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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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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极限》作者:[日]横山秀夫 赵建勋译

内容简介:本作《超越极限》(一译《登山者》)以日航空难,坠机至日本群马县,五百多人死亡的事件为主轴,而以地方报的资深记者悠木和雅所见,带出事件、新闻、记者、政治与报社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描写新闻记者们在采访该事件的过程中,如何遭受命运的捉弄、感悟人生的悲喜。当时横山秀夫是群马县《上毛新闻》报社记者,曾亲自采访坠机事件。这部长篇小说是横山秀夫的得意之作。本书在2004年,日本首届“书店图书大奖赛”第一轮投票中名列第一,最后一轮投票屈居第二。

故事的开头,就是悠木和雅要去登山的场景。望着险峻的山壁,悠木想起很久以前,和老同事安西耿一郎约好,要去爬这座“墓碑之山”,最后两人却都因故而没有赴约的往事。随着悠木和雅的回忆,“日航灾难事件”也就逐渐的浮出了台面。这场重大的空难是确有其事的。

日本航空的七四七飞机JA8119,在1985年8月12日,于群马县多野郡上野村的高天原山坠落。高天原山在御巢鹰山的南方。这场是史上最大的单架飞机失事事故。这场事故对日本社会的影响之大,到如今,如果单说“日航机坠落事故”,一般都是指这场事故。

据说,横山秀夫也的确曾在那个时候,前去采访过此项事故。因而,《超越极限》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可当成自传小说来读吧。因而,书中许多的记者,感觉起来都像是不同时代的横山秀夫的分身。而书中多所倾轧的派系斗争、政界的介入等等,又是另一种黑暗的呈现。

悠木和雅无法想像尸横遍野的场景,也不太愿意去想像。看灾难片的时候,总觉得那么斗大的恐怖迎面袭来。虽然明明知道是假的,却又总忍不住替那些死掉的配角抱不平。那么,当一个人到那样地狱般的景象里去采访时,他想到的又是什么?他还能够想到什么?

根据本书改编的同名电视剧,获得日本第32届“放映文化基金奖”。

作者简介:横山秀夫(よこやまひでお、1957年1月17日-),日本东京都出生的推理作家。被认为是日本最有实力和最受欢迎的警察推理小说家。毕业于东京都立向丘高等学校普通科、国际商科大学(现在的东京国际大学)商学系。此后进入上毛新闻社,开始了长达12年的记者生活。

1991年以《罗苹计划》(儿パンの消息)获得第9回“三得利推理小说大奖”,也以此为契机从新闻社退出,专事写作。并以自由作家的身份,为《少年周刊杂志》中的漫画原作、儿童书执笔,还兼差做警备。

横山秀夫是位坚持“一笔入魂”的作家,凭借着多年做记者的经验,1998年以《阴暗的季节》(阴の季节,一译《影子的季节》)夺得第5届“松本清张奖”。由非搜查领域的县警本部警务部为背景,反转过去推理小说主流书写的方向,针对往往被视为台面下的、不可告人的警察内部事件,延续日本“社会派”推理小说名家松本清张的精神,创作出带有强烈心理悬疑风格的推理小说。作品揭露了事件背后的人性,深入探究人物的心理状态,被日本文坛视为社会派大师松本清张的接班人,而有“平成的松本清张”之美誉。2000年再以《动机》一书,一举拿下第53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部门)。

2002年,以作品《半自白》(半落ち,一译《半落》)同时获得“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和“《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10”两大排行榜的第一名。2003年,以同作入围“直木奖”,但是该届主要选考委员北方谦三,对“接受受刑者的骨随移植手术”等情节提出质疑,经向相关单位提出后,所得到的回答是“事实上,来自受刑者的骨髓提供,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最终以此为由,进而指出该作现实批判性欠佳,《半自白》最终落选。这时著名小说评论家目黑考二谴责选考委员,发出“直木奖已经失去权威性了吗?”的感言,类似的议论纷纷出现。

横山秀夫反驳选考委员的批判,并作出与直木奖诀别的宣言。2004年,《半自白》同名电影开拍,横山秀夫在片中担任法庭记者和临时演员。

横山秀夫的重要作品还有《颜》《第三时效》《超越极限》《真相》《踏影游戏》《看守眼》《临场》《没有出口的海》等。自2005年发表又一批判力作《震度0》之后,未再有新作问世。

01

老式火车“哐当”一声停了下来。

位于群马县最北部的土合火车站,向北去的站台在深深的隧道里,乘客下车以后,要想见到阳光,需要再爬486级台阶。可以说,攀登谷川岳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悠木和雅早早地就换上了沉重的登山靴,所以,觉得脚指头伸展很不自由,但是他心想:“上去再换就好了。”

其实,悠木和雅就算没有换上登山靴,要想一口气爬上去,也是很困难的。他在用红色油漆写的“300阶”前边的小平台上站住,决定休息一会儿再往上爬。

这使他想起了十七年前,安西耿一郎在这里,对他说的那番话:“这486级台阶,对于每个想挑战谷川岳冲立岩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小小的考验。如果在这儿都要喘口气歇一歇,就没有攀登那座魔鬼山的资格!……”

十七年前,是因为毫无规律的记者生活,损害了他的健康,现在已经57岁的悠木和雅,身体状况就更差了。心跳数肯定比当年又增加了很多。

攀登冲立岩!

