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猎豹(出书版)》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完结】 > 《猎豹(出书版)》作者:[挪] 尤·奈斯博.txt

第 8 页

作者:挪-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35

“我叫卡雅·索尼斯。”

“这里跟低地不一样,很冷对不对?”

“没错。”卡雅说,报以微笑。

“我今天没办法跟你去小屋,因为发生了雪崩事故,一条隧道封闭,车辆必须绕道。”克隆利问也不问,就拿起卡雅的滑雪板甩到肩上,朝休旅车走去,“不过我已经请山间小屋的管理员欧特·于默载你过去,这样可以吗?”

“可以。”卡雅说,觉得再高兴不过,因为这表示她可以跳过一大堆问题,比如奥斯陆警方为什么突然对德拉门市的人口失踪案感兴趣。

克隆利送卡雅到大约五百米外的一家旅馆。旅馆门口的雪地里停着一辆黄色雪地摩托,车旁站着一名男子,身穿红色滑雪服,头戴附有耳罩的皮帽,围巾围到嘴巴处,脸上戴着一副大防风镜。

男子推高防风镜,含糊地报上姓名。卡雅看见男子的一只眼睛覆盖着透明的白色薄膜,仿佛眼珠上洒了牛奶。男子的另一只眼睛大剌剌地将卡雅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他站得抬头挺胸,姿态仿佛年轻人,容貌却颇为苍老。

“我叫卡雅,谢谢你临时接到通知赶来。”她说。

“我领了薪水。”欧特·于默说,看了看表,拉下围巾,吐了口口水。卡雅看见于默沾有烟垢的牙齿上戴了矫正牙套,闪闪发光。他吐出来的那口烟草在冰面上形成一个黑色星星。

“希望你吃过也尿过了。”

卡雅笑了几声,于默已骑上雪地摩托,背对着她。

她朝克隆利望去,见他已经把她的滑雪板和滑雪杖牢牢绑在雪地摩托上,让它们与车身平行,和于默的滑雪板和一捆物品绑在一起,那捆物品看起来是一根根红色炸药和一把配备望远瞄准器的步枪。

克隆利耸了耸肩,再度露出孩子气的微笑:“祝你好运,希望你能找到……”

他的声音淹没在引擎的怒吼声中。卡雅赶紧爬上雪地摩托。她看见摩托车设有把手,不禁松了口气,这样她就可以抓住把手,不必抱住白眼老人的身体。雪地摩托排放出来的废气包围他们,接着他们的身体就开始颠簸摇晃。

于默利用膝盖站立,把膝盖当作吸震器,并运用身体来平衡雪地摩托。他驾驶雪地摩托经过旅馆和雪堆,进入较为柔软的雪地,斜斜地爬上第一座缓坡。雪地摩托来到坡顶,北边的风景一览无遗,卡雅看见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地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于默转过身来点头以示询问。卡雅也对他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于默加快速度,卡雅看见房屋在摩托车履带喷起的白雪之间逐渐消失。

卡雅常听说雪地平原会让人联想到沙漠,但这片雪地只令她想起她和艾文在赛船上共度的日夜。

雪地摩托穿越偌大的空旷雪地。雪和风抹去、擦去、抚平了地形轮廓,直到整个地表化为一片广大汪洋。哈灵山高高耸立,宛如一道凶猛险恶的大海浪。雪地摩托不会突然晃动,车身的重量和柔软的雪地让行进有了缓冲,行驶之际十分轻柔平顺。卡雅小心地揉了揉鼻子和脸颊,促进血液循环,她见过小冻疮对脸部造成严重影响的例子。引擎的单调吼声和令人安心的单调地形令卡雅昏昏欲睡,直到引擎停止运转,雪地摩托停止前进。卡雅醒过来,看了看表。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引擎熄火了,他们距离文明世界至少四十五分钟车程。这个距离滑雪要花多长时间?三小时,还是五小时?她毫无头绪。于默跳下车,松开雪地摩托上的滑雪板。

“是不是出了问题?”卡雅开口说道,又闭上嘴,看见于默站起来,朝他们前方的小山谷伸手指了指。

“荷伐斯小屋。”于默说。

卡雅眯起双眼,透过太阳眼镜向前望去。的确,山脚下有一栋黑色小屋。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

“因为人们很愚蠢,所以我们得悄悄地靠近小屋。”

“悄悄地?”卡雅说,赶紧跟着于默扣上滑雪板。

于默扬起滑雪杖,指向山的一侧:“如果我们把雪地摩托骑进这么狭小的山谷,引擎声就会在山谷里来回反射,松动刚落地不久的雪……”

“造成雪崩。”卡雅说。她记得有一次父亲去阿尔卑斯山旅行回来之后告诉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有超过六千名军人死于雪崩,而大部分的雪崩是由大炮的声波引起的。

于默停下片刻,面对卡雅:“那些来自城市的大自然爱好者自以为聪明,把小屋建在有山遮蔽的地方,所以这栋小屋迟早也会被雪覆盖。”

“‘也’?”

