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北关东新闻》工作,但是,关于工作上的事情,安西耿一郎却没有对悠木和雅说过一个字。安西是销售部的,就算销售部的工作除了请客吃饭以外,没有什么正经事情做,安西不愿意说吧,悠木工作上的事他也不问。
可能安西耿一郎对报社、对工作,根本就不感兴趣吧。有一次,悠木和雅借着酒劲儿,跟安西提起了报社的事儿,安西耿一郎马上用米切尔·恩德作品中的话,把悠木和雅给制止住了。
“这个话题属于别的范畴,别的时间再谈吧!……”他这么搪塞了一句。
往好里说,安西耿一郎是一个善于享受人生的人;往坏里说,就是一个只知道逍遥自在、浪费时间的浅薄的碎嘴子。
但是,这样一个安西耿一郎,在攀岩的时候,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也不再乱开玩笑,眼睛里放射着奇异的光。他攀登过那么多的悬崖峭壁,但是,每次攀岩的时候,还是那么认真,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那时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在悬崖峭壁面前,安西是非常谦虚的,有时候甚至是胆怯的。
就是这个安西耿一郎,三个月以前突然提出,要跟悠木和雅一起攀登冲立岩,悠木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下来。现在仔细想一想,真是太欠考虑了。
“可把你给找着了!……”听惯了的高门大嗓,撞向食堂四面的墙壁以后,又被反弹了回来,从各个方向震荡着悠木和雅的耳膜。
安西耿一郎扭着螃蟹步,呱嗒呱嗒地走进食堂。让悠木和雅感到吃惊的是,他身上穿着的红色T恤衫。
“找了你半天了,我还以为你要临阵脱逃呢!”
“我怎么会脱逃?……”悠木和雅很认真地看着安西。
安西耿一郎爆发出一阵大笑,坐在了悠木和雅对面的椅子上。
“玩笑!跟你开个玩笑!……”大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安西耿一郎,满头大汗,T恤衫也湿透了。
“按原计划行动,晚上7点36分的火车!……”安西耿一郎叮嘱道。
虽然到古川岳“一之仓泽”的出合,可以开车过去,但是,安西耿一郎觉得那样不带劲儿,没有登山气氛,所以,他建议坐火车到土合火车站,然后步行到登山向导中心,在那里住一夜,第二天一早直奔冲立岩,从正面绝壁发起攻击。
悠木和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两点半了,再有五个小时就该出发了。
“终于要攀登冲立岩了!……”悠木和雅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
“天气太热了,不去了吧?”——看来要安西耿一郎说出这句话来,可能性是没有了。
“我说悠木,你的脸色可不太好。怎么?害怕了?”安西耿一郎挑衅似地问。
“哪里,这有什么可怕的。”
“不用担心!……”安西耿一郎轻轻拍着悠木和雅的肩膀,自信地安慰着他,“跟我一起去,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悠木和雅今天觉得:安西耿一郎那一点儿顾虑都没有的笑脸,特别令人讨厌:“我没有担心啊。”
“知道,知道,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第一次真正攀岩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身体跃跃欲试,心里呀,还真在不停地敲着小鼓,跟告别童贞的时候一个心情!……”安西耿一郎的话,总是向奇怪的方向转换,“女人告别处女的时候也一样,连山口百惠也不会例外!……”
“这我知道。”悠木和雅闷声闷气地说。
“不过嘛,咱们悠木这样的可不怵头,说干就干!……”
悠木和雅咂了咂舌头,歪着脑袋问:“说干就干?这话什么意思?”
“说攀岩就攀岩呗!……”安西耿一郎把话题又拉回攀岩上来了,“只有头脑冷静的人,才能够做到目不斜视,一心想着往上爬。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疯了似的向高度挑战。”
“是这样的吗?”悠木和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当然是这样的!……这就是所谓的超越登山极限。”
“超越登山极限?”悠木歪着头,表示没有听懂。
“我没跟你说过?”
“第一次听你说。”
“就是兴奋状态达到了极点,恐怖感完全麻痹。这就是登山家的制高点!”
“完全麻痹?……”悠木和雅大吃一惊,“就是说,没有恐怖感了?”
“对!……就知道一路噌噌噌地往上爬,等你清醒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冲立岩的顶峰了!……到时候你别提多高兴了,那叫狂喜!……”
安西耿一郎轻松地说着俏皮话,满脸笑容。不过,在悠木和雅看来,安西是为了消除悠木的恐惧感,才这样对他说的。
“好!现在开始脑筋急转弯儿。”
“啊?又是脑筋急转弯儿?”
