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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35

“嗯,你总是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像是跑去当警察……呃,我想我应该心存感激,幸好你没做我做过的事,我不是个好榜样。你知道,你妈过世以后……”

哈利才在这间白色病房坐了二十分钟,就已急着想离开。

“你妈过世以后,我努力想理出头绪,躲进自己的壳里,不论跟谁在一起都不快乐,好像感觉孤单会让我更靠近她,至少我是这么想。但这么做是不对的,哈利。”欧拉夫露出温柔的微笑,仿佛天使的笑容,“我知道失去萝凯对你来说是很大的打击,但你不可以像我这样。你不能躲起来,哈利。你不能把门锁起来,把钥匙丢掉。”

哈利低头看着双手,点了点头,觉得似乎全身爬满蚂蚁。他需要一些东西,什么东西都可以。

一名男护士走进病房,自我介绍说他姓阿尔特曼。阿尔特曼举起一根注射器,要给欧拉夫注射助眠药剂。阿尔特曼说话有点儿咬舌音。哈利很想问,他可不可以也来一点儿。

欧拉夫在床上侧过身子,脸上的肌肤松垮下来,看起来比平躺时老了许多。他用空洞沉重的眼睛看着哈利。

哈利突然站了起来,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巨大声响。

“你要去哪里?”欧拉夫问道。

“我出去抽根烟,”哈利说,“很快就回来。”

哈利在矮砖墙上坐了下来,点燃一根骆驼牌香烟。坐在这里可以看见停车场。高速公路的另一侧是奥斯陆大学的校舍,欧拉夫曾在那里念书。哈利听过有人断言说,儿子总是会走上父亲的路,只不过换个形式、披上伪装,所谓脱离父亲的影响充其量只是幻觉罢了,儿子总是会回到父亲走过的路上,血亲的引力不仅强过你的意志力,它就是你的意志力本身。哈利总认为自己证明了这番言论的谬误,但为什么当他看着父亲枕在枕头上的那张赤裸荒芜的脸孔时,就仿佛是在照镜子似的?为什么当他聆听父亲说话时,就仿佛是在聆听自己说话?他听着父亲的想法和言语……那感觉就像是牙医精准地对着他的神经钻下去。因为他就是他父亲的翻版。可恶!他的目光在停车场里搜索到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轿车。

总是白色,最没有特色的颜色。停在施罗德酒馆外的那辆卡罗拉就是白色的,而方向盘后方的那张脸孔,就是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曾经看着他的那张脸孔,脸上有一对细小的眼睛,眼角下垂。

哈利抛掉香烟,快步走回医院。他踏上通往父亲病房的走廊,放慢脚步,转了个弯,来到开放的等候区,假装翻寻桌上的一沓杂志,同时用眼角扫描等候区里坐着的人。

男子将自己藏在一本《自由杂志》后头。

哈利挑了一本《视听杂志》——封面是莲娜·高桐和未婚夫的照片——转身离开。

欧拉夫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哈利弯下腰,将耳朵附在父亲的嘴巴上。欧拉夫的呼吸声非常微弱,哈利感觉脸颊旁有空气流动。

哈利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凝视着父亲,脑子里杂乱无章地冒出童年回忆,属于不同的人、事、物,全都是他清楚记得的回忆。

接着他将椅子放在门边,将门打开一道缝隙,然后等待。

半小时后,他看见那名男子离开等候区,踏进走廊。男子矮矮壮壮,哈利注意到他有一双少见的弓形腿,走起路来仿佛双膝之间夹着一颗海滩球。男子走进贴有国际通用男厕标志的门,拉了拉腰带,仿佛腰际系有重物。

哈利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哈利在厕所门口停下脚步,吸了口气。他已有一段时间没做这种事了。接着他悄悄推门而入。

这间厕所仿佛是整个医院的缩影:干净、整洁、新颖、过大。沿着主墙壁设有六个隔间,门锁都没出现红色方块。较短的一侧墙壁设有四个洗手槽,另一侧较长的墙壁设有四个陶瓷小便斗,位于臀部高度。男子站在一个小便斗前,背对哈利,上方墙壁有一条水平通过的水管,看起来相当坚固。哈利掏出左轮手枪和手铐。男人在公厕避免互看是国际礼仪,即便是无意的眼神接触都可能招来杀机,因此男子并未转头朝哈利看来,即使当哈利极为小心地锁上厕所的门,缓缓走到男子背后,用枪管抵住男子头颈之间那圈肥肉,轻声说了一句话后,男子也没转头。哈利有位同事曾经说过,在担任警察的职业生涯中,有句话至少应该拿出来说一次:“不许动。”

男子乖乖听话,动也不动。哈利看见男子的身体变得僵硬,那圈肥肉冒出鸡皮疙瘩。

“举起手来。”