虽然这个决心,在悠木和雅的脑子里,已经渐渐地淡漠了,但是,安西耿一郎那闪烁着坚毅的光芒的大眼睛,从来都没有在悠木的心里消失过。安西——这个把大山当作知心朋友的,老登山家说过的话,也一直在悠木和雅的耳边回响,特别是那句话:“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

悠木和雅抬头向上看了看,继续爬剩下的那186级台阶。

“为了下山才爬山的!……”悠木和雅一直在琢磨着,这句谜一样的话的含义。现在,他心里总算有了一个答案,可惜的是,最有权利判断他的答案,是否正确的安西耿一郎,已经不在人世了。

爬出隧道,只见初秋的大地,荡漾着淡淡的秋光。下午两点多了。凉风吹来,拂过面颊,悠木和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虽然同为群马县,但这里的气温和空气的味道,跟悠木和雅住了很长时间的高崎市,气候都非常不一样。离开红瓦屋顶的车站售票处,顺着291号国道向北走,越过一个铁路道口,再穿过一个筑有防雪墙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首先吸引眼球的,是右边拥有一大片草坪的土合陵园。

陵园里有一座“昔日碑”,是当地一个叫水上町的小镇立的。碑上刻着迄今为止,因为攀登谷川岳而遇难的779个登山者的名字。把谷川岳称作“魔鬼山”并不足以说明它的恐怖;这里还被人们称为“墓葬山”、“吃人山”。连绵的山峰,海拔两千多米,在这里爬山遇难的人,比地球上任何一座山都要多。究其原因,这个地区气候变化无常,是最主要的一个方面。

但是,如果谷川岳没有诸多以“一之仓泽”为代表的、岩石裸露的山峰的话,它就不会驰名全日本。征服未曾攀登过的悬崖峭壁,成为第一个登上某座山峰的登山家,吸引着各路英豪海啸般向谷川岳卷将过来。听说土合火车站修好以后,他们都是飞跑着,跨越那486级台阶的。他们分秒必争地冲向谷川岳的各个山峰,很多人攀登上去,也有不少人坠崖身亡。于是,谷川岳越被说成是危险的山,有血性的登山家们,就越往这里跑,结果反倒使“昔日碑”上刻下的名字越来越多。

冲立岩,是被各路登山英雄称为“不可能的代名词”、“最后一道难题”的一座山峰,多少年来没有人登上过冲立岩的顶峰。后来,随着攀岩用具和登山技术的进步,这里开辟了十几条攀登冲立岩的路径,而登山家们付出的牺牲,也自不待言。“恶中之恶”,是冲立岩得到的最后一个代名词。

“喂!……我说悠木啊,咱们干脆去爬冲立岩吧!……”安西这么建议说。

悠木和雅跟着安西耿一郎,事先到冲立岩观察过,也进行过攀岩训练。17年前的那一天,他们应该带上攀岩用的保险绳等用具,挑战冲立岩的,可是,悠木却没有能够如约前往。

就在他们相约好,一起攀登冲立岩的前一天夜里,日本航空公司的一架大型喷气式客机,在群马县上野村山中失事,520人在一瞬间失去了宝贵的生命。悠木和雅作为当地地方报纸——《北关东新闻》的一名编辑,没有去谷川岳,而是到另一个“墓葬山”拼搏去了。

那么,奔向冲立岩的安西耿一郎呢……

一阵嘈杂的人声,把沉浸在往事中的悠木和雅,突然拉回到了现实世界,抬头一看,前边就是谷川岳缆车的始发站了。宽阔的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好不热闹。沿着两旁摆满了出售土特产的小摊儿的旧路前行,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登山向导中心的房子。悠木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差五分钟三点,离约好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了。

“您好!……请问您参加哪个登山队呀?”悠木和雅刚刚在向导中心的长凳上坐下,一个胳膊上戴着袖标的向导就走过来,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在他的身边坐下来。

虽然悠木和雅为了攀登冲立岩,把自己全副武装了起来,内行人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经常爬山的人。他背包上的头盔,告诉别人他不是参加一般登山队,而是参加条例上指定的,危险地带的登山队的,向导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了疑问:嘿,你小子能行吗?

