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超越极限(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完结】 > 【书香门第】超越极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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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0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抗议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了。

也许是察觉到会捅娄子吧,还不到早上八点钟,主任粕谷和社会科科长等等力,相继来到了办公室。昨天晚上,他们二位参加金融界人士举行的宴会,没有在场。副主任追村打电话告诉他们,悠木和雅要登一篇,内容敏感的读者来信,但是,他们没有当回事,继续在宴会上喝酒。

追村在九点之前露了一下面,很快就消失了。岸本和田泽也来了,他们说:总经理饭仓和社长白河,也早早地就来了,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10点过后,抗议电话总算消停下来了。悠木和雅数了数,总共来了283个抗议电话,仅次于前年选举期间,把候选人照片登错的那一回。

不过,遇难者亲属的抗议电话,却连一个也没有打来。

但是,悠木和雅并不能为此感到高兴。读者的意见是直率的,愤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抗议电话听得越多,悠木就越怀疑自己,坚持全文刊登望月彩子的文章,是否是正确的,甚至连自己下决心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悠木都回想不起来了。

“悠木!……”主任粕谷摇晃着巨大的身躯走了过来,听声音就知道他很生气,“社长今天都提前上班了!……”

“我听说了。”悠木和雅点头说。

“恐怕这回得让饭仓钻空子。”

“我向社长说明情况。”

“这回你可是太过分了。”粕谷的口气里的意思是:我可保不住你了!

“没有遇难者亲属的抗议电话,也算便宜了你。不过,现在说这话还为时尚早。”

“恐怕不会来了。”悠木说话的声音里渗透着自己的愿望。

“悠木先生!……你的电话。”依田千鹤子的表情,跟昨天通知悠木和雅,有客人来的时候的表情,简直是一样的,悠木马上就明白来电话的人是谁了。

悠木和雅赶紧过去,从千鹤子手上接过电话,果然是望月彩子。

“今天早晨……我在报纸上看了我写的稿子……”望鱼肉彩子说话的声音很小。

“你怎么了?”

“我……我写的文章太过分了!……”望月彩子道歉了,“我……我觉得……真……真对不起那些遇难者亲属……”

在文章里写过“不会哭泣”的望月彩子哭了。

悠木和雅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刊登,望月彩子的那篇文章了。自己并不是为了安慰彩子,而是为了解放自己,那颗因望月亮太郎之死,被禁锢了多年的心。

悠木和雅不禁仰天长叹,心里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悲痛,但是,此刻的他,想到的是:应该赶快止住彩子的眼泪。

“遇难者亲属,没有一个打电话表示抗议的。”

“是嘛……”望月彩子冷淡地说。

“看来他们理解了你的心情。”

“可是……我……我想向他们道歉……”

“那就再写一篇文章嘛。”

“什么?……”

“写好以后我还给你登。”

“真的吗?”

“保证给你登。”悠木和雅咬紧牙关,坚定地说。

这时,人们的目光,一下子转向了门口,悠木和雅的目光,也被大家带了过去。

53

大办公室里进来一辆轮椅。前来找悠木算账的,不是总经理饭仓,而是社长白河。

所有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白河社长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把编辑部里所有成员,挨个儿地扫了一眼。

白河当编辑部主任的时候,就得了“氢弹”这个外号,现在,“氢弹”好像又要爆炸了,连粕谷和等等力都原地立正不动了。

“这是谁干的?……”白河威严地瞪着粕谷问道。

“至于说具体是哪一个人干的……”粕谷含糊不清地说了半句话,就咽回去了。

“那么,是你的指示喽。”

粕谷紧张得嘴巴都歪了,停顿了一下以后,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他完全被白河镇住了。

“谁干的?……”白河又追问了一句。

寂静笼罩着整个大办公室。

白河社长的头顶上,是专门为他推轮椅的、那个名叫高木真奈美的女人端庄的脸,她那迷人的眸子,好像是白河的另一双眼睛,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悠木和雅用眼角的余光,看见稻冈开始慢吞吞地向前移动,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了。他那僵直的腿,刚刚向前迈了一步,只听见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这是大家一起干的!……”是整理科科长龟岛。