男子将短而有力的双臂举到头上。哈利倾身向前,立刻发现这举动失算了。男子的动作迅速无比。哈利在徒手格斗技巧方面下过很大功夫,深知发动攻击和承受攻击同样重要,其中的诀窍在于放松肌肉,了解冲击无法避免,只能降低。因此当男子倏然旋转,抬起膝盖,身形柔软犹似舞者时,哈利的反应只是顺着对方的攻击,身体随着对方踢来这脚的方向移动。男子的脚踢到哈利的臀部上方,哈利失去平衡,侧身着地,倒落在瓷砖地面,滑出对方的攻击范围。他躺在地上,并不移动,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拿出一包香烟,在嘴里插了一根。

“快速上铐,”哈利说,“我去芝加哥上FBI课程学来的。那时我住在卡比尼格林国民住宅,那地方烂透了,白人晚上什么事都不能做,除非你想出去被人洗劫。所以我只有坐在屋子里,练习两件事。第一是在黑暗中练习快速装弹退弹,第二是用桌脚练习快速上铐。”

哈利用双肘撑起身体。

男子依然站立,双手高举过头,两个手腕被铐在水管两侧,面无表情,瞪着哈利。

“是克鲁伊先生派你来的?”哈利用英文问道。

男子瞪着哈利,眼睛眨也不眨。

“还是三合会?我已经把钱还清了,你没听说吗?”哈利细看男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男子的面孔也许属于亚洲人,但他的五官或肤色并不属于中国人。说不定他是蒙古人?“你找我干吗?”

没有回应。这可不妙,因为男子可能不是来要东西的,而是来进行某项任务。

哈利站起来,绕个半圆,从侧边接近男子,拿枪指着男子的太阳穴,伸出左手,搜索男子的西装外套。他的手碰触到冰冷的金属武器,接着找到皮夹,抽了出来。

哈利后退三步。

“我看看……尤西·科卡。”哈利拿出一张美国运通信用卡,凑到光线底下,“你是芬兰人?那我想你应该会说一点儿挪威语吧?”

没有回应。

“你当过警察对不对?我在加勒穆恩机场入境大厅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缉毒组的便衣刑警。你怎么知道我搭那班飞机,尤西?我可以叫你尤西吧?用名字称呼命根子挂在裤子外面的男人,感觉好像比较自然。”

突然咳的一声,一口口水沿着轴心旋转飞越空中,落在哈利胸部。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T恤,只见混有口含烟的黑色口水正好落在字母O上头,拉成对角线,使得雪警乐团的英文Snow Patrol,变成了Snow Patrøl。

“看来你懂挪威文啰6,”哈利说,“你替谁工作,尤西?你找我干吗?”

尤西脸上连一条肌肉都没动。有人在外头摇晃门把,咒骂几声,然后离开。

哈利叹了口气,举起手枪,对准芬兰人的额头,将击锤扳到待发位置。

“尤西,你应该认为我是个神智正常、头脑清楚的人吧,呃,我的头脑是很清楚,所以我知道,我父亲无助地躺在外面的病床上,这件事被你发现了,这样我就有了麻烦,而且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麻烦。幸好你带了枪,我可以跟警方说我是出于自卫才开枪的。”

哈利又将击锤往后扳了一些,一股熟悉的恶心感涌现。

“克里波。”

哈利扳动击锤的手指停了下来。“再说一次。”

“我是克里波的人。”尤西用瑞典语低声说,声调中带有芬兰腔。挪威婚礼的致辞人最爱用这种腔调讲话。

哈利凝视着尤西。他一点儿也不怀疑尤西在说谎,但这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皮夹里有证件。”尤西吼道,强抑着怒气。

哈利打开皮夹查看,抽出一张过塑证件。证件上的个人资料不多,但货真价实。眼前这名男子的确是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的警员。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简称克里波,是位于奥斯陆的犯罪调查中心,负责协助或主导调查全国性的谋杀案件。

“克里波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问贝尔曼。”

“谁是贝尔曼?”

尤西发出短促的声音,难以听出那是咳嗽声还是笑声:“贝尔曼督察长,我的长官,你这可悲的家伙。好了,放开我,帅哥。”

“操!”哈利说,又看了看尤西的证件,“妈的,操!”他将皮夹扔在地上,朝门口走去。

“嘿!嘿!”

厕所门在哈利背后关上,尤西的喊叫声随之消失。哈利踏上走廊,朝医院出口走去,刚去过他父亲病房的男护士正好从另一头走来。两人靠近时,他对哈利点头微笑,哈利将手铐的小钥匙抛给他。

“阿尔特曼,男厕有个暴露狂。”

男护士出于反射动作,用双手接住钥匙。哈利感觉到阿尔特曼张口结舌,在背后看着他走出大门。

9 坠落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气温九摄氏度。梅莉记得天气预报说明天气温会回升。维格兰雕塑公园不见人影。露天游泳池令她联想到入坞修理的船只、风吹屋墙的荒废渔村、季节未到的集市场地。她脑子里浮现童年回忆的片段,像是在特隆贺门村游荡的溺毙渔夫,夜里他们会从海里出现,头发缠结着海草,嘴巴和鼻孔塞着鱼。这些亡者不用呼吸,但会发出有如海鸥般冰冷嘶哑的叫声。他们四肢肿胀,肌肤碰到树枝会劈啪破裂,却无法阻止他们朝特隆贺门村的孤立房舍前进。梅莉的爷爷奶奶住在特隆贺门村,而她躺在爷爷奶奶家的儿童房里,全身颤抖。梅莉吐气,继续吐气。

