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超越极限(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完结】 > 【书香门第】超越极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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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你等一下,先不要挂断电话!……”悠木和雅嘱咐完佐山以后,立即站起身来,用双手做成喇叭围住嘴巴,大声喊道,“坠落地点在群马县!……”

五十多个人同时转过脸来,看着悠木和雅,静了几秒钟以后,突然一齐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震得整座大楼,似乎都在摇晃。

悠木和雅重新拿起电话,认真地放在耳朵上,佐山的叫声震得耳膜生疼。

“这回行了吧?请你派我去现场!……”副组长佐山激动地说。

悠木和雅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佐山。现在的佐山,犹如一条要去追赶猎物的猎犬,爪子挠着地面咆哮着,可是,主人就是紧紧抓住项圈不放。

悠木和雅很想让佐山去,可是,如果佐山去了,在县警察局的记者组,就失去了核心组员。如果飞机真是坠落在群马县境内,明天,悠木就必须组织20至30个记者,奔赴现场采访。

自己能够统领这么多人吗?

忽然,悠木和雅的内心深处,涌上来一个类似祈祷的念头:但愿刚才的信息是错的,飞机不是坠落在群马县,而是坠落在长野县了!

越是这么想,悠木和雅就越没有当好“全权”负责人的底气。

悠木和雅的手上,没有像佐山这样的中坚记者。佐山才33岁,但是已经当了十年记者,而且在报社内很有威望。把整个指挥系统交给佐山,自己通过佐山,来调动其他记者——除此以外,悠木和雅还想不出当好“全权负责人”的策略。

佐山在望月亮太郎的问题上,曾经帮助过悠木和雅,当时,悠木并没有求他,甚至想过制止他不要那样做。但是,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可以说佐山把悠木和雅给救了。如果不是佐山勇敢地站出来,指责望月亮太郎“临阵脱逃”,悠木很可能躲不过处分。

悠木和雅很喜欢佐山,愿意把他当作知己。两个人的家庭也有些类似,所以悠木在心里,是把比他小七岁的佐山,当作自己的弟弟来看待的。

“悠木先生!……”佐山用恳求的声音叫道。

“好!……”悠木和雅的城堡终于被佐山攻陷了,“你去吧!……但是,看了现场以后,要尽怏返回对策本部,坚守自己的岗位!……”悠木和雅认真地说,“还有,天亮之前,绝对不许上山!……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佐山响亮地回答说,“谢谢你悠木!……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给我配一个摄影记者!”

“我这里没有摄影记者了。除了去葡萄岭的,都在甲子园呢。”

“是吗?那我带我这里的神泽去!……”佐山兴奋地跳起来,转身迈步朝外走,“那我走了!……”

“先慢点儿!……”悠木和雅急忙制止住佐山,“去把广告部的宫田带上!……”

“什么?……”佐山不明白为什么要带一个广告部的。

“不认识啊?搞广告策划的……”

“当然认识,”佐山打断了悠木和雅,“那家伙的脸黑黑的,戴着眼镜,为什么要带上他呢?”

“他经常爬山,对山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带上他肯定有用!……”

“不要不要!……”佐山干脆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我这是上前线,你让我带上一个就知道游山玩水的,那不是添乱吗?”

佐山的意思很清楚:你别往我的事业上泼脏水!

悠木和雅的额头刷地凉了,他的喉咙鼓动着,那句好久没说的话,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畜生,你这个半拉子的阿飞记者,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沉睡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的,另一个自己醒过来了,不,应该说是悠木和雅连续否定了,十三年的另一个自己,想站出来说话了。或者说“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那个时代的记者的自尊心,又在悠木和雅心里作怪了。

悠木和雅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把电话挂了。

悠木和雅撑在桌子上的胳膊肘,觉得桌子在颤,原来是旁边的田泽跷着二郎腿的脚尖,顶着悠木的桌子腿在抖动。

“别穷哆嗦了!……”悠木和雅瞪了田泽一眼。

就在这时候,整理科科长龟岛叫了起来:“悠木!快看电视!……”

悠木和雅立即站了起来,只见播音员正在播送,飞机坠落的确切位置。

“长野县南佐久郡北相木村的御座山北斜面……”

“什么?……”悠木和雅立刻拿起电话,拨打了佐山的呼机号。

10分钟过去了,15分钟过去了,佐山还是没有回电话,看来他不到上野村,是不打算回电话了。

上当了!