“听好了,迄今为止,安西耿一郎一共攀登过几次冲立岩?”
悠木和雅用鼻子哼了一声,笑了,表示不屑于回答。
但是,安西耿一郎却不肯放过他,“开始倒计时,还剩三秒!三!二!……”
“十次吧?”悠木不耐烦地随便说了一个数字。安西得意地跟悠木谈起,攀登冲立岩的次数,远比十次多得多。
“回答正确!准备出发!……到冲立岩顶上去,开怀大笑吧!”
安西耿一郎笑着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悠木和雅的胳膊,使劲儿地摇晃了几下。
悠木和雅叹了一口气说:“不过,你爬冲立岩,是在15年、20年前吧。”
“哈依……悠木……”安西用双手做成喇叭筒放在嘴边大声喊了起来。
“吵死人了!……”悠木和雅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句。
“看你说的!……会自行车的人就是20年不骑了,骑上就能走!……人的身体记忆能力,全都融化在DNA里了,想忘你都忘不了!”
“哦,是吗?”悠木和雅呆呆地立着,似乎看到了一个临死的自己。
悠木和雅并不是不想去谷川岳,但是,他对攀登冲立岩,确实感到有些害怕,而且,就他对自己的了解,一旦踏上冲立岩的石崖,就不可能临阵脱逃。
目前最关键的问题是,悠木和雅还没有找到,自己一定要攀登冲立岩的理由。
悠木和雅爬山,并不是要去追求,一般人所追求的成功感,也没有想过,非要征服什么高山险峰。为了得到那份宁静与忘我,榛名山的黑岩就足以了。可是,安西耿一郎那小子一提出要爬冲立岩,自己连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通过这一段时间攀岩的经历,悠木已经认识到,自己不具备登山家的素质,同时对自我标榜为“登山家”的安西耿一郎,既羡慕又讨厌起来。
“为什么要爬山呢?”悠木和雅从来都没有问过安西耿一郎,这个谁都会问的问题,也不想听到安西的回答。因为他觉得:安西耿一郎之所以喜欢爬山,只不过是一种幼稚的表现,只不过是想在“爬山”,这种异常艰辛的活动中,来显示自己是个英雄好汉,想通过人们对登山家的盲目崇拜,来抵消自己在报社的卑下地位。
安西耿一郎到处吹嘘:自己爬过这座山、爬过那座山的目的,实际上跟采访案件的记者,吹嘘自己报道过这种案件、报道过那种案件,是完全一样的目的,都是作为自己的金字招牌,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增加自己说话的分量。有所不同的是,爬山不属于工作的范畴,而纯属个人爱好。这就更显得安西层次低了,别人甚至可以对他说:“少拿你个人的爱好,到处吹牛皮!……你就一个人蔫儿蔫儿地,好好爬你的山去吧!……”
况且,悠木和雅对于安西耿一郎每天,堆砌哲学名词精神理论的做法,颇不以为然,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是好。悠木不想站在安西这位登山家的上边,但是,他也决不想被安西耿一郎踩在脚底下。在悠木看来,在爬山这种活动中,既不需要崇高的精神,也不需要非凡的能力。
悠木和雅心里明白:自己之所以如此顽固地,拼命寻找贬低安西耿一郎的理论,实际上是出于对安西耿一郎的敬佩和羡慕。有的登山家在爬山时,竟然冻掉了手指、脚趾,但仍然对登山情有独钟,这种境界,悠木和雅还不能够理解。但是,他可以想象到的是:他们的境界远远超出了,个人爱好的范畴,他们的人生观、生死观,都是一般人需要仰视,才可以看到的,自己既无法达到,也无法获得。
可是,悠木和雅所认识的、可以称作“登山家”的,只有安西耿一郎一个人。以前自己虽然采访过几位登山家,但是,那都是蜻蜓点水,根本没有认真探索过,他们内心深处的东西。
其实,悠木和雅对安西耿一郎到底算不算登山家,也有几分怀疑。虽然听说安西爬遍了日本的名山,而且,他还出国爬过外国的大山,但是,他连登山协会的会员都不是。《北关东新闻》算得上群马县一流的工作单位了,但是,安西耿一郎在这里,根本就不努力工作,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爬山上了。而且,安西耿一郎从外表就可以看出,他虽然号称是“登山家”,其实只不过是个登山界的落伍者。所以呢,一直想着:如果认识了一个真正的登山家,--定问问他为什么要爬山的悠木和雅,从米没有问过安西耿一郎,他为什么要爬山。
但是,悠木和雅越来越想向安西耿一郎问,他为什么要爬山了。
明天就要去攀登那个可以称为“登山家的圣地”的冲立岩了,可是,对于悠木和雅来说,并没有非要攀登冲立岩的理由。如果安西耿一郎是一个真正的登山家的话,应该有确定的动机吧?那是什么呢?是他悠木和雅可以接受的吗?悠木和雅想听一听,安西耿一郎把爬山的真正动机说出来,然后琢磨琢磨安西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
悠木和雅收拾完餐具,回到了饭桌前面,向前探着身子问道:“我说安西,你为什么要爬山呢?”