地面上沉静无风,但在十米高的跳水高台上,她感觉到空气不停流动。她觉得太阳穴、喉咙、胯间的血管不住跳动,血液蹿流四肢,新鲜而充满生命力。活着是美好的,只要活着就好。攀上高台之后,她几乎喘不过气,感觉忠心耿耿的心脏肌肉在疯狂跳动。她低头看着下方的空荡游泳池,只见月光洒在泳池内,闪耀着不自然的蓝色光芒。她看见泳池尽头的一端有个大时钟,指针停在十点零五分。时间凝止。她听得见城市的声音,看得见基克凡路的车辆灯光,那么近,又那么远,远到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她正在呼吸,却又和死亡无异。她的颈部环绕着一条粗得有如系船索的绳子,她耳中听见海鸥的叫声,那是亡者的叫声,而她即将加入亡者的行列。但她脑中想的不是死,而是生,她非常希望继续活下去。她想着那些她还想去做的小事和大事。她想去不曾去过的国家旅行,想看着侄子和侄女成长,想看着世界恢复理智。

一把刀的刀身映射着街灯的灯光,闪闪发亮。这把刀抵着她的喉咙。据说恐惧可以释放能量,但这种说法套用在她身上却不正确。恐惧偷走了她所有的能量,让她无力行动。一想到这把钢刀切进她肉里的滋味,她就无助地颤抖。因此当那人命令她翻越栅栏时她却爬不过去,泪水滑落双颊,犹如一袋豆子似的跌落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命运。她会尽一切努力不被刀子切入,但知道最后终将无可避免。她非常渴望继续活下去,再多活几年、几分钟。人人心中都有这种对于生存的盲目疯狂驱动力。

她开始解释说她爬不过去,忘了那人曾叫她闭上嘴巴。刀子宛如蛇一般钻进她口中,划破她的嘴巴,旋转搅动,碰撞她的牙齿,咯吱作响,接着刀子抽出。鲜血立即涌出。面具底下传出低微的说话声,她被推了一把,沿着栅栏往前走,最后来到一处树丛,从栅栏缺口被推了进去。

梅莉吞下口中不断冒出的鲜血,望着脚下的壮丽风景。这片风景同样沐浴在蓝色月光中,空空荡荡,宛如一个只有法官的法庭,没有观众或陪审团;或一个只有刽子手的刑场,没有暴民。这是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却无人观看。她忽然想到,自己生前就少有露面机会,没想到临死之前连这个机会也没有,而且现在她连话都没办法说了。

“跳下去。”

她看见这座公园即使在冬天也非常美丽。她希望泳池尽头那个时钟正常运作,这样她就可以看见自己苟延残喘的每一秒钟。

“跳下去。”那声音又说了一次。那人一定是取下了面具,因为他的声音变了。梅莉认出了他的声音。她转过头,大为震惊,瞪大眼睛,同时感觉一只脚踩上她的背部。她尖声大叫,刹那间地面在她脚下消失。在这惊异恐怖的片刻,她变得毫无重量,但地面正拉引着她,让她的身体坠落得越来越快。她看见泳池的蓝白色瓷砖快速朝她接近,准备将她撞个粉碎。

坠落到泳池底部上方三米处,环绕她颈部的绳子猛然收紧。那是一条老式绳索,由椴树和榆树纤维制成,毫无弹性。梅莉的肥胖身躯无法止住落势,立刻跟头部分离,撞上泳池底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头颈依然留在绳套上,并未流出太多鲜血。接着她的头颅向前倾斜,滑脱绳套,掉落在蓝色运动衣上,又咕咚咕咚地滚落到瓷砖上。

露天游泳池再度恢复沉寂。

第二部

不久之前,凶手就站在他们现在所站立的位置。哈利嗅闻着这里的空气气味。

10 通知

凌晨三点,哈利不再试图入睡,起身下床。他打开厨房水龙头,将玻璃杯凑到下方,直到水满溢出来,流过手腕。水是冰的。他下巴发疼。他的视线被钉在厨房料理台上的两张照片吸引过去。

其中一张照片皱巴巴的,照片中的萝凯身穿淡蓝色夏季洋装,但背景的季节不是夏天,她背后的叶子显示当时是秋天。她的深褐色头发散落在赤裸肩膀上,双眼似乎正在搜索镜头后方的人,也许是在搜索拍照者。这张照片是他拍的吗?奇怪,他竟然记不起来。

另一张是欧雷克的照片,是哈利用手机拍的,地点是荷芬谷体育场,时间是去年冬天,欧雷克正在上溜冰课。当时欧雷克是个瘦弱的小男生,但如果他继续接受训练,就能撑得起那件红色运动衣。现在他还好吗?他在哪里?萝凯是否能替他们母子在某处建立一个家,比他们在奥斯陆的家更为安全?萝凯是否认识了新朋友?当欧雷克疲惫或不专心时,是否还会称呼哈利为“爸爸”?

