经过不再是水手学校的学校,继续往曾经保家卫国的碉堡驶去。下方是峡湾和城市,藏在薄雾之中。车子睁着黄色猫眼,小心前进。一列电车从雾中出现,宛如张着利齿的鬼魂。
一辆车子在哈利前方停下,哈利跳上前座。英国创作歌手凯蒂·玛露的歌声从喇叭里流泻而出,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仿佛要滴出蜜来的苦恼。哈利急切地寻找收音机的“关闭”键。
“我的老天,你怎么这副模样!”爱斯坦惊恐万分地说,“你那个医生的缝合科一定没及格,不过你以后倒是可以省下买万圣节面具的钱。别笑了,不然你那张鬼脸会再裂开。”
“好好。”
“对了,”爱斯坦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噢,操。给你一根烟,免费的。”
“我正需要一根烟。”
“嗯。想要什么更大的礼物吗?”
“比如说?”
“世界和平。”
“等到世界和平那天,你已经不会醒来了,哈利,因为他们已经扔下了大炸弹。”
“好吧。没有个人愿望吗?”
“没有很多,可能想要一个新的良心吧。”
“新的良心?”
“因为旧的那个已经有点儿故障。你这套西装不错啊,我以为你只有一套西装。”
“这是我爸的西装。”
“我的天,你一定缩小了。”
“对啊,”哈利说,拉直领带,“我缩小了。”
“艾克柏餐厅怎么样?”
哈利闭上眼睛:“很好。”
“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偷溜进去那家漏水餐厅吗?那时候我们几岁?十六岁?”
“十七。”
“你是不是跟杀手皇后跳过一次舞?”
“可能吧。”
“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可怕,你年轻时候的那个徐娘现在已经进了老人院。”
“徐娘?”
爱斯坦叹了口气:“去查字典。”
“嗯。爱斯坦?”
“是?”
“你跟我为什么会变成好朋友?”
“应该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吧。”
“就这样吗?只是人口统计学上的巧合?没有精神上的契合?”
“据我所知没有,我只知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是什么?”
“没人想跟我们成为好朋友。”
车子转过几个弯,车内一片静默。
“除了崔斯可之外。”哈利说。
爱斯坦哼了一声:“他脚趾会放屁,臭都臭死了,没有人坐在他旁边可以受得了。”
“对,”哈利说,“我们很能忍。”
“这我们很在行,”爱斯坦说,“可是我的天,他真是臭到爆。”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笑声温柔、轻快、哀伤。
爱斯坦把车停在褐色草地上,让车门开着。哈利爬到碉堡顶端,坐在边缘,双脚垂荡。车门内的喇叭中传出美国摇滚歌手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歌声,唱着某个暴风雨夜晚的拜把兄弟与必须遵守的誓言。
爱斯坦递了一瓶占边威士忌给哈利。城市传来一声孤单的警笛声,警笛声扬起又落下,最后疲软无力,消逝无踪。酒精刺激哈利的喉咙和胃,令他呕吐。第二口好多了。第三口非常滑顺。
美国鼓手马克斯·温伯格(Max Weinberg)的鼓声听起来像是要摧毁鼓皮。
“我总觉得我应该要有更多懊悔才对,”爱斯坦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想自从我有意识以来,我就接受自己是个邋遢的人。你呢?”
哈利沉思片刻:“我有很多懊悔,可能是因为我对自己期许很高,事实上我想象自己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
“但是根本不可能。”
“当时不可能,可是下一次,爱斯坦,下一次可能。”
“这种事发生过吗,哈利?在他妈的人类史上发生过吗?”
“没发生过并不代表不可能发生。我不知道如果我放手的话,这个瓶子会落下。操,这是哪个哲学家说的?霍布斯?休谟?还是海德格尔?反正是一个首字母是H的疯子说的。”
“回答我。”
哈利耸了耸肩:“我想学习是可能的,问题是我们学习得真是他妈的太慢了,所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比如说,你爱的人可能请你帮一个忙,请你出于爱帮他做一件事,比如帮他安乐死。你说不行,因为你还没学会,你还没有那个洞察力。等你终于看见光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哈利又喝了一大口酒,“所以你转而向别人做出爱的行为,而这个人说不定是你痛恨的人。”
爱斯坦接过酒瓶:“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可是听起来糟透了。”
“也不尽然,做好事总不嫌太迟。”
“你的意思是说总是太迟吧?”
“不是!我总是认为我们是因为恨得太多,以至于无法跟随其他冲动,但我父亲有另一番见解。他说恨与爱是一个铜板的两面,一切都始于爱,恨是铜板的另一面。”
“阿门。”
“但这表示你一定可以反过来走,从恨走到爱。恨一定是个好的学习起点,让人做些改变,下次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处理事情。”
“现在你乐观得让我想吐了,哈利。”
风琴进入副歌,发出哀鸣之声,宛如圆锯般切入人心。
爱斯坦侧过头,弹去烟灰。哈利情绪激动得几乎落泪,因为他看见过去的年月构成了他们的人生,成为他们,就好像爱斯坦弹烟灰那样。爱斯坦弹烟灰的姿态跟他一样,侧过头,仿佛香烟太过沉重。他将头侧到一边,仿佛从斜斜的角度看出去,这个世界会比较美好。烟灰弹在学校抽烟小屋的地上,弹在他们擅自闯入的派对的啤酒瓶中,弹在碉堡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反正呢,你开始变老了,哈利。”
“你为什么这样说?”
