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超越极限(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完结】 > 【书香门第】超越极限.txt

第 14 页

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47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望月彩子说到这里,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看着悠木和雅的眼睛说:“报纸把他给遗忘了。父亲既不是什么伟人,也不是什么名人,从这个社会上消失就消失了。他的生命是小的、轻的,不珍贵的……所以,受了重伤,被送进医院的事情,早就被记者们给遗忘了。父亲死了,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

望月彩子用手绢,擦了擦噙满泪水的眼睛,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又使劲儿吐了出来,定定地看着悠木和雅:“亮太郎哥哥不也是很快地,就被你们给忘记了吗?刚才去你们编辑部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的,高兴着呢!……亮太郎哥哥跟你们在一起,工作了那么长时间,登了一回报就算完事了,谁也不会再想起他了!……”

“不是这样的!……”悠木终于说话了,不是为了给自己辩护,而是为了安慰彩子,“大家都想起过他!……”

“畜生,你们骗人!……”望月彩子尖利地怒吼着,“一群婊子养的下流坯子!……”

“虽然我们没有一直想着,.但是,我们的确想起过他的!……真的!……”

悠木和雅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一阵阵发虚。望月亮太郎背上了“临阵脱逃”的罪名,自己才从被动的情况下解脱的。

望月彩子微微向前撅着下巴:“是你逼着亮太郎哥哥出去,他才撞车死的吧?”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说:“是的。”

“那么,”望月彩子那泡在泪水里的眸子,挑衅似的看着悠木和雅,“就请您一直想着他吧!……”

悠木和雅又点了点头。

“我的亮太郎哥哥,请您每时每刻地想着他。”

悠木和雅深深地点了点头。关于望月亮太郎的死,在悠木和雅的心里,所留下来的阴影,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我就一直想着他,从15岁起就一直想着他。”望月彩子沙哑的声音颤抖着,“我喜欢我的亮太郎哥哥,不行吗?”

此后,两个人一直沉默着,谁都没说话。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望月彩子突然站了起来,义正词严地警告悠木和雅说:“前天伯母来电话了,她让我转告您,请你不要再到亮太郎哥哥的墓地去了,以后永远也不要去了!……”

悠木和雅也站了起来,说了一声:“明白了,请转告你伯母,我以后决不再去了。”

“还有……”望月彩子突然从包里,拿出几张稿纸,向悠木和雅递了过去,“这是我关于小的、轻的、不珍贵的生命的思考,希望能刊登在你们的读者来信栏目里。我投过一次稿,但没有给我登。”

“知道了,这回一定给你登,我保证。”

“谢谢您!……”望月彩子说着,很有礼貌地向悠木和雅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食堂。

听着望月彩子远去的脚步声,悠木和雅顿时感到浑身无力,瘫坐在了椅子上。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得动弹不了。

20岁啊,年龄才及悠木和雅的一半,却把新闻媒体的本质看透了!

生命的重量!

一边在口头上说着,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同等宝贵,一边挑剔地选择着,决定着轻重,把生命等级化,并把这种价值观,推广到整个社会——这就是今天的新闻媒体!

伟人的死,非伟人的死。可怜的死,非可怜的死。

悠木和雅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去医院看望安西耿一郎的时候,在医院大厅里,看见的那位老太太的面容。那个老太太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着电视上正在直播,停放遗体的藤冈市体育馆外边,亲属们痛哭失声的情景,自言自语地说:“我死了要是有人那么哭,就心满意足了……”

那个老太太竟然羡慕那些,因为飞机失事遇难的人们,因为她知道,自己死了以后,是不会有人哭得那么伤心的。

悠木和雅的眼前,又出现了老太太身旁,许多面无表情的人……这些又让他想起了望月亮太郎。

小的生命……轻的生命……浑蛋!生命绝对不能分大小轻重!……但是……

悠木和雅斩断纷乱的思绪,嚯地站了起来:“浑蛋,不管怎么样,也不能从‘日航全权’的位置上撤下来!……自己不能当逃兵!……”

悠木和雅大步走出食堂,打开望月彩子给他的读者来信,边走边看。

刚看了几行,悠木和雅就停下了脚步,再往下看,全身的血液,好像被谁抽走了似的——悠木和雅被望月彩子的文章打动了。

望月彩子把刚才跟悠木谈的那些内容,自己形成了文字。尤其使悠木和雅感到震撼的,是最后的那四行:

