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木和雅模模糊糊地,记得有这次事故,那时候,他已经是《北关东新闻》的记者了。他没有负责采访,但是,由于远藤贡是一位,非常有名的年轻的登山家,报纸用很大的篇幅,对他作了报道。没想到这个事故,竟然跟安西耿一郎之间,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悠木和雅买了两杯冰咖啡,跟末次郎边喝边聊。
末次郎说:“当时,我们根本不相信,远藤贡的死是真的。你知道吗?他是登上过珠穆朗玛峰的登山家呀!……在我们看来,他是杀都杀不死的人……珠穆朗玛峰常年封冻,氧气只有平地的三分之一。你能想象得出来,他登上那座世界最高峰以后,都干什么了吗?”
“想象不出来……”
“据当地舍帕族人登山向导说,他既没有摄影留念,也没有展示国旗。”
“那么,他干什么来着?”
“仰望天空来着。”
“仰望天空?”悠木和雅很好奇。
“对。据说在严冬季节的珠穆朗玛峰顶上,可以看到飞翔的仙鹤。”末次郎的声音,变得虔诚起来,“远藤贡一定是在寻找仙鹤。当然,他登上珠穆朗玛峰的时候,不是严冬季节,所以,他没有看到仙鹤。但是,他站在地球的最高峰的时候,一定想看一看,那飞得比自己还要高的仙鹤吧。他想到更高的天空去,像那些高高飞翔的鸟儿一样。”
悠木和雅忽然明白了,这本悼念文集的题名,为什么是叫作《鸟》。
末次郎接着说:“安西耿一郎那小子对大山的钟爱,一点儿都不输给远藤贡,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次事故,安西早就成了登上过,世界最高峰的登山家了。”
悠木和雅反复咀嚼着末次郎的话,心想:“原来安西那小子,还是一个真正的登山家……”
末次郎无可奈何地说:“只能说那是一次,非常不幸的事故。爬山当然是有危险的,但是,对安西耿一郎和远藤贡来说,冲立岩只不过是一个热身的地方。不,那也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因为它夺去了远藤贡的生命,它也从安西耿一郎身边,夺走了他心爰的大山。”
末次郎深情地看着《鸟》的封面,抚摸着装订用的绿色的尼龙线,“这尼龙线,就是当年连接安西耿一郎,跟远藤贡之间的保险绳。”
悠木和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安西耿一郎把那根保险绳拆散以后,拿绳子装订了这本文集。他的意思非常明确:从此再也不跟任何人组合攀岩。想到这里,我心里就直发痛,他发誓再也不攀岩了。”
悠木和雅听到这里,身上哆嗦了一下。到底该不该说呢?他犹豫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向前探了探身子:“其实……”
“怎么?……”末次郎好奇地抬起头,望着悠木和雅。
“安西耿一郎本来约我去爬冲立岩,说好他出事那天出发的。”
“真的吗?!……”末次郎愣住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悠木和雅,“那么你……”
“攀岩我完全是外行,只在练习场练习过。”
末次郎陷人了沉思。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安西耿一郎为什么,要约悠木和雅去爬冲立岩。
悠木和雅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说:“再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是什么意思?”
“为了下山……爬山?”末次郎歪着头,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在登山界,没有哪位名人,说过这样的话吧?”
“我没有听说过。这话是谁说的?……是安西那小子吗?”
“就是安西耿一郎那小子对我说的!……”悠木和雅点了点头。
末次郎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
“那个事故,已经过去了13年了,安西从痛苦中摆脱出来,说不定是达到了某种境界吧。”末次郎低声说,“不过,遗憾的是,我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吗……”悠木和雅叹气的同时,也垂下了双肩。
末次郎说他要回滨松去了,他买的是往返火车票,现在得去赶火车。
“再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悠木和雅加快语速说,“真有所谓登山的极限吗?”
“有,登山的极限是很可怕的。”
“很可怕的?”悠木对末次郎的回答感到意外,“不是说是一种极度兴奋,恐怖感进入麻痹状态的感觉吗?”
“啊,是啊。”末次郎点了点头。
“既然不感到恐怖了,为什么您说是很可怕的呢?”
