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说了三次,要你离开犯罪现场,你却不听。双手放到背后。”
“听着!”哈利咆哮着,心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一只被人摸透的老鼠,被困在实验室的迷宫里,“我只是要……”
楚斯,也就是瘪四,扬起手臂,将哈利口中的香烟打到潮湿的地面上。哈利弯腰去捡,尤西的靴子踢上他的臀部,令他扑倒在地。哈利的头撞上地面,口中尝到泥土和胆汁的味道。他听见贝尔曼的轻柔话声在耳边响起。
“想拒捕吗,哈利?我已经叫你把手放在背后了,不是吗?我叫你把手放在这里……”
贝尔曼将手轻轻放在哈利的屁股上。哈利用鼻子呼吸,动也不动。他非常清楚贝尔曼的用意。贝尔曼想在现场有两名目击证人的状况下,引诱他袭警。根据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袭警可判处五年徒刑。游戏结束。哈利虽然清楚知道贝尔曼的意图,但他也知道这样下去,贝尔曼很快就会达到目的。因此他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上面,想驱散瘪四的呼噜笑声和贝尔曼的古龙水香味。他想着她,想着萝凯。哈利把手放在背后,放在贝尔曼的手上,转过头。风吹散上空的雾气,哈利在灰色天空中看见跳水台的轮廓,又看见某样东西悬垂在跳水台上,也许是绳索。
手铐咔嚓一声,轻巧地扣了起来。
贝尔曼站在密戴敦街的停车场上,看着他们驾车离去,风轻轻吹动他的长风衣。
拘留所警员正在看报纸,他注意到柜台前来了三名男子。
“嘿,托尔,”哈利说,“我要一个非吸烟区、有景观的房间。”
“嘿,哈利,好久不见。”托尔从背后的柜子拿出一把钥匙,交给哈利,“这间是蜜月套房。”
瘪四倾身向前,抢走钥匙,咆哮说:“他才是犯人,你这个老饭桶。”哈利在托尔脸上看见不解的神色。
哈利对托尔做个鬼脸,表示抱歉。尤西给哈利搜身,搜出几把钥匙和一个皮夹。
“托尔,你可以打电话给甘纳·哈根吗?他……”
尤西抓住手铐,手铐嵌入哈利的肌肤。哈利磕磕绊绊地跟在那两名克里波警员身后,朝拘留室走去。
他们将哈利关进长两米五、宽一米五的拘留室,尤西回到托尔面前,签了文件,瘪四则站在铁栏杆外,看着哈利。哈利看得出瘪四胸口似乎有东西要爆发,于是等待着。瘪四压抑的怒气终于爆发,话声发颤。
“感觉怎么样啊?你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逮到两个连环杀手,还上电视?现在你却在这里,从铁栏杆里往外看,感觉怎么样啊?”
“你在气什么,瘪四?”哈利柔声问道,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自己身体肿胀,像是长途航行后回到岸上。
“我没生气,不过对于开枪射击那些好警察的人,我有一肚子怒火。”
“你这句话有三个错误,”哈利说着,在拘留室的床上躺了下来,“第一,你所谓的那些警察只有‘一个’。第二,汤姆·沃勒警监不是好警察。第三,我没对他开枪,我只是把他的手臂扯下来而已。就是这里,从肩膀这里扯下来。”哈利用手比了比。
瘪四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未发一语。
哈利再度闭上双眼。
13 办公室
哈利再睁开双眼时,已在拘留室里躺了两小时。甘纳·哈根站在铁栏杆外,拿着钥匙试着把门打开。
“抱歉,哈利,我刚刚在开会。”
“对我来说刚刚好,长官。”哈利说,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我被释放了吗?”
“我问过警方的律师,他说没问题。拘留只是暂时扣留,不是刑罚。我听说是克里波的人带你进来的,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希望你告诉我呢。”
“我能告诉你?”
“我一到奥斯陆,就被克里波跟踪了。”
“克里波?”
哈利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头上有如刷子般的短发:“他们跟踪我到国立医院,还通过正式手续逮捕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官?”
哈根抬起下巴,搓揉喉头的肌肤:“该死,我早该料到这些才对。”
“料到什么?”
“我们全力追查你的下落,这件事一定会泄露出去,贝尔曼一定会设法阻止。”
“你可以提示一下主要原因吗?”
“我跟你说过了,这事很复杂,跟警界的创伤和合理化思考有关,也跟管辖权有关。老战争了,犯罪特警队对上克里波,以及挪威这个小国家是否能提供足够的资源给两个具备平行专业的部门。自从克里波由新上任的副部长掌管之后,相关的讨论就沸沸扬扬,这个新任副部长就是米凯·贝尔曼。”
“告诉我他的事。”
“你是说贝尔曼?他从警察学院毕业,在挪威服务一小段时间后,就申请前往海牙的欧洲刑警组织,后来回到克里波任职,被认为是金童,前途看好,但自从他想任用欧洲刑警组织的一名外籍前同事之后,就风波不断。”
“不会是那个芬兰人吧?”