白河伸长了满是皱纹的脖子:“大家一起干的?……畜生,你小子以为,这是你上小学的时候,在开班会哪?少他妈给我来这套!……”

“确实是大家决定的,大家一致赞成才登出来的。”

“浑蛋!……”社长白河暴跳如雷地伸腿瞪眼。

悠木和雅镇定地走到白河社长面前说:“是我干的。我是日航全权,刊登这篇文章是我决定的。”

白河嘴角边浮现出一丝微笑:“畜生,果然是你小子……”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低头等着白河的怒骂。

可是,白河没有发怒,而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给我滚出北关吧。”

悠木和雅抬起头来,由于“死刑”宣判得太突然,他有点儿不大相信:“您是说……开除我?”

“怎么?不服吗?……”白河傲慢的反问道。

悠木和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瞧你那可怜的样儿!……要不你就到深山里的记者站去。”白河社长恶狠狠地训斥着,“我可以像养一条狗似的养着你,但是,一辈子别想再回总社来!……摆在你面前的,就这两条路,自己挑吧!……”

悠木和雅是辞职呢,还是像一条狗似的,被白河养起来呢?难道当场就要决定吗?

悠木和雅紧紧地咬着嘴唇,恐惧感悄然遁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愤怒。

望月彩子那满是泪水的脸,突然浮现在了悠木和雅的眼前,悠木觉得,应该对彩子的眼泪负责,因为自己实际上,是利用了彩子的纯真,来冲洗亮太郎死后,自己心灵的污垢。但是……

望月彩子关于生命的轻重和大小的思考,刊登在《北关东新闻》上,对于媒体来说,难道是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吗?

“我不认为,我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悠木和雅终于把,挤到喉咙口的话,给说了出来。

“畜生,我没有问你这个!……”白河社长激动地吼道,“我在问你:究竟是辞职,还是到深山里的记者站去!……”

这回悠木和雅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弓子胆怯的脸,但是,他没有畏惧,也没有退缩。

一个人从悠木后边走了出来,是等等力。为了对白河表示礼貌,他把茶色眼镜摘了下来:“社长,请您给他点儿时间,让他好好考虑考虑。”

白河社长把脸转向等等力:“给他一点儿时间?”

“对,给他一、两天时间,让他好好考虑考虑。”

“你不就是个社会科的科长吗?你觉得你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吗?”

等等力的脸色,立刻变成了青灰色。

白河环视了一下大办公室里所有的人:“嗬!……你们是满脸不服气啊!……你们都不要搞错了,你们都是我手上的棋子!……”

“可是,社长……”等等力还想说些什么。

没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氢弹”就扑地爆炸了。

“都给我住口!……编辑也好,记者也好,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都他妈的像个人物!……”白河社长大声骂着,“我告诉你们,如果没有北关,来做你们的后盾,你们就狗屁不是!……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没有你们,北关照样一天不落地出报纸!……”

办公室顿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悠木和雅!……今天之内,你去向总务报告你的决定!……”

白河社长说完,冲真奈美摆了摆手,轮椅马上转换了方向。

“作为北关的一员,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悠木和雅底气十足地,冲着就要离开的白河社长说。

轮椅停了下来,两个混浊的眼球慢慢转向悠木。悠木和雅直视着那两个混浊的眼球,没有屈服的意思。

白河社长那威严的嘴唇张开了,谁都以为随之而来的是第二颗“氢弹”的爆炸。

可是,白河社长只缓缓地说了一句“今天之内”,就把脸转过去了。

轮椅从大办公室里消失了,办公室的门也被谁关上了。

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人们慢腾腾地动起来,只有悠木和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岸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这叫什么事儿啊!……”龟岛发了一句牢骚,但没人理他,一个个面色都很严峻。

粕谷主任的影子不见了,大概已经悄悄溜回,主任办公室去了吧。

等等力回到靠窗的、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戴上了茶色眼镜,表情是暧昧的。他没有能够保护悠木和雅,但是,他那一句“可是,社长——”,足以使悠木终生难忘。

追村副主任本来不在,但此时站在门口附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眼看着悠木和雅。

悠木和雅也看着追村。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把他当作父兄加以崇拜。

没有所谓决断,也没有所谓强烈的意志,悠木和雅抬起手来,去摘别在胸前的《北关东新闻》的徽章。

岸本一把抓住了悠木和雅的手,大声劝他:“悠木先生,请你不要这样!……”

悠木和雅把岸本的手甩开:“浑蛋,你要我当一条狗吗?”

