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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35

“怎么样?”柯比森问道。

“他说得没错,”鉴识员用下巴朝哈利比了比,没瞧哈利一眼,“那家伙被人用三秒胶粘在了浴缸底部。”

“‘被人用’?”柯比森说,看着手下的鉴识员,眉毛挤成疑问的弧度,“你现在就排除艾里亚斯·史果克自己用三秒胶把自己粘住的可能性,会不会太早了点儿?”

“然后再打开水龙头,用最缓慢、最痛苦的方式淹死自己?”哈利耸了耸肩,“还用胶带封住自己嘴巴,不让自己尖叫?”

柯比森对哈利露出薄得有如剃刀的微笑:“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插嘴,奥斯陆警监。”

“他从头到脚都被紧紧粘住,”鉴识员继续说,“后脑的头发被刮掉,涂上三秒胶,肩膀和背部也是,还有双臂、双腿,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哈利说,“凶手涂完三秒胶之后,艾里亚斯已经在浴缸里躺了一阵子,三秒胶已经开始硬化。接着凶手稍微打开水龙头,慢慢让艾里亚斯淹死,于是艾里亚斯开始跟时间与死神搏斗。水位慢慢上升,但他越来越没有力气,直到死亡的恐惧占满全身,给了他力量,做最后的垂死搏斗,从浴缸里挣脱。他不断挣扎,四肢当中最有力的右脚终于从浴缸底部挣脱,但也把皮肤给整片扯了下来,浴缸底部还粘着他的皮肤。艾里亚斯用右脚撞击浴缸,想吵醒楼下的房东太太,使得鲜血渗入水中,房东太太也确实听见了撞击声。”

哈利朝厨房点了点头。卡雅正在厨房安慰上了年纪的房东太太,让她冷静下来。他们都听见房东太太难过的啜泣声。

“但是房东太太误会了,她以为她的房客正在跟带回家的女人上床。”

哈利看着柯比森。柯比森脸色发白,不再有想插话的意图。

“这期间,艾里亚斯因为右腿整片皮肤都被扯了下来,所以不断失血,流失了大量血液。他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疲倦。最后他的意志力开始减弱,所以他放弃了。也许当水淹到他的鼻孔时,他已经失去意识,”哈利牢牢盯着柯比森,“但也可能他还很清醒。”

柯比森的喉结不断上下移动。

哈利看着咖啡杯里残留的少许咖啡:“我想现在索尼斯警探和我应该谢谢你们的招待,回奥斯陆去了。如果你们有其他问题,可以打电话跟我联络。”哈利在报纸边角写下号码,撕了下来,越过咖啡桌递出去,站起身来。

“可是……”柯比森说,也站了起来,哈利的身高比柯比森高出二十厘米,“你来找艾里亚斯·史果克有什么事?”

“我想来救他。”哈利说,扣上外套扣子。

“救?他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等一等,霍勒,我们得把事情说清楚才行。”柯比森用的虽然是命令式口吻,但已失去权威感。

“我想你们斯塔万格市的警察一定有能力自己厘清案情,”哈利说,走到厨房门口,向卡雅表示他们该走了,“如果不行,我建议你们去找克里波,有必要的话,替我向米凯·贝尔曼问好。”

“你为什么说要来救他?”

“因为我不希望他遭受这种厄运,结果还是来不及。”哈利说。

搭乘出租车前往索拉机场的路上,哈利凝望着窗外大雨打在绿得不自然的草地上。卡雅未发一语,为此哈利心存感谢。

26 注射针

哈利和卡雅踏进潮湿闷热的办公室,甘纳·哈根正坐在哈利的椅子上等候他们。

侯勒姆坐在哈根后方,耸了耸肩,又做了个手势,表示他不知道犯罪特警队队长来找他们有什么事。

“我听说斯塔万格市的事了。”哈根说,站了起来。

“对。”哈利说,“不用站起来,长官。”

“这是你的椅子,我马上就要走了。”

“嗯哼?”

哈利推测哈根带来的是坏消息,而且是具有一定分量的坏消息。上级长官不会没事特地下来波特森监狱的地下走道,通知说你报的出差收据全对不上。

哈根依然站着,因此侯勒姆是办公室里唯一坐着的人。

“我得通知你,克里波已经发现你们在调查命案,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终止这项调查工作。”

哈利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听见隔壁的锅炉发出轰轰声响。哈根逐一看了看房里的人,最后目光停在哈利身上:“而且我没办法说你们是光荣卸下任务。我很明确地指示过,调查工作必须保持低调。”

“好吧,”哈利说,“是我请贝雅特·隆恩把绳子的线索透露给克里波的,但她答应过我,会让克里波认为这条线索是鉴识中心发现的。”

“我相信她确实这样做了,”哈根说,“让你们泄底的人是易雷恩巴村的郡警。”

哈利翻了个白眼,低低咒骂一声。

哈根双手一拍,干涩的拍掌声回荡在砖墙之间:“所以很遗憾,我必须命令你们停止所有调查工作,这项命令立即生效。你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清空这间办公室,ごめんなさい(抱歉)。”

铁门关上,哈根匆促的脚步声在地下通道内渐去渐远。哈利、卡雅、侯勒姆,三人面面相觑。

“四十八小时,”侯勒姆开口说,“有人想来杯新鲜咖啡吗?”