哈利关上水龙头,膝盖抵着水槽下的柜子,他知道这个柜子里有一瓶占边威士忌正在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他穿上裤子和T恤,走进客厅,播放美国爵士小号手迈尔斯·戴维斯的《泛蓝调调》(Kind of Blue)专辑。这张是原始录音,声音并未经过调整,当时录音室的盘带转得稍微有点儿慢,因此整张专辑都出现些微失真,但要非常仔细才听得出来。

他听了一会儿,便调大音量,淹没厨房传来的轻声呼唤。他闭上双眼。克里波。贝尔曼。

他从未听过贝尔曼这个名字。他大可打电话去问哈根,但他懒得问,因为他大约猜到这是怎么回事,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熟睡的狗儿继续沉睡。

哈利听到专辑最后一首曲子《佛朗明戈素描》(Flamenco Sketches),终于决定放弃,站起来离开客厅,往厨房走去。他来到玄关时左转,穿上马丁靴出门。

他在一个裂开的垃圾袋底下找到档案夹,档案夹表面附着一层物体,看起来像是干了的豆子汤。

他回到客厅,在绿色扶手椅上坐下,开始阅读,读得不寒而栗。

第一名被害女子名叫博格妮·史丹密拉,三十三岁,出生于挪威北部的莱旺厄尔市,单身,没有子女,住在奥斯陆市萨吉纳区。她是美发师,交游广阔,朋友多半为美发师、摄影师或时尚媒体圈的从业人员。她经常光顾奥斯陆的数家餐厅,其中几家非常时髦。此外,她还热衷户外活动,喜欢在山中小屋间走路或滑雪。

“她人可以离开莱旺厄尔,心却永远离不开莱旺厄尔。”这是警方询问时,同事对博格妮的普遍看法。哈利认为,说出这些评语的同事,应该都成功抹去了他们出身乡下的特质。

“我们都喜欢她。她是这个行业里少数不做作的人。”

“太难以置信了,怎么会有人要杀害她?”

“她人很好,以至于她爱上的男人不久之后都会开始剥削她,让她变成他们的玩具。她眼光太高,这就是问题所在。”

档案里有一张博格妮生前的照片,哈利细看这张照片。她有一头金发,也许不是天生的,长相普通,并不特别美丽,但打扮入时,身穿军式夹克,头戴牙买加帽。打扮入时,人又太好,这两者可以并存吗?

她在七点到八点之间,前往莫诺餐厅参加《谢尼斯》时尚杂志的每月发表会和预展,并对一名同事兼朋友说,她会回家准备隔天的拍照事宜,这次摄影师想呈现的风格是“丛林遇见朋克与八十年代”。

他们认为博格妮应该会去附近的出租车搭乘站搭车,但那段时间经过附近的出租车司机(档案附有挪威出租车队和奥斯陆出租车队的计算机列表)都表示没见过照片中的博格妮,也并未搭载乘客前往萨吉纳区。简而言之,博格妮离开莫诺餐厅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直到两名波兰籍泥水匠去工地上班,发现地下室铁门的挂锁被人撬开,入内查看,才发现博格妮倒卧在地面中央,身形扭曲,衣着完好。

哈利检视现场照片。博格妮身穿同一件军式夹克,脸上似乎擦了白色粉底,相机闪光灯在地下室的墙壁上投射出清晰的影子,拍照技术颇为利落。

病理医生分析博格妮死于晚间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她的血液中验出了克达诺玛,这是一种强效麻醉剂,采用肌内注射之后可以快速发挥药效。但她的直接死因是溺毙,由口中伤口冒出的血液灌入肺部所导致。接下来就是最令警方头疼的地方。病理医生在博格妮口中发现二十四个穿刺伤口,呈对称排列,伤口深度同样都是七厘米,未穿透皮肤。警方对于何种武器或工具能造成这种伤口毫无头绪,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现场并未发现任何刑事鉴识证据,没有指纹,没有DNA,连鞋印或靴印都没有,这是因为前一天为了铺设加热管线和地板,专门清扫过水泥地面。鉴识员基姆·艾瑞克·罗克尔所整理的报告中附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地上的两块灰黑色小石头,这两块小石头并非来自命案现场的周遭地区。基姆应该是哈利离开后才上任的鉴识员,他指出这类小石头经常卡在靴底的深沟纹中,待人踏上如水泥地之类的坚硬地面后才掉落。此外,这两块小石头相当独特,倘若后来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类似的石头,比如说在某条小石径上发现类似碎石,应该可以比对成功。报告经过签名并注明日期之后,又加上一条补充项目:死者的两颗臼齿发现微量的铁和钶钽金属。