“当一条不摇尾乞怜的狗,又有什么不好呢!……”

“对不起!我不当!……”悠木和雅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烦躁。

“悠木,别跟自己过不去!……”田泽也说话了,“你是日航全权,不能扔下日航当逃兵!……要想辞职,你也得把工作交代清楚了,然后再辞职,今天的版面安排,你得负责!……”

田泽越说越兴奋,声音都变得沙哑了。

54

《四分之三的遗体身份已经确认》

《黑匣子分析,机长曾经大喊:畜生,油压没有任何显示!》

《驾驶舱内的苦斗》

《遇难乘客赔偿标准交涉长期化》

《群马县警察局开始,对此次空难事故进行检证》

《在多野医院住院的三位幸存者恢复食欲,时现笑脸》

《幸存少女接受记者采访,表示永远不会惧怕任何挫折》

……

这一天,悠木和雅坐在被岸本和田泽,夹着的办公桌前,一直埋头用红笔改稿。

龟岛的馅儿饼脸凑过来:“稿子差不多了吧?”

“社会版五分钟以内给你。”

“知道了,拜托!……”龟岛说着,转身走了。

大办公室的气氛,跟昨天没有什么两样,大家的工作态度,也都跟昨天一样。悠木和雅觉得:自己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悠木和雅此时的心情非常平静。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就有了辞掉这份工作的愿望,今天总算找到了从这个组织的束缚下,自由解放出来的机会!

悠木和雅忽然想起了,安西耿一郎对他说过的话:“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

“莫非安西耿一郎也是我现在的这种心情?……”悠木和雅暗自琢磨着,“攀登冲立岩,只不过是一种把自己,从被束缚的状态下,解放出来的仪式?”

登山家的制高点……

也许自己的心境,被安西耿一郎给提前言中了。到报社参加工作17年了,推开拥挤的人群,在记者的路上艰难前行,悠木和雅从来没想过要辞掉记者“下山”。

但是,安西耿一郎看到了悠木和雅内心深处的愿望。不,说得具体一些,那是一种想“下山”又“下”不了“山”的、很不干脆的生活方式,自己曾经为此感到烦躁不安。

已经决意“下山”的安西耿一郎,已经看破了这一点,所以才邀请悠木和雅,一起攀登冲立岩。他是想告诉我:“你将面临是否‘下山’的选择。”而且,他还想问悠木和雅:“你打算怎样决定自己的人生道路呢?”

将近午夜12点的时候,大部分版面都付印了。

悠木和雅把第一版的清样拿在手上,认真地看了两遍,抬起头来,对龟岛说:“好!付印吧!……”

龟岛没有说话,长时间地盯着悠木和雅的脸,仿佛要把他的脸,盯出一个小血窟窿眼儿来。

悠木和雅站起身来,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摘下胸前的徽章,轻轻地放在办公桌上,又把改稿用的红笔放在徽章的旁边。

岸本见状问道:“全家人以后靠什么吃饭呢?”

“反正饿不死。”悠木和雅强硬地说。

“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现在日本经济很景气,还愁找不到工作吗?”

“你说过的话不算数啦?”

“什么话?”悠木和雅抬起头来。

“以前咱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你对我们说过的!……”岸本激动地说。

“我说什么了?”悠木和雅反问了一句。

岸本使劲儿地盯着悠木和雅:“你说,你喜欢这个工作,你要当一辈子报社记者!……”

“那是年轻的时候说的话。”

“我亲耳听见的!……”岸本激动地说。

“现在的情况变了。”悠木和雅冷淡地说。

“不,情况没有变!……”岸本大吼一声,站起身来,揪住了悠木和雅的脖领子,好大的劲儿啊!