哈根点了点头:“尤西·科卡。这个人在芬兰受过警察训练,但不符合挪威警方的正式任用标准。后来工会发飙了,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让科卡以交流名义,暂时被克里波雇用。贝尔曼的下一步棋,就是清楚地定出规矩,凡是遇上重大命案,必须由克里波决定案子要交由克里波还是警方来调查,不能由警方决定。”
“然后呢?”
“不用说,我们当然无法接受。警署编有全国规模最大的重案组,应该由我们来决定我们要侦办奥斯陆警区的哪件案子,我们需要什么帮助,是不是要请克里波接手。克里波之所以成立,是为了提供专业知识给负责侦办命案的警区,但贝尔曼一上任就用皇帝般的姿态,赋予克里波这些权力。后来司法部也被拖了进来,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进行长久以来警方一直避免发生的事,也就是把命案集中调查,形成一个专门的命案调查中心。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提出的关于标准化和闭门造车所带来的危险,以及当地知识的重要性、命案的扩散、人才招募和……”
“谢谢,我认为这些考虑是对的,你不用再对我宣扬。”
哈根扬起一只手:“好,可是现在司法部想出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司法部说他们要从务实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一切都在于如何用最符合成本效益的方式来利用稀少的资源,如果克里波可以证明他们能在没有警方的妨碍下,达到最好的成果……”
“那么所有的权力都会集中到布尔区的克里波总部,”哈利说,“贝尔曼会有一间大办公室,犯罪特警队再见。”
哈根耸起肩膀:“差不多是这样。夏绿蒂·罗勒斯被发现陈尸在达特桑轿车后方之后,我们发现她的案子跟新大楼地下室的女子命案有许多相似之处,于是正面冲突就发生了。克里波说虽然这两具尸体是在奥斯陆发现的,但双重命案属于克里波的管辖范围,不属于奥斯陆警区,接着就开始进行独立调查。他们知道司法部是否支持他们,就看这件案子了。”
“所以重点在于我们要在克里波之前抢先侦破命案?”
“我说过了,这件事很复杂。克里波拒绝跟我们分享信息,尽管他们一点儿进展也没有,他们还转而寻求司法部的支持。警察署署长接到了司法部打来的一通电话,说他们想看看克里波如何侦办这件案子,直到他们做出决定,如何分配未来的地区权责。”
哈利缓缓摇头:“我开始明白了,所以你们狗急跳墙……”
“我不会这样说。”
“狗急跳墙到要去把以前那个猎捕连环杀手的霍勒给挖出来,霍勒已经是局外人,不在警方的发薪名单中,但可以暗中帮忙调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跟别人提起这件事的原因。”
哈根叹了口气:“反正,很显然这件事已经被贝尔曼发现,他还开始监视你。”
“他想看看你是不是服从司法部的要求,看看可不可以当场逮到我阅读旧档案或讯问旧证人。”
“或是采取更有效率的方式:让你失去资格,把你从游戏中除名。贝尔曼知道你只要犯下一个错误,就足以让你停职,比如说你在执勤时喝一杯啤酒,或违反规定。”
“嗯,或是拒捕。他想得可更远呢,那个王八蛋。”
“我会跟他说你不想接这件案子,这样恶搞警察同袍毫无意义可言。”哈根看了看表,“我还得忙,先放你出去吧。”
两人走出拘留所,穿过停车场,在警署门口停下脚步。警署是一栋由钢筋水泥建造而成的大型建筑,坐落在公园后方,旁边矗立着波特森监狱的灰色老围墙。波特森监狱是奥斯陆地区监狱,通过地下通道与警察总署相连。警察总署所在的山坡下方是格兰区,一路延伸到峡湾和港口。山下楼房的外表呈现出苍白的冬季颜色,甚是肮脏,仿佛天空降下灰烬,落于其上。港边的起重机伫立在天空下,宛如绞刑台。
“不是很美对不对?”
“对。”哈利说,吸了口气。
“不过这座城市具有某种特质。”
哈利点了点头:“的确。”
两人站立了一会儿,双手插在口袋中,为这座城市感到惊奇。
“有点儿冷。”哈利说。
“不会啊。”
“应该是不会,但我体内的温度调节装置还设定在香港的气温。”
“原来如此。”
“楼上有咖啡在等你对不对?”哈利朝六楼望去,“还是有工作在等你?梅莉·欧森的案子?”
