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造星主(出书版)》作者:[英] 奥拉夫·斯塔普尔顿/译者:冯舒奕/熊亭玉【完结】 > ☆书香门第☆造星主.txt

第七章.2

作者:英- 奥拉夫·斯塔普尔顿/译者:冯舒奕/熊亭玉 当前章节:5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56

白天,可以看到移动的植物类人种聚集在山谷中,他们的叶子朝着太阳舒展开来。我们观察到他们只在晚间活动,在光秃秃的岩石上挪来挪去,忙于操作机器或者他们文明中别的人造器件和人造工具。没有建筑物,没有能防风挡雨的有屋顶庇护所;因为这个星球上没有气象。但是岩石高原和梯田间满是我们不认识的各色人造产品。

典型的植物型人跟我们一样,是一种直立生物。他的头上长有巨大的绿色羽毛状顶冠,可以合起来,合拢后就像一棵叶片紧收的巨型莴苣,也可以舒张开来捕捉阳光。顶冠下长有三只复眼,往外瞅着。三只手臂一样的绿色蛇纹操控肢长在下面,末端分叉。纤长的躯干非常柔韧,包裹在坚硬的环中,身体弯曲时,这些硬环会套在一起,而躯干下部则分叉成三条腿用来走路。这三只脚中的两只同时也是嘴,可以从根系中汲取树液,或者吞噬异物。还有一只脚是排泄器官。宝贵的排泄物从来不会浪费,会通过第三只脚和根系间的一个特殊枢纽输送到根系中。三条腿都有味觉器官,还长有耳朵。因为没有空气,声音在地面上是无法传播的。

白天,这些奇怪的生物基本都表现为植物形态,晚上则变成了动物。每天早晨,经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夜晚,所有的人都蜂拥到根系集中区。每个人都寻找着自己的根,找到后,把自己固定在上面,展开叶子,在火球样的太阳下站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他睡着了,不是无梦的睡眠,而是类似出神恍惚的状态,这种神秘的冥想特质在未来被证明是许多世界维持和平的源泉。当他睡着的时候,树液会在他的躯干内加速循环,在根系和叶片之间输送化学成分,为他集中供氧,带走分解代谢之后的产物。太阳在峭壁后面完全落下去了,它那打着卷的日珥还在散发出热量,这个时候,他会醒来,收起叶子,关闭接连根系的通道,让自己脱离出来,开始了文明世界的生活。这个世界的晚上比我们月光照耀的地球要明亮得多,因为完全不存在星光被遮蔽的现象,一大簇一大簇地悬挂在夜空中。但是,他们在进行精细操作的时候依然使用人工光源。人工光源最大的弊端是会使那些工人们变得嗜睡。

我不必对这些生物丰富而奇特的社会生活做哪怕只是简要的描述。我只想说,和其他地方一样,地球上有的各种文化主题,这儿应有尽有,但在这个活动的植物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改头换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模式。和其他地方一样,我们发现这儿的每一个个体都对如何延续自己的种族如何保存他们的社会非常关注。在这儿,我们看到了自重、憎恨、爱、民众的激情、求知欲等等。和我们游历过的所有世界一样,在这儿,我们发现一个种族正挣扎于和我们世界类似的严重精神危机中,正是通过这个途径,我们才有了进入他们世界的心灵感应接口。但是,这儿的危机和我们所到过的所有地方的危机都不一样。事实上,我们依靠想象力进行探索的力量开始扩展了。

我必须搁下其他的一切来描述这个危机,因为这对于了解这个小世界以外的东西至关重要。

直到我们学会理解他们动-植物双重天性的心理状态之后,才得以洞察这个种族的戏剧化形势。简单说来,每个时代的植物类人种的心理状态都表现为他们两方面天性之间张力的变化,是在积极、独断、客观钻研、道德较正面的动物天性和消极、主观沉思、虔诚顺从的植物天性之间的较量。当然,凭着动物的英勇和人类的实践性智慧,这个物种在很久以前就统治了整个世界。但是,一种人类中罕见的经历一直在调和、在丰富着他们的实用性意志。自古以来,每天,这些生物狂热的动物天性不仅已经屈从于无意识的或者说被梦境折磨的睡眠,这个动物都晓得,而且还屈服于一种特别的(我们发现)仅属于植物的意识。他们张开叶子就能直接吸收生命延续的精髓,而动物们只能通过撕碎的猎物来间接获取。因此,他们似乎和所有宇宙生命之源保持着直接的身体接触。虽然是物质的,但这种境界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精神的。对他们所有的行为都有深远的影响。如果神学的语言可以被读者接受的话,那么我们可以称其为与上帝进行精神接触。在热闹的夜晚,他们作为彼此独立的个体,忙于自己的事务,他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潜在联合。但是在正常情况下,由于他们有白天的记忆,因此他们决不会过分表现出个人主义。