“深山也好,浅山也好,你都应该去!……不愿意当一条被人豢养的狗,就当一条野狗!……当一条山狗!……”岸本激动地说,“你就在那里继续地写!……写山上的樱花开了,写夏天山里人的传统节日,写往河里放鱼苗……可写的东西多着呢!”

“你给我放手!……”悠木和雅大声吼着。

“我就是不放!……”岸本强硬地说。

悠木和雅奋力地一挣扎,衬衣发出令人讨厌的撕裂的声音。

“求求你,放手!……”悠木和雅缓声说。

“不行!……你不能就这么辞职!……”岸本记者激动地大吼着,“要辞职,也得等到你真想辞的时候!”

悠木和雅动摇起来。真的想辞的时候……

岸本大叫起来:“畜生,你难道忘记了吗?……咱们可是同年进这个报社的!……你不能一个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辞职!……”

岸本的话,深深的打动了悠木和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周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听了岸本的话,龟岛频频点头,吉井双手紧紧攥着一把,排版专用的尺子,赤峰抱着一叠共同社电信低着头,稻冈则挺着胸。

不光是搞内勤的编辑,搞外勤的记者很多也在场。佐山是一副严肃的面孔,神泽的眼睛红红的,依田千鹤子双手捂着脸。川岛也在,玉置也来了。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悠木和雅看见了田泽那好像在闹情绪的侧脸。

“悠木先生!……”佐山向前跨了一步,庄重地大声吼叫着,“不管你到哪儿去,你永远都是我们的日航全权!……”

悠木和雅潸然泪下,双拳捶在桌子上,脸也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这个时候的悠木和雅,一定是非常幸福的!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体验到这种幸福的人,看起来是不多的!

这时,传真机启动了,传真纸慢慢吐出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听得格外真切。

传真纸上的字很大,是悠木和雅最近,刚刚熟悉的笔体。

悠木先生:谢谢您了!

我的理想是,将来当一名像您那样的报社记者。

望月彩子

55

进人9月份以后,几十年未遇的酷暑,渐渐开始消退了。

悠木和雅被调到北部山区的草津记者站去了。在赴任之前,他去医院看望安西耿一郎。他向小百合提出了一个要求,说是要单独地跟安西耿一郎,在一起待五分钟。

小百合离开病房以后,悠木和雅在病床边的小圆凳上,慢慢地坐了下来。

“喂!安西,我来了!……”悠木和雅在床边低声说。

安西耿一郎好像瘦了一些,但是那双大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

昨天晚上,悠木和雅到那个叫做“孤心”的酒吧去,找到黑田美波,了解到安西耿一郎,确实是接受了上司的命令,调查社长白河的丑闻。

“安西!……你是不是打算辞了北关,重返登山界?”悠木和雅大声问道。安西耿一郎并不做声。

“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是不是那个意思?”

安西耿一郎还是没有做声,毕竟他是个植物人嘛。

“你为什么要约我一起去?是不是想叫上我一起下山?”悠木和雅问道,安西耿一郎依然不做声。

“对我笑一笑!……”悠木和雅苦笑着说,“我到底还是没下来,今后恐怕只能,这么窝窝囊囊地活下去了!……”

安西耿一郎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就是一声不吭。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悠木和雅问道。

安西静静地听着。

“难道登上冲立岩,就能明白你的心思吗?可是,要是没有你,我是绝对爬不上冲立岩的!……”悠木和雅难为情地说。

安西耿一郎还是没有反映,悠木和雅不禁祷告起来:“你快起来吧!……起来以后,咱们一起去爬冲立岩!”

这时,安西耿一郎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悠木和雅不由得“啊”了一声。

安西笑了,微微地笑,但他的确是笑了。

“安西!喂!安西!……你听见了吗?”悠木和雅激动地手舞足蹈,“我的声音,你听见了吗?……我是悠木啊!……北关的悠木和雅!……畜生!……”

植物人还是没有回答。

这时,悠木和雅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安西燐太郎抱着一个花瓶进来了。

“嗨!安西笑了!……”悠木和雅激动地说,“你爸爸,刚才,你爸爸笑了!……”

安西燐太郎高兴地点了点头:“对,爸爸最近经常笑呢。”

“哦.是吗……”悠木和雅回头看着安西耿一郎的脸,“他一定能治好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忽地坐起来了!……”

“是的。”身后的安西燐太郎说。

“绝对能够治好!绝对能站起来!……安西是一只不死鸟!……”悠木和雅激动地说。

“是啊!……”安西燐太郎使劲地点了点头。

悠木和雅回头看着安西燐太郎,只见他的脸蛋被太阳,哂得黑黝黝的,看上去显得坚强一些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大概开始变声了吧。

“燐太郎,下次跟叔叔一起去爬山好吗?”