哈利朝桌旁箱子踢了一脚,箱子砰的一声撞上墙壁,里头掉出少许物品,朝他滚来。

“我去国立医院。”哈利说,大步朝门口走去。

哈利将硬木椅子挪到窗边,一边聆听父亲规律的呼吸声,一边翻看报纸。报纸版面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则新闻,一则是婚礼,一则是丧礼。报纸左侧是梅莉的丧礼,照片中有带着怜悯及严肃面容的挪威首相,身穿黑色西装的社会党同志,脸上戴着不相称大墨镜的丈夫拉瑟穆斯。报纸右侧是船运大亨之女莲娜的喜讯,她将和东尼在春天完婚,报上还登出了重要贵宾的照片,这些宾客将飞到法国圣特罗佩镇参加婚礼。报纸下一页说今天奥斯陆的太阳将在十六点五十八分整落下。哈利看了看表。太阳正在沉落,隐没在低低的云层之后,那些云层既不会下雨,也不会下雪。他遥望沿着山脊一侧矗立的住宅亮起了灯,那座山原本是火山。从某方面来说,只要想到有一天火山可能会在那些住宅底下张开大口,将它们完全吞没,抹去那里曾有个安于现状、管理良好、有点儿悲凉的小镇,他就产生解脱的感觉。

四十八小时。为什么要花四十八小时?清空那间所谓的办公室不到两小时就能完成。

哈利闭上眼睛,思索命案,为他的个人资料库在心中写下最后一份报告。

两名女子以相同方式遭到杀害,同样都被自己的血给淹死,而且血液当中同样含有克达诺玛麻醉剂。一名女子在跳水台上被绳子吊死,绳子出自一家老制绳厂。一名男子淹死在自家浴缸里。这四名被害人可能同时住过荷伐斯小屋。警方还不知道谁去过荷伐斯小屋,不知道凶手的行凶动机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白天或晚上荷伐斯小屋发生过什么事。警方只知后果,不知起因。全案终结。

“哈利……”

哈利并未听见父亲醒来,转过头去。

欧拉夫·霍勒看起来恢复了元气,但也许只是脸颊泛红,双眼因为发烧而发亮。哈利站了起来,将椅子移到父亲床边。

“你来多久了?”

“十分钟。”哈利说谎。

“我睡得真好,”欧拉夫说,“做了几个好梦。”

“看得出来,你像是可以下床出院了。”

哈利将欧拉夫的枕头拍松,欧拉夫由他这么做,尽管两人都知道这是不必要的举动。

“房子怎么样了?”

“很好,”哈利说,“它会永远屹立不摇。”

“很好。哈利,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你现在是大人了,你可以看着我自然离去,这是人生必经的道路。但是你母亲过世的时候,你处在发疯边缘。”

“是吗?”哈利说,把枕头套拉平。

“你把你的房间砸得稀烂,你想杀了医生,杀了把病传染给你母亲的人,甚至还想杀我。因为我……呃,可能因为我没有早点儿发现吧。你是如此满怀爱意。”

“你应该是说满怀恨意吧?”

“不,是满怀爱意。爱与恨是一个铜板的两面,一切都始于爱,恨只是铜板的另一面。我总认为你之所以酗酒,是因为你母亲的死,或因为你对母亲的爱。”

“《爱是杀手》(Love Is A Killer)。”哈利喃喃地说。

“什么?”

“以前有人这样跟我说过。”

“你妈生前要求我什么,我都照做,只有一件事除外。她要求我在时间到了的时候帮她解脱。”

哈利觉得仿佛有人将冰水注入他的胸口。

“可是我做不到。你知道吗,哈利?这件事让我不断做噩梦。我每天都在想,我没能替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女人完成她最后的愿望。”

哈利跳了起来,单薄的木椅发出吱的一声。他走到窗前,听见父亲呼吸好几口气,声音沉重颤抖。接着父亲把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这样做是把沉重的负担加在你身上,孩子。但我也知道你跟我一样,如果你没做这件事的话,会一辈子都把它挂在心上,所以让我来跟你解释你要怎么……”

“爸……”哈利说。

“你有没有看见这根注射针?”

“爸!别说了!”