“当男人开始引述父亲的话时,他们就已经老了。你已经开始迈向衰老了。”
就在此时,哈利想到了。卡雅问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想到答案了。他想要一颗穿了盔甲的心。
尾声
蓝色云朵飘过香港制高点太平山,但雨终于停了,这雨从九月开始下,一直都没停过。太阳探出头来,一道彩虹在香港岛和九龙之间架起桥梁。哈利闭上眼睛,让阳光温暖脸颊。好天气来得正是时候,本季赛程今晚要在跑马地展开。哈利听见日本语的嗡嗡说话声经过他所坐的长椅。那些日本人刚下缆车。自一八八八年起,山顶缆车就吸引观光客和本地居民搭乘,来山上呼吸新鲜空气。哈利再度睁开眼睛,翻阅赛期表。
他一抵达香港就跟贺曼·克鲁伊联络,贺曼给了他一份工作,担任债务催收员,也就是说,他的工作是找到那些躲债的人,如此一来,贺曼就不必把债权折价卖给三合会,也不用思索三合会到底会用哪些残忍的方式来寻人。
要说哈利喜欢这份工作可能言过其实了,不过这份工作薪水高,而且相当简单,他不必把钱讨回来,只要找到债务人就好。但他一米九二的身高,外加脸上爬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往往吓得那些债务人当场就把钱还清,而且他很少必须动用服务器架在德国的搜索引擎。
然而要胜任这份工作有个诀窍,那就是远离毒品和酒精,这一点目前为止他都做得很成功。今天接待处有两封信等着他。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他的,只知道卡雅一定有份。其中一封信的信封上印着奥斯陆警区的标志,哈利猜测应该是哈根寄来的。另一封信他连猜都不必猜,立刻就认出欧雷克端正却又孩子气的字迹。哈利将两封信放进外套口袋,尚未决定要不要拆开来看。
他折起赛期表,放在身旁长椅上,朝中国大陆望去,只见那头的黄色烟雾一年比一年重。但在太平山顶,空气吸起来几乎是新鲜的。他低头往跑马地望去,看着黄泥甬道西边的墓地,墓地为新教徒、天主教徒、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区分成数个区块。他看见跑道,知道骑师和赛马已在草地上待命,草地在夜间赛事开始前就已检查过。不久之后,观众将会拥入:有些人带着希望,有些人不带希望;有些人走运,有些人不走运;有些人希望梦想成真,有些人纯粹只是为了做梦;有些人没计算风险所以输了,有些人计算风险但还是输了。他们都去过跑马地,而且还会再去,连墓地里的鬼魂都会去。一九一八年的跑马地赛马场大火,死了好几百人。而今晚他们绝对能胜过概率,征服运气,在口袋里塞满白花花的港币,杀了人而不被逮到。再过几小时,他们将进入跑马地大门,阅读赛期表,填写马票,根据当天神明的旨意,选择各类投注,像是孖宝、连赢、位置Q、三T或四连环。他们将在投注处前排队,手上拿着赌金。赛马跑到终点时,大多数的人都会差点儿去了半条命,但十五分钟后就有救赎的机会。起跑栅门再度打开,下一场赛事开始。除非你是跳桥客,也就是把所有财产全都赌在一场赛事的一匹马上。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赌赢的概率是多少。
然而有些人知道概率,有些人知道结果。最近南非赛马场的起跑栅门下发现地下导管,导管内充满压缩空气和含有镇定剂的迷你镖,只要按下遥控器,就能朝赛马的肚子发射。
卡翠娜通知哈利说,席古·阿尔特曼在上海订了饭店。两地飞行时间只要一小时。
哈利看了赛期表最后一眼。
有些人知道结果。
“只不过是游戏一场。”贺曼·克鲁伊常这样说,也许因为他常赢钱。
哈利看了看表,站起来,朝电车走去。有人给了他小道消息,说第三场有一匹马保准会赢。
[1]哈希什(Hashish),由印度大麻花及叶榨出的树脂麻醉药。
[2]有嘢,粤语,意为“有事吗”。
[3]唔该,粤语中礼貌用语,此处意为“麻烦你(松手)”。
[4]电影《第六感》(The Sixth Sense)中,看得见亡者灵魂的小男孩所说的一句台词。
[5]高速行驶的车辆因急刹车或遭受撞击而突然减速时,车上的乘客因惯性作用,头部在短时间内前后剧烈晃动而造成的颈椎和颈髓的损伤,即为甩鞭损伤。
[6]ø是挪威文中的字母。
[7]德语的“七”。
[8]毛淡棉:缅甸港口城市。
[9]乔治·奥威尔(1903—1950),英国左翼作家、新闻记者及社会评论家。他在《动物农场》和《一九八四》两部小说中对极权主义政权的预言在之后不断得到印证,因此英文用“奥威尔式”来形容极权主义社会的行为或组织。
[10]非洲有两个名为刚果的国家,一个是刚果民主共和国(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简称刚果金,“金”指的是其首都金沙萨市,另一个是刚果共和国(Republic of the Congo),简称刚果布,“布”指的是其首都布拉柴维尔。
[11]伊瓦尔·奥森(Ivar Aasen,1813—1896),挪威语言学者、词典编纂者、剧作家、诗坛巨擘。
[12]指美国电视剧《犯罪现场调查》(Crime Scene Investig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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