“爬山?……”安西燐太郎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望着悠木和雅。

“对!……”悠木和雅重重地点了点头,“叫上我儿子小淳,三个人一起去,肯定玩儿得特别高兴!……”

“好!我想去!……”安西燐太郎拍手欢呼起来。

“还有,以后每个月我都把你,带到我家去玩儿几次,你可一定要去哟!……”

“好!我一定去!……”安西燐太郎狠狠地点了点头。

悠木和雅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个棒球形状的皮球,对安西燐太郎笑着说:“现在,再跟叔叔一起,去玩儿一次好不好?”

“好!太好了!……”安西燐太郎高兴得跳了起来。

两个人走出病房,在楼道里,他们碰上了销售部主任伊东康男,大概是来看望安西的吧。

“你要去草津?”伊东康男冷淡地问。

“正是!……”悠木和雅镇定地点了点头。

“不错嘛,听说那里有温泉,你可以尝尝温泉三味了。”今天伊东说话似乎不那么叫人讨厌,好像至少有一半是真羡慕,“可是,大家本来对你的期望值挺高的。”

“我并没有下山啊。”悠木和雅冷淡地说。

“什么?……”伊东康男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注视着悠木和雅。

“报纸填不满的时候,不能出白纸吧,我在草津写的东西,负责填补空白。”

悠木和雅盯着伊东康男的眯缝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伊东部长,小时候,您在家里很快活吗?”

伊东康男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他想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没有笑出来。

果然如此:伊东康男小的时候,他父亲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彻夜鬼混不回家,肯定不会幸福的。伊东康男的心里,也有一个灰暗的小黑屋。

“安西耿一郎的事情,还请您多加关照!……”悠木和雅说完,向伊东康男鞠了一个躬,转身去追已经走出很远的安西燐太郎。

56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真正投入了冲立岩的怀抱之中了。他几乎亲吻到眼前,那坚硬的岩石了,并且闻到了岩石的味道。

当他从形成负角的悬崖下边,攀上去露出头来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湛蓝的天空、洁白的浮云,顿时叫人心旷神怡。

悠木和雅再向上攀,紧紧抓着保险绳,为悠木保险的安西燐太郎的笑脸,就出现在了悠木和雅的眼前了。

“太棒了!悠木叔叔太棒了!……”安西燐太郎激动地赞叹着。

“嗯,总算爬上来了。”悠木和雅感慨万端。

最难攀登的第一台阶,终于被他战胜了。五十七岁的悠木和雅,第一次挑战冲立岩,就能够成功突破,这里边也有小淳一点点功劳。

跟安西燐太郎并肩站在一起以后,悠木和雅无端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刚才那段崖壁,不知不觉爬了两个多小时。

“从这儿看风景不错吧?”安西燐太郎不无得意地说。

悠木和雅顺着安西燐太郎的视线,向远处望去。夹着美丽的汤桧曾川的白毛门山和笠之岳山的山巅上,流云飞渡。

“那风景真美啊!……”悠木和雅顿时陶醉得,简直有些头晕目眩了。

十七年来发生的各种事情,在悠木和雅的脑海里荡漾翻腾,悠木所熟知的人们,一个一个地在他的眼前浮现。

佐山今年春天担任了《北关东新闻》的编辑部副主任。论经历、论能力、论威望,让他去没有不服气的。依田千鹤子早就改姓佐山①了,并且已经为佐山生了三个儿子。千鹤子生完第一个孩子,本来打算回报社继续当记者的,结果未能如愿。