“一之仓泽,明天攀登冲立岩。”悠木和雅说着,拉开了腰间坤包的拉链,从里边取出一张登山许可证来。那是他十几天以前,把申请书寄到登山向导中心,由这里盖了章又寄给他的。

“什么,冲立岩?”向导小声嘟囔着,把视线落在了申请书上。首先引起他的注意的是年龄。悠木和雅在填写登山履历的时候,一度大伤脑筋。虽然他在攀岩练习场里,练习过一段时间,但是,却并没有攀登过真正的山崖。

向导的笑脸渐渐维持不住了,就在他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从登山向导中心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年轻人一边快步走向悠木和雅,一边说着:“对不起,我来晚了!……”

“燐太郎!原来是你带他爬冲立岩哪!……”正要说什么的向导,马上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放心地站起来到别处去了。

“你可把我给救了。”悠木和雅苦笑着点头说。

被向导称作“燐太郎”的年轻人,今年29岁,是当地登山者协会里,年轻的攀岩能手。听悠木和雅这么一说,他马上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安西燐太郎有着一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的大眼睛,酷似他的父亲安西耿一郎;但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性格,则完全继承了他的母亲。据耿一郎说,他本来想给儿子取名叫作“连太郎”的,这样的话,把姓“安西”和名的第一个字“连”放在一起,就是“安西连”,跟德语单词“用保险绳把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发音相同。

“没想到,我的这点小聪明,一下子就被我老婆看穿了,她也知道这个德语单词!……我只好缴械投降……”安西耿一郎那爽朗的笑声,又在悠木和雅的耳边回响起来。

“悠木叔叔,小淳呢?”

“啊,没有联系上。”悠木和雅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燐太郎的脸。儿子小淳在东京,那天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儿子却不在家,他只好对着录音电话,说了今天的计划,可是,小淳一直没有回音。

“就咱俩去!……”悠木和雅又说,“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知道了。咱们怎么办?先在这儿住一夜也可以。”

“不了,今天就赶到出合,在那里搭帐篷过夜。我想早点儿过去看一看,已经十七年没有再来过了!……”悠木和雅颇为感慨地说。

安西燐太郎见悠木和雅的热情挺高,愉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拿攀岩用具。

看着安西燐太郎的背影,悠木和雅感到一阵眩晕。燐太郎十三岁的时候,悠木和雅就认识他了。燐太郎长大了,不但体格健壮,思想也很成熟,更叫人高兴的是,这孩子非常诚实,心眼儿也特别好。

两个月以前,他们在群马县县政府的所在地——前桥市见过一面。在一个叫作“斋场”的停车场里,悠木和雅看见燐太郎,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遥望着蓝天,眼睛是潮湿的,但是,燐太郎绝不是在哭。悠木站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燐太郎依然遥望着蓝天,自言自语地说:“爸爸,您到底还是向北走了……”

安西燐太郎背着攀岩用具返回来,对悠木和雅说:“准备好了。”

“嗯,那就走吧。”

两个人离开登山向导中心,顺着号称有九十九道弯的林荫小路前行。坡不太陡,在路两旁浓密的山毛榉树林的遮挡下,空气也变得浓浓的。地上的干草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群群猴子不时机警地,从前方横穿过林荫路,从这边蹿到那边。

安西燐太郎默默地前行,一句话也不说。悠木和雅跟在他的后边,看着他的背影往前走。17年前悠木跟着安西,到冲立岩事先观察的时候,走到“一之仓泽”的出合,到底用了多长时间,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好,像是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当然,今天也是。

走在路中间的安西燐太郎,身子突然向右边避让了一下,这是暗号,意思是前边有情况。悠木和雅吓得赶紧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不动了。

高高耸立的黑糊糊的悬崖峭壁,突然出现在了眼前,看上去很像欧洲中世纪的城堡要塞。虽然山崖距离悠木站的地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是,那黑糊糊的山崖,似乎随时都要倒将下来,把他压个粉碎。巍峨的山峰仿佛要刺破青天,上面的空间明显变小了。

在悠木和雅看来,形容这样的山峰的词不能用“壮观”,只能用“威慑”来说。“一之仓泽”拒绝人类前来拜访。悠木觉得,大自然正是为了强烈地表达这个意思,才构筑了这个巨大的城堡的。

冲立岩犹如“一之仓泽”——这个巨大城堡的卫兵,巍然挺立。尖锐的峰顶,让人看了,有一种被利刃刺杀的痛觉;浄狞的峭壁,更叫人感到恐怖。垂帘似的悬崖,似乎被折断了几次,带着几分凄惨,也带着几分阴险。真不愧是“恶中之恶”这个代名词。