“为了下山啊。”安西耿一郎淡淡地回答说。
这回答完全超出了悠木和雅的想象:“什么?只是为了下山?”
“对呀,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
悠木和雅顿时愣住了。安西耿一郎的回答,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为了下山才爬山的,什么意思?莫非是人们常说的“撤退的勇气”?
不对吧,我并没有问他,爬山需要做哪些心理准备,而是问他为什么爬山啊。
“不懂!……为了下山去爬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悠木和雅自顾自地连连摇头,一脸苦笑,“莫非,安西耿一郎故意用这个令人费解的回答,让我哑口无言?”
但是,安西耿一郎那双无邪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狡黯,还是平时那张脸,就像一个在寻找快乐的孩子,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够把快乐找到似的。
“也许又是一道安西耿一郎式的脑筋急转弯儿。”悠木和雅突然这样想。如果又是脑筋急转弯儿的话,那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差得也太大了。这边那么认真地问,那边却开玩笑似的,给你一个脑筋急转弯儿——如果是这样的话,悠木可真的要讨厌安西了。
徒有其名的登山家……悠木和雅生气地站起来要走。
“喂!就去试一试嘛!……”正在买冰咖啡的安西耿一郎,回过头来对悠木和雅说,“最好是坐火车,你要是赶不上7点36分这班,我在向导中心等你!”
“啊?!……”悠木和雅一时莫名其妙地看着安西耿一郎。
“不许当逃兵啊,当逃兵的话,就处以髙额罚金!……”安西耿一郎笑着说。
“啊!……”悠木和雅继续莫名其妙地看着安西耿一郎。
“拿出中年人的干劲儿来,要跟冲立岩决一雌雄!……”安西耿一郎说着,摆好拳击的架势,嘴里咻咻地模仿着出拳的声音,使劲挥动着左拳,好像那个根据漫画《明天的丈夫》改编的动画片里的主人公丈夫,在向对手发起攻击一般。
悠木和雅认真地,看着安西耿一郎的脸——安西耿一郎那圆圆的、快乐的大眼睛,让人联想到盯着生日蛋糕的幼童的眼睛。
悠木和雅走出食堂,心情忧郁地不断扪心自问着:“明天到底去不去爬冲立岩呢?”
04
下午六点钟时,报社全体工作人员,纷纷到会议室开会去了。
悠木和雅留在政治科的办公桌前,修改明天要见报的稿子。他说他不去开会,岸本让他在这儿值一会儿班。
头版头条的稿子已经决定了,是三光汽船公司破产的消息,明天按照法律程序申请破产,负债总额达五千二百亿日元,破了战后负债的最高纪录。
悠木和雅长期负责报道刑事案件,对政治、经济版面不怎么关心,但是,他听说过三光汽船公司实际上的老板,是国务大臣河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只是公司破产的问题了,永田町的政治力学,也将要失去平衡。
悠木和雅刚想到这儿,共同社关于“国务大臣河本辞职”的传真,就发过来了。悠木立刻拿起红笔,给明天的头版头条——关于三光汽船公司破产的稿子,又加了一笔。
左边办公桌前,坐着的社会科副科长田泽,一边抽着烟,一边把“固力果森永事件”的剪贴簿收了起来。田泽跟悠木和雅同年参加工作,但是,两个人几乎从来不说话。15年前,两个人同时采访一个杀害妻子儿女的案件,结果,由于悠木和雅的稿子写得好,受到了社里的表彰。田泽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见悠木坐在旁边,他不时故意地咂咂舌头,发出怪里怪气的声音。
稿子刚改完,出差去东京采访的青木就来电话了。
“今天实在辛苦您了,老兵住宅的采访怎么样了?”