在我父亲和堂兄死后,那么多人,没有掉一滴眼泪,为此,我不会哭泣。

在这次世界最大的空难中,那么多人遇难身亡,为此,我也不会哭泣。

48

“三十五度八!……”

“都几点钟了,他妈的,气温还是这么高!……”

下午5点多,在编辑部大办公室里,人们议论纷纷。

悠木趴在办公桌上,用红笔紧张地改着稿子。

《黑匣子记录下机长冷静地跟同事对话》

《减压隔板断面绵软无力》

《已经有三百四十二具遗体身份被确认》

……

佐山和神泽突然来到了悠木和雅的身后,佐山叫了他一声。

悠木和雅没有回头,也没有吱声。佐山又叫了他一声,他还是没有吱声。

两个人转到悠木和雅的侧面,提高声音叫道:“悠木先生!……悠木先生!……我们耽误您一下行吗?”

悠木和雅瞪了他们一眼:“什么事?……”他的表情怪吓人的。

两个人倒吸一口凉气:“没什么大事,为昨天的事,我们向您表示感谢!……”

“算了,不用了。”悠木和雅不耐烦地说。

“给您添麻烦了,真对不起!……”神泽向悠木鞠了一躬。

“算了算了!……”悠木和雅生气了。

佐山和神泽向后退了一步,两个人面面相觑。

悠木和雅用拇指和食指,使劲儿地按着太阳穴,头盖骨里回荡着小时候,母亲经常唱的摇篮曲,震得他耳膜生疼。

小东西,更可怕!大东西,倒没啥!

它还小,就怕它!它大了,才有办法对付它!

这是悠木和雅最讨厌的一首摇篮曲。

悠木和雅摸了摸衣袋,里面装着的是望月彩子写的“读者来信”。悠木和雅原本以为:望月彩子写这封“读者来信”,是为了向他悠木复仇,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把它扯碎就是了。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不是一封匿名的读者来信,望月彩子把自己的身份,完全公开了:名字、住址、年龄、县立大学二年级……写得一清二楚。

悠木和雅准备承担:为望月彩子写的“读者来信”,在报纸上刊登以后,所引起的一切后果。

一个只有20岁的年轻姑娘,竟然……

我悠木和雅决不能够,把这么好的稿子毁掉——结论在一个小时以前就做出了,还犹豫什么呢?

悠木和雅呆呆地坐在了椅子上,像剥大葱似的,把一个又一个理由剥掉,最后剩下的是:明哲保身!

逡巡不决的悠木和雅拿起电话,拨通了望月彩子的电话号码。

“喂,我是望月彩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性声音。

“我是《北关东新闻》的悠木。刚才……谢谢你了!……”

望月彩子愣了一下:“啊……噢……怎么了?”彩子的声音显得有些发僵。

“你写的那封读者来信,真的可以见报吗?”

“能给我登吗?”

“倒也可以!……”悠木和雅犹豫着说。

“那太感谢您了,求您帮我登出来。”

悠木和雅换了一个拿话筒的姿势:“你不害怕吗?”

望月彩子顿时笑了起来:“哇哈哈哈哈哈哈!……害怕的是悠木先生您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得对呀!……”悠木和雅微微一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笑得很不自然。他挂上了电话,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负责“读者来信”栏目的稻冈走过去。

见悠木和雅走了过来,稻冈举起一只手说:“日航特辑弄好了!……”

“内容类似的删掉,把这封读者来信放进去!”

“嘿!20岁的女大学生!……悠木也不甘寂寞嘛!……”稻冈一边轻松地开着玩笑,一边浏览起望月彩子的文章来。

看着看着,稻冈瞪大了眼睛:“什么?这样的文章?你要……”

“对!……”悠木和雅冷静地说。

稻冈几乎跳了起来:“开……开什么玩笑啊?我离退休还有一年呢!你想让我提前啊?”

“责任由我来负,决不给稻冈先生添麻烦。”

“你可真够叫人讨厌的,为什么非要登这样的文章呢?这分明是对遇难者,和他们的家属的亵渎嘛!……”

“这也是一家之言嘛。作为报社的编辑,不能随便剥夺任何一个读者,发言的权利,这该是常识吧?”