攀登冲立岩——有这种欲望的人能有多少呢?不,应该说,只有有了这种欲望,才会走上通往冲立岩的路——那是登山家的路。

“我爬得上去吗?”悠木和雅不小心,竟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当然爬得上去。”安西燐太郎说完,立刻走下干涸的河床,物色搭帐篷的地点去了。

悠木和雅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17年前就感到的恐怖,完全把他控制住了。不过,那时候只是来看看,这回可要动真格的了。

两座“墓葬山”交错着在脑海里浮现,最后重叠在一起。17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心里苏醒了。

史上罕见的飞机坠落事故。日本航空公司123次航班,因操作失灵,在群马县迷失了方向。悠木和雅也从那天开始,迷失了人生的方向。以前,他总是默默地,忍受着生活中的一切,不求过得多么好,也不抱怨着什么,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行了。

那次事故完全改变了,他那枯燥无味的生活。事故发生以后,他跟庞大的对手,对峙了整整七天。在那些如同火烤般的、火辣辣的日子里,悠木和雅认识了自己,并因此改变了自己人生的航线。

悠木和雅用挑战的眼光看着冲立岩。落差330米的悬崖绝壁,跟东京塔一样高,悠木要用自己的手脚攀上去。

安西耿一郎那闪烁着坚毅的光芒的大眼睛,正在面前晃动着。身上插了数不清的管子,被固定在医院病床上的安西,大眼睛到死都在闪烁着坚毅的光芒。17年来,那光芒从来没有在悠木和雅的心里消失过。

“安西耿一郎,你登上去了!……”悠木和雅心中暗暗惊叹。

悠木和雅的视界模糊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把吸进肺里的空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不登上冲立岩决不罢休!

为了再一次亲耳听听安西耿一郎的心声,也为了深刻地反省一下自己17年来的人生。

1985年8月12日,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02

1985年8月12日早晨,一起来就觉得闷热得要命。

上午,悠木和雅先去了一处,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老兵住宅。他是为了写一个题为《战后40年——群马如是说》的专题系列,专门去那里采访的。

这个专题系列从8月6日开始刊登,每天一集,到8月15日战败纪念日,一共刊登十集。负责今天的采访、并执笔写最后一集的,应该是政治科的青木,但是,他突然接到紧急任务,到东京分社去了,替补记者的差事,就轮到了悠木和雅的头上。

现在是盂兰盆节①期间,本来是城里人回乡的高峰时期,可是,东京永田町——这个日本政治的大本营,还是那么热闹。据传说,首相中曾根康弘将于8月12日参拜靖国神社。

①在日本,盂兰盆节是仅次于元旦的盛大活动。盂兰盆是“Ullabana”的音译,原为印度的佛教仪式,本意是“倒悬之苦”,后指为了把人们,从倒悬之苦中拯救出来,而进行的佛教仪式。据说盂兰盆节起源于佛经故事《目莲救母》。目莲为了拯救陷入地狱的母亲,按照佛祖的指点,在阴历七月十五这天,摆出各种食品,虔心供养十方大德僧众,最终救出了母亲。在日本,每到盂兰盆节,各企业均放假数天,人们纷纷地赶回故乡,去跟亲人团聚。从精神意义上来讲,相当于中国的中秋节。在中国,盂兰盆节又叫“中元节”,民间俗称“鬼节”。。盂兰盆节是经由中国传到日本的,所以日本也有“中元”这个叫法。

前一天的晚上,青木给悠木和雅打电话,本来是要向前辈记者悠木表示歉意的,因为本来应该是他干的活儿,却转交给悠木干了,但是,当他兴致勃勃地谈到,自己在东京,跟全国性大报的记者,并肩取材的时候,兴奋得简直忘了,自己给悠木打电话的目的是什么了。

采访完老兵,悠木和雅又去墓地,祭奠五年前因交通事故,死去的部下——望月亮太郎,待回到报社的时候,已经中午12点多了。他觉得没有食欲,所以,也没有去地下室的食堂吃午饭,而是直接去了三楼编辑部的大办公室。《北关东新闻》是一个只在每天早晨发行的报纸,所以这个时间,报社里人不多。空调一大早就全开了,报社大楼里边很凉快。从马路对面的停车场走到报社,这短短的一段路,悠木和雅的衬衣已经贴在后脊梁上了。

悠木和雅站在空调下边吹着凉风,回想着刚才在墓地时的情景。离开墓地的时候,碰上了捧着鲜花、前来祭奠儿子的望月亮太郎的父母。悠木已经碰上过他们好几次了,每次都是默默地互相鞠躬之后,迅速擦肩而过,可是今天,亮太郎父母身后,多了一位年轻姑娘,对悠木怒目而视。

那个小姑娘20岁左右,悠木和雅好像在哪儿见过。如果是五年前在葬礼上见过的话,应该是亮太郎的堂妹。这个堂妹是出于自己的感情,对悠木表示愤恨呢,还是替死了独生子的亮太郎的父母,发泄对悠木的愤恨呢?开车回报社的路上,悠木和雅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喂!站在这儿想什么哪?”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了过来;悠木和雅回头一看,是整理科科长龟岛。龟岛也是来空调下边吹凉风的,他那馅儿饼似的圆脸冒着汗珠,从他嘴里叼着的牙签可以断定,他是刚从地下室的食堂回来的。

“龟岛啊,今天有什么新闻吗?”