“啊,弄完了。”悠木和雅笑着回报。
“是吗?太谢谢您了!……回去我请您吃拉面!……”青木笑着说。
“那倒不用,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有!……首相中曾根康弘已经正式决定,8月15号参拜靖国神社了。”
据青木说,这个决定是藤波官房长官,在自民党党内会议上宣布的。参拜方法和香火钱给多少,党内还没有决定,这将成为今后报道的焦点。青木很兴奋地说完当前形势,说还要去采访,就把电话给挂了。
悠木和雅举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6点40分了,关于购买无线电通话机的会议,社里还没有开完。
从这儿到车站去,走路只需要三分钟,7点36分的火车,7点半怎么也得离开报社。去更衣室换登山服需要十分钟,也就是说,7点20分必须走出这个房间。
“最高气温31度9!……”不知道是谁在楼道里,这么喊了一嗓子。今天的温度不能说是太高,但由于湿度比较大,还是觉得闷热。
编辑部主任粕谷腆着大肚子,施施地走了进来,会议好像是结束了。
“真烦人哪!……”从悠木和雅身后走过的时候,粕谷故意含糊其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他指的究竟是天气呢,还是悠木呢?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今年春天,粕谷要给悠木和雅提一级,安排一个负责联络全县,各分社记者的工作,他跟悠木谈话的时候特意说,这个工作不需要部下。悠木和雅一听,当场就拒绝了。粕谷感到下不来台,满脸通红地冲悠木大声喊道:“我们不能永远把你,当作特殊人物来对待!……”
粕谷大发脾气的原因,悠木和雅是知道的。五年前悠木提出,撤掉自己的记者组组长职务,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单兵作战”。编辑部主任早就换上了粕谷,可是,悠木和雅好像要永远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单兵作战”的记者了。
望月亮太郎事件发生以后,虽然报社领导认为:不应该给悠木和雅处分,但是,实际上,悠木等于给“腌”起来了。在粕谷看来,悠木和雅是个麻烦,应该尽快给他安排一个职务,省得他在报社里到处闲逛。
还有,最近想像悠木和雅那样,一辈子自由自在的年轻记者,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一心一意用自己手中的笔,写好每一篇稿子,不去钻营着升官儿,是一个记者健全心灵的表现,但是,现实告诉人们,一辈子当一名普通记者,只能说明你无能,那些一辈子当一名普通记者的,不是都被发配到,山沟里的记者站去了吗?如今呢,似乎亘古不变的现实,反倒被悠木和雅给改变了,年轻记者们甚至认为:悠木和雅直到40岁了,还在总社“单兵作战”,是非常浪漫的一件事。
粕谷当然不认为,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他想做的是,尽快除掉悠木和雅这个“坏榜样”。
悠木和雅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永远这样自由自在下去。今年春天,悠木虽然拒绝了粕谷的安排,但是,他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明年总不能再拒绝了吧。就算悠木不想提级,在总社恐怕也待不下去了。
“真烦人哪!……”粕谷的这句话,让悠木和雅很生气,他真想立刻就辞去报社的工作,到别处去谋生。可是,当了这么多年记者的悠木和雅,想不出自己除了记者,还能去干什么。
悠木又看了看挂钟。快到晚上七点了,岸本怎么还不回来?
忽然,悠木和雅觉得: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弓子还不知道他要去爬山呢。作为记者的妻子,弓子早就习惯了丈夫不规则的记者生活,不回家睡觉连个招呼都不打,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明天爬的是冲立岩哪,这个电话,也许会成为我的遗言呢……”悠木和雅自嘲地这样想着,随手拿起了电话。
家里没有人接电话。弓子大概送小淳上补习班去了?可女儿由香利怎么也不在呢?暑期少年体育培训学校不是傍晚六点钟就放学了吗?
悠木和雅想也没用,关于孩子们的事情,除了补习班和暑期少年体育培训学校,悠木和雅什么都不知道。
悠木和雅放下电话的时候,看见了编辑部副主任追村的背影,悠木赶紧小跑着追上去,打了一个招呼:“喂,副主任!……”
“有事儿吗?”追村满脸不高兴地问。
“岸本还在会议室吗?”.
“啊,跟总务的人说话呢。”
悠木和雅不由得在心里咂了咂舌头:都7点15分了!
“听说你要去爬山?”追村绷着脸问。
“对,该出发了。”
“我看你还是少跟那小子来往为好。”追村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把眼睛下边的一个小脓包给挤破了。
“那小子”当然是指安西耿一郎,悠木和雅有点儿慌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悠木和雅刚回到办公桌前,电话铃就响了,是五年前接替悠木的记者组组长的佐山打来的。
“是悠木啊,你们那儿没有听说什么吗?”
“没有啊。”
“是吗?……”佐山叹息着,“是时事通信社的一个家伙,刚才来电话说的,出大事儿了!”