我们花了很久才了解到,不管是在部族范围内还是种族范围内,他们独特的白昼状态并不只是简单地联合成一个统一的群体思维。他们的情况和鸟群中的单只鸟不一样,也不是我们后来发现在银河系的历史上扮演着重要角色的、组成集体智能的心灵感应。植物类人种在白天对他的植物型同伴不具备感知觉和思维,因此,他们醒来的时候,对于周围的环境、对于自己种族中的其他人有更综合更具识别能力的意识。反之,在白天,他们除了能舒张叶子感知倾泻的阳光外,对其他所有的客观存在都没有任何反应。这种体验使得他们可以一直沉浸在经久不衰的心醉神迷中,其性质类似性高潮,在这样的如痴如醉中,主体似乎就是客体,他们在狂喜中和一切有灵存在的模糊之源形成了主观上的契合。在这种状态下,植物类人种可以冥想活跃的夜间生活,他们可以比晚上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错综复杂的动机。在这种白昼模式下,他不对自己或他人进行道德评判。他处于超然冥想的喜悦中,在头脑中回顾每一种作为宇宙间的一个要素的人类行为。但是当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他们带着活跃的夜间情绪,那种在白天心平气和地对他自己和他人的洞见开始燃起了道德赞美和道德谴责的火苗。

在这个种族的发展过程中,它两种天性的基本冲动间曾有过一定的紧张关系。他们所有最辉煌的文化成就都是在两者都非常活跃但是没有一方占主导地位的情况下实现的。但是,像许多其他的世界一样,自然科学的发展和从炙热的阳光中获取的机械能导致了严重的精神混乱。他们为了舒适和奢华,制造出无数的辅助产品,全球都铺设了电气铁路,无线电通信飞速发展,他们钻研起了天文学和机械生物化学,对于战争和社会变革也极度渴望,所有这些都促进了活跃的精神状态而削弱了冥想的精神状态。当他们发现可以完全抛弃白昼睡眠的时候,高潮来临了。每天早上,他们迅速地将人造光合作用产品注射进体内,这样植物类人种几乎可以保持全天的活跃了。各民族的根系很快就被挖了出来,作为制造的原材料。因为这些根系已经失去了其本来的作用。

我不必花大篇幅描述这个世界陷入的可怕困境。人造光合作用虽然看上去可以保持肌体的活力,但是并不能产生精神所需的维生素。由于依赖纯粹的机械生活,一种机械化疾病开始在民众中大面积扩散开来。出现了对于工业活动的狂热。植物类人种开着各种各样的机械推进交通工具在他们的行星上横冲直撞,他们用最新合成的产品装饰自己,他们从中央火山的热量中采集能量,他们挖空心思互相残杀,还有其他上千种追求幸福的狂热方式,但是幸福从未降临过。

在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痛苦过后,他们开始意识到整个生活方式对他们的植物天性来说是不相容的。领导人和先知大胆地抨击机械化,抨击盛行的重理智科学文化,抨击人造光合作用。到目前为止,这个种族几乎所有的根系都被毁掉了;但是现在,生物科学开始转向研究新的课题,从仅有的标本中培养出新的全体居民的根系。所有的民众慢慢都能回归到自然的光合作用了。这个世界的工业生活像雾气消散在阳光中一样消失殆尽。长时间的工业狂热使得植物类人种疲倦了,精神错乱了,恢复到旧式的动物植物交替的生活之后,他们发现白天平和的体验是多么愉快。由于植物体验心醉神迷的强烈反差,他们最近生活的痛苦加剧了。他们最聪明的头脑通过科学分析而获得的智力敏感度和再度生机勃勃的植物生活特质结合了起来,赋予了他们的整体体验一种新的清明澄澈。他们在短期内达到了精神清明的境界,这也将是银河系未来万年的一个典范和宝贵财富。

但是即使是最精神化的生活也存在诱惑。工业主义和理智主义的过度狂热已经悄无声息地毒害了植物类人种,最后,当他们决定摒弃二者时,有些冒进,重蹈曾经的动物生活的覆辙,完全倒向植物生活,跌进了新的圈套中。慢慢地,他们追求“动物”需求的精力越来越弱,时间越来越短,直到最后,他们不分昼夜,完全像树一样生活,彻底丧失了积极性、探索精神、操控能力和动物智能。