不对,佐山不可能为了去现场编瞎话,他不是那种人!

现在正是情报错综复杂的时期,不敢说电视上说的位置,就一定准确。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佐山对我悠木和雅,是不那么尊重的。

不安和焦躁感,弄得悠木和雅坐立不安:连唯一的部下都控制不了,还怎么当这个“全权”呢!

截稿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不知道是谁在愤怒地吼叫。

电视上报道了坠落地点为长野县的御座山以后,又传来了各种消息:小仓山、扇平山、三国山……各种说法出现之后又迅速消失了。

已经是夜里12点半了,离最终截稿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人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整理科科长龟岛手上,拿着两张纸条,铁着脸走了过来。他把两张纸条一左一右地,往悠木和雅的面前一放,问道:“大标题用哪个?”

悠木和雅一看,右边的纸条上写的是:坠落于长野县与群马县境内山中;左边的纸条上写的是:坠落于群马县与长野县境内山中。

本来用什么标题,是由整理科科长来决定的,现在让悠木和雅来决定,当然是为了给他这个“全权”面子。

周围的人们看着那两张纸条,全都屏住了呼吸。

悠木和雅伸出手去,鬼使神差似的拿起了右边那张纸条。

“日本航空公司大型喷气式客机,坠落于长野县与群马县境内山中”。

不是判断,而是愿望。

呕吐感从悠木和雅的胸腔里涌了上来。大概是跟愿望相反的身体反应吧,预告着又热又长的“日航之夏”的到来。

06

车厢上印着“北关东新闻”几个大字的大卡车,飞一般地驶出了报社,及时地把当天的报纸送往四面八方。

制版完成以后交付印刷的过程中,关于客机坠落地点的情报,还一直在群马县和长野县之间徘徊着。根据设立在上野村的现场对策本部的记者,向社里通报的消息,群马县和长野县的警察都出动了,加上自卫队和当地消防队,总共一千余人,正在山里拼命地搜索。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定飞机坠落的具体位置,原因是两县交界的山区,地形非常复杂,就连上野村都有“关东西藏”之称。看起来,要想确定客机的坠落地点,非得等到天亮不可了。

据说前往葡萄岭方向采访的记者,已经多达300余人,车堵得一塌糊涂。电视上不紧不慢地,播送着乘客和乘务员的名单。凌晨3点,办公室才像一间老人病房似的,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三分之一的职工留在了报社里,一个个疲惫不堪,有的靠在沙发上,有的趴在桌子上,大家都想休息一下了。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新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悠木和雅把身体靠在了椅子背上,心里还在期望着飞机坠落在长野县一侧。当然,他也明白,也要做好坠落在群马县一侧的思想准备,否则一旦变成事实,就该他们手忙脚乱了。天亮以后,如果确认是在群马县一侧,就立刻向在上野村待机的记者,发出进山采访的命令。目前,两个记者去了葡萄岭,四个记者还留在上野村,佐山和神泽去向不明,悠木给佐山的呼机打了好几次电话了,一直没有回音,恐怕是被堵在去葡萄岭的路上了。

悠木和雅现在不怎么生佐山的气了。给他们一个登山向导,显然是瞧不起他们,换上悠木也会发火的。

控制不了佐山的不安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厉害。

新的战斗的狼烟,被电视报道点燃了。清晨5点多钟,各电视台一齐播放,通过直升飞机拍摄的录像。办公室里惊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就像打完了一个回合以后,休息了一分钟的拳击手似的,重新围在了电视机旁边。

坠机的惨状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坠落地点根本就看不见客机的模样。美丽的绿色大山的山坡上,鲜明地刻着坠落的痕迹。由于摄影机拍摄角度的不同,散落的残骸有时候看上去像英文字母V,有时候看上去像个飞镖。白烟还在冒着,主翼的残骸可以辨认得出来,上面“日本航空公司”的英文缩写“JAL”,也可以看得清楚,但也仅此而已,看不见机体在哪里。机体呢?莫非掉进峡谷了?山坡上有很多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就像发生交通事故以后,路面上散乱的玻璃碎片一样。

悠木和雅的目光,落在了刚刚印好的《北关东新闻》上,一架跟坠落的飞机同型的喷气式客机的照片,刊登在第一版显著位置上。悠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以说,飞机被摔得粉碎。在朝阳的照射下,反射的一个一个光点,数小时以前还是一架巨型客机,载着五百多人在天上飞!不用说,那五百多人也被摔得粉碎!……