悠木和雅又看了看挂钟:“什么大事儿啊?你快说!”
“大型喷气式客机从雷达监视屏上消失……”
大型喷气式客机?悠木和雅自言自语着抬起头来,视线正好落在了书架上的电视画面上。
一排新闻速报的字幕,已经出现在了屏幕上方:日本航空公司一架大型喷气式客机,从雷达监视屏上消失。
“哎!快来看哪!……”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电视前立刻聚集了一大群人。
“这么说是掉下来了?”
“喷气式客机啊,怎么会掉下来呢?”
“要不就是雷达出故障了。”
“是飞到哪儿的时候消失的?”
“反正不会是咱们这儿,群马县上空,根本就没有航线。”
电视前边的记者们越集越多,新闻速报的字幕却不再出现了。
悠木和雅半个身子门里、半个身子门外地站在门口,越过人墙看着电视画面,心想:“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
转念又一想,万一是大型喷气式客机坠落了,明天的报纸就得重新组稿。当然,如果乘客里没有群马县的人,记者们采访的任务也不会太重,不过,要是飞机坠落在群马县境内,可就另当别论了。于是,悠木决定:等坠落地点报道出来以后再走,但是,左等右等就是没有新的消息。
悠木和雅走出房间,来到楼道里。大型客机坠落在群马县境内的可能性,看起来实在太小了,刚才不是有人说,群马县上空根本就没有航线嘛。不能再等了,不然,那个安西耿一郎非骂他“逃兵”不可。
就在悠木和雅迈开大步,奔向更衣室的时候,报社的有线广播响了。
“注意了!大家注意了!……共同社消息,共同社消息,日本航空公司的一架大型喷气式客机,在美军横田基地西北数十公里处去向不明……注意了!大家注意了……”
悠木和雅停下了脚步,转身返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骚动起来,不少人摊开地图,推测着飞机失踪的位置。
这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新的新闻速报字幕。
“运输省宣布:日本航空公司123次航班,在飞行到崎玉县与长野县交界处时,从雷达监视屏上突然消失。”
不是群马县!大家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
就在这时,有线广播又响了。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日本航空公司123次航班,在长野县或群马县境内坠毁。最新消息!最新消息……”
报社内顿时一片骚乱。
这时,有线广播紧接着,播报了乘客和机组乘务员的人数——524人!
办公室里突然静了下来,死一般的沉寂。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北关东新闻》的职工总数是511人,也就是说,坠毁的飞机上的人数,比《北关东新闻》的职员总数还要多13个。
“作为单纯的飞机失事,是迄今为止,全世界最大的事故!……”
资料员的一句话,打破了社内的沉寂,大家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
“快打寻呼机,把全体记者找回来!……”
“给东京羽田机场打电话!”
“给日本航空公司打电话!……把乘客名单要过来!”
悠木和雅顿时呆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但是,他的心里迸出了火花。那火花虽然很小,却可以点燃导火索,引起巨大的爆炸。
“我应该去采访!……”悠木和雅心里想,“可是——群马、长野、崎玉,到底坠落在哪个县呢?”
这时,粕谷走过来,大声叫道:“悠木!……”
悠木和雅看着粕谷那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命令你!……担任报道这次事故的总指挥,从头到尾由你全权负责!……”粕谷用不容反驳的口气,斩钉截铁地说。
悠木脑子里的冲立岩,立刻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望月亮太郎,那张紧紧咬着嘴唇的脸。
“逃兵!逃兵!……高额罚金!……”安西耿一郎那滑稽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05