哈利背后陷入一片寂静,耳中只听见自己焦躁刺耳的呼吸声,眼前是窗外有如黑白电影般的城市风景,上方是犹似一张张脸孔的铅灰色乌云,低沉地压着楼房屋顶。

“我想埋葬在翁达斯涅镇。”欧拉夫说。

埋葬。这两个字犹如某年复活节的回声。那年父母带着他和小妹前往莱沙市,欧拉夫极为认真地对哈利和小妹说明,倘若他们被雪崩埋葬,又出现缩窄性心包炎的症状,该如何应对。缩窄性心包炎是指心包膜增生大量的坚硬纤维组织,限制心脏舒张,使得心脏像是穿上一层盔甲。当时他们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和缓的山坡,父亲的话有点儿像是内蒙古当地班机的空服员解释救生背心该如何使用,虽然荒谬,却给予乘客一种安全感,只要乘客依照正确步骤去做,似乎就可以得救。但如今父亲却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哈利咳了一声:“翁达斯涅镇……跟妈在一起……?”

他沉默下来。

“我也想躺在老乡的旁边。”

“你又不认识他们。”

“这个嘛,我们到底认识谁呢?至少他们跟我是同乡。也许到头来,一切都跟族类相关,我们只想跟自己的族类在一起。”

“是吗?”

“是啊。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这件事,心中的确如此渴望。”

一名护士走进来,名牌上写着阿尔特曼。阿尔特曼对哈利微微一笑,轻叩手上腕表。

哈利走下楼梯,碰见两名制服警员正要上楼。哈利依照习惯,对他们点了点头,两名警员沉默地看着他,只当他是陌生人。

哈利通常渴望独处,享受独处带来的好处,例如平和、平静、自由,但这时他站在电车站,突然不知自己该去何方、该做什么。他只知道,现在他难以忍受一个人待在奥普索乡的老屋里。

他拨打爱斯坦的手机号码。

爱斯坦正在去法格内斯镇的长途驾驶路上,但他提议午夜时分约在隆帕酒馆,庆祝他度过人生中相当满意的一天。哈利提醒爱斯坦说自己是个酒鬼,爱斯坦回道:“就算是酒鬼也该偶尔饮酒作乐一下,不是吗?”

哈利祝爱斯坦一路顺风,结束通话。他看了看表,心头再度浮现那个问题:为什么要四十八小时?

一辆电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门砰的一声打开。哈利看了看温暖明亮的舒适车厢,转过身,朝市区走去。

27 善良、灵巧、吝啬

“我刚好在附近,”哈利说,“你是不是正要出门?”

“没有啊,”卡雅微笑着说,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我正好坐在露台上。请进,那里有拖鞋可以穿。”

哈利脱下鞋子,跟着卡雅穿过客厅,来到架有棚子的露台上,在巨大的木椅上坐下来。李德沙根街安静无人,只停了一辆车。哈利看见对街一栋房子的二楼亮着灯,窗户透出一名男子的身形轮廓。

“那是葛雷格,”卡雅说,“他已经八十岁了,好像从大战后就一直那样坐着,看着街上发生的一切。我喜欢相信他正在照看我。”

“对,我们都需要照看,”哈利说,拿出一包香烟,“我们都需要相信有人正在照看我们。”

“你也有个葛雷格吗?”

“没有。”哈利说。

“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你抽烟?”

卡雅笑了几声:“我有时会抽烟,我觉得抽烟会让我……冷静一点儿吧。”

“嗯。你想过你要做什么吗?我是说四十八小时以后。”

卡雅摇了摇头:“回犯罪特警队,把脚搁在桌子上,等待一件小命案发生,小到连克里波都懒得从我们手中抢走。”

哈利拍了拍烟盒,拍出两根香烟,凑到嘴中点燃,再递一根给卡雅。

“《扬帆》(Now, Voyager),”卡雅说,“亨……亨……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叫什么名字来着?”

“亨里德,”哈利说,“保罗·亨里德。”

“他替她点烟的那个女主角呢?”

“贝蒂·戴维斯。”

“这部电影超好看。要不要我拿件厚一点儿的外套给你?”

“不用,谢谢。对了,为什么你要坐在露台上?这又不是热带夜晚。”

卡雅拿起一本书说:“我的脑袋在冷空气里比较清醒。”

哈利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物质一元论》。嗯,让我想起一些哲学课的片段。”

“是啊。唯物主义认为万物都是物质和能量,一切发生的事都属于更大的算式和一连串的效应,全都是已发生之事所造成的结果。”

“而自由意志是虚假的?”