悠木和雅忽然觉得,一股股热浪在胸中翻滚,那是满腔愤怒——为什么客机会从天上,“吧嗒”一下掉下来呢?悠木从这时候开始,已经在思考事故的原因了。

电视画面上,乘坐直升飞机,进行现场拍摄的电视台记者,在轰鸣的机器声中,大声地叫着:“群马!坠落地点在群马县境内!……”

围着电视机的人们,“嗡”地一声炸了窝。

电视台记者继续叫道:“坠落现场在群马县,多野郡上野村的大山里!……”

人们很快便平静下来,因为他们知道,从现在开始,就要迎接相当漫长的战斗了。大家默默地看着电视机的画面——524个人死在了现在闪着光点的大山里。

静静的办公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了,就像雨天刚开始掉雨点似的。渐渐地,雨越下越大,终于变成了暴风雨。办公室恢复了往日繁忙的景象。

以编辑部主任粕谷为首的三人领导小组,在家里从电视上,得知坠落地点在群马县以后,马上就来到报社主持工作。

坠落地点的大山的名字,很快就判明了——御巢鹰山!悠木和雅被这座气宇轩昂的大山的名字震撼了。

昨天晚上,悠木和雅想到了很多大山的名字,就是没有想到御巢鹰山!现在一听这座山的名字,悠木马上就会承认,自己想到的那么多山的名字,哪座也不如御巢鹰山的名字,与这次史无前例的,飞机失事事故的现场更相匹配。

真是不可思议。可能有几千双眼睛在附近搜寻过,可能有几万、几十万双眼睛,正在地图上查找过,为什么御巢鹰山,迟迟不露面呢?难道它在凭吊死者吗?

好像是小时候,躺在喝醉了的母亲怀里,听过的一段神话故事。悠木和雅闭上了眼睛。一种令人无地自容的羞愧,在他的心里翻腾,他想逃离现实——如果是坠落在长野县那边,死五百人也好,死一千人也好,都跟他悠木没有关系。

悠木和雅再次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电视画面上的御巢鹰山。悠木的心被深深地划伤了。无私地接受了这场特大事故的,不是别的什么山,而是它——御巢鹰山!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如同大梦初醒,大声地叫了起来:“地图!快拿地图来!……”

仔细地查看过地图以后,悠木和雅决定派十个记者进山。

葡萄岭方向错了,要在进入葡萄岭之前,进入滨平矿泉入口,然后,沿着神流川侧畔的林荫道前进,走到头以后,再越过一个小山谷,就可以到达御巢鹰山了。从地图上来看,这是一条捷径。如果顺利的话,三、四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现场。

悠木和雅给每个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的呼机,都打去了信息电话,最早回电话的是佐山手下的副组长——川岛。

“给我爬上去!跟在消防队后面爬上去!……找不到现场的话,要随机应变,跟在机动队或自卫队后边往上爬!……”

有消息说,搜索现场的人数,已经达到了四千人。悠木和雅命令川岛,跟在别人后边,至少可以避免在山里迷路。

“万一出了什么事故,马上找共同社的记者,借无线电通话机,求他们通知前桥分社。”

“……明白了!”川岛说话的声音很紧张。早就听说川岛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悠木和雅把声音放缓和了一些,仔细地问:“佐山怎么样了?在上野村的现场对策本部,你见着过他吗?”

“见着了。他说要从长野县的南相木爬上去,已经走了……我问过自卫队的人,他们说走那条路最近。”

这情报有点儿奇怪。可是现在,悠木和雅已经没有办法,再跟佐山联系了。只要翻过了葡萄岭,寻呼机就够不着了。

“好!出发吧!……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觉得有困难,上不去,就尽早下山!……”悠木和雅吩咐道。

早晨6点,报社召开了紧急干部会议。

会议研究的问题,是版面的安排方法。第一版和社会版自不待言,照片、特集等一共12版,全都用来报道飞机失事,运输省、日本航空公司、东京大阪的遗嘱采访等,多一半内容将采用共同社的电讯,群马县内的情况,则全部由《北关东新闻》自己组稿,特别是“现场直观”这个栏目,绝对要用《北关东新闻》的署名文章。

接下来,悠木和雅就开始给各处记者,分派采访任务,忙得不可开交。

上午8点半左右,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悠木的肩膀。回头一看,是广告部的宫田。

本来宫田是准备好了登山用具,在家里待命的,怎么到报社来了?悠木和雅先对他表示感谢,宫田打断悠木的话,忧心忡忡地说:“安西耿一郎那家伙被送到医院去了。”

“什么,摔下来了吗?”悠木和雅吓得哆嗦了一下,眼前出现了安西耿一郎坠崖的惨状。他咽了口唾沫,问道:“是冲立岩吗?”