“所以你就让我登这种文章?”稻冈大声嚷嚷起来。

听到吵嚷声,人们纷纷围拢过来,互相传看着望月彩子的文章。

“悠木哇悠木!……”整理科科长龟岛大叫,“这种文章,你也要登吗?……千万不能登!……尽管从某个角度来看,不能说它没有道理,但是,咱们报社的报纸,可不是哪家机关的内部刊物啊,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都要看的!……”

“太过分了!……这种文章不能登,要是登了,明天就是抗议电话的暴风骤雨!……”

“望月?跟望月亮太郎有什么关系吧?”大家一齐转向悠木和雅。

悠木和雅从容地回答说:“望月亮太郎的堂妹。”

周围响起一片叹息和嘘声。

“那又怎么样?”悠木和雅那锐利的目光环视四周。

岸本凑过来,对悠木和雅耳语道:“悠木先生,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篇文章实在太过分了,算了,别登了。”

“既然你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就别插嘴!……”

悠木和雅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跟岸本身后的田泽碰在了一起。以前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的时候,田泽总是回避,今天却没有。

“悠木!……”背后传来一声怒吼,是副主任追村。追村抖落着望月彩子的稿子,“你小子疯啦?去登这种怪文章!……你知道不知道,遇难者家属都要看咱们的报啊?赠送500份,是你出的主意吧?这么快就忘啦?”

“什么怪文章?”悠木和雅瞪着追村问。

“难道不是诽镑、中伤一类的怪文章吗?遇难者家属不会沉默不语的!……全都得跑到报社,来跟咱们算账!……到时候你怎么办?你想把《北关东新闻》变成媒体的攻击对象吗?”

“遇难者家属不可能,对这种文章提出批评!”

“喂!你以为说一句,这是读者来信,就能一了百了啦?责任要由报社来负的!……”

“那当然,还用你说吗?”

“你小子,竟敢如此看不起老子!……”追村一把揪住了悠木和雅的脖领子,“你想把《北关东新闻》给毁了是不是?……刺激遇难者家属的神经,就那么有意思?”

悠木和雅也揪住了追村的脖领子:“遇难者家属怎么可能闹事呢?失去了亲人的人,最能理解失去了亲人的人的痛苦!……”

整个大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篇文章我一定要登,你可以休息去了!……”悠木冲着追村的鼻子尖说。

追村好像要爆炸了,但苍白的脸上抖动着的肌肉,也暴露着他的怯懦。

好几个人上前去,把揪扯在一起的追村和悠木拉开。稻冈看看悠木,又看看追村:“问题是最后四行,如果把这四行删掉,问题就不是太大了。”

“不许删!……”悠木和雅斩钉截铁地说。

稻冈拼命解释道:“刊登读者来信的时候,删掉几句话是很正常的。如果不稍微加工一下的话,能见报的稿子能有几篇哪?”

“作者名字改成首字母W.Y.,其他一个字不改!……”悠木和雅坚持说。

“这……”稻冈感到十分为难。

“加工过的读者来信,还叫读者来信吗?亏你还当过那么多年记者!……”悠木和雅大声说。

稻冈顿时变得哑口无言。

“悠木!……”佐山走到悠木面前,“我知道你总觉得,望月亮太郎的死跟你有关系,但是,你没有必要永远谴责自己。他的死等于是自杀,你没有任何责任!……”

“别说了!……”悠木和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佐山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最不能原谅那种,自己死了不算,还要把责任推给别人的那种人,那是最卑劣的死法!……”

“畜生,请你不要再说了!……”悠木和雅突然大吼一声,豁地睁开了眼睛,“我是想做一张真正的‘报’纸,因此,才坚持这样做的,‘纸’我已经做够了!……大家都太忙了,忙得连《北关东新闻》快死了,都还没有注意到!……《北关东新闻》已经成了上边的玩偶,已经腐烂发臭了!这么好的稿子,要是毁在你们手里,你们就只配一辈子,在这里做‘纸’了!……”

大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人们的呼吸声。

悠木和雅激动地大声说:“这篇读者来信,一字不改,全文刊登!……谁要是不想跟这件事儿染上干系,从现在起,就到外边喝咖啡去!……”

49

悠木和雅突然一失足,都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坠落下去了。在一瞬间,悠木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那根保险绳拽住了他。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冲击,身体被吊在了半空中。

这是冲立岩的第一个关口!……

“悠木叔叔,怎么样?您不要紧吧?……”安西燐太郎关切的喊声,从上边传了过来。悠木和雅只听得见声音,看不见人影。燐太郎在房檐似的岩壁上边,紧紧抓着保险绳,正在等着悠木和雅翻上去呢。

“悠木叔叔,什么地方受伤了吗?”