哈根默然不答。
“嗯,”哈利说,“梅莉·欧森的案子也被贝尔曼和克里波抢走了。”
哈利穿过六楼红区的走廊,受到众人的点头示意与惊奇注目。他在警署大楼也许是个传奇人物,但从不是个受欢迎的人物。
他们经过一间办公室的门,门上贴着一张A4白纸,上面写着“我看得见死人”。
哈根清了清喉咙:“我必须把你的办公室让给麦努斯·史卡勒,其他地方都快挤爆了。”
“没关系。”哈利说。
他们去小厨房各自拿了一个纸杯,斟了声名狼藉的过滤咖啡。
哈利走进哈根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那张椅子他坐过无数次。
“这个你还留着。”哈利说,用下巴比了比桌上的纪念品。那东西乍看之下像是个白色的惊叹号,但其实是经过防腐填充的小指。哈利知道那根小指属于“二战”时的一名日军大队长,这名大队长在日军撤退时,在军中弟兄面前割下小指,对于无法回去捡取弟兄尸体表达歉意。哈根过去在学校教中级管理领导学时,很喜欢拿这则故事来当例子。
“你也还是老样子。”哈根朝哈利的手点了点头,哈利拿纸杯的那只手依然少了根中指。
哈利表示同意,喝口咖啡。咖啡依然是老味道,喝起来宛如液态柏油。
哈利皱眉蹙额:“我需要一个三人小组。”
哈根缓缓啜饮咖啡,放下纸杯:“不用更多人?”
“你老是问这个问题,你知道我不跟一大群警探工作的。”
“既然如此,我不会再抱怨,越少人参与,被克里波和司法部听见风声,发现我们在调查双重命案的概率就越低。”
“是三重命案。”
“等一等,我们还不知道梅莉·欧森……”
“女子夜晚独自出门,遭到挟持,以非传统手法杀害。这是凶手第三次在奥斯陆犯案。相信我,这是三重命案。不管参与的调查人员有几个,我都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非常小心,不和克里波出现交集。”
“好,”哈根说,“这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你们的调查行动曝光,跟犯罪特警队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哈利闭上双眼。哈根继续往下说。
“当然了,对于犯罪特警队人员涉入这件案子,我们会表示遗憾,但我们也会清楚说明,这是特立独行出了名的哈利·霍勒的个人行为,犯罪特警队队长毫不知情,而你会证实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哈利睁开双眼,凝视哈根。
两人目光相接。“有问题吗?”
“有。”
“说吧。”
“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
“你是说?”
“谁会把消息透露给贝尔曼知道?”
哈根耸了耸肩:“据我所知,贝尔曼对于犯罪特警队的内部情报,应该没有一套有系统的取得方式,他可能是从许多地方嗅出你重返岗位的迹象。”
“我知道麦努斯·史卡勒习惯到处乱说话。”
“别再问我问题了,哈利。”
“好。那我们要在哪里开张?”
“对,对。”哈根连连点头,仿佛这件事他们已经讨论过了,“至于办公室嘛……”
“是?”
“我说过了,这里已经快挤爆了,所以我们得在外面找个地方,可是又不能太远。”
“好,哪里?”
哈根望向窗外,目光射向波特森监狱的灰色围墙。
“你是开玩笑吧?”哈利说。
14 招兵买马
毕尔·侯勒姆走进位于奥斯陆布尔区的鉴识中心。阳光不再投射于屋舍上,让整座城市陷入午后的阴郁。停车场停满了车,克里波入口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白色巴士,车顶装有碟形天线,车身漆有挪威广播公司的标志。
办公室只有一人,也就是侯勒姆的上司贝雅特·隆恩。贝雅特是个异常苍白、身材娇小、举止文静的女子。不认识贝雅特的人,会认为她难以领导一群鉴识员,因为这群人经验老到、十分专业、性情古怪、颇为自我、无惧冲突。认识贝雅特的人,会明白只有她才能制得住这群鉴识员。贝雅特先后失去两名警察亲人,先失去父亲,再失去她孩子的父亲,但她仍屹立不倒,骄傲自重,因此这群鉴识员相当尊敬她。此外,她在鉴识团队中是最优秀的人物,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无可挑剔、正直诚实的光辉。每当她垂下目光,脸颊泛红,低声下达命令,手下就会立即开始行动。因此侯勒姆一接到通知,就立刻来到鉴识中心。
贝雅特坐在椅子上,椅子拉得十分靠近电视屏幕。
“电视正在直播记者会,”贝雅特说,并未转头,“找地方坐。”
侯勒姆立刻认出屏幕上的人物,心头浮现出一种奇特感觉。他正在观看的画面信号,是从地面传送到数千千米高的人造卫星再传送回来的,只为了让他看见对街正在发生的事。
贝雅特调高电视音量。
“你的理解没错,”米凯·贝尔曼倾身向前,对着面前桌上的麦克风说,“目前我们还没掌握到线索或嫌犯。我要重申一次:我们尚未排除自杀的可能。”
“可是你刚才说……”记者席上的一名女记者开口说。
米凯打断女记者的话:“我说我们认为死因可疑。我想你应该对这个术语很熟悉吧,如果不熟悉的话,那你可能……”他并未把话说完,让这句话余音缭绕。他指了指摄影机后方的一名记者。
“我是《斯塔万格晚报》记者,”一个操罗加兰郡方言的声音细缓地响起,“警方是否发现了这名死者和另外两名死者之间的关联?”