“哎?你怎么知道?”宫田不知道,安西耿一郎已经跟悠木和雅约好,一起攀登冲立岩的事。他在家里等着悠木,叫他带记者上山,等得无聊,就心血来潮地,给安西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安西的儿子。

宫田说:“具体情况,问了半天也没问清楚,只说爸爸被送到医院里去了,妈妈也去了。”

安西耿一郎的儿子燐太郎,跟悠木和雅的儿子小淳同岁,虽然已经上了中学,但是,他看上去还像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小孩子,性格特别内向,不管你问他什么,都得不到满意的回答。但是,比起父母来,燐太郎更愿意跟悠木亲近。

“知道了,我再打电话问一问。”悠木和雅马上给安西家打去了电话,家里没有人。燐太郎到哪儿去了呢?学校?医院?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安西耿一郎为什么被送进医院去了呢?

“难道安西耿一郎一个人,攀登冲立岩的时候摔下来了?”

想到这里,悠木和雅马上想到了御巢鹰山方面的记者们,是不是也很危险呢?从电视画面上看去,那里是非常险峻的。应该说比坐在办公室里想象更困难,记者们能够顺利地到达现场吗?

这时,有线广播响了:“在现场发现了四名生存者……”

报社里一片欢腾。悠木和雅还从来没有见过,报社里有如此喜悦的场面。

有人活着!这真是奇迹!

“富士电视台正在现场直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电视画面上,一个自卫队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小女孩,直升飞机正把他们缓缓吊上去。

欢呼、鼓掌、把手指放进嘴里吹口哨,人们用各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欢喜。自从得知飞机失事的消息以来,人们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

四名生存者,这个新消息将大大改变,早晨干部会上决定的版面安排。悠木和雅马上安排四名记者,奔赴医院采访。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下午三点,悠木和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因为在电视画面上,他除了可以看到自卫队员和消防队员的身影,还看见了他认识的县警察局的好几个警察,和别的报社的记者模样的人。可是,他们《北关东新闻》的记者,一个也没有看见。

御巢鹰山现场,总共投入了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12名,不至于一个都没到吧?“现场直观”这个栏目的署名文章怎么办?共同社的“现场直观”之类的稿子,已经发过来了,难道这个全世界最大规模的飞机失事,当地报纸就没有一点儿动静,全都转发共同社的稿件吗?那样的话,这个《北关东新闻》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那将是悠木和雅最大的失败,因为他是负责报道这次事故的“全权”!

“现场直观”跟一般新闻不同,记者的眼睛代表了《北关东新闻》的眼睛。在现场的所见所感,由生于群马县、长于群马县的记者们,亲手写出来,是什么都代替不了的,换句话说,这是面子,是尊严,“现场直观”如果不是出于《北关东新闻》记者之手,将是《北关东新闻》的奇耻大辱!

下午四点钟已经过了,悠木和雅的办公桌上,稿件堆积如山——《已经找到52具遗体》《三浦半岛发现尾翼一部》《群马县政府在现场设立对策本部》《各国首脑致电慰问》《噩耗震惊农大二附中棒球队》《等到了退票,丟掉了性命》《空前规模的赔偿》《航空专家谈空难》《行李中检测出放射性物质》《美国波音飞机制造公司调查官来日》《日航总经理暗亦将引咎辞职》《安全神话崩溃》……

稿件越来越多,悠木和雅看都看不过来。事故的严重性,从厚厚的稿纸上,可以感觉得出来。悠木一边看着稿件,一边不时地扫一眼电视屏幕;他还拿着电话,不停地拨着记者们的呼机,和安西耿一郎家的电话号码。随着时间的推移,悠木对安西的担心,渐渐膨胀起来。

最先联系上的是安西家。电话那头是燐太郎细小的声音:“安西的家……”

“我是悠木和雅,你小子听出来了吧?”

“哎,听出来了。”

“你爸爸怎么样了?”

“住院了。”

“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

“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摔倒了……”

莫非是从冲立岩上摔下来了?悠木和雅无法做出判断,于是又问:“在哪儿摔倒的?”