哈利猜出了结论是什么,于是快速翻阅档案。

另一名被害女子名叫夏绿蒂·罗勒斯,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挪威人,居住在奥斯陆市兰巴赛迪区,二十九岁。她是合格律师,独居但有男友,男友名叫艾瑞克·弗克斯德。警方讯问艾瑞克之后,就排除了他的嫌疑,因为案发当时,他正在美国怀俄明州的黄石国家公园参加地质学研讨会。夏绿蒂原本计划和艾瑞克一同前往美国,但认为工作优先,留下来处理一件重大地产纠纷案。

同事最后一次在公司看见夏绿蒂,是在周一晚上大约九点。她的尸体在马里达伦谷树林边的废弃轿车后方被人发现时,旁边就躺着她的公文包。除此之外,警方已排除地产纠纷案双方当事人的嫌疑。验尸报告指出,夏绿蒂的指甲底下发现少许涂料和铁锈,这符合犯罪现场报告的描述,即在那辆废弃轿车的后车厢锁头上发现许多刮痕,似乎夏绿蒂曾试图打开后车厢。警方详细检查后发现,锁头曾不止一次被撬过,但不太可能是夏绿蒂做的。哈利的脑海中逐渐构成影像,夏绿蒂被链条拴在某个东西上,这个东西又锁在后车厢里。哈利推测,这就是夏绿蒂试图逃脱的原因。而这样东西,凶手在行凶之后就带走了。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的作用是什么?凶手为什么要使用这个东西?

警方讯问夏绿蒂工作的律师事务所中的一名女同事,她说:“夏绿蒂很有企图心,经常工作到很晚,可是她的工作效率有多高,我就不知道了。她总是表现得很和善,但其实并不像她的笑容和地中海长相那样外向。基本上她很注重隐私,比如说她从不谈论男朋友的事,可是老板很喜欢她。”

哈利想象这位女同事跟夏绿蒂分享一件又一件关于自己男友的事,夏绿蒂却只是报以微笑。哈利擅于调查分析的头脑启动自动导航功能:也许夏绿蒂不喜欢黏腻的姐妹淘关系,也许夏绿蒂想隐藏一些事情,也许……

哈利细看照片。夏绿蒂轮廓分明,颇有姿色,眼眸是深色的,看上去有点儿像……可恶!他闭上眼睛,旋即张开,翻阅病理医生的报告,浏览相关文件。

他核对档案上的名字,看看是不是夏绿蒂,确定自己不是重复看了博格妮的档案。麻醉剂。口中有二十四处伤口。没有外伤。没有性侵害的迹象。唯一不同之处是死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和十二点之间。不过夏绿蒂的档案也有一条加注项目,牙齿上发现了铁和钶钽金属。也许鉴识中心后来才发现这项发现与案情相关,因为两名被害人的牙齿上都发现相同的物质:钶钽金属。阿诺演的终结者就是用钶钽金属制造的,不是吗?

哈利发现自己的头脑无比清醒,臀部坐到了椅子边缘。他感觉内心兴奋激荡,同时又感到恶心,就如同他喝下第一口酒,胃立刻开始翻搅,身体拼命想抵制酒精,但很快地,他就会渴求更多酒精。更多,更多,直到酒精将他摧毁,也摧毁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酒精和犯罪档案所带来的后果似乎相同。哈利倏地跃起,速度快得令他头晕。他抓起档案,明知档案太厚,还是设法将它撕成两半。

他捡起纸张,拿到楼下的垃圾箱,将文件从垃圾箱侧边丢下,再抬起垃圾袋,让文件滑落到垃圾箱底部。垃圾车应该明天或后天会来,他心中如此希望。

哈利回到绿色扶手椅前,坐了下来。

黑沉沉的夜色逐渐化为灰色,他听见城市发出苏醒的声音。除了彼斯德拉街第一波高峰车潮所发出的嗡嗡声之外,他还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警笛声,呜咿呜咿回荡起伏。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件。他听见另一个警笛声响起。任何事件都有可能。接着又听见第三个警笛声。不对,这可不是寻常事件。室内电话响起。

哈利接了起来。

“我是哈根,我们接到混乱的……”

哈利挂上电话。

电话又响了起来。哈利望向窗外。他还没打电话给小妹。为什么还没打?因为小妹是他最忠实热情的仰慕者,他不想让小妹看见他这一面。小妹罹患了她口中所谓的“一点点唐氏症”,对于人生,小妹调适得比他好太多了。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他不想令她失望,那就是小妹。

电话铃声停止,随即又响了起来。

哈利抓起电话:“不,长官,答案是不要,我不想接这份工作。”

对方沉默了一秒钟,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这里是奥斯陆能源公司,你是哈利·霍勒吗?”

哈利暗暗咒骂自己一声:“我是。”

“我们寄去的电费账单你都没按时交,你也没响应我们的最后要求,所以我现在打电话来通知你,今天午夜,我们就会切断苏菲街五号的电力供应。”

哈利没有回应。

“我们收到积欠电费之后,就会恢复供电。”

“一共是多少?”

“积欠电费加上催缴和断电费用,再加上利息,一共是一万四千四百六十三克朗。”

一阵沉默。

“哈啰?”