现在的悠木和雅,还顾不上回答安西燐太郎的问话。落下的那一瞬间,心理受到的冲击,把他的思考能力完全冲跑了,他头朝下倒挂在悬崖上,晕晕乎乎地,只看得见遥远的下方的地面。

“悠木叔叔,把你现在的情况告诉我!……”安西燐太郎紧张地催问着。

悠木和雅终于想了起来,自己是怎么落到现在,这种地步的了。

还有一点点就可以翻到,上面的平台上去的时候,悠木和雅勉强踩住了一个踏镫的最上端,右手抓着另一个踏镫,往已经钉在岩石上的,一个楔钉上挂的时候,一下子挂空了,身体失去平衡,结果一个倒栽葱掉了下来……

由于安西燐太郎的保险绳抓得紧,悠木和雅落下来还不到一米,但是,悠木感觉就像掉进了万丈深渊。

“悠木叔叔!……听见了吗?”安西燐太郎在上面呼叫着。

“啊……听见了。”悠木和雅终于迷迷糊糊地说话了。

“你的身体没有问题吧?”安西燐太郎关切地问。

“好像……没什么问题。”

“你完全吊在半空了吗?身体完全离开踏镫了吗?”

“没有……”悠木和雅观察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右脚还在踏镫里,头朝下吊着呢。”

“明白了!……我现在往上拉您。”安西燐太郎认真地大声吩咐,“您呢,就用双手抓紧保险绳,踩着踏镫的脚,要登上劲儿!……”

“嗯,我明白啦!……”悠木和雅答应着,身子朝上托起来。

“我开始拉了啊,注意——”安西燐太郎喊了一声,两手猛地一拽。

保险绳慢慢地收紧了,里边饱含着值得信赖的力量,悠木和雅在这种力量的作用下,上半身慢慢抬高,倒流到头部的血液,渐渐地返回到身体里去了。

“怎么样了?恢复到刚才的状态了吗?”安西燐太郎大声地问。

“慢慢地好了!……”悠木和雅渐渐自信地回答。

“抓紧踏镫,让身体安定下来!……”安西燐太郎在上面说。

“抓紧了。”悠木和雅扽了扽绳子,点头说。

“好!……”安西燐太郎大声答应着,“你先别急着往上爬,做几次深呼吸,把情绪稳定一下!……”

“嗯,你让我先稳定一下吧……”

悠木和雅自己都能够感觉到,自己说的话非常软弱。他抬起头向上看了看,那巨大的黑糊糊的岩石,觉得岩石在嘲笑他。悠木的嘴里没有一点儿唾液,干燥得像着了火。手和脚都在打哆嗉,身上的力气似乎全部用光了。最要命的是,侵入身体内部的恐怖感,使悠木和雅的勇气,萎缩得接近没有了。

“没戏了,我爬不上去了!……”悠木和雅话到嘴边,刚要说出来的时候,安西燐太郎先说话了。

“悠木叔叔,上吧!……”

悠木和雅没有做声。

“踏镫没有问题吧?”

“没有……”悠木和雅回答了一句。

“那就好,来,再上吧!……”

悠木和雅又不做声了。

“悠木叔叔!……要趁热打铁,上吧!……”安西燐太郎一边鼓励着悠木和雅,一边拉紧了保险绳。

安西燐太郎的心声,通过保险绳传了过来:“畜生,如果心一旦凉下去,可就真的上不来了!”

但是,悠木和雅心中的火把,怎么点都点不着,往上爬的冲动,就是涌不上来。悠木也顾不得羞耻不羞耻了,对上面看不见身影的安西燐太郎说:“对不起,这道坎我翻不上去了。”

“看您说的,你肯定能够翻得上来!……”安西燐太郎大声鼓励着。

“不行啊,楔钉太远了,我够不着。”

“不可能够不着嘛!……”安西燐太郎大声说。

悠木和雅对安西燐太郎这种不当回事的态度,心里有些不满:“刚才试过了,离我最近的那个楔钉,我都够不着……”

“肯定够得着!……您知道吗?”安西燐太郎的话里,充满了感情,“那颗楔钉是小淳钉上去的!……”

什么?小淳?……悠木和雅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别的楔钉诱迹斑斑,只有离自己最近的那颗楔钉,还微微闪着银色的光华。

“对不起!……这件事儿一直瞒着您,上个月,我跟小淳一起,爬过一次冲立岩。”

悠木和雅顿时愣住了,张着嘴巴,不住地眨着眼睛。一起?小淳跟憐太郎?