“我不知道……”安西燐太郎声音嘶哑,好像是在哭。

悠木和雅尽了最大努力,把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你去医院看爸爸了吗7”

“去了,妈妈让我回来,给他拿换洗的衣服。”

“是吗……爸爸现在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诶!……”安西燐太郎笑着说。

“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睡着了,可是……睁着眼睛。”

悠木和雅觉得毛骨悚然。睁着眼睛睡着了,是医生的话吗?表达方式太奇怪了。悠木觉得再问下去,对燐太郎来说太残酷了,于是问了问是哪家医院,就把电话挂了。

悠木和雅真想去医院里,看一看安西耿一郎的情况。但是,就给燐太郎打电话的这么一会儿时间,又来了一大堆稿件。

睁着眼睛睡着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悠木和雅心里乱得很。县立中央医院,往返需要一个小时,让田泽替他盯一会儿。转过脸去一看,只见田泽正用红笔,在修改稿件呢。

田泽看一会儿电视,然后修改一会儿稿件,悠木和雅马上就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招了。他是想通过在电视画面上,看到的东西,把共同社的“现场直观”稍加修改,变成《北关东新闻》的“现场直观”!悠木探过头去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热血涌上头顶,悠木和雅一把将田泽手底下的稿件,给拽了过来。由于用力太大,弄得其他许多稿件散落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田泽瞪着眼睛大叫。

“你搞什么鬼名堂?谁的指使?”

“科长!有意见你找科长去!……”

原来是等等力那小子,唆使田泽这么干的。现任社会科科长的等等力,是把“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当作资本,来不断炫耀的家伙,他的笔记本里直到今天,还夹着当年发表过的新闻报道。飞机失事事件发生以后,表面上等等力蔫儿蔫儿地不说话,背地里却指使田泽,干这种不要脸的勾当。

悠木和雅大踏步地,向等等力的办公桌走过去。等等力抬起戴着金边儿眼睛的脑袋,用尖利的目光盯着悠木和雅。

“科长!……”悠木和雅厉声说。

“怎么了?”等等力抬起头来。

“请你别干那种事好不好?

“哪种事啊?”

“现场直观!……”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咱们的记者,一个都没上去。”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悠木和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可怕。

等等力用更加可怕的声音反击道:“浑蛋,已经来不及了,你小子知道不知道!……都是因为你指挥不当造成的!”

“畜生,你敢对你说的话负责任吗?”悠木和雅厉声喝道。

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人兴奋地大喊:“快来看哪!佐山!……”

悠木和雅就像被人在背后,猛地击了一掌,闻声迅速地转过头去。

电视画面上的确是佐山记者,他的后边是神泽,俩人的衣服破破烂烂,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显得非常疲劳。但是,他们在现场!《北关东新闻》的记者在现场!

悠木和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五点一刻。现在马上下山还来得及,可是,那将是相当危险的,特别是没有爬山知识的人,天黑以后下山就更危险了。

但是,佐山会回来的!

悠木和雅相信,佐山不会放弃任何努力,会跟着机动队、自卫队、消防队什么的下山来。离截稿时间还有七个小时,不,如果像昨天那样,延长一个小时的话,还有八个小时!也许能够赶在截稿之前,把佐山他们的“现场直观”加上去。

悠木和雅转向等等力,激动地说:“‘现场直观’要等佐山的稿子!”

等等力冷笑一声:“要是来得及的话——’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就到了晚上11点。离截稿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了,佐山还是没有消息。

除了等待以外,悠木和雅没有任何办法。社会版版面把田泽偷梁换柱搞的“现场直观”,已经准备好了,等不来佐山的稿子,就这样发稿了。

悠木和雅心急如焚,可是,电话铃就是不响。步步逼近的时间,把悠木挤到了悬崖边上。

天黑以后,使悠木和雅感到不安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御巢鹰山的确是一座不好对付的山。能够到达现场的记者,应该说是相当幸运的,绝大多数记者都败退了下来,有的是因为迷路了,有的是因为被断崖挡住了去路,有的则是被疲劳击倒了……《北关东新闻》派过去12名记者,抵达现场的只有佐山和神泽两个人。

马上就到半夜12点了,悠木和雅在心里不断念叨着:“不要紧,不要紧,佐山肯定能回来,比平时延长一个小时截稿,佐山肯定是知道的,他肯定在紧赶慢赶地下山呢,下山以后碰上任何一个电话,他都会及时跟我联系,把‘现场直观’通过电话传给我!……”

“截稿了,截稿了!……”

突然,编辑部主任粕谷叫着走过来。编辑们雪崩似的离去,到二层的制作部,对版面做最后检查,继而开始印刷。

“他妈的!……”悠木和雅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等一等!还有一个小时呢!……”

粕谷回过头来,满脸惊讶地看着悠木:“今天的截稿时间不延长!……”

“为什么?”