“没有!如果你仔细听,就会听见我说,我们并不排除其中有所关联。”
“我听见了,”那声音缓慢而沉着地用方言继续说,“但我们对你的想法比较有兴趣,对你并不排除的事比较没兴趣。”
侯勒姆看见米凯用恶毒的眼光瞪了那名记者一眼,嘴角因为不耐烦而紧绷。米凯身旁的一名便衣女警官伸手遮住麦克风,倾身向前,在米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督察长米凯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米凯·贝尔曼正在接受如何应付媒体的速成训练,”侯勒姆说,“第一课,安抚记者,尤其是地方报社的记者。”
“他才新官上任,”贝雅特说,“不过他学得会的。”
“你这样认为?”
“对啊,贝尔曼是个懂得学习的人。”
“我听说谦逊很难学。”
“真正的谦逊很难学,这倒是真的,但是在恰当的时候屈服,是基本的现代沟通原则,这就是妮妮正在教他的。贝尔曼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分辨。”
画面中的贝尔曼咳了一声,逼自己露出孩子气的微笑,倾身对着麦克风:“如果我说话有点儿鲁莽,我在这里道歉。对我们大家来说,今天都是漫长的一天,希望各位能够了解,我们只是急着回去继续调查这起不幸事件而已,所以这场记者会必须到此结束。各位如果还有其他疑问,请把问题交给妮妮,我保证今天稍晚、在截稿期限之前一定会回答。这样好吗?”
“我说吧?”贝雅特发出胜利的笑声。
“一个明星诞生了。”侯勒姆说。
屏幕上的画面收缩成一个光点,贝雅特转过头来:“哈利打过电话来,他希望我把你外借给他。”
“我?”侯勒姆说,“要干吗?”
“你很清楚要干吗,我听说哈利抵达机场的时候,是你跟甘纳·哈根去接的他。”
“哎呀。”侯勒姆堆起笑容,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我猜哈根是希望你能在‘说服行动’中派上用场,他知道你是少数哈利喜欢共事的人。”
“连说服都说不上,哈利直接就拒绝了这份工作。”
“但现在他似乎改变心意了。”
“嗯哼?他怎么会改变心意?”
“他没说,他只说外借这件事应该经过我同意。”
“当然,你是鉴识中心主任。”
“哈利不会把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我很了解他,你也知道。”
侯勒姆点了点头。他的确知道。他认识杰克·哈福森,贝雅特的伴侣,当时杰克是贝雅特即将出世的孩子的父亲,在替哈利工作期间遇刺身亡。那是个寒冷的冬日,地点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基努拉卡区,杰克胸部中刀。事发之后不久,侯勒姆抵达现场,看见温热的鲜血渗入蓝色冰雪。一名警察因公殉职。没有人责怪哈利,只有哈利责怪自己。
侯勒姆抓了抓络腮胡:“所以你怎么回答?”
贝雅特深吸一口气,看着记者和摄影师匆匆走出克里波大楼:“我的回答就跟现在我要和你说的一样。司法部已经公布,克里波拥有这件案子的优先调查权,因此针对这件案子,我只能把鉴识员外借给贝尔曼。”
“但是呢?”
贝雅特手中拿着一支比克牌原子笔敲打桌面,甚是用力:“但是除了这次的双重命案之外,还有其他案子需要调查。”
“是三重命案。”侯勒姆说,他看见贝雅特投来锐利的目光,又补上一句,“相信我。”
“我不知道霍勒警监到底在调查哪件案子,但绝对不是这几件命案,他跟我完全同意这一点。”贝雅特说,“因此你被外借去调查一件案子或多件案子,而我并不知道究竟是哪些,时间是两个星期。五个工作日之后,不管你调查的是什么案子,都必须把第一份报告的复本交到我桌上来,明白吗?”
卡雅·索尼斯的内心像太阳般放射着光芒,心头浮现出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想在旋转椅上转几圈。
“只要哈根同意,我就加入。”她说,尽量掩饰亢奋的心情,耳中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欢喜无比。
“哈根已经同意了,”男子高举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在卡雅的办公室门口形成一条对角线,“所以这个小组只有你、我,还有侯勒姆,而且我们要办的案子必须保密。明天就开始工作,早上七点来我办公室集合。”
“呃……七点?”
“Sieben 7。七。七点整。”
“了解,哪一间办公室?”
男子露齿而笑,回答了这个问题。
卡雅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男子:“我们在监狱里有办公室?”
门口那条对角线放松下来:“去那里集合。一切都准备好了。有问题吗?”