“荷伐斯小屋建造至今才不过三年,今年是它面对可能造成雪崩的积雪的第一个冬天,很快就会有更多危险积雪出现。”

于默朝西边指去。卡雅以手遮眉,在覆雪的地平线上看见他所指之物。灰白色的层积云在蔚蓝色的背景前方层叠堆起,状如蘑菇。

“那些云会下一整个礼拜的雪。”于默说,解开雪地摩托上的步枪,扛在肩上,“如果我是你,会动作快,而且不会大叫。”

他们静静地进入山谷。一进入阴影地带,卡雅就觉得气温骤降,洼地里充满冰冷空气。

他们来到黑色木屋旁,脱下滑雪板放在墙边。于默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插入门锁。

“来这里过夜的房客要怎么进去?”卡雅问道。

“他们会买万能钥匙,万能钥匙可以用于观光协会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四百五十栋小屋。”于默转动钥匙,压下门把,推动大门,门却动也不动。他低低咒骂一声,用肩膀抵住大门,用力一推。门板离开门框,发出尖锐的声响。

“小屋在寒冷天气会收缩。”于默喃喃地说。

里头漆黑一片,弥漫着石蜡和柴火炉子的气味。卡雅观察小屋,她知道住宿步骤十分简单,滑雪客进来,在房客登记簿上填写数据,找一张床,如果人太多就找一张床垫,去厨房点燃柴火,用炉子和厨具自行烹煮食物。滑雪客如果食用柜子里的食物,就自行在锡罐里放钱。住宿费可以放进锡罐,或填妥银行授权单。所有费用的支付都基于滑雪客的良知和道德品行。

小屋有四间面朝北方的客房,每间客房有四个铺位,起居室面向南方,以传统方式装潢,里头摆设着坚实的松木家具。起居室有个开放式大壁炉,创造出家庭的温馨感,燃烧木柴的火炉可以提高加热效率。卡雅算了算,餐桌可坐十二到十五人,滑雪客若挤一挤,睡在地上和床垫上,那么可容睡觉的人数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她想象烛光和炉火的闪烁亮光照耀在熟悉和陌生的脸庞上,滑雪客一边喝啤酒或葡萄酒,一边聊着白天的滑雪经验和隔天的滑雪计划。艾文脸色红润,对她微笑,在一个阴暗角落向她举杯致敬。

“房客登记簿在厨房。”于默说,指了指其中一扇门,依然戴着帽子和手套站在大门口,看起来相当不耐烦。卡雅握住门把,正要压下,这时一个影像闪现脑海,那是郡警克隆利的影像,他看起来神似艾文。她知道这个念头会再度出现,只是不知何时。

“你可以帮我开门吗?”卡雅说。

“啊?”

“门卡住了,”卡雅说,“因为天气冷。”

她闭上眼睛,聆听于默走上前来,吱的一声推开了门,感觉他惊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张开眼睛,走进厨房。

厨房有一股微微的腐臭油脂气味。卡雅的视线扫过房内和橱柜时心跳加快了,她看见窗户下方的料理台上放着一本用黑色皮革装订的簿子,用尼龙绳绑在墙上。

卡雅吸了口气,朝簿子走去,翻开来。

簿子里是滑雪客留下的一页又一页签名,他们多半遵照规则,在上头注明下一个目的地。

“其实我本来打算这个周末来这里替你们查看房客登记簿,”卡雅听见于默在她背后说,“但显然警方等不及了,对不对?”

“对。”卡雅说,寻找日期,翻动簿页。十一月。十一月六日。十一月八日。她翻回前一页,又翻回前一页。没有。十一月七日不见了。她将房客登记簿平摊在料理台上。锯齿状的撕痕直直立起。有人把那一页撕掉了。

31 基加利市

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市的机场虽然小,却十分现代化,而且管理良好,相当出人意料。但哈利的经验告诉他,通过国际机场,通常只能看出这个国家的一点儿端倪,甚至完全看不出来。比如说,印度孟买的机场平静有效率,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偏执而混乱。通关队伍稍微往前移动,哈利跟着前进。室内温度相当宜人,他却感觉汗水从棉质薄衬衫底下的肩胛骨之间流下。他回想在阿姆斯特丹的史基浦机场看见的人影。他在奥斯陆搭乘的班机降落史基浦机场时误点,他只好在机场走道上流汗奔跑,奔过一扇扇登机门,赶搭飞往乌干达首都坎帕拉市的班机。登机门依照字母和数字排列,数字越来越大。他奔越走道时,眼角余光扫过一个人影,那人影有点儿熟悉。他处在背光位置,人影又太过遥远,因此他并未看清脸孔。他赶上了飞机,成为最后一名登机的旅客。登机之后,他做出结论:很显然,那人影并不是她。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有多高?那人影身旁的男孩不可能是欧雷克,欧雷克不可能长那么快。

“下一位。”

哈利走到窗前,递出护照、入境卡、从网上打印下来的签证申请表和签证申请费六十美元。

“公务吗?”海关人员问道,哈利和海关人员目光相触。那是一名男性海关人员,身材高瘦,肤色黑得可以反射灯光。可能是图西族人,哈利心想。如今图西族控制了卢旺达国界。

“对。”

“要去哪里?”