“从麻痹状态恢复到正常状态以后,就觉得非常可怕了。”末次郎皱着眉头说,“恢复正常状态以后,那种恐怖感是很奇怪的,大概是集聚在内心的恐怖感,一下子释放出来的缘故吧。如果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恢复到正常状态,就一步也爬不了了。”
悠木和雅感到自己的身体僵硬起来。
“就是兴奋状态达到了极点,恐怖感完全麻痹。这就是登山家的制高点!……”
“一路噌噌噌地往上爬,等你清醒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冲立岩的顶峰了!……”
安西耿一郎只说了这些话,为什么他没有说,从麻痹状态恢复到正常状态以后,会怎么样呢?难道只是为了让没有攀岩经历的悠木和雅,陪自己安心地去爬冲立岩吗?
悠木和雅搞不懂,他的大脑混乱得要命。关于安西的事情,一下子了解了这么多,安西耿一郎的影像,反而变得模糊不清了。
但是,悠木和雅想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着安西耿一郎,要再去攀登冲立岩呢?而且,用保险绳连接在一起,攀登冲立岩的对象,为什么选择了他悠木和雅呢?
25
悠木和雅开着车,把末次郎送到前桥车站以后,直接奔县中央医院,因为他今天早晨,梦见了安西耿一郎。
从县图书馆到车站的路上,末次郎恢复了刚见面时,豪放磊落的性格。从怎么跟安西夫妇熟悉,到安西调到《北关东新闻》,他向悠木绘声绘色地讲了很多。但是,关于他自己,末次郎几乎一个字都没有提,例如他是哪个登山协会的,爬过什么山,脚上的鞋后面的悲壮故事……
下车以后,末次郎很认真地对悠木和雅说,安西耿一郎要是醒过来了,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悠木和雅认为,末次郎很可能就是,引导安西耿一郎和远藤贡,走上登山运动这条路的人。
悠木和雅赶到医院,小百合今天说话的声音,显得很快活,好像有什么好消息。安西燐太郎坐在床边,手里摆弄着一个黄色的棒球形状的皮球。悠木和雅跟他打招呼,他的脸马上就红了,大概是想起了两天前,在医院大厅里,被悠木和雅拥抱的事情吧。
“真是对不起,您这么忙,还麻烦您往医院里跑。”小百合再三向悠木和雅道谢。
悠木和雅感到颇为惊奇。小百合今天竟是那么开朗,甚至可以不合时宜地说,今天的她非常漂亮。
安西耿一郎跟那天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脸色也很好。悠木和雅甚至产生了呼喊他的冲动,一想到安西不会回答,悠木马上觉得沮丧起来。
迁延性意识障碍——悠木和雅怎么也找不到,对这个词的感觉,还是“植物人”这个词更恰当。
“悠木!快坐呀!……我这就给你沏茶去。”小百合热情地微笑着,“对了,大热天儿的,还是喝点儿凉的吧。有麦茶也有橘子汁儿,喝哪个?”
“你就别客气了,我待不了多长时间,马上就得走。”悠木和雅连忙摆了摆手。
“那可不行!你可得多坐会儿,要不然,安西得多扫兴啊。他爸,你说是不是啊?”小百合一边撒娇似的说着,一边抚摸着安西的脸颊。
悠木和雅感到困惑:小百合的笑容,跟两天前勉强的笑,完全不一样了,整个病房可以说是充满活力。
悠木不由得问道:“检查结果很好吧?”
“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小百合的笑容消失了。但是,从冰箱里拿出麦茶,给悠木倒了一杯,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
“也许已经想开了吧。”悠木和雅心里暗想。
可是,刚刚过去了两天……
小百合过不了多一会儿,就看了安西耿一郎一眼,还时不时地冲他笑了笑。听末次郎说,安西耿一郎跟小百合,是经过一场生死恋,才结合到一起的。安西夫妻关系非常融洽,这也是悠木和雅看在眼里的,但是……
悠木和雅忽然觉得:自己待在安西耿一郎身边很不合适,简直是影响人家夫妻在一起亲热,于是,悠木走到燐太郎身边,跟他聊了起来。
“农大二附中赢了吧?”
“对,9比1。”安西燐太郎兴奋地说。
“嗬!打得真不错!……”
“附中的打线简直太厉害了。”
悠木和雅觉得,安西燐太郎也许喜欢跟他说话,他指着他手上的皮球问:“你喜欢棒球?”
“说不上喜欢……”
“咱们玩儿投球接球吧!……”
“啊?……”燐太郎环视了一下病房,心说在这里哪能玩儿啊?