“我们是为了给您探路,特意前来爬冲立岩的。说句不礼貌的话,我们知道,您这回可是要动真格的了。”安西燐太郎那变得越来越响亮的声音,越过坚硬的岩石,渗入了悠木和雅的心田,“小淳爬到这里的时候说,我爸爸岁数大了,光靠以前钉好的楔钉,他恐怕翻不上去,给他加一颗吧,于是他就在那里,特意为您加了一颗楔钉。”

悠木和雅虽然看不见安西燐太郎的脸,但是,他还是被这些充满感情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

“小淳……为了我……”

悠木和雅呼出了一口热气,试着动了动手指,樓了摸拳头,觉得自己有了力气。

“啊!……原来,人身体的每一个部件,全都听从心的指挥!……”

悠木和雅抬起头来,控制着摇摇摆摆的身体,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了。

那颗银色的楔钉,看起来比刚才近得多了。

悠木和雅举起了手中的踏镫,伸向那颗银色的楔钉。把自己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手臂上,一厘米一厘米地,慢吞吞地向模钉靠近。

五厘米……四厘米……三厘米……二厘米……一厘米……啊!……

“王八蛋,一定能够挂上去的!……”

此刻的悠木和雅,对此一点都不表不怀疑,这信心支持着他,维持着超越了自己身体的极限的姿势,

10秒……20秒……30秒……40秒……50秒……60秒……70秒……80秒……90秒……100秒……

“咔啦”一声,悦耳的、让人感到愉快的金属相撞的声音,突然在大山里回响起来。

也许是为了不打扰,悠木和雅父子二人心灵的对话吧,安西燐太郎一声不吭,只通过手中的保险绳,把由衷的祝福,向悠木和雅传送了过去。

保险绳也跟远在东京的小淳连在了一起。

在17年前的那一天,一定也是如此吧……

50

晚上10点钟,悠木和雅终于离开了报社。白天被似火的骄阳,晒得发烫的地面和建筑物,此刻依然散发着热气,让人觉得烦躁不安。

悠木和雅驾车驶出停车场。望月彩子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人的生命有大小吗?”

“这些生命重,那些生命轻,这些生命珍贵,那些生命不珍贵……”望月彩子愤愤地说,“我发现,整个新闻媒体都认为:只有在这次空难中,遇难的人们的生命,才是最珍贵的。”

望月彩子的话打动了悠木和雅。他接过彩子写的文章,并力排众议,以“日航全权”的名义把彩子的文章,一字不改地安排在读者来信“日航特辑”栏目里。

最后四行文字,像火一样烧灼着眼睛:

在我父亲和堂兄死后,那么多人没掉一滴眼泪,为此,我不会哭泣。

在这次世界最大的空难中,那么多人遇难身亡,为此,我也不会哭泣。

悠木和雅捱着方向盘的手攥得紧紧的。

望月彩子的文章当然是不能不登的,回避的理由是没有的,但是,做出那种决定以后,悠木和雅的心里,还是不住地敲小鼓。读者的反应会怎么样?抗议电话会来多少?遇难者家属看了报纸以后,会不会对《北关东新闻》产生反感?

悠木和雅打定了主意:就算只有一位遇难者家属,向报社提出抗议,他也得主动辞掉这份工作。

离家越来越近了。

空难发生以来,悠木和雅是第一次,在弓子还没睡觉的时候回家。他没有等着报纸付印,因为负责读者来信栏目的稻冈对他说:“悠木啊,不是只有社会部的记者,才是记者,读者来信的版面我负责,你就回家去吧。”

悠木和雅今天很想见弓子,既然稻冈这么说,他也就没客气。报社的工作也许丢掉,这话应该早点儿对弓子说。

当悠木和雅说出“谁要是不想跟这事儿染上干系,从现在起,就到外边喝咖啡去!”那句话以后,没有一个人离开办公室。副主任追村扔下一句“你小子这辈子算是完蛋了”,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四处打起电话来。

看样子,就算没有一位遇难者家属提出抗议,悠木和雅也别想在报社里待下去了。

悠木和雅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家,换拖鞋的时候,听见了客厅里传出弓子、由香利和小淳的说笑声。看来他们都还没睡。

当悠木和雅突然出现在客厅以后,妻子弓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显出吃惊的样子:“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由香利高兴地叫着:“爸爸回来啦!……”

可是,小淳只看了悠木和雅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转过身去,继续看电视了。

悠木和雅没有往客厅里的沙发上坐,而是坐在了餐厅的椅子上。

沙发离小淳太近了,万一小淳站起来,就回他自己的房间去,这么融洽的气氛,岂不是被悠木给破坏了?