“有啊。千面人①又有动作了。”龟岛笑着说。

①1984年,发生了震惊全日本的“固力果森永事件”。自称是“千面人”的歹徒,不断地给报社写信,宣称自己在固力果和森永等食品公司,制作的食品里下了毒。警察接到报案以后,还真的在商店的固力果食品里,化验出了剧毒氰化物,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但最终没有能够破案,成为战后日本著名的谜案之一。“固力果”和“森永”都是日本有名的食品公司的名字。——译者注

“什么?……”本来只是为了打个招呼随便问了问,不料龟岛的回答,让悠木和雅顿时大吃一惊。制造了“固力果森永事件”的“千面人”,已经沉默了很久了。

“那家伙已经有四个月没有露面了,我都快把它给忘了。”

“又是威胁信吗?”

“好像是休战宣言。说是不再耍弄生产食品的公司了。”

龟岛一口气把共同社发来的,电讯的内容说了一遍。在所谓“夏季稿源枯竭”的时候,突然来了堪称A级的重要情报,龟岛喜形于色。

待身上落了汗,悠木和雅拿出一叠稿纸,在靠窗户的一个办公桌前面坐了下来。这张桌子没有明确是谁的,由于最近这些年来,悠木和雅一直在用,就成了他的专用办公桌了。桌子上有可以直通外线的电话,使用电话采访非常方便。

虽然参加了县政府和县警察局的青年记者倶乐部,但是,悠木和雅很少过去。他在两边都担任顾问,这么大岁数,还跟年轻人在一起凑热闹,让人家讨厌。

上个月刚刚过完40岁生日的悠木和雅,是报社里资格最老的记者,人称“单兵作战”,也就是说,他没有一个部下。有人羡慕他,更多的人向他投过来的,却是怜悯的目光。跟他一起进报社的都提升了,有的还担任了分社社长。

“对悠木的人事惩罚都五年了!……”同事们时常这样小声议论着。

五年前,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望月亮太郎,被分配到了悠木和雅的手下,当时,悠木是在县警察局采访的,记者组的组长。望月看上去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但是没过几天,悠木就对他感到失望了。

那是望月亮太郎成为悠木和雅的部下的第六天。与前桥市接壤的大胡町,发生了一起交通死亡事故。一个38岁的测量技师,骑着摩托车在路上行驶的时候,被一辆轿车剐倒了,造成脑挫伤死亡。当时,悠木和雅命令望月去“取面”。所谓“取面”,就是把死者的照片弄一张来。望月亮太郎很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就去了,可是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说他到死者家去了,但人家没好气地说:“这里正忙着办丧事呢,谁有工夫给你找照片!”

“再去一次,家里人不行找亲戚,亲戚不行找朋友,一定要弄一张回来!……”悠木和雅强硬地说。

可是,望月亮太郎好像没有听见悠木的话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悠木和雅见状,生气地大声训斥起望月来。望月一点都不示弱:“为什么非要在报纸上,登上死人的照片呢?”他当着很多人的面,给了悠木一个下不来台。

最近这些年来,没有毅力、没有韧劲儿的年轻记者越来越多,可是,刚参加工作就敢这样的,悠木和雅还没见过。他大骂道:“混蛋!为什么?印报纸不是为了卖的吗?登了照片的报纸,当然比不登的更好卖啦!……”悠木还想骂些什么,可是没有骂出来,气得浑身哆嗦。

望月亮太郎紧紧地咬着嘴唇,从记者室里飞跑了出去,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一个小时以后,望月驾车行驶在17号国道上的时候,跟一辆载重10吨的大卡车相撞,当场死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本来应该刊登那个死去的测量技师的照片的版面,刊登了望月亮太郎的记者证上的照片,一个看上去蛮认真的青年。