卡雅心中有好几个疑问,但哈利已然离去。
如今梦境在白天也会出现,远远地我就能听见乐团正在演奏《爱太伤人》(Love Hurts)。我看见有几个男孩站在我们旁边,但他们并未靠近。很好。至于我呢,我正看着她。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我试着说。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要他吗?我的天,我是多么恨她,我多么想把刀子从我嘴里扯出来,插在她身上,在她身上捅出洞来,看着里头的东西流出来:鲜血、内脏、谎言、愚笨、自以为是的愚昧。总得有人让她看看,她的内在多么丑陋。
我看见电视播出记者会。真是一群无能的笨蛋!没有线索!没有嫌犯!案发后的黄金四十八小时就要过去了,沙漏里的沙就快流光了,快点儿,快点儿。你们到底要我怎样?用鲜血在墙上写字吗?
是你们让杀戮继续进行的。
信写好了。
快点儿。
15 闪光灯
丝迪娜看着刚刚对她说话的男孩,男孩留着胡子,一头金发,头戴羊毛帽。他们在室内,但男孩头上那顶帽子并不适合室内,那是一顶厚毛帽,可让耳朵保持温暖。男孩是不是爱玩滑雪板?可是当她再仔细一看,却发现他不是男孩,而是男人,年过三十。无论他几岁,他的褐色肌肤都已长出皱纹。
“怎样?”丝迪娜高声说,盖过克拉柏餐厅音响系统所发出的隆隆乐声。克拉柏餐厅才新开业,号称是斯塔万格市的年轻前卫音乐家、制片家和作家的新聚集地。斯塔万格市是个商业导向、金钱至上的钻油都市,但仍有为数不少的文艺人士,然而这些人尚未决定克拉柏餐厅是否值得他们喜爱。同样的,丝迪娜也尚未决定这个男孩——男人——是否值得她喜爱。
“我只是认为你应该听听我的故事而已。”男子说,露出自信的微笑,看着丝迪娜。男子的蓝色眼珠对丝迪娜来说颜色太浅。会不会是这里的灯光造成的?还是闪光灯?那双眼睛很酷吗?时间会告诉她。男子转动手中的啤酒杯,背靠在吧台上,使得丝迪娜必须倾身向前,才能听见他说话,但她不想落入这种诡计。男子身穿厚羽绒外套,头戴荒谬的羊毛帽,脸上却不见一颗汗珠。这种装扮很酷吗?
“很少人能骑单车穿越缅甸的三角洲地区,还完整地活着回来说故事。”男子说。
完整地活着回来。男子显然很会说话。目前为止,丝迪娜对他的印象都很好。男子看起来很像某人,某个八十年代美国老电影或电视剧中的动作英雄。
“我答应自己,如果可以回到斯塔万格市,一定要出门,买杯啤酒,认识眼前最有魅力的女人,跟她说我现在要说的话。”男子伸展双臂,露出白色的牙齿和大大的微笑,“我想你就是在蓝色宝塔旁的女人。”
“什么?”
“鲁德亚德·吉卜林的作品,小姐。你就是在蓝色的毛淡棉8老宝塔旁,等待英国士兵的女人。你说呢?你愿意跟我一起光脚走在仰光大金寺的大理石上,去勃固市吃眼镜蛇,在仰光市睡到穆斯林的礼拜钟声响起,在曼德勒市的佛教徒周围醒来吗?”
男子吸了口气。丝迪娜倾身向前:“所以我是这里最有魅力的女人,你是这个意思吗?”
男子环视四周:“不是,但你的胸部最大。你长得蛮好看,不过要在这里所有女人之中成为最美的,对你来说竞争很激烈。我们可以走了吗?”
丝迪娜哈哈大笑,摇了摇头,不知道男子究竟是幽默还是疯狂。
“我是跟几个女朋友一起来的。你可以去骗骗其他女人。”
“艾里亚斯。”
“什么?”
“你刚刚问过我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们会再见面,所以我跟你说,我的名字叫艾里亚斯。艾里亚斯·史果克。你会忘记我姓什么,但你会记住艾里亚斯这个名字。我们会再见面的,快得超乎你的想象。”
丝迪娜侧过了头:“哦,是吗?”
男子喝光杯子里的啤酒,放在吧台上,对丝迪娜微微一笑,然后离去。
“那个人是谁啊?”
说话的是玛希妲。
“不知道,”丝迪娜说,“他人不错,只是有点儿怪,说的话像是东挪威人会说的。”
“有点儿怪?”
“他的眼睛有点儿怪,牙齿也是。这里有闪光灯吗?”
“闪光灯?”