弓子赶紧走过来问:“你要吃点儿什么?”

“不了,吃过了。”

“今天有什么高兴事吗?”

“什么?……”悠木和雅一愣,看了弓子一眼,“我看上去很高兴吗?”

“对,满脸高兴的样子。”

悠木和雅不由得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弓子接过悠木解下来的领带:“给你放一浴缸水,去泡个澡吧,我们都是洗的淋浴。”

“那就放吧!……”悠木和雅知道:弓子想节约用水,但还是让弓子放水,他想好好轻松一下。

弓子去洗澡间放水去了,悠木和雅从柜橱里,拿出两罐啤酒放进冰箱里,打算泡完澡再喝。.

悠木和雅看了看正在看电视的由香利和小淳,搭讪着:“由香利,巨人队对大洋队的比赛,谁贏了?”

“不知道。”由香利对除了关西的“老虎队”以外的球队,根本就不关心。

悠木和雅扭扭脖子,又扭扭肩膀,看看由香利,又看了看小淳,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了。

这时,弓子从洗澡间出来了。

“我说娘子大人!……”悠木和雅招呼了弓子一声。

“怎么了?”弓子好奇地歪着头。

“你坐下,我跟你说一件事……”悠木和雅简单明了地跟弓子,说了说安西耿一郎的事情。

弓子大吃一惊:“什么?植物人?……”

“对,医学上叫迁延性意识障碍。”

“那么,他还能恢复意识吗?”

“可能性很小。”悠木和雅严肃地说。

弓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安西夫人实在太可怜了!……”

“安西还有一个儿子,名叫燐太郎。”

“知道,跟小淳同岁。”

“我想时时把他带回家里来,跟咱们吃顿饭什么的。安西耿一郎这一病,他老婆就顾不上照顾儿子了。”

“应该这样。”弓子点了点头。

“经常带他来吧,我帮妈妈做饭!……”由香利听见爸爸妈妈谈话的内容,插嘴说。小淳也转过半个脸来。

悠木和雅趁机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也要多安慰他。”

由香利兴奋得眼睛闪闪发光:“爸爸!……那孩子怎么样?”

“是个好孩子,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长得精神吗?”由香利笑着问。

“这个嘛,爸爸可说不好。反正是个好孩子。”

“哼!……”由香利对爸爸的回答不太满意。

“嗨,小淳!……”悠木和雅冲着正在看电视的儿子的侧脸,叫了一声,也不等儿子答应,就继续说了下去,“燐太郎他爸爸是个登山家,我也跟他学过爬山。以后咱们带上燐太郎,一起去爬山吧。”

悠木和雅还没有来得及,观察小淳的反应,由香利在一旁叫了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当然可以啦,不过,你不是还得去打排球吗?”

“讨厌!我不打排球了!……退出!退出!”

这时,小淳转过脸来,没看悠木的眼睛,只看着悠木胸前问:“爬山?什么山?”

“榛名山啦,妙义山啦,多了。山上可好玩儿了,空气也新鲜……”悠木和雅拿双手比画着说,“怎么样?跟爸爸去吧!……”

“……让我想想。”小淳说完,就又转过脸来,看电视去了。

由香利拽着小淳的衣服:“哥哥,哥哥,我也去!我也去!……”

小淳那不耐烦的脸上,分明带着几分微笑。

悠木和雅泡在浴缸里,一时间思绪万千。

罪恶感和满足感交错着,涌上了悠木和雅的心头。

利用安西燐太郎拉上小淳一起去爬山……不,这对燐太郎也是一件好事,那孩子肯定也会高兴的……

悠木和雅拿双手,捧起了一捧热水,洗了一把脸:“啊,好长的一天啊!……”