战争开始了!……
“日航全权——悠木”,黑板上写着如是几个大字。
编辑部专门为悠木和雅,安排了一张“全权”办公桌,田泽被任命为“全权助理”。田泽气得把“固立果森永事件”的剪贴簿,往桌子上狠狠地一摔,小声嘟囔着:“我可干不来!……”
悠木和雅没有时间做任何准备,就立即走马上任了。
晚上8点到9点,悠木和雅就像待在沸腾的锅底煮着。头上关于事故的片段消息,暴雨一般降下,四周是同事们的大呼小叫,自己简直就是一个被拳击手击打的沙袋。但是,正式消息很快就传过来了。
跟地面中断了联系的,是日本航空公司123次航班的大型喷气式客机,是由美国波音公司制造的波音747大型宽体客机,机组乘务员15人,乘客509人。全家一起回乡过盂兰盆节的、出差办公事的,几乎全都坐满了。
123次航班于傍晚6点12分20秒,从东京羽田机场起飞,约20分钟后的6点31分,飞行到伊豆大岛以西55公里处时,跟地面突然紧急联络说,飞机发生了故障,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又过了10分钟,到了傍晚6点41分,机长跟羽田机场的日本航空公司,地面塔台指挥中心取得联系,说机体右侧最后边的机舱门坏了,机内气压很低,所以,飞机正在紧急下降。此后,机长又说过两次操纵失灵,跟地面的联系也就中断了。
晚上6点54分,123次航班从运输省东京羽田机场事务所的雷达上消失了。与此同时,驻日美军横田基地的雷达上,也看不见123次航班的踪影了。飞机已经坠落,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了。紧接着,长野县南佐久郡川上村的村民,向当地警察报告说:“从崎玉县方面低空飞过来的一架客机,坠落在群马县和长野县交界处的大山里,葡萄岭的山脊上,先后出现了红色的火球和黑色的浓烟。”
到了晚上7点13分,训练中的驻日美军C130运输机上的机组人员,在横田基地西北54.4公里处,看见了正在燃烧的大型客机。7点半的时候,日本航空自卫队百里基地的RF4侦察机,也看见了正在燃烧的机体,飞机坠落现场位于海拔1500米至2000米的大山上……
悠木和雅又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正好9点半。悠木把前后左右,围着他的五、六个人推开,抓起电话,立即拨了记者组副组长佐山的呼机号。佐山现在应该在县警察局警备二科的办公室里。晚上8点以前,那里已经成立了“失踪飞机对策小组”。
佐山副组长马上回电话了。
“到底是哪儿啊?”悠木和雅问道。
飞机到底是坠落在群马县了,还是坠落在长野县了,对《北关东新闻》来说至关重要。如果坠落在群马县了,就是“发生在我们这里的事故”,现场采访的核心,就应该是《北关东新闻》,全报社就得全力以赴。
悠木和雅把电话听筒放在左耳朵上,右手使劲儿捂着右耳朵。周围嚷嚷得太厉害了,悠木也不由自主地大声喊起来:“为什么还不知道啊?美军运输机和自卫队的侦察机,不是都把距离和方位,已经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倒是说清楚了,不过,横田基地是用卫星导航系统估测的。”电话那头的副组长佐山说,“那玩意儿不太准,差个十公里、八公里的是常事儿。”
悠木和雅暗想,坠落现场明确下来,是需要时间的,这样等来等去,错过了截稿的时间,明天可就见不了报了。
“警察出动了吗?”
“已经一批接一批地奔向葡萄岭了。这儿的对策小组,也升格为对策本部,今天夜里还要在上野村,成立现场对策本部。”
葡萄岭位于群马县和长野县的交界处。负责在县警察局采访的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四人,跟着警察过去了,高畸市和藤冈市的分社,也分别过去了一个记者。
安西耿一郎说过,没有登山经验的人,夜里上山等于自杀。悠木和雅本来已经命令,过去的六个记者在车里待机,不准下车,但是,既然警察要在上野村,成立现场对策本部,就不必在车里待机,在现场对策本部待机,是更聪明的举措。悠木和雅决定把上野村,作为《北关东新闻》采访的前沿阵地。
记者组副组长佐山等着悠木和雅把话说完,立刻满腔热情地请战:“悠木和雅先生,就派我到现场去吧!……”
“不行!你是指挥员,不能离开指挥位置。”
“这地方你再安排一个人,不管怎么说,你得叫我去!……”佐山强硬地说。
“还不知道到底掉在哪儿了呢!”