“刚果。”哈利说,接着用当地名称说明他要去的国家。

“是刚果金10。”海关人员纠正说。

海关人员又指了指哈利在飞机上填写的入境卡:“这上面说你要住在基加利市的大猩猩饭店。”

“只有今天晚上,”哈利说,“明天我就要去刚果,在戈马市住一个晚上,然后再经过这里回家,从戈马市来这里的车程比金沙萨市短。”

“祝你旅途愉快,大忙人。”身穿制服的海关人员露出热诚的微笑,在哈利的护照上啪的一声盖了章,交还给他。

半小时后,哈利填妥大猩猩饭店的住宿登记表,签了名,拿到房间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只木质大猩猩。哈利躺上客房床铺,这时距离他离开奥普索乡的家已过了十八小时。他凝视床尾呼呼作响的电风扇,电风扇虽然旋转得歇斯底里,却似乎没吹出什么空气。他知道今晚是睡不着了。

司机请哈利叫他乔就可以了。乔是刚果人,说一口流利的法语,英语却十分蹩脚,他是戈马市挪威救援组织的联络人替哈利雇来的。

“八十万。”乔说,他驾着路虎越野车,开上坑坑洼洼却仍能完全发挥功用的柏油路面,曲曲折折地行驶在绿色草地和山坡之间,山坡从上到下都种满作物。有时乔会大发善心,踩下刹车,避免撞到在马路上行走、骑单车、搬货物的人,通常这些路人都会在车子即将撞上他们的最后一刻跃开,保住性命。

“胡图族在一九九四年只花了四星期就杀了八十万人,他们只因为对方是图西族人,就攻击自己的同胞和老邻居,用大砍刀乱砍乱杀。电台宣传说,如果你的丈夫是图西族人,那么你身为胡图族人,就有责任杀了他。好多人沿着这条路逃跑……”乔朝车窗外指了指,“尸体成堆,有些地方根本无法通行,秃鹰高兴得不得了。”

路虎继续行驶,车内一片静默。

车子经过两名男子,他们抬着一根杆子,杆子上绑着一头大型猫科动物,孩童跟在后头跳舞欢呼,用棍子戳刺那头死了的大猫。它身上的毛皮已被太阳晒干,出现一块块黯淡色斑。

“他们是猎人?”哈利问道。

乔摇摇头,瞥了后视镜一眼,夹杂着英法语回答说:“被车撞死的,je crois(应该没错),那只大猫几乎不可能被猎杀,它很罕见,活动地域很广,只在晚上猎食,白天躲起来,融入环境。我想它是非常寂寞的动物,哈利。”

哈利看着男男女女在农地里工作,有时路上会出现重型机具,或有工人正在修路。车子驶进山谷,哈利看见一条正在兴建中的高速公路。身穿蓝色学校制服的孩童在野地里踢足球,准备射门。

“卢旺达是个好国家。”乔说。

两个半小时后,乔往挡风玻璃外伸手指去:“那是基伍湖,很美,很深。”

偌大的湖面似乎映照着上千个太阳,湖的另一头就是刚果民主共和国,四周有山脉耸立,一朵白云缭绕在山峰间。

“云不是很多,”乔说,仿佛知道哈利的思绪,“那座是杀人山,也就是尼拉贡戈火山。”

哈利点了点头。

一小时后,他们越过边界,朝戈马市前进。路旁坐着一名男子,身穿破烂外套,用急切渴盼的目光凝视着前方。乔转动方向盘,小心地在泥泞路的坑洞之间行驶。他们前方是一辆吉普车,负责操作机关枪的军人坐在车上,左摇右晃,用冰冷疲倦的眼神看着他们,飞机引擎的怒吼声从他们上空传来。

“联合国部队,”乔说,“带来更多枪支和手榴弹。刚果金武装部队的恩孔达将军逼近戈马市,来势汹汹,很多人都逃走了,变成难民,说不定范布斯特先生也逃走了,我很久没看见他了。”

“你认识他?”

“每个人都认识范布斯特先生,但他身体里有巴马古亚。”

“巴什么?”