望月彩子……

这些生命重,那些生命轻,这些生命珍贵,那些生命不珍贵……

他奶奶的,管他呢!……不想这些了,反正已经决定了,彩子的文章明天见报!……

“今天有什么高兴事吗?”弓子的话在耳畔响起。

“我真的是满脸高兴的样子吗?不可能!……恐怕是脸上的肌肉,绷得太紧张了吧?……”悠木和雅暗暗感叹着。

“被迫辞去报社的工作,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悠木和雅暗自苦笑着,“对了,这件事情还得对弓子说。”

悠木和雅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就剩下弓子一个人了。电视机已经关了,黑糊糊的荧光屏,既让他感到安心,又让他感到丧气。

“孩子们都睡了?”

“刚睡下。”弓子给丈夫倒了一杯啤酒,“还不怎么凉,凑合着喝吧。‘

悠木和雅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份《北关东新闻》,翻到电视节目预告那一版,发现这些天一直以“日航”为中心的报道,已经减少了许多。

“看看四频道。”悠木和雅对弓子说。

“关于空难的?”

“嗯,体育新闻以后,就是纪实报道。”

弓子打开电视,在悠木身旁坐下,说了句“我也喝一杯吧”,于是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啤酒。

悠木和雅想把辞掉报社的事,对老婆如实说出来,但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这时,弓子说话了:“我说他爸,别太往心里去了。”

“什么别太往心里去了?”

“小淳的事嘛,那孩子并不讨厌你。”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怎么说呢?……”弓子低声嘟囔着。“那孩子有点儿笨,不知道怎么跟你,把关系搞好,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这孩子性格上像你。”

悠木和雅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弓子把脸转向悠木和雅,对他说:“孩子再大点儿就好了,再大点儿就能够理解,父母对他们的一片苦心了。你不是打过他吗?孩子一时半会儿忘不了,你也不用着急,慢慢儿来。”

悠木和雅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听着呢吗?”

“全指望你了!……”悠木和雅不由得激动起来,“希望你能够永远地,做孩子们的太阳,只要有了你这个太阳,小淳和由香利就都没问题了。”

“太阳?我才不想做太阳呢!……”弓子笑了起来,“你的话太夸张了,所以,小淳受不了你那一套。”

正因为是夫妇,才能够这么相互了解,尽管是夫妇,也有永远不能互相了解的地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悠木和雅觉得很痛苦。

母亲唱的摇篮曲,突然在悠木和雅的耳边回响了。

悠木和雅小时候,是多么渴望见到太阳啊!正是有了这种渴望,他才勇敢坚强地活下来的。

弓子睡觉去了。悠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被难以名状的虚无感笼罩着。

体育新闻播送完了,连谁输谁贏都没有闹清楚。关于日航空难的纪实报道,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悠木和雅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悠木和雅迷迷糊糊地坐在沙发上,环视四周——

被晒得退了色的窗帘,某年结婚纪念日买的白色挂钟,弓子曾一度特别着迷的手工挂毯,由香利做的曾经在学校里,得了特等奖的版画,小淳的玩具跑车,在地板上留下的黑印……

一切的一切,都记录着这个家的历史,是那么值得留恋……

如果被迫辞去了报社的工作,这所房子就得卖了吧?……如果悠木和雅不当记者了,还能做什么工作呢?自由撰稿人?……如今自由撰稿人多如牛毛,靠这个是绝对不能养家煳口的。

那就去东京闯一闯?没有认识的人在东京,悠木将寸步难行。四处应聘?一个四十岁的、没有任何专业知识的人,谁要呢?

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悠木和雅不禁嘲笑起自己来。

悠木和雅咒骂自己白活了四十年,也咒骂那个突然出现在,他人生的十字路口的,那个天真无邪的姑娘——望月彩子。

51

别追星星,也别追月亮,要追就去追森林里的大灰狼!

哇呀呀呀,这个森林里好黑呀!

星星睡了,月亮也睡了,宝宝也睡吧!

别追星星,也别追月亮!

悠木和雅躺在沙发上,迎来了第二天的清晨。

悠木和雅不记得:自己是否睡着了,好像一直坐在沙发上,就等着天亮。挂钟的时针指向5点的时候,外面好像有摩托车的声音。

摩托车在家门口停了一下,又开跑了——一定是送报纸的。悠木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报纸拿了回来。

回到客厅里,悠木和雅打开了《北关东新闻》,翻到读者来信专栏,看了看望月彩子的文章。

稻冈按照悠木和雅的指示,果然除了名字以外,一个字都没改。

凌晨六点钟,悠木拨通了编辑部大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不是值夜班的年轻记者,而是佐山。对于佐山的义气,悠木和雅非常感动,他抑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问道:“有抗议电话吗?”