“悠木先生!……”佐山有点儿急了,“不管它是掉在了群马县,还是掉在了长野,作为一个记者,赶赴现场,是理所当然的嘛!……”
“你再等会儿!……”悠木和雅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悠木和雅心里有点儿嫉妒:佐山这个小子,搞不好真有机会,去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飞机失事现场采访呢。
悠木和雅匆匆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只见办公室的人,比平时至少多出三倍,你来我往,沸沸扬扬,都赶上摇滚乐演奏会现场了。不过,从人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悠木这个年龄以上的人,已经明显欠缺了一点儿热情。面对史无前例的大事故,他们显得比较淡然。旁边的岸本,“全权助理”田泽,都是如此,当然,悠木和雅也不例外。
说起发生在群马县的恐怖事件,最有名的就是“大久保事件”和“联合赤军绑架事件”。虽然说不上太大,但当地记者都认为,那是“以前没有发生过,以后也不会再发生”的重大事件。“大久保”是指把八个妇女连续奸杀以后,把尸体埋在榛名山的事件。“联合赤军”简称“联合赤军绑架事件”,是一起更凄惨的事件,12个人被弄到深山里凌迟而死,在电视上播出以后,顿时震惊全国。两个事件先后发生于1971年和1972年,当时的记者称这两个事件,为“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采访过这两个事件的很多记者,因此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简单一句话概括起来说,他们都成了那两个事件的受益者。十几年来,他们一直在靠那两个事件混饭吃。依靠“大久保”的故事,可以换来美酒佳肴;用釆访过“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经历,可以使年轻记者俯首帖耳。
“浑蛋,你是能够成事儿的人吗?”简直成了他们的口头禅。简直就像得过奥运会金牌似的,就算以后再也没有出过好成绩,一辈子都能冠以“奥运金牌获得者”的头衔。不管有没有作为一个记者的能力,只要脖子上挂着“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金牌,就能在报社里挺着胸脯横冲直撞,尽管那块牌子,已经是锈迹斑斑了。
在“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中,分别担任釆访组长和副组长的追村和等等力,如今都是报社的中层干部,当时有幸在他们的领导之下,进行取材的悠木和雅、岸本和田泽,也都沾了“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光,直到今天仍然是英雄。
古老而美好的“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时代,恐怕将于今天晚上结束了。世界航空史上最大的事故,在一瞬间使以前的金牌黯然失色。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有一点点沮丧,但是值得高兴的是,他很快就战胜了这种沮丧的感觉。他好像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呢,等了13年了。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早就为靠“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报道,支撑门面而感到羞愧了。
编辑部主任粕谷现在,心情一定很复杂吧,早早就任命悠木和雅担任“全权”负责报导的人,他并不单单是为了明年春天,对悠木和雅的工作安排垫底,更是为了用悠木和雅牵制,影响力越来越大的追村和等等力。只因为当年担任社会科科长的粕谷,因为分工不同,没有能够采访到“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如今都控制不了追村和等等力了。如果让悠木和雅成功地组织了,对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飞机失事的采访,追村和等等力还敢那么猖狂吗?这叫一举两得;既用枷锁锁住了悠木和雅,又可以抑制追村和等等力。
“必须亲临现场!……”悠木和雅心里想的,就是这一件事。
不论发出了多少有用的命令和指示,如果没有亲自到过现场,就等于你没有采访过这个事件。作为一个记者,只有亲临现场以后,你才可以自豪地说,我采访过这个事件。
安西耿一郎的笑容,忽然出现在了悠木和雅的眼前。对于安西耿一郎来说,他的现场除了冲立岩,没有别的地方。虽然没有来电话联系过,但是可以肯定,他一个人坐上火车,已经直奔冲立岩了。从时间上来推算,他已经到达土合火车站了。现在的他,大概正在哼着动画片《明天的丈》的主题歌,扭着螃蟹步,呱嗒呱嗒地朝登山向导中心走呢。
要是安西耿一郎在这里就好了。
就算是现趸现卖吧,佐山副组长说得很对,如果飞机没有坠落在群马县境内,群马县的记者到长野县去采访,也不会被冷落的。明天太阳一出来,肯定会有不少记者进山,向现场进发。但是,现场是跟谷川岳相匹敌的高山,如果不是人们经常爬的山,恐怕连登山道都没有。把没有登山经验的记者,往那种山上送去,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要是安西带着记者们去,危险性就小多了。不,不但谈不到危险性,如果各报社记者来一场竞争,看谁先到现场,安西带领的记者队,肯定是最先到达的。
明明知道没有希望,悠木和雅还是拨通了安西耿一郎家的电话号码。悠木和雅没有如约前往火车站,安西心里一别扭,就转身回家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零吧。
“喂,哪位呀?”是安西耿一郎的小老婆小百合的声音。小百合比起别的同事的老婆来,更容易接近一些,曾多次用她那汗毛浓密的手,把悠木和雅拽到家里去请他吃饭。
“我是悠木,这么晚了还打扰您,真对不起。”
“噢,是悠木啊!……”小百合一听是悠木和雅,倒是特别高兴。
“安西回家了吗?”
“哎?不是说坐今天晚上7点36分的火车,跟你一起去爬山吗?”
