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话题,我常常问布瓦尔图,但是他总是对我的问题置之不理。读者还记得吧,只要他不主动隐瞒,我的确可以进入他的所有思维,但是如果他刻意拦阻,便可以避开我暗自思考。我一直怀疑他对我有所隐瞒,直到他最终告诉了我奇怪但悲痛的事实。
那是他国家的大城市遭受轰炸之前的几天。通过布瓦尔图的眼睛,透过他眼前防毒面具的护目镜,我看到了轰炸的恶果。我们有幸躲过了恐怖的轰炸,可是我们想返回城市去帮忙营救时却无能为力。灼热的城市中心依然散发出滚滚热浪,我们都无法穿越最远的郊区。即使在那儿,建筑全部坍塌,堵住了街道。石块大量砸落,残缺烧焦的尸体遍布在断壁残垣间。大部分的人都被埋在了废墟底下。空旷地上躺着很多中毒而亡的人。获救了的人们虚弱地游荡着。类地星球的太阳在硝烟中时隐时现,有时甚至还能看见一颗白天的星星。
布瓦尔图在废墟上艰难地爬了一会儿,没有搜索到可以营救的人,他一屁股坐了下来。我们周围的破坏似乎使他“放松了口风”,恕我用这个词来表达他思维突然间对我的坦白。我对此结果说道,未来的时代回过头来看现在的疯狂和破坏时定是错愕异常。他在防毒面具里叹了口气,说:“我不幸的种族现在可能难以挽回毁灭的结局了。”我劝慰了他一番;虽然我们这个城市大概是第四十个被摧毁的城市,但是总有一天会得以重建的,种族一定会在危机中存活下去,越来越强盛的。布瓦尔图随后告诉了我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说,他一直想告诉我,但是不知怎么的却一直力图回避。虽然当今社会有许多科学家和学生都对真相存在着模模糊糊的猜疑,但是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人清楚知晓这个真相。
他说这个种族受奇怪而持久的自然波动的影响,这样的波动延续了约2万年之久了。任何气候中的一切种族似乎都证明了巨大的精神节奏的存在,同时也不得不忍受着这个节奏。其产生的原因未知。它看起来似乎是源自一种对整个星球都起作用的影响,也可能其实是从一个起始点放射出来,但迅速扩散到所有地方的。直到最近,一个杰出科学家提出它可能是由“宇宙射线”密集度的变化而引起的。地质学依据证实了宇宙辐射波动的确存在,其原因可能是由于附近的年轻恒星簇的变化产生了波动。至于心理节奏是否和天文节奏保持一致,仍然不甚明了,但是通过许多事实得出的结论是,射线越猛烈,人的精神就越衰弱。
但是布瓦尔图对此心存疑虑。总体上来说,他倾向于认为,人类心智节奏的强弱起因于距离家园更近的因素。不管真相到底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在过去,类地人类的文明达到了多次高潮,某些潜在影响一次又一次削弱了他们的精神活力。在波谷的时候,类地人类就陷入了一个智力精神双重迟钝的不幸状态,这是地球人自从亚人类的状态觉醒后就无法想象的。但是在波峰的时候,他们的智力、节操、精神洞察力似乎提升到了我们应该视之为超人的高度。
一次又一次,这个种族起始于原始状态,经过未开化的文化,进入到一个世界范围内的辉煌和理智的阶段。全体人民同时拥有持续提升的宽宏大量、自知之明、自我修养,拥有冷静的、深刻的思考,拥有纯洁的宗教感情。
这样的结果是,几个世纪后,整个世界到处都绽放着自由祥和的社会之花。普罗大众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心明澄澈,齐心协力消灭社会的不公和个人残忍行径。在优良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后代们天赋健全,天性快乐,必将创造一个由觉醒的人类组建的世界乌托邦。
此时,人们普遍放松了精神。黄金时代之后是白银时代。思想的领导者们生活在过去的辉煌中,可能会在精妙事务的丛林中迷失方向,或者因精疲力尽而倒下,沦落潦倒。与此同时,道德敏感性下降。人们总体上会变得不那么真诚,自省减少,对他人的需求不太敏感,变得不太能团结了。只要民众具有一定水平的人性就能运作良好的社会机器,开始因为不公正和腐败而变得混乱。专制君主和残暴的寡头统治开始消灭自由。又恨又气的贫民阶级会成为他们的绝妙借口。虽然文明的物质福利可能会隐隐地燃烧几个世纪,但是精神的火焰会一点一点减弱,到最后,只能在孤立的个体身上还能见到一星火花。接着是野蛮状态,随后会是近乎原始人社会的低谷。
总的说来,在最近的波峰处取得一些成就,高于“地质学上”过去所取得过的一切成就。最起码有些人类学专家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人们非常自信,目前文明的高潮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辉煌,但是,好戏还在后头,人们会依据独一无二的科学知识发现如何维持种族的智力,好使其避免循环性的退化。