“没错。我们的行为由脑子里的化学成分所决定,化学成分由谁选择和谁生小孩而决定,而他们的选择由脑子里的化学成分所决定,以此类推。比如说,万物都可以回溯到宇宙起源的大爆炸,甚至在大爆炸之前,包括这本书之所以写成,以及你现在脑子里的思绪。”

“这些我还记得,”哈利点了点头,将一口烟呼到冬夜之中,“这让我想起一位气象学家说过,只要给他所有的相关变量,他就能预测未来所有天气。”

“而且我们也可以在命案发生前加以制止。”

“并预测一位女警坐在露台上讨了根烟,手里拿着昂贵的哲学书。”

卡雅大笑:“这本书不是我买的,是我在屋子里的书架上发现的。”她噘起嘴,吸了口烟。烟雾迷蒙了她的双眼。“我从来不买书,我只借书,或偷书。”

“我不觉得你像小偷。”

“没有人觉得我像小偷,所以我从来没被逮到过。”她说,将烟搁在烟灰缸上。

哈利咳了几声:“那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我只偷手头宽裕的熟人的东西,我偷他们的东西不是因为我贪心,而是因为我手头有点儿紧,我念书的时候还偷过大学厕所里的卷筒卫生纸。对了,约翰·芬提写的那本很好看的小说,你记起书名了吗?”

“还没。”

“你记起来的时候发短信给我。”

哈利轻笑:“抱歉,我不发短信的。”

“为什么?”

哈利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不喜欢发短信这个概念吧,就像有些土著不喜欢被拍照一样,认为一被拍照,灵魂就会被偷走一点点。”

“我懂!”卡雅亢奋地说,“你不想留下痕迹和踪迹,不想留下可以证明你是谁的无可反驳的证据。你希望确定自己可以完全地、彻底地消失。”

“你说的真是一针见血,”哈利淡淡地说,吸了口烟,“你想进屋里去了吗?”他朝卡雅的双手点了点头。卡雅已经把双手塞在大腿和椅子之间。

“还没,我只是觉得手很冰而已,”她微微一笑,“可是我的心很暖和。那你呢?”

哈利的目光穿过院子栏杆,朝马路望去,落在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子上:“我?”

“你跟我一样吗?我善良、灵巧、吝啬。”

“不一样。我邪恶、诚实、吝啬。你丈夫呢?”

哈利没想到自己的口气竟如此严厉,仿佛他想让卡雅知道她应该谨守分际,因为她……因为她怎么样呢?因为她坐在这里?因为她十分美丽?因为她跟他兴趣相投,还借了一双男人的拖鞋给他穿,而她却假装这个男人不存在?

“我丈夫怎样?”卡雅问道,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呃,他有一双大脚。”哈利听自己如此说道,恨不得拿头去撞桌子。

卡雅哈哈大笑,颤动的笑声朝宁静的法格博区传去,这片宁静铺盖着这一区的屋舍、庭院和车库。车库。这一区家家户户都有车库。街上只停了一辆车。当然了,那辆车之所以停在那里,可能有上千个原因。

“我没有丈夫。”她说。

“所以……”

“所以你脚上穿的那双拖鞋是我哥哥的。”

“那台阶上的鞋子……”

“也是我哥哥的。那双鞋子会放在那里,是因为我认为它们可以吓阻邪恶的男人和他们邪恶的念头。”

卡雅意味深长地看了哈利一眼,哈利选择相信她是刻意说话模棱两可。

“所以你哥哥也住这里?”

卡雅摇了摇头:“他十年前过世了。这是我爸的房子。艾文在世的最后几年在奥斯陆大学念书,他跟我爸住在这里。”

“那你爸呢?”

“艾文过世之后不久,我爸也走了。那时候我已经住在这里,所以就接收了这栋房子。”

卡雅曲起双腿,将头搁在膝盖上。哈利看着她细瘦的脖子,她的头发在脑后紧紧夹起,几根头发垂落在肌肤上。

“你常想起他们吗?”哈利问道。

卡雅从膝盖上抬起头来。

“我想的多半是艾文,”她说,“我爸在我们小时候就搬出去了,我妈又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所以艾文对我来说有点儿像是父亲兼母亲。他照顾我,鼓励我,抚养我长大,他是我的榜样。在我眼中,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和艾文非常亲密,这种亲密感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

哈利点了点头。

卡雅犹豫地咳了一声:“你父亲怎么样了?”

哈利看着香烟火光。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哈根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可是我们清空办公室只要两小时就可以了。”

“听你这样说,倒是有点儿奇怪。”

“说不定他认为我们可以好好利用最后这两天的时间。”

卡雅看着哈利。

“当然不是去调查现在的命案,这必须交给克里波去办,不过我听说失踪组需要帮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奥黛蕾·费列森跟任何命案都没有关联。”

“你认为我们应该……”

“我认为我们应该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哈利说,“看我们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两天的时间。”

卡雅又吸了口烟。哈利摁熄香烟。

“我该走了,”哈利说,“你已经牙齿打战了。”

哈利离开时,试图辨识停在路旁的那辆车子里是否有人,但除非靠得更近,否则看不出来,于是他选择不要靠近。

回到奥普索乡,老屋正等着他。老屋大而空荡,充满回声。

他走进小时候的房间,躺上床铺,闭上眼睛。

他梦见他经常梦到的梦境。他站在悉尼的小艇码头上,小艇码头拉着一条铁链,海面浮起一只有毒水母,但其实浮在海面的并不是水母,而是红色头发漂浮在白色脸庞周围。接着是第二个梦境,新的梦境,他身体平躺,眼睛看着一根钉子穿透墙壁,刺穿一张脸,那是一张敏锐易感的脸,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梦中他口里含有东西,那东西似乎要让他头部爆炸,碎成片片。那东西是什么?究竟是什么?那是个承诺。哈利身体抽动了三下,沉沉睡去。