丝迪娜大笑:“不是闪光灯,是那种牙膏色的日晒机灯光,会把人的脸照得好像僵尸一样。”
玛希妲摇了摇头:“你需要喝一杯,走吧。”
丝迪娜跟了上去,又回头朝门口望去。她似乎在窗玻璃上看见一张脸,但窗外并没有人。
16 速度王
晚上九点,哈利步行穿过奥斯陆市中心。他花了一整个早上将桌椅搬到新办公室,下午前往国立医院,但医生正在帮他父亲做检查,于是他原路返回办公室,复印报告,打几通电话,订了飞往卑尔根市的机票,去商店跑一趟,购买一张大小有如烟头的SIM卡。
哈利迈开步伐。他喜欢从这座密集都市的东区走到西区,观看路上的行人、衣着、种族、建筑、商店、咖啡馆和酒吧,看它们慢慢出现显而易见的差异。他走进麦当劳,买了一个汉堡,在外套口袋里塞了三根吸管,再继续往前走。
他在有如贫民窟的巴基斯坦格兰区走了半小时之后,发现自己来到整齐清洁,有点儿像是消过毒,很有白人风格的西区。卡雅·索尼斯的家位于李德沙根街,是一栋很大的老木屋。这种老木屋鲜少出售,一旦出现在市场上,就会吸引一大票奥斯陆居民前来。这些人并不是来购屋的,因为买不起,他们只是来参观,做做白日梦,确认法格博区真的和传说中一样:这一区的有钱人不是太有钱,钱不是最近赚来的,每一户人家都没有游泳池或电动车库门或其他通用现代发明。对法格博区的优良市民而言,他们只是过着日常生活。到了夏天,他们会来到大庭院的苹果树下,坐在庭院家具上乘凉。庭院家具十分老旧,尺寸大得很不实用,上头沾有黑渍,就跟老木屋一样。等到庭院家具被搬进老木屋,白昼变短,含铅玻璃窗内就会点起蜡烛。十月到三月,整条李德沙根街都弥漫着圣诞季节的氛围。
栅门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哈利希望这使得屋主无须再养看门狗。碎石在他靴子底下咯咯作响。他在衣柜里找到这双靴子时,像个孩子般快乐地跟它重逢,但现在整双靴子都湿透了。
他踏上门廊台阶,按下没有名牌的门铃。
门前放着一双漂亮的女鞋和一双男鞋,哈利目测那双男鞋应该是四十六号,这表示卡雅的丈夫是个大块头。卡雅当然有丈夫,哈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为她未婚,但他原本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反正这事无关紧要。门打了开来。
“哈利?”卡雅身穿过大的无扣羊毛外套和褪色牛仔裤,脚踩一双老旧毛拖鞋,哈利可以发誓那双毛拖鞋老到都已浮现肝斑。卡雅脂粉未施,脸上只有惊讶的微笑,然而她却似乎期待哈利的到来,期待哈利看见她这个模样。当然了,哈利在香港,就已在卡雅眼中看见女人对有名男人的那种迷恋眼神,无论男人的名气是好是坏。他并未仔细分析每一个引他来到这扇门前的念头,但这下子正好省省力气,因为地上摆着一双四十六号或四十六号半的男鞋。
“哈根给我你的地址,”哈利说,“这里离我家很近,走路就到了,所以我想直接来找你,不用打电话。”
卡雅嘻嘻一笑:“你根本没手机。”
“不对,”哈利从口袋拿出一部红色手机,“这是哈根给我的,可是我已经忘记个人标识号了。我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没有。”卡雅将门拉得更开,哈利踏进门内。
刚刚哈利在等卡雅来应门时,心跳加快了一点儿,有点儿可悲。若是在十五年前,这种事会令他困扰,但他已认命,接受这平庸的事实,女人的美貌总是可以对他产生些许影响。
“我正在泡咖啡,要不要来一杯?”
两人走进客厅。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墙前书架放着无数书本,哈利怀疑这些书卡雅能否读完。客厅散发着明显的阳刚特质,里头有方形大家具、地球仪、水烟筒、摆放黑胶唱片的书架、地图,墙上挂着覆雪高山的照片。哈利分析卡雅的丈夫比她年长许多。电视开着,但切换到静音模式。
“梅莉·欧森的新闻占据了各个新闻频道的主要时段,”卡雅说,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两名反对党领袖站了出来,要求警方迅速给个交代,他们说政府一直在有计划地解散警力。接下来这几天,克里波一定不得安宁。”
“好啊,来一杯。”哈利说。卡雅快步走进厨房。
哈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本美国小说家约翰·芬提(John Fante)的书面朝下打开搁在咖啡桌上,旁边是一副女用眼镜,再旁边是维格兰露天游泳池的照片。照片拍的不是犯罪现场,而是封锁线外引颈围观的群众。哈利发出满意的呼噜声,不仅是因为卡雅把工作带回家,也因为犯罪现场的警员仍继续在拍摄群众的照片。坚决表示一定要拍摄围观群众照片的人,正是哈利。这是他去上FBI连环杀手课程学到的,杀人犯会回到犯罪现场这件事,完全不是虚构。圣安东尼奥市的金氏兄弟和凯马特百货公司杀人犯,都是因为无法克制自己,返回犯罪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看自己引起多少骚动,感觉自己所向无敌,才被警方逮到。鉴识中心的摄影师称之为“霍勒第六诫”。是的,除了第六诫之外,另外还有九诫。哈利翻看着照片。
“你喝咖啡不加牛奶,对不对?”卡雅在厨房里高声问道。
“对。”
“是吗?可是那时候在希思罗机场……”
“我说对,意思就是你说得没错,我喝咖啡不加牛奶。”
“啊哈,你习惯了粤语的语法。”
“什么?”