“我还在,现在我手头有点儿紧。”

“积欠费用将交由账款催收公司收取。看来我们只好希望温度不会掉到零度以下啰,是不是?”

“是。”哈利同意道,挂上电话。

外头的警笛声此起彼落。

哈利回房躺下,闭上眼睛躺了十五分钟,最后放弃,再度换上衣服离开公寓,搭上前往国立医院的电车。

11 印刷

今早醒来,我知道我又去了梦中那个地方。梦中的情境总是如此:我们躺在地上,血正在流,我往旁边看去,发现她正看着我们。她用哀伤的眼神看我,仿佛一直到现在才发现我是谁,一直到现在才摘去我的面具,发现我其实不是她要的男人。

早餐非常美好。电视文字广播上写着:“女议员陈尸维格兰露天跳水池。”新闻网站刊登大量相关新闻。报纸印刷,咔嚓、咔嚓,剪下。

不久之后,有些网站就会登出姓名。目前为止,警方的侦查行动只是一场闹剧,令人烦躁,而非兴奋。但这次他们将会投入所有资源,不会像调查博格妮和夏绿蒂的案子那样随便,毕竟梅莉·欧森是议员。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因为我已经指定了下一个被害人。

12 犯罪现场

哈利在国立医院入口外抽烟,只见头上的天空是浅蓝色的,脚下的城市躺在低矮的绿色山脊之间,为雾气所笼罩。这幅景象让他想起他在奥普索乡度过的童年,他和爱斯坦逃第一节课,跑去诺斯特朗市的德军碉堡游玩,并从那里遥望被浓雾笼罩的奥斯陆市中心。然而多年来,晨雾已随着工业与木材燃烧地点的转移,逐渐远离奥斯陆。

哈利用鞋跟踩熄香烟。

欧拉夫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也可能只是病房光线比较好。欧拉夫问哈利为什么微笑,还问他下巴到底怎么了。

哈利答说因为他笨手笨脚,心中却想不知道小孩是从几岁开始转变,变得开始保护父母,不让父母知道真相。最后他推断,应该是从十岁开始。

“小妹来过。”欧拉夫说。

“她最近怎么样?”

“她很好。她一听说你回来了,就说她会照顾你,因为现在她大了,你小了。”

“嗯,聪明。你今天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我想我差不多该出院了。”

欧拉夫露出微笑,哈利回以微笑。

“医生怎么说?”

欧拉夫依然微笑:“他说得太多了。我们要不要聊点儿别的?”

“好啊,你想聊什么?”

欧拉夫沉思片刻:“我想谈谈她的事。”

哈利点了点头,坐着聆听父亲述说他和哈利的母亲如何相识、结婚,又说起哈利小时候母亲生病的事。

“英格丽总是帮我,始终都在帮我,她很少需要我的帮助,直到她生病。有时我觉得她的病其实是个祝福。”

哈利心中一凛。

“她生病让我有机会报答她,你明白吗?我也真的报答她了,她要求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欧拉夫直视着儿子,“几乎什么都答应,哈利。”

哈利点了点头。

欧拉夫继续往下说,说起小妹和哈利,说小妹非常温柔,哈利则拥有惊人的意志力。欧拉夫说一直以来他都很害怕,但没说出来,因为他和英格丽曾在哈利房门外聆听,听见哈利哭泣和咒骂一个个看不见的怪物。他们知道不能进门安慰哈利,让他安心,因为他会大发雷霆,对他们大吼大叫,说他们毁了一切,叫他们出去。

“你总是想一个人打败怪物,你也真的打败了,哈利。”

欧拉夫还说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说哈利小时候直到五岁才会说话。有一天,哈利口中突然缓慢地、热切地冒出一整串句子,说的是大人的用字,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字哈利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你妹妹说得对,”欧拉夫微笑着说,“现在你又是个小男孩了,你不说话。”

“嗯,你要我说话吗?”

欧拉夫摇了摇头:“你得听我说,但今天我说够了,你改天再来。”

哈利用右手捏了捏父亲的左手,站了起来:“我可以去奥普索乡住几天吗?”

“谢谢你的提议,我不想麻烦你,可是那个房子需要有人照顾。”

哈利原本想告诉父亲他的公寓将被断电,但是作罢。

欧拉夫按了铃,一名面带微笑的年轻女护士走了进来,用天真且调情的口吻称呼欧拉夫的名字。哈利注意到父亲用低沉的声音对女护士说哈利要拿手提箱里的钥匙。哈利看见这个生病卧床的男人在年轻护士面前,如公鸟吸引母鸟般抖松羽毛。不知何故,哈利并不觉得可悲,只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哈利离开时,欧拉夫又说了一次:“她要求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接着低声说,“只有一件事除外。”

女护士领着哈利前往置物室,并说医生想跟他说几句话。哈利找到手提箱里的钥匙,依照女护士的指示,敲了敲医生的门。

医生朝椅子点了点头,在旋转椅上倾身向前,五指相对:“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

“我知道。”

“癌细胞扩散了。”

哈利点了点头。曾有人对他说,癌细胞的功能之一,就是扩散。

医生详细端详哈利,仿佛正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说。

“没关系。”哈利说。

“没关系?”