28 德拉门市

“原来报案说奥黛蕾·费列森失踪的人是你。”卡雅确认说。

“咖啡与人”咖啡馆内,坐在卡雅对面的男子说:“对,我们住在一起,她没回家,所以我觉得我得做些什么才行。”

“当然,”卡雅说,瞥了哈利一眼。这时是早上八点半,他们花了三十分钟从奥斯陆开车来到德拉门市。他们先在办公室开了三人的早晨会议,最后哈利解除侯勒姆的职务。侯勒姆一语不发,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咖啡杯清洗干净,驾车返回布尔区的鉴识中心,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

“你们有奥黛蕾的消息吗?”男子说,看了看卡雅,又看了看哈利。

“没有,”哈利说,“你有吗?”

男子摇了摇头,转头越过肩膀朝柜台看去,确认柜台前没有客人等候。他们坐在吧台高脚椅上,面对窗户,窗外是德拉门市的许多广场之一,广场的开放空间被用来当作停车场。“咖啡与人”贩卖咖啡与蛋糕,定的价格跟机场一样高,试图给人一种属于美国连锁咖啡馆的感觉,也许它们真的是吧。和奥黛蕾·费列森住在一起的男子名叫盖尔·布隆,年约三十,时时一脸苍白,鼻头冒汗发亮,一双蓝眼睛总是露出困惑的神色。他的职位是“咖啡师”。九十年代咖啡馆首度登陆奥斯陆时,咖啡师这个头衔令无数人艳羡。这个头衔跟煮咖啡有关,而煮咖啡是一种艺术形式。哈利认为,煮咖啡的艺术主要在于避开明显易犯的失误。哈利身为警察,善用人们的声调、措辞、用语和语法错误来判断对方的身份。盖尔的穿着、发型和行为,看起来都不像同性恋,但他一开口说话,就无法让人觉得他不是同性恋。他说话时,元音的发音特别圆润,经常使用有点儿累赘的装饰词语,说话发音又稍嫌做作。哈利知道盖尔有可能是绝对的异性恋者,也注意到卡雅已太早下定论,因为她说奥黛蕾和盖尔是“住在一起”的,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因为经济因素,而在市中心同住一套公寓。

“我有,”盖尔回答哈利的问题,“我记得今年秋天她去过山间小屋,”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他觉得这种行为对他而言非常陌生,“但那不是她失踪的地方。”

“我们知道,”卡雅说,“她有没有跟谁一起去?如果有的话,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我跟她不会聊这种事。我们共享一间浴室就已经够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她有她的私生活,我有我的。如果要我说的话,我会觉得她不太可能一个人跑去荒山野地。”

“哦?”

“奥黛蕾很少自己做什么事,所以我觉得一定会有男人跟她一起去小屋,但要我说出是谁简直不可能。坦白说,她跟男人的关系有点儿乱,她没有女性朋友,男性朋友倒是很多,但是她不会让这些男性朋友彼此碰面。她就算不是过着多重生活,也是过着双面生活,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她不诚实啰?”

“也不尽然,我记得她给过我用诚实方式分手的建议。她说有一次她趁某个男人从后面干她的时候,用手机越过肩膀朝后面拍照,打上她男友的名字,发出照片,然后删除收件人,一气呵成。”盖尔面无表情地说。

“厉害,”哈利说,“我们知道她在山间小屋替两个人付了钱,你能给我们她某位男性友人的名字吗?好让我们从这位男性友人开始查起。”

“恐怕没办法,”盖尔说,“可是我报案说她失踪的时候,有个警察查过她前几周跟谁通过电话。”

“是哪位警察查过?”

“我不记得名字了,只知道他是本地警察。”

“好吧。我们在警局还有会要开。”哈利说,看了看表,站了起来。

“哦?”卡雅说,坐在椅子上并未移动,“警方停止调查这件案子了吗?我不记得在报纸上看过这件事。”

“你们不知道吗?”盖尔说,向柜台前两名推着婴儿车的女子打个手势,表示他马上过去,“她寄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哈利说。

“对,从卢旺达寄来的,远在非洲的那个国家。”

“她写了什么?”