“你不再用双重否定的语法。粤语比较合乎逻辑,你喜欢逻辑。”
“粤语是这样的吗?”
“我也不知道,”卡雅在厨房里大笑,“我只是想说一些让自己显得很聪明的话而已。”
哈利看得出摄影师在拍摄时十分谨慎,镜头从臀部高度拍摄,没用闪光灯。围观民众的注意力都放在跳水台上,眼神呆滞,嘴巴半开,仿佛等得百无聊赖。他们等着要看一眼可怕的景象,等着要拍几张照片回去放进相簿,可以用来把邻居吓得半死。一名男子高举手机,显然是在拍照。哈利拿起放置在一沓报告上的放大镜,仔细查看围观者的脸孔,一个一个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脑袋一片空白。这是最好的搜索方式,如此才不会错过潜在线索。
“你看到什么了吗?”卡雅站到哈利坐的沙发后方,弯下腰,凑过来看。哈利闻到薰衣草肥皂的香味,跟卡雅在飞机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散发的香味一样。
“嗯,你认为这些照片有什么值得查看的吗?”哈利问道,接过咖啡杯。
“我认为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照片带回家?”
“因为警方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都浪费在搜查错误的地方。”
卡雅引用了哈利的第三诫。
“你必须享受那百分之九十五,不然你会发疯。”
这是第四诫。
“那报告呢?”哈利问道。
“我们手上只有博格妮和夏绿蒂的命案报告,里头什么线索都没有。没有刑事鉴识的线索,也没有不寻常活动的描述。没有线报指出她们有恶毒的仇敌、嫉妒的情人、贪心的继承人、危险的跟踪者、不耐烦的毒贩或其他可能嫌犯。简而言之……”
“没有线索,没有明显动机,没有凶器。我想开始讯问梅莉命案的相关人员,但你也知道,我们并不是正式在调查这件案子。”
卡雅微微一笑:“当然不是。对了,我跟《世界之路报》的政治线记者聊过,他说跑挪威议会的记者没人知道梅莉罹患忧郁症,有个人危机或自杀倾向,也不知道她在公、私领域有什么敌人。”
“嗯。”
哈利扫视成排围观者的脸。一名女子睡眼惺忪,怀里抱着孩子。
“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这些人后方有一名男子离去的背影,男子身穿羽绒外套,头戴羊毛帽,“他们是不是想被震惊、撼动、娱乐、净化……”
“难以置信。”
“嗯。所以你在读约翰·芬提的书。你是不是喜欢老东西?”哈利朝客厅和整栋房子点了点头。他表面上指的是这间客厅和这栋房子,但心里认为卡雅应该会提起丈夫的事,倘若一如他所猜测,卡雅的丈夫比她年长许多。
卡雅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哈利:“你看芬提的书吗?”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迷恋查尔斯·布可夫斯基(Charles Bukowski),那时我买过一本芬提的书来看,书名我忘了,我之所以买是因为查尔斯·布可夫斯基是芬提的大粉丝。”哈利刻意看了看表,“哎呀,我该回家了。”
卡雅讶异地看着哈利,又看了看那杯一口都没喝的咖啡。
“我有时差,”哈利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明天开会再谈吧。”
“好。”
哈利拍了拍裤子口袋:“对了,我的烟抽完了,你帮我带出海关的那条免税骆驼牌香烟……”
“等一下。”卡雅露出微笑。
她拿着那条香烟走回来时,哈利已站在玄关,穿好夹克和鞋子。
“谢谢。”哈利说,拿出一包烟,打开。
哈利踏上门外台阶,卡雅倚在门框上。
“也许我不该说,但我觉得这是某种测验。”
“测验?”哈利说,点燃香烟。
“我不会问这是什么测验,但是我通过了吗?”