悠木和雅笑了:“当然是在外边玩儿啦,外边有草坪。”
“啊……好!”安西燐太郎有点儿惊慌失措。
悠木和雅站了起来,见小百合正在用湿毛巾,给安西耿一郎擦着手,便半开玩笑地说:“安西太太,把你家燐太郎,借给我一会儿好吗?”
“太谢谢您了!那就拜托您了!……”小百合高兴地弯腰向悠木和雅鞭躬。那眼神分明是希望,悠木能够快点儿离开病房,悠木和雅感到迷惑不解。
悠木和雅本来也不想在这里待很长时间。在车上他就想好了,要是燐太郎在的话,就跟他在外边玩儿一会儿,然后直接回报社。
“安西太太,您这儿有安西用过的,笔记本什么的吗?”
“有。有他昏倒的时候,带在身上的一本效率手册。”
“借给我看两、三天可以吗?”悠木和雅突然说。
“可以呀!……可是,您为什么要看这个?”小百合感到有些惊讶。
为了避免刺激小百合,悠木和雅选择着合适的词汇,谨慎地回答说:“安西耿一郎先生昏倒的时候,是在夜里两点,而且没有喝酒,这些我都觉得有点儿难以理解,所以想试着调查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吗……那太谢谢您了。”
看来刚才的话,对小百合的刺激不是很大,她没有什么踌躇,就转身到柜子里,找安西耿一郎的效率手册去了。
悠木和雅真的很想调查一下,安西耿一郎在那天夜里,到底干什么去了。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呢?还是为了其他事情呢?……他到了欢乐街,连酒都没有喝,而且,还是跟悠木和雅约好,攀登冲立岩的前夜……
刚才悠木和雅听末次郎,讲了很多关于安西耿一郎的逸事,这些逸事,跟安西不可思议的行动,有什么联系吗?悠木和雅想解开这些谜。
小百合拿着一个黑皮效率手册,慢慢地走过来说:“就是这个。”说完,她就把本子递到悠木和雅的手上。
悠木和雅接了过来,也没翻开看一看,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看完了就还给您。”
这时候,在门口等着,跟悠木和雅一起玩儿球的燐太郎,显得有些烦躁不安了。
“好了,咱们走吧。”
“走咯!……”安西燐太郎高兴起来。
坐电梯到一楼,走出后门以后,有一片宽阔的草坪。
“燐太郎!跑远点儿!……”悠木和雅冲着安西燐太郎喊道。
两个人拉开了一段距离,开始玩儿投球接球。安西燐太郎好像没有什么运动神经,投球接球的动作都很笨拙。两个人互相投了几个来回的时候,悠木和雅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跟幼年的小淳,一起玩儿的情景。
“注意啦!弧线球!……”
“什么?”安西燐太郎似乎没有听懂。
“注意接球!……”悠木和雅兴奋地说着,投了一个弧线球。
皮球开始直冲着安西燐太郎飞了过去,快到面前的时候,燐太郎伸手去接,可是,皮球忽然往左一拐,从他的腋下钻了过去。
安西燐太郎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头去看那飞远的皮球,然后转过脸来,愉快地冲着悠木和雅笑了:“叔叔真厉害!”
“哈哈!……厉害吧?”悠木和雅得意地说。
安西燐太郎跑出去好远,这才捡到了球;他拼尽全身力气,把球又扔给了悠木和雅。
“这回给你来个下旋球!……”悠木和雅挥了挥手。
“下旋球?”安西燐太郎还是一脸懵懂。
“注意啦!……”悠木和雅说着,投了一个下旋球。
皮球冲着安西燐太郎的前胸飞过去。燐太郎双手档在胸前,做好了接球的准备,不料那皮球快到的时候,却忽然下沉,正打在他的裤裆上。
“啊……”安西燐太郎抱着小腹弯下腰去。
悠木和雅心想,皮球不会打那么疼吧?