悠木和雅的双肩立刻垂了下来。他告诉小百合,自己因为要采访坠机事件,没有能够跟安西一起去,请她转告安西,回来以后立刻跟报社联系。
悠木和雅认为,如果飞机是坠落在群马县境内,以后还要十几次甚至几十次地,送记者们上山采访,那时候,也是需要安西耿一郎帮忙的。小百合听电话的时候,惊叫了好几声,大概是在一边看电视,一边听着电话吧。
抓不到安西耿一郎,悠木和雅便想起了“一起爬山去”倶乐部的会员们。虽然不都是安西那样的山里通,但是,有攀岩经验的人也有好几个。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在会员名单里,物色有能力带记者队上山的人选,最后选中了五个人。
广告部的宫田,是这五个人里边,脚力最强的一个,悠木首先给他打电话。宫田听悠木说要他带记者上山,马上就答应了,听他说话的口气,恨不得立刻就跑过来,带着记者们出发。另外四个人也都答应得非常痛快,说随时听从悠木调遣。
悠木和雅刚打完电话,岸本就凑了过来:“你打算用爬山俱乐部那些家伙呀?”
“啊!……”悠木和雅点了点头。
“他们可都是别的部门的。”
“肚皮当不了后脊梁。记者在山上迷了路,受了伤,采访任务怎么完成?”
“我看还是向上边请示一下为好。”岸本突然这么警告。
“你给我拉倒吧,就为买个无线电通话机,已经研究讨论了一年多了!……”悠木和雅不由得讽刺了一下,上边的那些官老爷们。
进山采访如果没有通信手段,是最致命的弱点,《北关东新闻》的记者们,得爬到飞机坠落现场取材,然后再下山回报社,否则写好的稿子,连一个字也送不回来。如果途中发生什么意外,再好的稿子也白费了。
悠木和雅使劲儿吐了一口气。无线电通话机迟迟装备不起来,跟“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也是有关系的。当时,记者们在零度以下的山上,东奔西跑地到处取材,然后蹬着自行车,到好几公里以外的地方,去找电话报告最新消息。记者嘛,就得付出辛苦!正是这种精神,可以战胜物质的极端思想,造成了《北关东新闻》的现代化通信手段的严重滞后。
“浑蛋,你也是‘罪犯’之一!……”悠木和雅在心里谴责着自己。
“喂!有了!……”
“啊!这个是群马县的!……”
从靠墙的办公桌那边,发出了几声尖叫。那边是一个五人小组,专门负责从日本航空公司提供的乘客名单里,找出群马县的人。
他们发现的群马县的这个乘客,是农大第二附属中学棒球队,一个队员的父亲。为了看看在甲子园①,进入第二轮比赛的儿子的雄姿,乘坐了123次航班……
①甲子园是每年举行的全日本髙中生棒球比赛的棒球场,位于大阪。夏季的比赛由《朝日新闻》主办,春季的比赛由《每日新闻》举办。全日本约有四千多个高中棒球队,数目可说是非常惊人,而最终可以进入甲子园比赛的,只有49个队。各队先要从地方上各赛区打起,取得各都道府县第一名的,才能够去甲子园参加比赛。进入甲子园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难圆的梦了。在甲子园再进行单淘汰赛,比赛出冠军。有幸进入甲子园比赛的高中棒球队的球员,都将此视为终生的荣耀;被淘汰出局、离开甲子园的时候,每个球员都会满脸泪水地,装上一袋球场上的红土带走,作为永久的纪念。日本著名的职业棒球运动员,几乎都是从甲子园出来的。——译者注
大家不约而同地低头默哀。数秒钟以后,又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
“快去取面!去采访家属!……”
“跟大阪方面联系!让去甲子园采访的记者组,赶快行动起来!……”
“把社会版原来的稿件撤下来,立即换上这个新闻!……”
时针指向了夜里11点。
尽管把截稿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也还只有两个小时了。第一版版面基本确定下来,通栏标题是:日航大型喷气式客机坠毁起火,副标题是:乘客乘务员524人生还无望。
可是,坠落地点呢?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确切的坠落地点!
“还不知道啊!……”编辑部副主任追村冲着悠木和雅,大声吼叫着,好像这是悠木的过错。这家伙急得变成了一个大“摔炮”,随时都可能发生大爆炸。
悠木和雅毫不示弱,也大声吼道:“卡着点儿开机印报嘛!……先去跟制版和印刷打个招呼,让他们再等一等!”
电话铃声立即制止了两个人的争吵。
打进电话来的是佐山副组长。他极力控制着兴奋的情绪,压低声音说:“还真坠毁在咱们县了!……”
刹那之间,悠木和雅觉得被什么东西,穿透了整个身体。悠木停顿了一下问道:“有根据吗?”
“刚刚从对策本部得到的消息,据目击者说,飞机坠落在葡萄岭群马县这一侧。长野县和崎玉县的同行,也通过无线电通话机,向我证实了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