“很简短,说她遇见了梦中情人,还说我必须自己付房租,直到三月她回来为止。那个贱人。”

咖啡馆到警局只要走路就到了。一名警监在烟雾弥漫的办公室里接待他们,这名警监的头宛如南瓜,名字哈利听了转眼即忘。南瓜警监替他们端来用塑料杯装的咖啡,他们的手指碰到塑料杯时差点儿被烫到。此外,南瓜警监只要发现卡雅没在看他,立刻就会盯着卡雅。

南瓜警监开始给他们上课,说挪威随时都有五百到一千人失踪,这些人迟早都会出现,倘若每次出现疑似犯罪的行为或意外,都要去调查失踪人口,那么警方就没时间去做别的工作。哈利想打哈欠,但硬生生吞了回去。

以奥黛蕾·费列森的案子来说,警方甚至收到过她还活着的证据,而且放在某个地方。南瓜警监将他的南瓜头探进未侦破案件的档案抽屉里,找了半天终于拿出一张明信片,放在哈利和卡雅面前。明信片上是一座圆锥形高山,山顶云雾缭绕,但没有文字说明这是哪座山,位于何处。明信片上的字迹潦草而丑陋,哈利只认得出奥黛蕾的签名。上头贴的邮票有卢旺达的国名,邮戳写着“基加利”,哈利只依稀记得基加利市是卢旺达首都。

“奥黛蕾的母亲确认这是她女儿的笔迹。”南瓜警监说,还说本地警方在她母亲的坚持要求下,查出十一月二十五日经由乌干达恩德培市飞往基加利市的布鲁塞尔航空班机,乘客名单上有奥黛蕾的名字。此外,他们通过国际刑警去当地旅馆搜查过,并在基加利市的一家饭店发现奥黛蕾曾在那里过夜,时间就在班机抵达的那天晚上。南瓜警监念出他写的笔记,说奥黛蕾下榻的是大猩猩饭店!奥黛蕾之所以还在失踪人口名单上,是因为警方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而海外寄来的一张明信片实际上并不足以改变她的失踪状态。

“再说,我们现在说的可不是什么文明国家,”南瓜警监扬起双臂,“那里有胡图族和图西族什么的,他们光是拿大刀互砍就死了近百万人,懂我的意思吗?”

哈利看见卡雅闭上眼睛,南瓜警监用校长的口吻和胡乱穿插的独立句子,说明人命在非洲多不值钱,当地的人口买卖是人人皆知的现象,奥黛蕾有可能被绑架,被迫写下明信片,只因黑人在金发挪威女子身上可以赚到的钱,等于他们一年的薪水。

哈利检视明信片,试着隔绝南瓜警监的说话声。一座圆锥形高山,山顶云雾缭绕。他抬眼看去,只见名字已被他遗忘的南瓜警监清了清喉咙。

“对吧,你们偶尔也可以了解的,对不对?”南瓜警监对哈利露出狡狯的微笑。

哈利站了起来,说奥斯陆还有工作等着他们,不知道德拉门市警方能否将明信片扫描下来,替他们用电子邮件寄出去。

“要寄去给笔迹专家看吗?”南瓜警监问道,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仔细看了看卡雅写下的电邮地址。

“是火山专家,”哈利说,“我想请你把照片寄给他,看他能不能认出这座山。”

“认出这座山?”

“他是专家,走遍世界各地观察火山。”

南瓜警监耸耸肩,但仍点了点头,送他们走到大门。哈利问本地警方是否查过奥黛蕾离开后的手机通话记录。

“我们知道自己的分内工作,霍勒。”南瓜警监说,“我们没查到拨出的电话,但你可以想象卢旺达那种国家的手机电信网络……”

“我没办法想象,”哈利说,“我没去过那里。”

“明信片!”卡雅呻吟一声。他们站在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旁,这辆警车是他们从警署开来的公务车。“飞往卢旺达的机票和饭店记录!你那个在卑尔根的计算机怪咖朋友怎么会查不到这些?害我们来这该死的德拉门市浪费半天时间!”

“我还以为你会心情好呢,”哈利说,打开车门,“你交了一个新朋友,而且奥黛蕾说不定根本没死。”

“那你心情好吗?”卡雅问道。

哈利看了看车钥匙:“想开车吗?”

“想!”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奥斯陆。说也奇怪,一路上居然没有一台测速照相机发出闪光。

他们一致同意先把较轻的物品、办公用品和抽屉搬回警署,隔天再搬重物。他们将物品放上推车,哈利当初就是用这台推车把办公用具推来的。

“你有办公室了吗?”卡雅问道。他们走在地下通道中,她的声音产生了萦绕不去的回声。

哈利摇了摇头:“先把东西放进你的办公室。”

“你申请办公室了吗?”卡雅问道,停下脚步。

哈利继续往前走。

“哈利!”

哈利停下脚步。

“你问过我父亲的事。”他说。

“我不是有意要……”

“不是,当然不是,可是他活不久了,等他过世以后,我就会再离开挪威。我只是想……”

“想怎样?”

“你有没有听过已故警察俱乐部?”

“那是什么?”

“已故警察俱乐部的成员都曾在犯罪特警队服务,他们都是我关心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欠他们什么,不过他们是我的族类。”

“什么?”