就在悠木和雅想跑过去,看一看安西燐太郎的时候,燐太郎直起腰,忽然大笑起来,原来他是故意逗悠木呢。悠木和雅也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俩人越玩儿越高兴。挂在腰间的呼机响了好几次,悠木都没有理会,燐太郎也装作没听见。
现在的悠木和雅,很有心情满足安西燐太郎,寻求父爱的心理。
日航全权,真正的意义,就是接受了一个任务。详细报道,是完成这个任务的宗旨。
能够战胜别的报社的时候,就竭尽全力去战胜。绝对不能重蹈“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覆辙。输给了别的报社的话,要把输的原因和教训,告诉给年轻的记者……
悠木和雅再次投出一个下旋球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小淳那郁郁寡欢的面容。但是,眼前慌慌张张接球的安西燐太郎,那可爱的样子,让他脸上浮现出慈父般的微笑。
26
保险绳把悠木和雅跟安西燐太郎,紧密地连在了一起,二人一前一后向上攀登。悠木觉得冲立岩的悬崖绝壁,似乎随时都会倒将下来,把自己压成一摊臭肉。
爬着爬着,安西燐太郎停了下来,仰起头观察着攀登路线。那姿势一定很累,不仅仰着脖子,而且身体也弯成反弓形。悠木和雅真是担心,他会向后倒下来。
“还差一点儿就能登上第一平台了。”安西燐太郎回过头去,对悠木和雅打了一个招呼,继续往上爬。
又向上爬了五分钟左右,两个人进入了一片灌木丛,前面就是第一平台了。真正的攀登将从那里开始。
安西燐太郎迅速地做着攀岩的准备工作。九毫米粗的保险绳两根、楔钉、踏镫、铁环……各种设备一应倶全。
“15分钟以后,开始攀登吧!……”安西燐太郎非常沉着地说。
“知道了!……”悠木和雅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很紧张。都爬到这里了,他觉得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向冲立岩发起攻击。
悠木和雅摘下攀岩专用的手套,做了几次深呼吸,一边慢慢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对安西燐太郎说:“攀岩的时候,两个人用保险绳连在一起,以便互相救助,德语叫Anseilen吧?”
不等安西憐太郎回答,悠木和雅接着说:“我想起来了,你爸爸最初给你起的名字,就叫安西连太郎,安西连的日语发音,正好跟德语的Anseilen—样。后来因为你妈妈反对,才改叫现在的名字的。”
“悠木叔叔,这话您是听谁说的?”
“啊?……”安西燐太郎这么一问,悠木和雅愣住了,反问道,“你没有听你父母说过吗?”
“我是听说过,不过,跟您的说法不一样。我母亲并没有反对。”
“哎?你爸爸说你妈妈反对来着。”
“我可不是这样听说的。”安西燐太郎的表情,变得阴郁起来,“母亲告诉我,我生下来以后,父亲突然说,要给我起名叫连太郎,母亲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真的?”悠木和雅不可思议地问。
“父亲去给我报户口,过了两个多小时才回来。回来以后对母亲说,我把儿子的名字,又改成燐太郎了。”
悠木和雅狐疑地看着安西燐太郎,低声嘟囔着:“真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西燐太郎脸上带着悲伤:“一定是爸爸在那两个小时里,左思右想,最后终于决定,给我改名叫燐太郎了。我认为,当时他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将来决不带儿子爬山,决不教儿子攀岩。”
“啊……”悠木和雅想起来了……
正是因为安西耿一郎的失足,造成了远藤贡的死,在那不幸的事故发生之后三个月,燐太郎就出生了。当时的安西耿一郎,想必一定非常犹豫:是继续攀岩呢,还是就此离开登山界呢?给儿子改名叫作安西燐太郎,就是他的决定。
安西燐太郎轻轻地说:“父亲一定非常痛苦,他不知道应该跟我,建立怎样的父子关系。我认为爸爸表现父爱的方式,除了爬山没有别的。”
安西燐太郎经常把父亲”和“爸爸”,这两个意思相同、但感情色彩不同的词语混用。
“我也很痛苦。”安西燐太郎面色扭曲,叹息着说,“父亲对我的态度生硬,我经常感到不安。我不理解父亲的痛苦,父亲就更难以处理跟我的关系……”
悠木和雅不由得打断了安西燐太郎:“你父亲是爱你的。”
安西燐太郎点了点头说:“这我知道。但是,他没有能够把父爱传达给我。后来成了植物人,想传达也传达不了了。”