“Un mauvais ésprit(恶灵),恶魔。他会让你渴求酒精,带走你的情感。”

空调装置喷出冷气。汗水从哈利的肩胛骨之间流下。

车子停在两排棚屋之间,哈利发现原来这里是戈马市的市中心。人们在几乎难以通行的小路上,在商店之间匆匆来去。黑色大圆石沿着棚屋周围堆叠,作为地基。地面看起来有如坚硬的黑色冰层,灰色尘埃在空气中旋绕,弥漫着腐臭的鱼腥味。

“Là(那里)。”乔说,指了指棚屋之间唯一一栋砖房的大门,“我在车上等你。”

哈利下车时,注意到街上有几个男子停下脚步,对他隐隐投来危险的目光,不带任何警告意味。那些男子知道攻击行为在缺乏警告之下比较有效。哈利直接朝大门走去,并未左顾右盼,表示他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也知道要去哪里。他敲了敲门。一次、两次、三次。该死!大老远跑来这里却……

大门打开一条缝隙。

缝隙间浮现出一张爬满皱纹的白色脸庞,对哈利投以询问的目光。

“埃迪·范布斯特?”哈利问道。

“Il est mort(他死了)。”男子说,声音粗哑,听起来仿佛是死前发出的咯咯声。

哈利还记得学校教的一些法文,听得懂男子说埃迪已经死了。哈利试着用英文说:“我叫哈利·霍勒,是香港的贺曼·克鲁伊介绍我来找范布斯特的,我对利奥波德苹果有兴趣。”

男子的眼睛眨了两下,将头探出门外,左右查看,又把门打开了些。“Entrez(进来)。”他说,示意哈利入内。

哈利低头进入低矮门框,及时弯曲膝盖,因为里头的地面比外头低了二十厘米。

屋内除了有焚香的气味,还有一种熟悉的气味,那是老人喝了好几天酒所发出的甜腻臭味。

哈利的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发现那个矮小虚弱的老人身穿优雅的酒红色丝质睡袍。

“你说的是北欧口音,”范布斯特用英语说,口音很像比利时侦探赫尔克里·波洛。他将一根香烟插进双唇之间夹着的黄色烟嘴:“让我猜猜看,你绝对不是丹麦人,可能是瑞典人,但我想你是挪威人,对不对?”

一只蟑螂从埃迪背后的墙壁缝隙之间探出触角。

“嗯。你是口音专家?”

“只是消遣而已,”范布斯特说,觉得受宠若惊,开心不已,“像比利时人这种小国的国民,必须学着以外在而不是内在来判断。贺曼最近如何?”

“他很好。”哈利说,朝右望去,看见两双百无聊赖的眼睛正看着他,一双眼睛来自裱框的肖像,肖像人物留着灰色长须,鼻子坚挺有力,头发甚短,衣服上有肩章、链条和佩剑。除非哈利看走了眼,否则那应该就是利奥波德国王。另一双眼睛属于床上侧躺的女子,只在臀部盖着一张毯子,上方的窗户光线落在她娇小柔软的年轻乳房上。她露出一丝微笑,响应哈利的点头示意,同时露出一颗大金牙,在白色牙齿之间十分显眼。女子绝对不可能超过二十岁。哈利在女子细腰后方的墙上看见一根被敲进龟裂灰泥的螺栓,螺栓上垂挂着一条粉红色手帕。

“这是我太太,”矮小的比利时人说,“呃,其中一个太太。”

“范布斯特太太?”

“差不多。你想买苹果?你有钱吗?”

“我想先看货。”哈利说。

范布斯特走到大门前,吱的一声打开,朝外窥去,然后关上并锁紧:“只有司机跟你来?”

“对。”

范布斯特呼出一口烟,眯起的双眼在皮肤皱褶之间打量哈利。

他走到屋子角落,踢开地毯,弯下腰,拉动一个铁环。一道活板门应声打开。比利时人对哈利招了招手,示意他先进地窖再说。哈利根据经验,分析对方此举只是为了小心起见,于是照做。一道楼梯向下延伸到漆黑之中。哈利走下七个台阶,踏上坚实地面。电灯亮起。

哈利环视四周,看见地窖的天花板为正常高度,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三面墙壁前摆满架子和柜子,架上放着先进武器:常见的葛拉克手枪、他也有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一盒盒子弹、一把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哈利从未拿过这种正式名称叫作AK-47的著名自动步枪,他伸手抚摸步枪的木质枪托。

“它属于一九四七年生产的第一批步枪。”范布斯特说。

“看来这里每个人都有一把这种步枪,”哈利说,“听说这是非洲最常见的死因。”

范布斯特点了点头:“这有两个简单原因。第一,冷战结束后,共产国家开始在这里出口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和平时期一把步枪只值一只肥鸡,战争时期也不超过一百美元。第二,不管你怎么对待它,它都会正常运作,这一点在非洲很重要。莫桑比克人非常喜欢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甚至把它画在国旗上。”

哈利的目光停留在一个黑色盒子上,盒子表面慎重地印着几个字。

“那玩意儿跟我想的一样吗?”哈利问道。

“马克林步枪,”埃迪说,“一种罕见的步枪,生产数量非常少,因为它是个设计上的失败,枪身太重,口径太大,只能用来猎杀大象。”

“还有人类。”哈利轻声说。

“你知道这种步枪?”