“虽然不算什么,但他们是我仅有的,卡雅。只有他们能让我保持忠诚。”

“那是一个警察单位吗?”

哈利踏出步伐:“我知道,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地球会继续运行,世界总是不断重新建构。故事都写在墙壁上,现在墙壁倒塌了,新的故事要由你和你的同事来写,卡雅。”

“你喝醉了吗?”

哈利大笑:“我只是被打败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过没关系,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哈利的手机响起,是侯勒姆打来的。

“我把汉克的传记留在办公桌上了。”侯勒姆说。

“我帮你拿了。”哈利说。

“那是什么声音?你在教堂吗?”

“我在地下通道。”

“天哪,那里也收得到信号啊?”

“看来这里的手机网络比卢旺达还要好。我会把书留在柜台。”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见卢旺达和手机同时出现了。告诉他们我明天会去拿书好吗?”

“你听见卢旺达的什么事?”

“是贝雅特说了一些关于钶钽金属的事,就是嘴里有穿刺伤口的两名被害人牙齿上发现的那种微量金属。”

“终结者。”

“什么?”

“没什么。钶钽金属跟卢旺达有什么关系?”

“钶钽金属是一种稀有金属,用在手机里,这种金属几乎全部产自刚果民主共和国。麻烦的是钶钽金属的产地正好位于战争地区,没人监视,所以有些狡狯的商人就趁乱偷取钶钽金属,经过卢旺达运送出来。”

“嗯。”

“回头见啰。”

哈利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却发现有一则未读短信。他打开信息。

尼拉贡戈火山,上次喷发时间是二〇〇二年,它是少数火山口有熔岩湖的火山,位于刚果民主共和国戈马市。费利斯。

戈马市。哈利站立在原地,看着水滴从天花板的一根水管滴落。贺曼·克鲁伊的刑具就是从戈马市收集来的。

“怎么了?”卡雅问道。

“沃斯道瑟村,”哈利说:“还有刚果。”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哈利说,“但我个人并不相信巧合。”他抓住推车,掉过头。

“你要干吗?”卡雅问道。

“扭转局势,”哈利说,“我们还有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29 克鲁伊

今天香港的夜晚分外暖和,摩天楼将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太平山上,有几道影子十分接近贺曼·克鲁伊所坐的阳台。贺曼一手拿着血红色的新加坡司令调酒,另一手拿着电话。他一边聆听,一边看着下方等待红绿灯的车阵,车阵弯曲扭动,看上去仿佛是萤火虫。

贺曼喜欢哈利这个人,他第一次看见这个高大健壮、一脸酒鬼相的挪威男子踏进跑马地,将剩余的钱赌在不会赢的赛马上,就喜欢上了他这个人。哈利带有侵略性的神情、傲慢的态度、警觉的肢体语言,这些都令贺曼想起年轻时在非洲当佣兵的自己。贺曼曾在非洲各地为雇主服务,替各国作战,包括安哥拉、赞比亚、津巴布韦、塞拉利昂、利比里亚。这些国家都有黑暗的过去,未来甚至更为黑暗,但最黑暗的国家要算是哈利询问的这个:刚果。

他们最后就是在刚果找到财库,财库可能是以钻矿、钴矿、钶钽矿的形式出现。刚果当地的村长属于马伊马伊民兵组织,认为水让他们刀枪不入,除此之外,他是个理智的男子。在非洲,只要有钞票,什么事都能搞定,紧急时,拿出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也能搞定。一年之后,贺曼就成了有钱人。过了三年,他累积的财富远超过任何人所能想象。他一个月前往附近的戈马市一次,睡在床上而不是睡在丛林地上,丛林里每天晚上有一大群神秘的吸血苍蝇从洞里飞出,让你醒来时活像是被吃掉一半的死尸。戈马市。戈马市有黑熔岩、黑钱、黑美人、黑暗之罪。丛林里有一半的男人染上疟疾,其他疾病白人医生没见过,因此一律归入“丛林热”。

贺曼一直为丛林热所苦,虽然这病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复发,但他从未完全痊愈。他所知唯一可以治疗丛林热的就是新加坡司令调酒,这种调酒是戈马市一个比利时人介绍给他的,这个比利时人拥有一栋豪宅,据说是由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所建造。当时刚果被称为刚果自由邦,是利奥波德二世的私人游戏场和藏宝箱。豪宅位于基伍湖畔,那里的女人和日落美丽无比,可以让人暂时忘却丛林、马伊马伊民兵组织和吸血苍蝇。