“没关系,我准备听其他的了。”

“通常我们不会说患者还剩下多少时间,因为这样会伴随着判断错误的风险和强大的心理压力。不过以你父亲的例子来说,我想我应该可以告诉你,你父亲已经活得比我们预期的还要久了。”

哈利点点头,凝望窗外,只见山下雾气依然很浓。

“你有手机吗?有事我们可以跟你联络。”

哈利摇了摇头。先前他听见的警笛声是不是被浓雾吞没了?

“有人可以帮你传达消息吗?”

哈利又摇了摇头:“这不是问题,我每天都会打电话来,也会来看他,这样可以吗?”

医生点点头,看着哈利站起身来,大步离去。

哈利抵达维格兰露天游泳池时,已是早上九点。维格兰雕塑公园占地五十公顷,但公共露天游泳池只占整个公园的一小部分,且四周设有栅栏,因此警方只要沿栅栏拉起一圈封锁线,在售票亭派警卫看守,就能轻轻松松封锁犯罪现场。犯罪记者仿佛秃鹰般飞扑而至,在栅门外絮絮叨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接近尸体。天哪,这次死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女议员,难道社会大众没有权利一睹这位卓越人士的尸体照片吗?

哈利在“咖啡女孩”买了一杯美式咖啡,这家咖啡馆每到二月都会在人行道摆设桌椅。哈利找了张椅子坐下,点燃香烟,看着聚集在售票亭前方的人群。

一名男子在哈利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不是哈利·霍勒吗?你跑哪里去了?”

哈利抬头看去,是《晚邮报》的犯罪线记者罗杰·钱登。罗杰点了根烟,朝维格兰雕塑公园指了指。“梅莉·欧森终于得偿所愿,到了今天晚上八点,她就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选择在跳台上吊自杀?真是事业大跃进。”他转头望向哈利,做了个怪脸,“你的下巴是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糟透了。”

哈利没有回答,只是啜饮咖啡,缓和静默的尴尬,希望这位记者能够识相,知道自己不想要他的陪伴,但希望渺茫。浓雾上方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罗杰抬头望去。

“一定是《世界之路报》的记者,八卦报最喜欢雇直升机了,希望雾不会散掉才好。”

“嗯,没人拍到照片,总比他们拍到独家照片来得好?”

“没错。你对这案子有什么了解?”

“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少,”哈利说,“夜间警卫在黎明的时候发现尸体,立刻报警。你呢?”

“头给绞断了。她好像是脖子套着绳索,从跳台顶端跳下来。她还蛮重的,你知道吧,体重超过一百公斤。

“另外,警方在一处栅栏发现线头,可能来自她的运动服,她应该就是从那里进去的。警方并未发现其他线索,所以分析她可能是一个人来的。”

哈利吸了口烟。头给绞断了。这些记者说话的方式跟他们写文章的方式一样,用的是倒金字塔法则,也就是最重要的信息最先呈现。

“应该是清晨的时候发生的吧?”哈利试探地问。

“或是晚上。根据梅莉·欧森丈夫的说法,她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出门慢跑。”

“这个时间去慢跑有点儿晚。”

“她应该都是这个时间去慢跑,喜欢觉得整座公园都是她的。”

“嗯。”

“对了,我去找过发现尸体的夜间警卫。”

“为什么?”

罗杰讶异地看了哈利一眼:“当然是为了得到第一手数据啊。”

“当然。”哈利说,吸了口烟。

“可是他好像躲起来了,不在这里,也不在家里,一定是被吓到了,可怜的家伙。”

“呃,这又不是他第一次在游泳池里发现尸体。我想指挥调查工作的警探一定会让记者找不到他。”

“不是第一次,什么意思?”

哈利耸了耸肩:“我接过两三次这里的报案,有一次是几个年轻人晚上偷溜进去,有一次是自杀案件,还有一次是意外。四个喝醉酒的朋友离开派对要回家,却玩心大起,比赛看谁敢站在跳水板最边缘的地方。赢得比赛的少年只有十九岁,年纪最大的是他哥哥。”

“我的老天。”罗杰非常配合地说。

哈利看了看表,仿佛赶时间似的。

“那条绳索一定很坚韧,”罗杰说,“头给绞断了,你听说过这种事吗?”

“汤姆·凯琛(Tom Ketchum)。”哈利说,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站了起来。

“开车?”

“是‘凯琛’。墙洞帮的成员。一九〇一年在新墨西哥被处以绞刑,用的是标准绞刑台,只不过绳子太长。”

“哦,多长?”

“两米出头。”

“我还以为更长,那他一定很胖。”

“没有很胖。这件事告诉我们,头要被绞断是多么简单的事,不是吗?”