“它配备全世界最优秀的望远瞄准器,不一定要用来射杀一百米外的大象,作为暗杀武器非常理想。”哈利的手指抚摸着枪盒,往日回忆涌现脑海,“对,我知道这种步枪。”

“可以便宜卖给你,三万欧元。”

“这次我不是来找步枪的。”哈利转身面对地窖中央的架子,架上的古怪白色面具对他做出怪脸。

“那是马伊马伊组织的圣灵面具,”范布斯特说,“他们认为身体只要泡过圣水,就不怕敌人的子弹,因为子弹会化为水。马伊马伊游击队队员会带弓箭上战场对抗政府军队,头戴浴帽,身上挂着浴缸塞当作护身符。我不是说笑,先生。当然了,他们被扫杀殆尽,但马伊马伊游击队队员喜欢水和白色面具,也喜欢敌人的心脏和肾脏,稍微拿来烤一下,搭配玉米泥吃下肚。”

“嗯,”哈利说,“我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栋房子居然有完整的地窖。”

范布斯特咯咯轻笑:“地窖?这是一楼,原本的一楼,三年前的火山爆发前是一楼。”

哈利恍然大悟。黑色卵石,黑色冰层,一楼地面比街道低。

“熔岩。”哈利说。

埃迪点了点头:“熔岩直接穿过市中心,烧毁了我在基伍湖畔的房子。这里所有的木造房子都被烧成灰烬,这栋砖房是唯一屹立不摇的屋子,但有一半被埋在熔岩里。”他指了指墙壁:“三年前这里是大门,外面是街道。后来我买下这栋房子,在你进来的地方装上新的大门。”

哈利点了点头:“幸好熔岩没有烧毁大门,流进屋里。”

“你可以看见,窗户和门口都设在背对尼拉贡戈火山的方向。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喷发了,那座该死的火山每隔十年或二十年,就会对这座城市喷发熔岩。”

哈利扬起一道眉毛:“那人们还回来这里居住?”

范布斯特耸耸肩:“欢迎来到非洲。不过呢,如果你想把麻烦的尸体处理掉,火山就非常有用,这在戈马市是非常常见的问题,当然你也可以把尸体沉入基伏河,不过尸体还是会留在河里。要是利用尼拉贡戈火山的话……大家都以为每一座火山都有炙热冒泡的红色岩浆湖,其实不然,只有尼拉贡戈火山才有。那里的岩浆湖高达一千摄氏度,东西丢下去只会发出咝的一声就没了,完全挥发成气体。这是戈马人唯一能上天堂的机会。”他发出短促的大笑声,“我就目睹过一个太过激动的钶钽金属猎人,用铁链把一个酋长的女儿绑起来,垂入火山口,因为那个酋长不肯在文件上签字,让出土地上的采矿权。酋长女儿被垂降到岩浆湖上方二十米时,头发开始着火。到上方十米时,身体开始像蜡烛一样烧起来。再下去五米,就开始滴落。我说得一点儿也不夸张,她的皮肤、肌肉,纷纷从骨头上脱落……你有兴趣的是这个吗?”范布斯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金属球。金属球闪闪发光,上头凿有小孔,体积小于网球,一条线圈从一个较大的开口垂落下来。这个刑具跟哈利在贺曼家见过的一模一样。

“它还能用吗?”哈利问道。

范布斯特叹了口气,用小指钩住线圈,往外一拉。砰的一声巨响,金属球跳进了比利时人手中。哈利看得目不转睛,只见小孔内弹出了状似天线的物体。

“可以给我看看吗?”哈利问道,伸出手。范布斯特将金属球递给哈利,十分警觉地看着哈利数算天线。

哈利点了点头。“二十四根。”他说。

“就跟苹果的制造数量一样,”范布斯特说,“这个数字对设计制造这种苹果的工程师具有象征意义,因为这是他妹妹自杀的年纪。”

“你柜子里有几颗苹果?”

“只有八颗,包括这颗黄金特别版。”范布斯特拿出另一颗金属球,那颗球在灯光下闪着金色雾面光芒,他随即把球放回柜子,“但这颗是非卖品,你得杀了我才能拿到它。”

“所以说自从克鲁伊买了他的那颗之后,你卖掉了十三颗?”

“而且每一颗的价钱都越来越高。这是稳赚不赔的投资,霍勒先生。古代刑具有一群忠实爱好者,他们花钱毫不手软,croyez-moi(相信我)。”

“我相信你。”哈利说,试着压下其中一根天线。

“它是由弹簧驱动的,”范布斯特说,“线圈一旦拉出,受害者就没办法从嘴里把苹果拿出来,其他人也拿不出来。如果你想让环脊缩回去,就不要执行第二步骤,请不要再拉动线圈。”

“第二步骤?”

“给我。”

哈利将金属球交还给范布斯特。他小心地用一支原子笔穿过线圈,水平拿着原子笔,高度跟金属球一样,然后把球放开。线圈一被拉紧,金属球立刻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利奥波德苹果在原子笔下方十五厘米处不住地颤动,每根天线都射出一根尖刺,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Å faen(我操)!”哈利用挪威语咒骂一声。

范布斯特露出微笑:“马伊马伊组织称它为‘太阳之血’。这美妙的玩意儿有好几个名字。”他将利奥波德苹果放在桌上,再把原子笔插入线圈出口,用力按压。砰的一声,尖刺和天线缩了回去,那颗皇家苹果回复了原本的圆滑外观。

“很厉害,”哈利说,“这要卖多少钱?”