面对前去说明情况的悠木和雅,望月的父母虽然没有大吵大闹,但是,也没有正眼看他一眼。他们没有说恨谁,也没有说自己有多么难过,始终低着头,肩靠着肩地坐着。

报社里的同事们,都对悠木和雅表示了同情。悠木和雅跟望月亮太郎争吵的时候,在场的记者组副组长佐山,把当时的情况向报社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总要加上这么两句话:“谁也得生气呀!……那简直就是成心气你嘛!”为了保护悠木,佐山还利用休息时间,走访了那个测量技师的亲戚和朋友,证明望月亮太郎那天谁都没去找,而是开车回家。他指责望月“临阵脱逃”,希望借此改变管理部门,那些同情望月的人的看法,减轻悠木和雅的压力。

报社决定:不给悠木和雅任何处分。但是这个决定,并没有使悠木和雅感到轻松,反而使他的心情,像铅块一般地沉重。不管怎么说,望月亮太郎是个参加工作不到一年、还什么都不懂的年轻记者,当初应该冷静地说服他,接受自己的意见,应该耐心地对他说,登了照片,可以提高新闻的实录性和说服力,对防止悲惨的交通事故,起到警示作用……等等。

通过望月亮太郎死亡的这件事,悠木和雅发现自己的内心里,有一个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以前他就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过,现在变得更清楚了。悠木只喜欢那些喜欢他的人,而且,即便是那些喜欢他的人,如果对他态度不好,他也不能原谅。喜欢他的人越多,他对喜欢他的人的要求就越高,当悠木和雅知道:人家达不到他的要求的时候,悠木就会感到非常绝望,所以,他对谁都喜欢不起来。他怀疑任何对他抱有好意的人,因为他不想最终伤害人家。

自从做了父亲以后,悠木和雅更认识到了,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从儿子小淳懂事的时候起,他心里就开始不踏实,并且感到一直无条件地,信赖他的儿子很棘手。

天真无邪的儿子,小时候总是扬着小手,扑进悠木和雅的怀里,悠木那个高兴啊,简直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他太高兴了,跟儿子太亲近了。

可是,儿子长大以后,悠木和雅就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儿子的脸色。比起如何教育儿子来,他更关心的是儿子对他怎么看,是否能够一直尊敬他。

在这种意识的支配下,悠木和雅开始讨好儿子。

“了不起!真伟大!干得好!”

这些褒奖的话,悠木和雅心里即使没有那么想,也毫不吝啬地大量地使用着。等悠木说完以后,他就暗暗观察儿子的反应。当看到儿子特别高兴的时候,悠木自己心里也乐开了花;但是,如果儿子对他稍有反抗,他心里对儿子的爱护之情,马上就变成了憎恶,对儿子冷淡到极点,甚至动手打过儿子。他觉得是儿子背叛了他,一气之下失去了理智,脑子里一片空白。

悠木和雅认为:自己之所以成为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自己从小没有父亲的缘故。小时候,他听浑身酒味儿的母亲说,父亲人间蒸发了。那时候,他对“蒸发”这个词,竟然感到特别可怕,心里说不上是漠然还是不安。不知道父亲是死了,还是躲起来偷偷地活着,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离开家。

悠木和雅羡慕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了父亲的小朋友们。“父亲”这个概念,对于悠木来说是虚无,是空白。这使他感到自己特别的渺小。他觉得自己是被父亲抛弃了,既感到悲哀,又感到愤恨,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期待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父亲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上小学之前,他甚至对着镜子练习过叫“爸爸”。

悠木和雅做父亲,可以说是失败了。小淳长到13岁的时候,成了一个神情黯淡的少年。作为一个父亲,到底应该教给儿子、传给儿子一些什么东西呢?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吗?其实就是有机会,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悠木本来就不知道,而且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教给儿子什么。

悠木和雅虽然没有因为望月亮太郎的事情受到处分,但是,他自己向编辑部主任,提出撤掉他的组长职务。不是因为感伤,而是因为他认识到,自己既没有领导别人的资格,也没有领导别人的能力。

悠木和雅觉得,望月亮太郎的死近乎于自杀,既不是被骂了一顿以后,感到情绪低落,也不是开车的时候心不在焉。恐怕望月亮太郎在本质上,跟悠木属于同一类人,属于那种一旦厌倦了平淡无奇的生活,就想一死了之的那种人。他并不为望月的死感到痛惜,但是……

在墓地里碰上的那个姑娘锐利的目光,和望月亮太郎的父母那毫无生气的脸,还是使悠木和雅心情沉重。

大办公室里的人多了起来,悠木和雅把写了30多行的稿子,用曲别针别好,站起来看了看里边的办公桌,看见政治科的副科长岸本坐在那里,就拿着稿子走了过去。

“这部分是追加的,加在青木稿子的空白处。”悠木和雅说着,把稿子放在了岸本的办公桌上。

岸本脸长,外号“马面”,跟悠木和雅同一年进的报社。他拿起稿子,不好意思地对悠木说:“真对不起,让你干这种麻烦事儿。”

“不必介意,反正我也没事情做。”悠木和雅说完,转身就要走。

岸本把他叫住了:“傍晚的会你参加吗?”