罗杰在哈利背后高喊几句话,哈利没听清楚。哈利穿过露天游泳池北边的停车场,继续越过草地,左转过桥,朝公园大门走去。沿路的栅栏高度都超过两米五。体重超过一百公斤。如果没人帮忙,梅莉再怎么试,都不可能翻越露天游泳池的栅栏。

哈利来到桥的另一头,左转前行,从另一边接近露天游泳池。他跨越警方拉起的橘色封锁线,来到山坡顶,在一处树丛旁停下脚步。近年来,哈利的记忆力退化得很快,但此地发生过的案件却清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还记得跳水台上那四个少年的名字。年纪最长的哥哥回答哈利的讯问时,眼神冷淡,声调平板,伸手指向他们进入露天游泳池的地方。

哈利小心地踏出步伐,不希望破坏任何可能的线索,将树丛压到一旁。奥斯陆公园的维修计划似乎做得不够完善,栅栏破裂处仍在。

哈利蹲伏下来,查看破裂处的锯齿状裂口,便发现深色线头。梅莉并非偷偷溜进去,而是被人推进去的。哈利寻找其他线索,发现上方裂口挂着一片长长的黑色羊毛布料,裂口的位置很高,此人必定是站立着才有可能碰得到,而且是头部才碰得到。羊毛很合理,来自羊毛帽子。梅莉是否戴了羊毛帽?根据罗杰所说,昨晚九点四十五分梅莉离开家,来公园慢跑。哈利推测,这应该是她的日常行程。

哈利试着将这一幕化为影像。他想象在一个气候反常温和的夜晚,公园里有个满身大汗的胖女人正在慢跑。他并未看见羊毛帽,也看不见其他人戴羊毛帽。戴羊毛帽并不是因为天气寒冷,可能是为了不被看见或认出。黑色羊毛。说不定是全罩式头套。

哈利小心翼翼地踏出树丛。

他并未听见他们靠近。

一名男子举起手枪,指着哈利,那把枪可能是奥地利斯泰尔公司生产的半自动手枪。握枪男子留着一头金发,下巴强而有力,向前突出,口中发出呼噜笑声。哈利想起了握枪男子的外号。男子名叫楚斯·班森,隶属克里波,外号叫瘪四,就是美国卡通《瘪四与大头蛋》里的瘪四。

第二名男子身材甚矮,有一双少见的弓形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哈利知道这名男子的外套内藏有枪和证件,证件上的名字听起来像芬兰名字。但吸引哈利注意的是第三名男子,这名男子身穿优雅的灰色军用风衣,站在前两名男子的另一侧。但从持枪男子和芬兰男子的肢体语言看来,他们似乎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哈利身上,另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风衣男子身上,仿佛他们是风衣男子的延伸,而握枪的其实是风衣男子。但是最令哈利惊讶的,并不是风衣男子的脸蛋美得像女人;不是他的上下睫毛清楚浓密,令人怀疑他是否化妆;不是他的鼻子、下巴和脸颊的美丽线条;不是他的深灰色浓密头发剪了优雅发型,而且留得比警界的标准还要长;不是他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上有许多无色的小伤疤,看起来仿佛接触过酸雨。这些都不是哈利惊讶的原因。令哈利惊讶的是风衣男子的恨意。他眼中放射出来的恨意似乎深深钻入哈利,猛烈到令哈利在身体上也感受到这股恨意的白炽与坚硬。

风衣男子正在用牙签剔牙,他的声音比哈利想象中还要高而轻柔:“你闯进了警方查案的封锁区,霍勒。”

“这倒是真的,我无可辩驳。”哈利说,环视四周。

“为什么你要闯进来?”

哈利看着风衣男子,默默地在心中否决了一个又一个答案,最后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看来你很清楚我是谁,”哈利说,“不知道我有荣幸知道阁下是哪位吗?”

“我想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可能都没有什么荣幸可言,霍勒。所以我建议你马上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克里波的犯罪现场,明白吗?”

“呃,我听见了,但我不是完全明白。如果我能协助警方,提供线索,关于梅莉·欧森如何……”

“你替警方带来的帮助,”风衣男子的温柔话声打断哈利,“就只是败坏警方的名声而已。霍勒,在我看来,你是酒鬼、犯法者、害虫。所以我的建议是,爬回你原来的石头底下,免得有人用鞋跟把你踩扁。”

哈利看着风衣男子,他的直觉和头脑一致同意:接受提议,撤退。你没有弹药可以反击。放聪明点儿。

他非常希望自己够聪明,这样他会很感激自己拥有的这种品格。他拿出一包烟。

“而这个人就是你,是不是,贝尔曼?你就是贝尔曼对不对?你就是派那只爱洗芬兰蒸汽浴的猩猩来跟踪我的天才,是不是?”哈利朝芬兰男子点了点头,“从这个行为来看,我怀疑你有能力踩扁……呃……呃……”哈利努力思索可以拿来比拟的东西,脑袋却一片空白。该死的时差。

督察长贝尔曼插口说:“快滚吧,霍勒。”他伸出拇指往背后比了比:“快点,滚开。”

“我……”哈利开口说。

“好,”贝尔曼说,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你被捕了,霍勒。”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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