“六千美金,”范布斯特说,“通常我每卖出一颗,都会往上调整价钱,但你可以用我上次出售的价钱买到。”

“为什么?”哈利问道,食指抚摸着平滑的金属表面。

“因为你大老远跑来这里,”范布斯特说,朝地窖里呼出一口烟,“还有我喜欢你的口音。”

“嗯。谁是上一个买主?”

范布斯特咯咯一笑:“我不会告诉你的,就好像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一样,我绝对不会把你的事告诉其他买家。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呃……这位先生?你看,我已经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

哈利点了点头。“六百。”他说。

“你说什么?”

“六百美金。”

范布斯特发出同样短促的咯咯笑声:“太荒唐了,但这个价钱正好可以去参加三小时的导游行程,参观大猩猩自然保护区。你是不是比较想去参加这种行程呢?霍勒先生?”

“皇家苹果你可以留着,”哈利说,从背包里拿出薄薄一沓二十元美钞,“我给你六百美金,换取苹果买主的资料。”

哈利将那沓美钞放在范布斯特面前的桌上,再放上警察证。

“我是挪威警察,”哈利说,“目前至少有两名挪威女子死在你独家贩卖的这种刑具下。”

范布斯特俯身查看那沓钞票和警察证,并未触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的很抱歉,”范布斯特说,声音听起来似乎更为粗哑,“相信我,我的个人机密资料可不只值六百美金。如果我把来这里买过东西的人都说出来,那我的寿命……”

“你应该担心你在刚果监狱里会剩下多少寿命才对。”哈利说。

范布斯特又发出大笑:“得了吧,霍勒。戈马市警察局局长正好是我的朋友,再说呢……”他挥舞着双手,“我又没犯什么法。”

“你有没有犯什么法无关紧要,”哈利说着,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照片,“挪威是刚果最重要的援助国家,只要挪威当局打电话去金沙萨,指名道姓说你不肯合作,不愿意提供有关一起挪威双重命案的凶器资料,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范布斯特笑不出来了。

“你不会被误判任何罪名,哎呀,绝对不会。”哈利说,“你只是会被羁押,这可不能跟刑责搞错。当命案正在调查中时,羁押关系人是明智而审慎的决定,因为证据可能遭到破坏。但你同样会被关进监狱,而且这次的调查可能会花很长一段时间。你有没有看过刚果监狱里长什么样子,范布斯特?应该没有吧,没有多少白人看过。”

范布斯特将睡袍裹紧了些,眼睛盯着哈利,口中咬着烟嘴。“好,”他说,“一千美金。”

“五百。”哈利说。

“五百?可是你……”

“四百。”哈利说。

“成交!”他大吼,双臂高高扬起:“你想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想知道。”哈利说,背倚墙壁,掏出一包香烟。

半小时后,哈利走出范布斯特的砖房,坐上乔的路虎越野车,这时夜已降临。

“去饭店。”哈利说。

饭店就在湖畔。乔警告哈利,不可以下水游泳,原因之一是湖里有几内亚寄生虫,进入体内很难察觉,直到有一天小虫在肌肤底下钻来钻去。原因之二是湖底会冒出沼气,形成大型泡泡,吸入之后会导致昏迷,使人溺毙。

哈利坐在阳台上,往下看着两只长腿动物行走在被灯光照亮的草地上,姿态宛如长脚鹬,看上去仿佛是披着孔雀外衣的红鹤。被泛光灯照亮的网球场上,两名黑人少年正在打网球,打的是两颗非常破烂的网球,看起来仿佛两卷袜子,在破了一半的网子之间飞来飞去。饭店屋顶的上空不时有飞机轰然飞过。

哈利听见饭店酒吧传来酒瓶的叮叮声响,酒吧距离他所坐的阳台正好六十八步,他进来时数过。他拿出手机,拨打卡雅的号码。

卡雅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很高兴,反正就是高兴。

“我被大雪困在沃斯道瑟村,”卡雅说,“这里下的不只是大雪,是超级大雪,但至少有人邀请我共进晚餐,而且房客登记簿很有意思。”

“哦,是吗?”

“我们想找的那一天,整页都不见了。”

“果然。你有没有查看……”

“有,我查过上面有没有指纹,或字迹是不是印到了下一页。”卡雅咯咯笑道,哈利猜想她应该喝了好几杯葡萄酒。

“嗯,我想问的是……”

“有,我查过前一天和后一天的记录,可是小屋那么简陋,几乎没有人会住超过一个晚上,除非被大雪困住,况且十一月七日那天天气晴朗。不过这里的警官答应我,会替我去查附近小屋在十一月七日前后的房客记录,看看那天滑雪到荷伐斯小屋下榻的滑雪客可能有谁。”

“很好,看来我们已经开始有眉目了。”

“也许吧,你那边呢?”