这个物种现在的情况确实非常特别。在过去有记载的周期中,科学和机械化的发展从未达到如此的高度。从以往周期残留的片断来推测的话,机械的发明从未超越地球上19世纪中叶的那种原始机械化状态。人们相信,较早的周期更是早在他们工业革命的初期阶段就停滞了。
虽然在智力周期中,人们大多认为明天会更好,但是布瓦尔图和他的朋友相信波峰在好几个世纪前就出现过了。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战争爆发前的十年看起来似乎比早些时候更美好、更文明。他们认为,文明几乎等于机械化,而机械化的成功史无前例。科学文明带来的利益显而易见。对于幸运的阶级来说,那意味着更舒适、更健康、身材更高、衰老减缓,技术知识的体系是如此博大精深而又错综复杂,人们只能了解个大概,或者一些细枝末节。而且,交通设施的发展使得人与人的联系越来越频繁。在广播、电影院、留声机面前,地方特质慢慢减退。与这些满怀希望的迹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虽然由于条件的改善,人类的体质增强了,但是很容易忽略掉这么一个事实,即身体的内在素质不如从前稳定了。某些崩溃性的疾病在不温不火地逐渐增加。尤其是神经系统的疾病变得越来越普遍,危害越来越大。讽世者曾经戏称心理医院的数量很快就要超过教堂了。但是讽世者不过是社会的小丑。尽管有战争,尽管经济仍然窘困,尽管社会依然动荡不安,但是几乎人人都认为天下太平,明天更美好。
布瓦尔图说,几乎可以肯定,真相并非如此。我怀疑,有明显的证据表明,这个世界的平均智慧、大众节操在下滑;而且可能会一直这么下滑下去。这个种族已经活在过去了。所有现代世界伟大的创意理念都在几个世纪前就构思出来了。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应用这些理念来改变世界;但是这些哗众取宠的发明中没有一个是建立在最大程度地洞察整个过去思维进程的基础上的。布瓦尔图承认,最近,有一批革命性的科学发现和科学理论问世,但是他说,没有一个包含真正创新的原理。那些不过是对于众人皆知的原理进行了重新组合而已。几个世纪前发明的科学方法技术成熟,非常强大,即使今后几百年的工人都缺乏独创能力,使用这些科学方法也能继续收获累累硕果。
但是,科学界不像道德活动和实践活动,后两者精神水准的衰退才是最严重的。至于我自己,由于有布瓦尔图的协助,我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学会了欣赏那个神奇年代的文学了,那是许多个世纪前的年代了,那时各个国家的艺术、哲学、宗教似乎都处于鼎盛时期;那个时候一个民族接着一个民族改变自己的整个社会秩序和政治秩序,以便为全人类的自由和繁荣提供保障;那个时候,一个国家接着一个国家冒着被摧毁的危险,勇敢地解除武装,一一收获了和平和昌盛;那个时候,警察机关被解散,监狱改建成图书馆和学校;那个时候,武器,甚至锁和钥匙都成了博物馆里的展览品;那个时候,世界四大国教神职机构公开了他们神秘的宗教仪式,把财富分发给穷人,成功地领导了倡导团结一致的运动;那个时候,有一种无牧师、无信仰、无上帝,追求世界团结和默默崇拜的新宗教,农民、手工艺者、教师则成为与之相称的谦逊支持者。大约过了五百年后,锁和钥匙、武器和教条,统统开始回归。黄金时代留下来的只有下美好的、令人惊叹的传统,以及一套被现在可悲地误解了的原理,这两样仍是这个狂乱世界中最有影响力的事物。
那些把精神衰退归因于宇宙射线的增加的科学家们断言,如果种族能在几个世纪前,即当科学还在最活跃期之前就发现了科学的话,那么现在就会平安无事。科学会很快控制住工业文明带来的社会问题。科学不仅会创造一个“中世纪的”乌托邦,还会创造一个机械化程度更高的乌托邦。科学一定会发现如何应对过量的宇宙射线,有效防止衰退。但是科学来得太晚了。然而,布瓦尔图却怀疑,衰退的原因应该从人性本身上找。他倾向于认为,这是文明带来的后果,在改变整个人类生存环境的时候,看起来是变得更好,但是科学却在不经意间导致了与精神活力相克的事态。他并没有假装自己知道灾难究竟是起因于人工食品的增多,是由于现代社会神经压力的增加,是因为自然选择的干涉,还是由于吃不了苦、不够坚强的儿童抚养问题,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也可能这些相对比较近代的影响都不是根本原因;因为证据明确表明,最迟在科学发展的最初期,衰退就已经开始了。也可能是因为黄金时代本身存在的某些神秘因素引发了腐坏。他说,甚至可能是真诚的社会本身引发了毒性,在完美社会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在名副其实的凡尘“上帝之城”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必然会对道德和智力的懒惰产生反感,必然会反对浪漫的个人主义和赤裸裸的恶行;一旦这种性格落地生根,科学和机械化文明就会加快精神的腐朽。