①日本女性结婚以后随夫姓。——译者注

在送别会上,依田千鹤子带着些许遗憾,对大家说:“工作的星星数不清,而家庭的星星只有一颗。”与其说是为了说服别人,倒不如说是为了说服她自己。佐山一家生活得非常幸福。第三个儿子取名“悠三”,佐山和千鹤子笑着对悠木和雅说,这是为了跟“悠先生”的发音相同①。

①在日语里,“悠三”和“悠先生”的发音是一样的——译者注

神泽在悠木和雅离开总社以后,一步也没有离开过那次空难事故,此后写了很多颇有影响的报道。等到日航空难取材完全结束,神泽通过了共同通信社的录用考试,成为这家世界知名的通信社的记者。目前在北海道首府札幌,还是单身,每天精力旺盛地,追踪采访各类事件。

望月彩子大学毕业以后,如愿以偿地成为《北关东新闻》的记者,并很快成熟起来,担任了群马县历史上,第一个驻县警察局记者组的女性组长。她的机智和敏捷,令其他报社记者望而生畏。

尽管如此,望月彩子还是每年,都到草津去好几次,向悠木和雅请教。天真无邪的望月彩子,直到今天,还在大的生命和小的生命之间,狭窄的空间里烦恼着。

《北关东新闻》变化很大,白河垮台了,继任社长的饭仓,也因为挪用公款被撤职。粕谷得渔翁之利当上了社长。追村当了报社办公室主任,整天无所事事。等等力调到县立大学当了讲师。岸本当了编辑部主任,田泽当了总务部主任,两个人经常来问悠木和雅,他要不要回总社来。

悠木和雅从此就一直在草津的记者站,没有再离开过,在当地深深地扎下了根。由香利去东京上大学以后,悠木和雅把高崎的房子卖掉,在草津盖了新房。弓子已经变成地地道道的“山里婆姨”了。

两个人都喜欢草津的温泉,过着山高皇帝远的、桃花源一般的日子。明年就是可以提前退休的年龄了,但是,悠木和雅不想退休。将来退休以后,他也要在这个小山村里,一边种田,一边继续写他的文章。

“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安西耿一郎的话,一直在悠木和雅的耳边回响。

但是,不下山的人生,也不是要不得的。跌倒了再站起来,受了伤医好它,失败了从头再来,人生的幸福,也许就在这里。就像一个专业登山运动员,一个劲儿地向上爬呀,爬呀,超越了登山极限,兴奋状态达到极点,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不是也很好吗?

山风吹动着悠木和雅花白的头发。

悠木和雅把脸转向安西燐太郎,问道:“你跟我约好的事呢?”

“啊?我跟您约好什么了?”

“你不是说,爬上来以后,有话对我说吗?”

“啊,是这么回事,明年我要去攀登珠穆朗玛峰!……”

悠木和雅微笑着点了点头。到底是登山家的儿子,不登上世界最高峰,看来是不会罢休的。

“然后呢?……”悠木和雅追问着安西燐太郎。

两个多小时以前,在下边那个小平台上,悠木和雅询问安西燐太郎的时候,发现他的脸红了,他一定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安西燐太郎的脸又红了,这回红到了耳朵后边:“从登珠穆朗玛峰回来以后,请您允许我跟您家的由香利结婚!……”

悠木和雅早就听弓子说过,女儿由香利特别喜欢安西燐太郎,两个人已经私定终身了。

“继续往上爬吧!这回我在头里!……”悠木和雅故意不对安西燐太郎的请求发表意见。

“什么?……”安西燐太郎吃了一惊,顿时觉得不知所措。

“姑且试一试嘛!……”悠木和雅抓住保险绳,感到体内产生了新的力量。

“好的,相信没有问题!……”安西燐太郎仰望山头说,“不过……”

“安西耿一郎,老子我来了!……”悠木和雅在心里叫了一声,转身招呼安西燐太郎,“上吧!……”说着便向崖壁伸出手去。

“那么……悠木叔叔,关于由香利的事呢?”安西燐太郎认真地问。

悠木和雅故作严肃地答道:“到了上边再说吧!……”

安西燐太郎那副认真的脸,和悠木和雅严肃的脸,同时变成了笑脸,两个人相对人哈哈大笑起来。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震荡着澄澈的空气,在大山里,掀起了一波接着一波的层层回音。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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