“我这边恐怕没什么发现。我找到了范布斯特,但是跟他交易的十四名买主都不是北欧人,这一点他十分确定。我拿到了六个姓名和地址,这些人都是众所周知的收藏家,仅此而已。至于另外那两颗苹果,范布斯特正好知道它们都还在加拉加斯市一名收藏家的手中。你查过奥黛蕾和她的签证吗?”

“我打电话问过瑞典的卢旺达领事馆。我必须承认,原本我以为他们做事一团乱,结果一切都井然有序。”

“卢旺达可是刚果的小大哥。”

“他们有一份奥黛蕾的签证申请表复印件,日期也符合。签证的有效期已经过了,但他们当然不知道奥黛蕾现在在哪里。他们要我联络基加利市的移民单位,也给了我电话。我打去问,结果像人球一样被各个办公室丢来丢去,最后电话转到一个会说英文、了解情况的人手中,他说卢旺达在这方面没和挪威签订合作协议,所以他感到很遗憾,必须婉拒我的要求,还礼貌地祝我和我的家人长命百岁、幸福美满。所以你也没什么收获啰?”

“没有。我把奥黛蕾的照片拿给范布斯特看,他说唯一一个跟他买过东西的女人有一头赭红色鬈发,说话有东德口音。”

“东德口音?有这种口音吗?”

“我不知道,卡雅。那个男人穿着睡袍走来走去,抽烟用烟嘴,是个酒鬼,还是个口音专家。我尽量把注意力放在案子上,然后离开。”

卡雅大笑。哈利敢打包票,卡雅喝的一定是白酒,喝红酒不会那么爱笑。

“不过我有个想法,”哈利说,“入境卡。”

“怎样?”

“旅客必须在入境卡上填写第一天晚上的过夜地点,如果基加利市的海关单位保存了入境卡,而且上头有其他信息,例如转递地址,说不定就可以查出奥黛蕾去了哪里。这可能会是一条线索。据我们所知,她可能是唯一知道荷伐斯小屋那晚住了哪些人,而且现在仍然活着的人。”

“祝你好运,哈利。”

“也祝你好运。”

哈利挂上电话。当然了,他可以问卡雅她要和谁共进晚餐,但对方如果跟调查工作有关,她应该会主动说明。

哈利坐在阳台上,直到酒吧打烊,酒瓶的叮叮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楼上开着的窗户传出的做爱声,那是嘶哑单调的喊叫,令他想起翁达斯涅镇的海鸥叫声。他和爷爷在翁达斯涅镇总是天一亮就起床,准备去钓鱼。他父亲从不跟他们一起去钓鱼,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为什么他不曾凭直觉知道父亲在渔船上感到不自在?当时五岁的他,是否了解父亲选择受教育,离开农场,就是为了不必坐在渔船上?无论如何,父亲想返回翁达斯涅镇,在那里长眠安息。生命是奇妙的,至少死亡是奇妙的。

哈利点燃香烟。夜空无星,除了尼拉贡戈火山口烧着的红色火光之外,这里的夜晚漆黑一片。一只昆虫螫了他一口,令他感到刺痛。疟疾。沼气。基伍湖在远处闪闪发光,很美,很深。

山间传出轰隆声,越过湖面传送而来。那是火山喷发还是打雷?哈利抬头仰望。又是轰隆一声,回荡山间。另一个回声从远处传来,同时抵达哈利耳中。

很深。

他睁大眼睛,看入黑暗,几乎没察觉天空打开,大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海鸥的叫声。

32 警察

“幸好你在这场大雪来临之前离开了荷伐斯小屋,”郡警克隆利说,“不然你可能会被困在那里好几天。”他朝饭店餐厅的大观景窗点了点头:“不过下大雪很漂亮,你说对吗?”

卡雅望向窗外飘飞的大雪。艾文也是如此,无论天气对他有利或不利,他总是对大自然的力量感到兴奋不已。

“希望明天我要搭的火车可以顺利穿过大雪,抵达这里。”她说。

“对,当然。”克隆利说,他用手指抚摸酒杯的姿态,说明他并不常这样和别人喝酒用餐,“我们会让火车顺利抵达,并查看其他小屋的房客登记簿。”

“谢谢你。”卡雅说。

克隆利伸手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露出苦涩的微笑。爱尔兰诗人歌手克利斯·迪博夫(Chris de Burgh)所唱的《红衣女子》(Lady in Red),犹如蜜糖般从音响喇叭流泻而出。

餐厅只有另外两名用餐的客人,都是三十开外的男子,各自坐在铺有白色桌布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啤酒。他们凝望窗外大雪,等待不会发生的事到来。

“这里会不会让人觉得寂寞?”卡雅问道。

“看情况,”这名乡下警察说,顺着卡雅的视线看去,“如果你没有老婆或家人,就会常来这类餐厅跟大家聚一聚。”

“大家一起寂寞。”卡雅说。

“没错,”克隆利说,又往杯子里倒了些酒,“但我想奥斯陆也是一样吧?”