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这个种族继续生活在一种与存在之本源之间被动结合的神魂颠倒状态,而且越来越含糊,越来越迷惑。这个星球至关重要的气体要溶于液体,因此用于保存它的古老生物机制被制造得非常完备,完全自动,在无人照管的情况下,仍然能长久地运转着。但是,工业主义使得这个世界的人口激增,早已经超过了少量水少量气体可以轻松供养的限度。物质的循环加快到一个危险的程度。最后,终于超过了生物机制的负荷。泄露出现了,但没人去修补。珍贵的水和其他的易挥发物质一点一滴从这颗行星上逃逸了。水库一点一滴地干涸了,海绵状的根系慢慢被烘干了,叶子渐渐萎蔫了。那个世界上这些幸福但却丧失人性的居民一个一个从狂喜陷入病态,陷入意气消沉、不解的困惑状态,然后等待他们的便是死亡。

但是,我应该说,他们的成就对银河系的生命并非没有任何影响。“植物人性”——请允许我姑且如此称呼——的出现被证明是非同寻常的。其中的一些居住在我还没有提到的非常奇特的世界上。大家都知道,由于恒星的潮汐作用,离恒星非常近的小行星比较容易停止自转。它的白昼会越来越长,直到最后,它的一面永远地朝向了太阳。在我们的银河系中,有很多这样类型的行星;其中的好几颗就存在“植物人性”。

所有这些“无昼夜”世界都极端不适合生命居住,因为一个半球处于持久的炙烤中,而另一个则极度寒冷。向阳那面的温度可能会达到铅的熔点[2];但是在背阳面,所有物质都无法保持液态,因为温度最高也只能高出绝对零度[3]一度或两度的样子。在两个半球之间存在着一条可以被称为适温的狭长地带,其实更像细丝带。在这儿,恒星这个巨型大火炉的一部分总是藏在地平线下方。沿着带子温度较低的那一边,恶狠狠的太阳光被藏了起来,但是有恒星的日冕照着,向阳那边的热量又能够传导过来,因此比较温暖,在这样的条件下,并非没有生命存在的可能性。

这些世界上的居民在昼夜停止交替之前很久就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对较高的生物进化水平。随着白昼逐渐拉长,生命被迫适应温度越来越极端的白昼和黑夜。如果这些行星的两极向黄道倾斜的角度不是很大的话,那么可以保持一个较为恒定的温度,因此成为了生命的避难所,生命就是从这里向不太宜居的地区迈进的。许多物种昼夜时“休眠”,把它们自己埋起来,只有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钻出来,开始疯狂活跃的生活,它们通过这种简单的方式来向赤道挺进。白日逐渐变长,直到能持续一个月时,某些适应了迅速行动的物种就会选择追随日落和清晨,绕着行星艰难跋涉。看到这些物种中最敏捷的赤道生物与阳光同一平面横扫平原,我们感到非常惊奇。它们的脚常常和船的桅杆一样长,一样纤细。它们会时不时突然转弯,伸长了脖子抓住一只急跑的生物,或者撸一把树叶。在一个太阳能不太丰富的世界,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持续迅速的迁移。

除非这些世界在白昼和黑夜变得极度长、温差极端大之前就已经有生物达到了人类智能的水平,否则,恐怕就永远也不会有此等智能出现了。在那些植物类人种和其他生物在昼夜交替严重迟滞之前就实现了文明和科学的世界上,它们为了应对恶劣的环境,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有时,文明仅局限在两极的范围内,星球的其他地方一片荒芜。有时在其他地方建立起地下据点,其中的居民只在清晨和日落时分耕种土地。有时,追随着黎明或黄昏的微光,与纬线平行的铁轨系统把人们从一个农业中心运送到另一个。

但是,当昼夜最终停止转换的时候,一个已形成的文明挤在昼和夜之间的那条固定地带,占满了每寸土地。到了这个时候,也或许更早,大气早已逃逸殆尽了。我们可以想象到,一个种族在完全平直的环境下挣扎求生,它们是不可能维持任何丰富多彩又美妙高雅的精神生活的。

[1]此处作者指出版于1930年的《末人和初民》(Last and First Men: A Story of the Near and Far Future)。

[2]铅的熔点为327.502°C。

[3]绝对零度(absolute zero):热力学的最低温度,即开尔文温度标定义的零点,-273.15℃。是一个仅存于理论的下限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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