“什么会呀?”

“还是关于买无线电通话机的问题。”

“哦!……”悠木和雅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他对这个问题,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去年,在上信线铁路上,发生了一起列车相撞的事故。各报记者纷纷前去采访。附近仅有的一户人家的电话,被《朝日新闻》的记者借用,《北关东新闻》的记者只好跑15分钟的路,去打公用电话,来回跑了五趟。气得记者们纷纷要求,购买无线电通话机,还挖苦说,要是嫌贵,怎么也得给他们买几只信鸽……总务部终于坐不住了,决定开会研究买无线电通话机的问题。

岸本把无线电通话机的产品简介,递给悠木和雅去看:“打算买摩托罗拉的。”

“还不如买大哥大呢。”悠木和雅嘟囔着,“日本电视台的真田就有一部,可得意了。”

“啊,那个傻瓜呀。”岸本冷笑着摇了摇头,“大哥大不行,我不喜欢用那玩意儿。又大又重,携带不方便,电池两三个小时就没,太费钱。”

“无线电通话机也不省钱哪,《读卖新闻》《上毛新闻》都有好几部,总务部天天发牢骚,说花费太大。”

“也许吧。怎么着?去开会吗?”

“不去,今天晚上,得出去办点儿事儿。”

听悠木这么一说,岸本马上猜出来是什么事儿了,笑道:“听说了,听说了,一起爬山去,对不对?……昨天小偷儿跟我说了。”

安西耿一郎的外号叫“小偷儿”,因为他长了满脸大胡子,像个小偷儿。

“你们想爬冲立岩对吧?自卫队的人开枪打断了,保险绳的那个冲立岩吧?”

岸本说着,慌忙回过头去,编辑部副主任追村正在叫他呢。追村脾气暴躁,一碰就炸,外号“摔炮”。

“千万要小心啊!……”岸本看了悠木一眼,就小跑着到副主任那边去了。

岸本的眼神里,分明流露着这样的意思:那地方也是你们能爬的?

悠木和雅何曾不是这么想的呢?那刀切般的悬崖峭壁,能爬吗?

悠木和雅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销售部的电话号码。

已经两点多了,可是悠木和雅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心情烦躁的原因,除了天热和望月亮太郎的事情以外,还有冲立岩。

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声音,悠木和雅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拉紧了。

03

销售部里没有人接电话。大白天竟然没有人,兼职令人难以置信。

销售部的本来面目,一直就很朦胧,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负责搞好县里各个报刊销售点,可是,他们所做的只是,请那些设立了代销点的商店老板,喝喝酒打打麻将。为了维持送报上门的制度,他们使用的招待费,更是没有上限。说起来这里是个“部”,其实,销售部里连十个人都不到,办公室里黑糊糊的,有人送给销售部一个绰号——“黑匣子”,悠木和雅觉得,这个绰号非常贴切。

悠木和雅下楼走进地下室的食堂,打算吃点儿东西。地下室实际上只是半地下,阳光可以透过窗户照进来。午饭时间已过,食堂里加上悠木和雅,现在只有三个人。

那两个人吃完饭就走了,食堂里只剩下了悠木和雅。他想吃点儿凉的,就要了一碗冷面,结果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

想到冲立岩,悠木和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个月以前,悠木和雅跟安西到冲立岩附近去看了看。当冲立岩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悠木和雅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甚至觉得身旁的安西都听见了。不过,那时候觉得爬冲立岩,还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时间上还有富裕,也就没有特别紧张。可是现在不同了,明天就要动真格的了。

在安西向悠木和雅介绍冲立岩以前,悠木就知道这个悬崖峭壁了。即便是对爬山不怎么感兴趣的人,住在群马县的40岁以上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冲立岩的,大家都记得自卫队在冲立岩开枪的事。

1960年,也就是悠木和雅15岁的时候,一个令人胆寒的新闻震惊群马县全县。登山协会的两名会员,在攀登冲立岩时不甚失足,被保险绳吊在了半空,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当然是通过望远镜观察,从而得出的结论。前一年,第一次有人成功攀上冲立岩,实现了零的突破,于是,不断有人向冲立岩挑战,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尸体吊在半空,即使是超一流的登山家,也无法靠近那里实施救援。自卫队赶到现场,经分析认为:无法解开保险绳,把尸体抬下来,于是,他们采用了“开枪打断保险绳”的、前所未闻的收容遗体的方法。