就在我离开类地星球之前不久,一个地质学家发现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无线电装置的古老图解。是一张平版印刷的金属盘,制造于千万年前。生产这个东西的高度发达的社会没有留下别的痕迹。这个发现对于智慧世界来说是个严重的打击;但是在人们中间传播开了一个安抚性的见解,认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某种非人类、不太强悍的物种的文明曾昙花一现。人们都认同,人类要是达到了如此高度的文化,肯定不会从这个高度就此跌落的。
在布瓦尔图看来,人类曾数次爬到了与之接近的高度,只是由于自身成就的某些隐性后果才使得人类最终败落了。
当置身于家乡废墟中的布瓦尔图提出这个理论的时候,我不禁想到,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不是现在,人类终能成功地越过这个前进路上的坎。接着,布瓦尔图说了另外一件事,似乎暗示着我们正在见证这出上演已久的重复剧的最后一幕。科学家们都知道,由于他们世界的重力比较弱,本来就缺乏的大气仍在不断地减少。人类世界迟早会面临如何阻止宝贵氧气持续泄漏的问题。迄今为止,生命成功地适应了大气逐渐变得稀薄的情况,但是人类的身体素质已经在这个方面达到了适应的极限。如果不尽快阻止氧气泄漏的话,那么这个种族将会无可避免地衰绝。唯一的希望是,在下一个原始社会轮回开始前就能发现解决大气问题的方法。但是,希望非常渺茫。由于战火,人性本身在衰退的时候,科学研究也倒退了整整一百年,可能永远也无法解决如此棘手的问题了,因此,这一丝希望之光也被掐灭了。
一想到等待着类地人类的是几乎无法挽回的灾难,我就惊慌失措了,不禁疑惑这样的事情会在宇宙间发生。整个智慧生物的世界会毁灭的想法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是在一个抽象的可能性与实在的、无法逃避的威胁二者之间,还是有天壤之别的。在我的母星球,只要在我为人类的水深火热和人类的徒劳无用感到沮丧不堪的时候,我都会自我安慰地想,最起码我们所有盲目追求的最终结果一定是人类精神缓慢但却灿烂的觉醒。这种希望,这种确定性,起到了绝对的安慰作用。但是现在,我看到这儿没有胜利的保证。似乎宇宙,或者说宇宙的创造神对这些世界的命运漠不关心。似乎必须接受永无止境的挣扎、痛苦、浪费;可喜的是,精神正是在这样的土壤上生长起来的。但是所有的挣扎最终都是绝对徒劳的,整个敏锐精神的世界失败了,死去了,这一定是绝对罪恶的。在惊恐中的我看来,造星主一定就是憎恨。
但对于布瓦尔图来说却并非如此。“即使力量摧毁了我们,”他说,“我们是谁,又怎么能声讨他们呢?就像一个转瞬即逝的词语怎能评判说出它的人呢。他们可能用我们来实现他们自己的崇高目的,以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卓绝旨意,用我们的力量和我们的脆弱,我们的欢乐和我们的痛苦。”但是我抗议说:“什么样的旨意能够证明这样的浪费、这样的徒劳是合理的呢?我们怎么样才能评判呢;我们除了用心底的领悟去评判,我们还能怎样去评判呢?用什么来评判我们自己呢?如果知道造星主感觉迟钝,对他的世界的命运无动于衷还依然赞美造星主,只能算是卑劣的作为。”布瓦尔图的思维沉默了片刻。接着他抬头向上看,在浓重的烟雾中搜索一颗白日的星星。接着,他的思维告诉我;“如果他拯救了所有的世界,但是仅仅折磨一个人,你会原谅他吗?或者,如果他只对一个愚蠢的孩子有点苛刻呢?我们的痛苦,或者我们的失败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呢?造星主!这是个美好的词汇,虽然我们对它的意义毫无概念。哦,造星主,即使你毁灭了我,我也必须赞美你。即使你折磨我的心肝宝贝。即使你折磨、你浪费所有你可爱的世界——你想象出来的虚幻小东西,我也必须赞美你。即使你这么做,那也一定是正确的。在我身上,这是错的,但是在你身上,这一定是对的。”
他再次低下头,看着废墟中的城市,继续说:“如果归根结底没有造星主,如果那些伟大的星系是自己突然出现的,即使我们这个微不足道的糟糕世界是星际间唯一的精神居所,这个世界注定会灭亡,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我也必须赞美。但是如果没有造星主,我赞美的会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会称它为唯一刺鼻的味道和存在的滋味。但称呼它,换句话说,就是渺小。”
[1]瓦尔哈拉英灵神殿(Valhalla):北欧神化中的天堂。死亡之神奥丁(Odin)命女武神将阵亡英灵战士带来此处服侍,享受永恒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