“现有印刷机状态不好,得使用老式印刷机,老机器印得慢。”

悠木和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换掉机器的事?难道是……有人故意不通知他?

悠木和雅缓缓扭过头去,看着社会科科长等等力,怒目而视。等等力则面无表情地与悠木对视着。

“要是来得及的话……”悠木和雅终于明白:等等力冷笑的含义了。世界上最大的飞机失事的“现场直观”的署名文章,等等力是不肯让给年轻记者的!

“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亡灵复活了!

悠木和雅气得浑身哆嗦:嫉妒,竟然使一个堂堂五尺的男子汉,变得如此肤浅!

众人散去,难耐的寂静。等等力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悠木和雅把自己的看法,向等等力的后背扔了过去:“你也配当一个记者?!……”

等等力的脚步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悠木和雅重新坐在椅子上,等着佐山的电话。他坚信,佐山一定会来电话的,不能离开这里!虽然已经40多个小时没有睡觉了,悠木却没有丝毫倦意。

12点半,“日航全权”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我是佐山!……现在报告现场直观!记者佐山、神泽在御巢鹰山……”

那是一篇扣人心弦的御巢鹰山现场直观!

登不了了——悠木强忍着喷涌欲出的泪水,把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听着佐山在电话里,气喘吁吁地念他的稿子,悠木和雅心想,在《北关东新闻》,一个新的时代——“日航时代”就要诞生了!

07

凌晨三点多钟,悠木和雅从编辑部里走了出来,顺着已经没了照明的楼梯爬上四楼,走进顶头的值班室,打开空调,胡乱躺在了靠墙的简易折叠床上。他没有开车回家的把握,头脑涨得厉害,简直要炸裂了。

死者520人。全世界最大的空难。

这个“全权负责”可不好当啊,事件远远超过了自己的能力。战斗才刚刚开始,123次航班坠落在群马县上野村的御巢鹰山以后,才过去了32个小时,报纸才出了两天的。

“早上六点钟叫我起来。”悠木和雅用床边的内线电话,给值班记者打了个招呼,扯掉被汗水浸透了的领带,枕着胳膊躺了下来。

满床值夜班的年轻记者们噎人的汗臭,唤起乡愁似的,让悠木和雅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经常在这里睡觉的情景,产生了一种莫名奇妙的失落感。这张简易折叠床,对于满天飞的年轻记者来说,就是一棵栖身的大树,是他们早出晚归歇歇翅膀的地方。但是,他们的大脑从来没有睡着过,每天都在做着野心勃勃的五彩腾达梦。

眼前浮现出佐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为了给地方报纸《北关东新闻》争一口气,佐山他们冒着盛夏的酷暑,在连路都没有的大山上,爬了12个小时,终于赶到御巢鹰山飞机失事现场,天黑以后冒着生命危险下山,用电话把写好的稿子,传回来给了报社……可是,几小时以后,送到千家万户的报纸上,竟然没有佐山的署名文章,而是等等力他们拼凑的……“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时代的老记者们,是不希望新星诞生的。

这回,佐山没有能够在《北关东新闻》的历史上,刻上自己的名字。

佐山的文章未能刊出,会引起什么后果呢?不管从哪个方面讲,佐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记者,谁也压制不住他,他的个性之强在报社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以后对坠机事件的采访能否顺利进行,将取决于佐山的态度。

如果佐山采取某种报复手段,也是等等力他们罪有应得。想到这里,悠木和雅感到了释然,翻了一个身以后,佐山那棱角分明的脸,就在眼前消失了。

可是,安西耿一郎的事情,悠木和雅还是放心不下:摔倒住院了……到底是在哪儿摔倒的呢?

两个人本来应该一起去攀登冲立岩的,燐太郎说住在前桥市的县中央医院,方向不对呀,莫非安西也没有去谷川岳?