哈利咯咯一笑:“我只是为了这个来的。”他走下台阶,挥了挥手中那条香烟:“七点整见啰。”
哈利回到家,按下电灯开关,确认电力已被切断。他脱下外套,走进客厅,播放英国深紫色乐团(Deep Purple)的专辑。深紫色乐团被哈利归类为“忍不住搞笑但仍然很棒”的乐团,而且是这个类别的第一名。喇叭传出《速度王》(Speed King)这首歌,鼓手伊恩·佩斯(Ian Paice)的鼓声响了起来。哈利在沙发上坐下,将手指按在额头上。他体内的狗儿正在拉扯狗链,发出嗥叫、吠叫、咆哮,用牙齿撕扯他的内脏。他只要一松开狗链,就没有回头的余地。这次绝不能松开狗链。过去他有充分理由停止喝酒,例如萝凯、欧雷克、工作,甚至是他父亲。现在他一个理由都没有。这件事绝不能发生。绝不能让酒精赢得胜利。因此他必须寻求另一种麻醉剂。麻醉剂他控制得了。谢谢你,卡雅。他感到羞愧吗?他当然感到羞愧,但自尊对他而言是难以负担的奢侈品。
他撕开烟盒的塑料包装,拿出最底下的一包烟。很难看出这包烟的包装曾打开过。卡雅这类型的女子,通过海关绝不会被检查。他打开烟,拉出里头的锡箔纸,打开来,看着里头的褐色小球,吸入甜丝丝的气味。
哈利见过所有抽鸦片的方式,也见过鸦片馆里各类仪式性的复杂吸食步骤。中国人抽鸦片就跟喝茶一样讲究,使用的烟管类型不一而足,从简单到复杂一应俱全。先点燃鸦片球,将烟管放在鸦片球上,再大口吸入,鸦片球里的“好东西”就这么随着鸦片烟被吸入体内。无论用的是什么方式,原则一律相同,就是要让这些物质进入血管,包括吗啡、蒂巴因、可待因,以及一长串其他的化学成分。哈利的吸食方式直截了当,他将汤匙粘在桌缘,拿一小颗不大于火柴头的鸦片球放在汤匙上,用打火机加热。鸦片球开始燃烧之后,他就拿一个普通的玻璃杯罩在上方,收集鸦片烟,接着将有活动关节的吸管插进杯子,开始吸食。哈利注意到他的手指并未出现颤抖迹象。他在香港经常检查自己的上瘾程度。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最自律的吸毒者。他不管喝得再醉,都可以预先判定酒精摄取量,然后停止。他在香港曾戒断鸦片一两个星期,只吃止痛剂,虽然止痛剂无法避免戒断症状的发生,但也许能产生心理作用,因为他知道止痛剂含有微量吗啡。他并未上瘾。以广义的麻醉品来说,他有瘾,但以鸦片来说,他没上瘾,这当然要以比例来衡量,因为当他把汤匙粘好时,就感觉到体内的狗儿安静下来。狗儿知道,很快就有食物吃了。
它们将保持安静,等待下一轮发作。
打火机渐热渐烫,烧灼着哈利的手指。桌上摆着麦当劳的吸管。
一分钟后,他拿起第一根吸管。
鸦片烟立即发挥效果。痛苦不见了,连那些他没发现自己有的痛苦也消失了。想象和影像出现了。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觉。
毕尔·侯勒姆睡不着。
他试过阅读美国作家科林·埃斯科特(Colin Escott)写的《汉克·威廉姆斯传记》(Hank Williams:The Biography),这本书叙述美国乡村传奇歌手汉克·威廉姆斯短暂的一生和陨落。他还听了美国民谣摇滚歌手露辛达·威廉姆斯的奥斯汀市演唱会CD,并在心中数算得州长角牛,但都未能奏效。
这的确是个困境,是个无解的难题。刑事鉴识员侯勒姆痛恨这种难题。
他在稍嫌太短的沙发床上蜷曲着身体。这张沙发床是他从老家史盖亚村搬来的,此外他还搬来了他收藏的猫王、性手枪乐团、杰森与飙车客(Jason&the Scorchers)乐团的黑胶唱片,以及纳什维尔市出品的三套手工西装、一本美国圣经、侯勒姆家族祖传三代的餐厅家具。但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之所以遇上这个困境,是因为他在检视那条吊死或绞断梅莉的绳子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个发现并不是可为案情带来进展的线索,但是对他来说却依然构成困境。那就是,他该把这个发现告诉克里波还是哈利?他在替克里波进行鉴识工作时,发现绳子上有细小贝壳,当时他还跟奥斯陆大学生物研究所的淡水生物学家针对此事加以讨论,但他还来不及写成报告,就被贝雅特转派给哈利的调查小组。现在这些数据放在计算机旁边,等着他明天写成报告,而明天他却得去找哈利报到。
好吧,理论上这也许并不足以构成困境,因为这个发现应该属于克里波,把这个发现交给别人会被视为玩忽职守。再说,他亏欠过哈利什么吗?除了纷扰,哈利什么都没给过他。哈利在工作上古怪多变,从不考虑别人,喝了酒又绝对危险。但是当哈利清醒时,你可以信赖他一定会出现,事情绝不会搞得一塌糊涂,而且他绝对不会说“这是你欠我的”之类的话。哈利是个令人恼恨的敌人,却也是个好朋友、好人、非常好的人。事实上,哈利有点儿像汉克·威廉姆斯。
侯勒姆呻吟一声,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丝迪娜在睡梦中惊醒。
她在黑暗中听见振动的声音,翻了个身。来自床边地上的微弱灯光映射在天花板上。现在几点?是不是凌晨三点?她伸手到床下,捡起手机。
“喂?”她的声音带有浓重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