“对。”卡雅说,“你有家人吗?”

克隆利耸了耸肩:“我原本跟某人住在一起,但她觉得这里的生活太单调,所以就搬去了你住的地方。我理解她的想法,住在这里必须有一份有趣的工作才行。”

“你的工作很有趣吗?”

“我是这么觉得。这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我。我们会彼此帮助。我需要他们,而他们……呃……”他转动酒杯。

“他们也需要你。”卡雅说。

“我想是的,对。”

“这很重要。”

“对,的确。”克隆利坚定地说,抬眼看着卡雅。他的眼睛宛若艾文,里头有欢笑的余烬,仿佛刚发生过什么有趣或快乐的事,就算什么都没发生,尤其是当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更是如此。

“那欧特·于默呢?”卡雅说。

“他怎样?”

“他放我下车之后就离开了。在这种夜晚,他都做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现在不是跟老婆小孩坐在家里?”

“我不是没见过遁世者,克隆利警官……”

“叫我亚斯拉克就好,”他笑着说,倾斜酒杯,“看得出来你是个货真价实的警探。以前于默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在他儿子失踪之前,他是很亲切的。没错,他有时很亲切,但我想他总是藏着暴躁的脾气吧。”

“我以为于默那样的男人是孤家寡人。”

“想想他长得那么丑,就觉得他会娶到一个漂亮老婆。你有没有看见他的牙齿?”

“我看见他戴矫正牙套。”

“他说这样他的牙齿才不会变歪,”克隆利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笑意,声音却并非如此,“而且那是让他的牙齿不掉出来的唯一办法。”

“告诉我,他的雪地摩托上绑的是真的炸药吗?”

“是你看见的,”克隆利说,“我可没看见。”

“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有很多居民无法体会在山间湖畔坐上好几个小时,用鱼竿垂钓的浪漫情怀,不过他们认为那些鱼是他们自己的,可以在餐桌上享用。”

“他们把炸药丢进湖里?”

“等冰融化以后。”

“这样做不是违法的吗?”

克隆利扬起双手表示抗辩:“我说过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对,你什么都没看见,你只是住在这里而已。你不会也有炸药吧。”

“只用来建车库,我打算建一个车库。”

“好吧。那于默的枪呢?看起来很先进,还配备望远瞄准器什么的。”

“是很先进。于默是猎熊高手,直到他半盲为止。”

“我看见他的眼睛了,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他的儿子朝他泼了一杯强酸。”

“显然?”

克隆利耸了耸肩:“只有于默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儿子在十五岁那年失踪,不久之后,他老婆也跟着失踪。但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没搬来这里。从那时起,于默就一个人住在山区,他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甚至不看报纸。”

“他们是怎么失踪的?”

“你说呢?于默的农地周围有很多悬崖,可能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了。而且还有大雪。他儿子的鞋子在一场雪崩之后被人发现,但那年雪融之后,并没有发现他儿子的尸体。像那样在雪地里掉了一只鞋子是很怪异的事。有人认为他儿子遇到了熊,可是据我所知,十八年前这里没有熊。另外也有人认为是于默干的。”

“哦?为什么?”

“这个嘛……”克隆利说,尾音拖得老长,“他儿子的胸部有一条丑恶的疤痕,大家都认为是于默造成的。这跟他老婆凯伦有关。”

“怎么说?”

“他们父子俩都想争夺凯伦。”

克隆利看着卡雅询问的眼神,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在我搬来之前发生的事。罗伊·史迪勒是这里最资深的警官,事发之后他前往于默家,但欧特和凯伦都在家,而且说法一致。他们说儿子去打猎,却没回来,但那时是四月。”

“四月不是打猎季节?”

克隆利摇了摇头:“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儿子。第二年凯伦就失踪了。大家认为凯伦悲恸欲绝,所以跳下悬崖,一了百了。”

卡雅察觉到克隆利的声音中带有些微颤抖,但判断应该是葡萄酒的作用。

“你怎么认为呢?”她问道。

“我认为那是真的,于默的儿子死于雪崩,在雪堆下窒息而死。雪融之后,他的尸体流进湖里,希望是跟他母亲一起长眠于湖底。”

“听起来是比遇到熊的说法好多了。”

“呃,正好相反。”

卡雅抬眼望着克隆利,只见他眼中毫无笑意。

“被雪崩活埋,”他说,目光漫游到窗外,望着纷飞的大雪,“那种黑暗,那种孤独。身体动也不能动,冰雪就好像铁钳一样钳制住你,嘲笑你想挣脱的努力。你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一旦无法呼吸,你会惊慌无比,怕得要命。这是最恐怖的一种死法。”

卡雅喝下一大口酒,放下酒杯。“你在雪里躺了多久?”她问道。

“我觉得应该是三小时,也许是四小时。”他说,“他们把我挖出来的时候,说我被困在里头十五分钟,再多困五分钟就会一命呜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