那个比利时人让贺曼进入利奥波德二世在地窖里的小宝库参观,利奥波德二世的收藏无奇不有,包括世界上最先进的时钟、罕见的武器、超乎想象的刑具、金块、未抛光的钻石、防腐的人头。贺曼就是在那里首次看见所谓的“利奥波德苹果”。据说这种刑具是由利奥波德二世的比利时工程师开发的,用来对付冥顽不灵、不肯说出钻矿位置的部落酋长。最早的逼问方式是利用水牛。他们在酋长身上涂抹蜂蜜,绑在树上,然后放出一头森林水牛,水牛便会开始舔食酋长身上的蜂蜜。这么做是因为水牛的舌头非常粗糙,不仅会舔去蜂蜜,还会连同人的皮肉一起舔去。但捕捉水牛很花时间,而且水牛一旦开始舔食蜂蜜,几乎停不下来,于是利奥波德苹果便派上了用场。从拷问者的角度来说,利奥波德苹果并不特别有效,毕竟它会让俘虏无法说话,但它对于在旁观看的当地人极为有效。拷问者二度拉动线圈之后所发生的事,具有杀鸡儆猴之效,下一个接受讯问的人立刻什么都招了。

贺曼朝菲律宾籍女佣点了点头,示意她收走空杯。

“你记得没错,哈利。”贺曼说,“它还在我的壁炉架上,幸好我不知道它有没有被用过。它是个纪念品,提醒我黑暗深处有些什么,而且效果很好。没有,我从来没见过或听过它被用在别的地方。它是个结构复杂的工艺品,里头有很多弹簧和尖针,需要使用特别的合金来打造。是钶钽金属没错,非常稀有。卖我这颗苹果的埃迪·范布斯特说,世界上只有二十四个利奥波德苹果,他有二十二个,其中一个是用二十四K金打造而成。没错,里头也有二十四根针。你怎么知道?这个数字跟那名工程师的妹妹有关,至于是跟什么事有关我不记得了,范布斯特说这则故事只是用来抬高价钱,他的确是个地地道道的比利时人,对吧?”

贺曼的笑声转变为咳嗽声。该死的丛林热。

“不过他应该知道那些苹果在什么地方。他住在戈马市的北基伏区,就在卢旺达边界附近。地址?”贺曼又咳了几声,“戈马市每天都有新的街道出现,有时熔岩还会覆盖半座城市,所以没有地址,哈利。不过邮局有一张清单,列出所有白人居住的地方。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住在戈马市,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刚果人的平均寿命是三十多岁,白人也一样。再说,戈马市处于被围攻的状态。没错。你当然没听说过这场战争,没有人听说过。”

甘纳·哈根目瞪口呆,看着哈利,俯身撑着办公桌。

“你想去卢旺达?”甘纳说。

“只是短暂拜访,”哈利说,“只去两天,包含搭飞机的时间。”

“你要去调查什么?”

“我说过了,一件失踪人口案,失踪者名叫奥黛蕾·费列森。卡雅会去沃斯道瑟村调查奥黛蕾失踪前是跟什么人去滑雪。”

“打电话请人去查一查房客登记簿不就行了?”

“荷伐斯的小屋是自助式的,”卡雅说,她就坐在哈利旁边,“但是下榻观光协会小屋的人都必须在房客登记簿上签名,注明目的地。这个动作是强制性的,这样一来,如果有人在山上失踪,搜索队就知道要集中搜索什么地方。我希望奥黛蕾和她的同伴留下了全名和地址。”

哈根伸出双手,抓了抓他的地中海发型:“这些都跟其他命案无关?”哈利嘟起下唇:“据我们所知没有,长官。你认为呢?”

“嗯。为什么我要在你这趟行程上花费这么多的差旅预算?”

“因为人口贩卖是首要调查工作,”卡雅说,“司法部这个星期稍早才这样对媒体表示过。”

“反正呢,”哈利说,伸展双臂,双手抱在脑后,“这趟行程有可能发现其他线索,帮助我们侦破其他案件。”

哈根凝视着哈利,陷入沉思。

“长官。”哈利补上一句。

30 房客登记簿

黄色的车站建筑十分简朴,车站上的标志显示他们已抵达沃斯道瑟村。卡雅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四分,火车准时到站。她朝窗外看去。阳光照耀在覆雪平原及白得有如瓷器的山脉上。沃斯道瑟村除了几栋屋舍和一家两层楼旅馆之外,尽是光秃秃的岩石,真要说的话,就是这里还有几栋小屋零星散布,以及几丛无所适从的小灌木,但基本上这里仍是一片荒野。车站旁孤零零地停着一辆休旅车,车子几乎停到了月台上,引擎打到空挡。从车厢内向外看去,外头似乎连一丝微风也没有,但卡雅一下火车,就感觉冰寒空气穿透她的衣服,穿透她身上特别保暖的内衣、防寒外套和雪靴。

一个人跳下休旅车,朝她走来,低垂的冬日阳光从那人身后射来。卡雅眯起双眼。那人踏着轻快自信的脚步,脸上挂着聪颖的微笑,伸出一只手。卡雅全身僵硬。那人宛然便是艾文。

“我叫亚斯拉克·克隆利,”男子说,坚定地握了握卡雅的手,“我是郡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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