那是在事故发生之后第六天,陆上自卫队第一管区驻相马原的部队,受群马县知事委托来到现场。第一侦察中队的十一名自卫队员,奉命向150米开外的悬崖上,吊着遗体的保险绳射击。目标是只有12毫米粗细的绳子,而且被风吹得来回晃动,所以打了半天才打断。来复枪、卡宾枪、机关枪,总共消耗了1238发子弹。

悠木和雅当了记者以后,采访过一位当年向保险绳,射击的退伍自卫队员。保险绳被子弹打断以后,吊在半空的两具尸体,就像两个断了线的吊线木偶似的,“扑通”一下子掉了下来,跌在悬崖上被弹起好几次,最后顺着陡峭的斜面,一直骨碌碌第滑到崖底。虽然知道人已经死了,但是,他们心里也感到特别难受。觉得尸体和背包都被摔得粉碎。退伍自卫队员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远方,好像当年悲惨的一幕,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悠木和雅他们明天要攀登的,就是这个冲立岩。

为什么要去攀登冲立岩呢?除了受安西耿一郎的撺掇,悠木和雅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话头还要从三年前说起。安西耿一郎在报社里,发起了一个叫作“一起爬山去”的倶乐部,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业余性的登山小组,以上山散步为主,散步以后再搞个野餐,喝杯啤酒什么的,以便互相沟通,联络感情。成员是男女都有,总共有30来人。

安西耿一郎是从外单位调来的,虽然比悠木和雅大了三、四岁,但是,反倒不如悠木的社龄长。刚认识悠木的时候,安西耿一郎就说:“咱们交个朋友吧!”说完就像老朋友似的,拍了拍悠木和雅的肩膀,摸了摸悠木和雅的脑袋瓜儿,抓住胳膊使劲儿第摇晃起来。

可以说,安西耿一郎是个豪爽的男子汉,但个性太强,有时候对人热情得超出常理,所以,悠木和雅一直对他抱着怀疑的态度,尽量不跟他过于接近。

尽管如此,当三年前,安西耿一郎组织“一起爬山去”的倶乐部、叫大家一起喝酒的时候,悠木和雅还是跟着参加了。参加的原因可能是望月事件,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阴影的缘故吧。儿子没有教育好,在报社也混不好,先喝他个一醉方休,听登山迷侃大山去!

“一起爬山去”俱乐部的成立宴会特别没有意思。安西耿一郎这家伙,除了爬山以外,什么英国诗人拜伦啦,德国作家米切尔·恩德啦,漫画《明天的丈》啦,当红影星山口百惠啦……没有他不喜欢的,侃起来没完没了。

但是,成立宴会不久,“一起爬山去”俱乐部便组织了爬妙义山的活动;在那次爬山活动中,悠木和雅的心理,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开始的时候颇有几分勉强,但走在妙义山的山脊上的时候,悠木产生了一种大大超出自己预想的、从未有过的快感。漫步山脊,眺望着峰峦叠嶂的群山,呼吸着大山的空气,悠木和雅蓦地觉得:自己从孩提时代开始,就笼罩在心头的阴郁的雾消散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也感到非常满足。

为了享受这种感觉,悠木和雅一到休息日就去爬山,而且,基本上都是跟安西耿一郎同行。悠木没有对安西说过,喜欢上了爬山的理由,但是,安西也并不询问悠木,每次跟悠木一起爬山的时候,都要拍拍他的肩膀,摸摸他的头,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儿地摇晃,高兴得手舞足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开始搭伴攀岩了。也许是某种预感在起作用吧,最先提出攀岩的,竟然还是悠木和雅。他们以攀登榛名山的黑岩为主,为此还进行了艰苦的训练。黑岩的高度大约有三四十米,安西耿一郎年轻的时候,经常在这里练习攀岩。在安西的带领下,西稜路径、19号岩沟、金字塔面、大斯拉夫路径……几乎所有能攀上黑岩的路径,他们都去尝试过。

攀岩使悠木和雅的心情变得宁静了,那种预感也在变成实感。大概就是在那个时期,悠木体会到,心头阴郁的雾消失的瞬间,可以在攀岩时持续。身体吊在半空,全力向上攀登时,可以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

“悠木!你是个大器晚成的登山家!……”安西耿一郎向一心攀岩的悠木和雅,笑嘻嘻地喊道。

两个人之间消除隔膜的萌芽,可以说是有了,但是,离着心灵沟通还差得很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悠木只不过是利用安西,使自己得到宁静和忘我。安西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悠木不用担心自己的心被安西看透,可以尽情地享受那份宁静与忘我的境界。

悠木和雅认识安西耿一郎已经三年了,对安西的印象,跟刚见面的时候比起来,却没有任何变化。在悠木的眼里,安西还是那个喜欢喝酒、大笑、侃大山、抓住别人的胳膊乱摇的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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