“睡着了,可是……睁着眼睛。”安西燐太郎那细小的声音,依然留在悠木和雅的耳朵里。

今天早晨7点开会,研究如何安排今天的版面,开完会应该有时间,利用那段时间先回一趟家,然后去医院看望安西,但愿伤得不重……

想着想着,悠木和雅似乎听见了,自己打呼噜的声音,他睡着了。好像还没睡几秒钟,身体被人剧烈地摇晃起来。

“喂!起来!……你他娘的给我起来!……”

悠木和雅木弹簧似的跳了起来,由于眼皮被眵目糊粘住,一时睁不开眼睛,但是,从声音可以判断出,叫醒他的人是广告科科长暮坂。

悠木和雅用袖子擦擦眼睛,抬头一看,果然是暮坂那张有棱有角的大红脸。

“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暮坂把一份报纸摔在悠木身上。

悠木定睛一看,原来是今天的《北关东新闻》的第二版。

“怎么了?……”说完看了看挂钟,差十分6点,不知不觉睡了三个小时了。

“装什么蒜哪你!……”暮坂科长气急败坏地大声说,“广告!广告!……第二版的广告你没有给我登!……”

悠木和雅想起来了。昨天傍晚,共同社陆续发过来很多现场的照片,砍掉哪张都舍不得,于是决定全部采用。整理科的职员说放不下,悠木大怒,吼道:“那就把广告撤了……”

悠木和雅本来想好晚上就把撤广告的事,向上边汇报的,由上边通知广告部,但由于一直担心着佐山和安西,就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悠木和雅醒过味儿来,下床坐在床沿上对暮坂说:“对不起,把广告撤了。”

“是上边儿的指示吗?”

“不,是我决定的。”

“你怎么敢随随便便地,就撤我的广告?”

“现场照片删掉哪张都不合适……”

“你小子知道,你都干了一些什么吗?”暮坂咆哮着从怀里拽出一张纸来,在床上摊开,“你看看!……你给我好好儿地看一看吧!”

那是一张应该刊登在,今天的报纸上的广告校样,内容是:高崎购物中心今日开业。

广告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告诉各位读者,北关东营业面积最大的百货商场——高崎购物中心,于今天正式开始营业。悠木和雅向暮坂鞠躬认错:“我太迂腐了!……”

“道个歉就算完啦?这是无法挽回的损失,你知道吗?你说!你怎么负这个责任吧?”暮坂用威胁的口气说,“刊登这个广告有多大的效益,你知道吗?我们部的池山,说破了嘴皮子才拿下这个广告的!……对方最初的态度是只在《上毛新闻》登广告,池山恨不得跪在地上,给人家磕头谢罪,人家才答应也在咱们这儿登的。这下可好,全都泡汤了!”

“对不起!飞机失事事故太大了,我光顾了这边儿了。”

“事故太大了?少来这套吧!……不就是掉下来一架飞机吗?世界上有为了报道这事儿,就把广告撤了的傻瓜吗?”

悠木盯着暮坂的脸,心想:“不就是掉下来一架飞机?怎么能这么说呢?”

暮坂比悠木和雅早两年进入报社,以前他当过编辑,为了混个科长当当,去年春天才去了广告部。如果他是一直干广告的,说出这种话来还可以理解……

悠木和雅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说科长阁下,您应该明白呀,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故啊!……”

暮坂一撅下巴,喊着:“那又怎么样?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时候,也没有撤过广告啊!……少登一、两篇报道、一两张照片也得上广告啊!咱们就靠这个吃饭哪!……”

悠木和雅见他不可理喻,就把头转向一边,不说话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喂!悠木!你知道广告费多少钱吗?”

“我不知道!”

“102万5千哪!”

“是吗?”

“是吗个屁!……怪不得人家都说,你们这些编辑记者,都是不知别人辛苦的纨绔子弟呢!”

“纨绔子弟?”

“一分钱都不挣,全靠我们养着。难道不是吗?”

悠木和雅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当过多年编辑的人说的话,暮坂调到广告部,还不到一年半呢,怎么变得这么快呀!

悠木和雅觉得血往上涌,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报社嘛,报纸就是商品,我们这些人呢,就是做报纸的,怎么能说我们,一分钱都不挣呢?”

“少说废话!……一份报纸能卖几个钱啊?要是没有广告收入的话,你就是再有多少国家大事、世界大事,一天都维持不了!”

“报纸要是办不好,一个广告你都拉不来!……”悠木和雅也提高了声音说。

暮坂在一瞬间心虚了,但马上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似的,把广告的校样在悠木面前抖动着,大叫:“放屁!……你说怎么办吧?这笔损失你买单吗?”