“到现在为止来了五个了。”

“怎么说的?”

“请考虑考虑遇难者亲属的心情吧——几乎都是这么说的。”

“那么,遇难者亲属呢?”

“没有人打电话过来。”佐山说。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悠木和雅又问:“有几个人等着接抗议电话?”

“我安排了四个说话和气的。”

“知道了,我今天尽早赶到报社。”悠木和雅说完,就要挂上电话。

佐山赶紧说:“悠木!……说实在的,我不能理解你的做法。为什么要登那种文章呢?”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悠木……”佐山激动地说。

“有时候,谁都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做的事情。”悠木和雅冷言冷语地说。

“那倒也是,不过……”佐山心情很沉重。

“不用多说了,我这就去报社!……”悠木和雅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这就要走了?”弓子说着,从卧室里出来了。

“嗯。”悠木和雅冷冷地答应了一声。

“因为空难的关系?”

“是啊!……”悠木和雅说完,就去门口换鞋。

悠木和雅听见弓子跟了过来,回过头去说:“也许我得辞了报社的工作。”

睡眼惺忪的弓子,一下子完全醒了过来:“你……你他奶奶的说啥?”

“还没有最后决定,不过,你最好有个思想准备。”

弓子脸上的肌肉,突然痉挛起来,悠木和雅第一次看到弓子这种表情。

悠木和雅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他知道,弓子所恐惧的,也是他自己所恐惧的。

52

朝阳照进大办公室的时候,悠木和雅走了进来。

大概是佐山叫来的吧,办公室里已经有七个人,在守着电话了。负责读者来信栏目的稻冈,也早早地就来了,一副令人感到吃惊的、充满活力的表情。依田千鹤子也在,坐在佐山旁边的办公桌前,一边往上拢着长发,一边大口地吃着什么东西。

悠木和雅用眼睛和手势,跟佐山打了个招呼,走上前去,看了看佐山手里拿着的一张复印纸。

上面写着:“《北关东新闻》以不偏不倚、公正中立为宗旨,尊重任何人的立场和意见,并把这些意见,如实传达给读者,是我们神圣的使命。”

这是稻冈的笔迹。他把这段话复印,交给守电话的人每人一份,回应抗议电话的时候作参考。佐山在复印纸的一角,用“正”字记录着来电话的个数。

佐山已经接到七个电话,千鹤子是六个,按七个人计算,大约来了50个抗议电话了。

悠木和雅刚刚问了问佐山,有没有遇难者亲属的抗议电话,他自己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悠木拿起电话,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立刻钻进了悠木和雅的耳朵里。

“北关新闻!你们是怎么搞的!……”对方吼着。

直接听到了读者愤怒的声音,悠木和雅反倒平静了许多。

“您有什么事吗?”

“这还用问吗?读者来信!……你们为什么要登那样的文章?太过分了吧!……你们不觉得这样做,对遇难者亲属太残酷了吗?”

“我们觉得这也是一种意见,而且,那确实是一篇关于人的生命的、思考的严肃的文章。”

“那为什么要匿名?就知道是个20岁的大学生!……”对方叱责说,“文章分明是有恶意的,你们觉得刊登这种文章合适吗?”

“我们知道具体是谁写的,而且,我们也知道作者,是非常认真的。”

“浑蛋!……北关是群马的地方报纸,那些遇难者亲属到群马县来,肯定要看这份报纸的,他们看了这篇文章,心里会有多么难受,你们想过吗?我都觉得丢人!觉得对不起遇难者亲属!……”

“……正因为是地方报纸,我们才刊登这样的文章,希望您能够理解。”

这时,佐山递过来一张纸条。悠木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遇难者亲属——0。

悠木和雅觉得稍微安慰了一些。

这时,那个嘶哑的声音又叫了起来:“是吗?明白了!……我再也不订《北关东新闻》了,从今天开始就不订了!……你们的水平最低,我宁愿下地狱,都不看你们的报纸了!……”

这是一个善意的读者,但是,他那“再也不订《北关东新闻》”的宣告,让悠木和雅的心里很难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