“我负责弥补,请你通过财务从我的工资里扣。但是,有一条我要告诉你,以后要是再有昨天晚上,那样的事故发生,我还会撤掉广告!……”

悠木和雅一字一顿地说,他根本就没有认错的意思。

“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科长阁下,请您记住了,版面安排的权力在编辑部,用不着您再来多嘴多舌!……”

“好你……”

电话铃响了,悠木还以为是叫他起床的夜班记者,抓起电话一听,原来是在上野村的现场对策本部值班的户冢。户冢在藤冈分社当了五年记者了。

“御巢鹰山的临时直升飞机停机坪,马上就要修好了!……”户冢报告说。

“这么说,可以往外搬运尸体了?”

“对!力争八点半开始。”

“事故调查的人到了吗?”

“什么?……”

“就是运输省事故调查委员会的人,到了以后马上采访。”

悠木和雅放下电话,回头一看,暮坂已经站到门口去了,红脸膛变得煞白。

“有人还说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回我可算是领教了!……”

暮坂的话里,好像隐含着某种言外之意。他不等悠木和雅再说什么,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通情达理的人?谁跟暮坂说过这种话呢?”悠木和雅一边系着领带,一边思索着。站起来以后,忽然发现那张广告的校样,还在床上摊着,又弯下腰去捡起来,一把扯成两半,换上一副开会用的大脑,大踏步向编辑部主任办公室走去。

08

早晨7点,三楼编辑部主任办公室里,是三张睡眠不足的脸。编辑部主任粕谷正在打电话。追村副主任和等等力科长,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指着报纸上的股票版议论着。

“看,日本航空的股票又跌了410日元。”

“连全日空的股票都跌了。”

悠木和雅在角落里找了地方坐下,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控制了。

刚刚参加工作,来到报社的时候,悠木曾经从这三个人身上,寻找过父亲的幻影。悠木很小的时候,父亲人间蒸发,所以年轻的悠木和雅,就把报社的上司,当作父亲一样地尊敬着、崇拜着。不管是对当时的社会科科长粕谷,还是对记者组的正副组长追村和等等力,都是如此。虽然在年龄上,悠木只能跟他们叫大哥,但是,他们那男子汉气概,总让悠木不由自主地,把他们跟自己那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父亲的影像重叠起来。悠木和雅把他们当作自己最可信赖的人,甚至带着几分畏惧。作为一名记者,他们都有坚定的信念,对此悠木丝毫没有怀疑过。但是……

粕谷放下电话,表情就像刚刚喝完一碗苦药:“悠木!……要撤广告,你也得先打个招呼嘛!”

来电话的是暮坂的顶头上司,广告部主任浮田。听暮坂说高崎购物中心今日开业的广告,被悠木和雅撤下去了,感到非常气愤。

“对不起,以后我一定注意。”悠木和雅低头道歉。

“真的,就算我求你了成不成?他们几乎天天在找咱们的毛病,你这纯粹是予人口实嘛!……”粕谷是个心里连芝麻粒儿大的事儿,都放不下的人,他的外号是“调停专家”、“跳蚤心”。

让上司下不来台了,悠木和雅觉得心里挺别扭的。他觉得非常失望,他的这种失望感,后来又引起了很多麻烦。

“好,开始吧。”粕谷说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追村和等等力赶紧端正了一下坐姿。

“今天的版面怎么安排,悠木,说说你的意见!……”粕谷又说。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第一天的主旨是飞机坠落,第二天是四人生存,今天主要内容应该有四个方面。”

“四个方面?有那么多吗?”

悠木和雅打开笔记本:“第一是遗体搬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第二是在藤冈市体育馆,家属认领遇难亲人遗体;第三是生存者的证言,第四是事故原因。”

“事故原因就不用考虑了吧,后部机舱门损坏,不是早就确定了吗?”

“不,尾翼破损的可能性很大,具体位置还不清楚。”

“尾翼……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共同社早晚会弄到准确情报的。”粕谷把将近100公斤的巨大身躯,倚靠在沙发上,很随便地说。

悠木和雅希望,改变粕谷这种过于随便的态度,认真地说:“咱们不应该一开始就放弃吧?事故调查委员会今天进入现场,佐山的副手户冢,就住在现场对策本部,他是工学系毕业的,我打算让他盯着点儿。”

“嗯,试试看吧。”粕谷随便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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