“哦……”悠木和雅痛苦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后来,我跟母亲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安西燐太郎的话,让悠木和雅想起了,他跟燐太郎玩儿皮球那天,小百合那欢喜的样子。末次郎说过,安西耿一郎跟小百合,是经过一场生死恋,才结合到一起的,夫妻关系非常融洽。但是,自从安西耿一郎到了《北关东新闻》销售部以后,夫妻在一起的时间,几乎就没有了。
安西耿一郎平时,天天都要去陪订户喝酒,到了休息日,还要带着“一起爬山去”俱乐部的同事们去爬山。不用说蜜月时期的亲密,早已风化了,就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受到了影响,小百合只能在影集里,追寻以前那甜蜜的日子,她的凄清寂寞之感,是可想而知的。
可是,自从安西耿一郎变成了植物人以后,小百合似乎又跟自己最爱的人,回到了蜜月时期。安西不是死了,而是睡着了,可以跟自己分秒不离地在一起了——小百合爱安西耿一郎,可以说是到了发狂的程度。
安西燐太郎看着远方,缓缓地说:“那个时候,我所能依靠的人,只有悠木叔叔您,我是多么盼着跟您见面啊!……”
安西燐太郎的话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恨,有的只是对往事深情的怀念。
“今天该叔叔依靠你了。”悠木和雅说完,仰起头来看了看冲立岩。
那是一座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山峰。怪石嶙峋的峭壁,似乎直直地向悠木和雅覆盖下来,使他感到自己,就像待在一个巨人居住的,巨大房屋的屋檐下边。他们准备攀登的第一平台,是压在头上的第一道关口。翻上这道关口,就是远藤贡被滚下来的石头,狠狠砸死的地方。
悠木和雅紧张得一个劲儿地咽着唾沫。
“摸摸石头就不紧张了。”安西燐太郎轻声说。他看出悠木和雅过于紧张了。
悠木和雅默默地点了点头,向岩石伸出了手去。
冰凉的无机物!那感触跟悠木以前,在攀岩练习场里,触摸过的岩石很不一样。是高达300米的绝壁,产生的压力造成的吗?是有生以来,初次面对冲力岩的紧张,造成自己不寻常的感觉的吗?
但是,悠木和雅感觉到的东西,还不仅仅是恐怖。
通过他的手掌,岩石那厚重的能量,也传达到了他的身上,慢慢地,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使悠木和雅的心安静下来,继而变得澄澈透明。
“继续爬吧!……”悠木和雅非常自然地脱口而出。
“继续往上爬!……”安西燐太郎表情平静地,看着悠木和雅回答说。
起风了。悠木和雅抚摸着岩石,再次仰起头来,看着高耸的冲力岩。
冲力岩在拒绝他,也在诱惑着悠木和雅。这种感觉似乎在哪儿有过。
对了,就是那天——日本航空公司的大型喷气式客机,坠落的第五天。那是《北关东新闻》向世界最大的爆炸性消息,勇敢地挑战的那一天。
27
悠木和雅握着方向盘的手,好像还抓着安西燐太郎那个柔软的皮球。
把车开进报社停车场的时候,悠木和雅撇了一眼,仪表盘旁边的数字式时钟。下午两点13分。别在腰上的呼机又叫了起来。
悠木和雅两阶并作一阶地奔上三楼,来到编辑部的大办公室里。在他的办公桌旁边坐着的岸本,眼睛瞪得圆圆的:“嗨!下暴雨啦?”
悠木和雅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衬衣被汗水打得透湿,几乎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他气喘吁吁地回答岸本:“啊,玩儿了会儿棒球。”
“这大热天的玩儿棒球?”岸本惊讶地问。
悠木和雅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并没有感到天气有多么热。可能是为了不让安西燐太郎扫兴,更有可能是悠木自己,已经沉醉在其中了。
“先别说这个了,呼我那么多次,有什么急事?”
“你自己去看一看吧!……”岸本朝悠木的办公桌努了努嘴。
稿件堆得像一座小山,镇纸下边还压着十来张留言条,最上边的一个是玉置发送来的,上面写着:十万火急!赶快与我联系!
事故调查委员会,减压隔板……几个关于事故原因的词语,在悠木和雅和脑子里闪现。
悠木和雅拿起电话,先拨了玉置的呼机号,然后拨了佐山的呼机号。放下电话以后,悠木开始翻看别的留言条,翻着翻着,悠木和雅忽然停下来,看看旁边的岸本:“岸本,让你帮我接了这么多电话,真是对不起!……”
“别离开太久了,你可是日航报道全权哪!……”岸本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
昨天夜里一起喝酒的时候,悠木和雅关于“《北关东新闻》在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时惨败”的说法,震惊了岸本和田泽。悠木的说法,无疑玷污了他们记者时代的美好回忆,这是他们,也是那个时代,活跃在第一线的记者们,难以接受的刺激。
电话铃响了。
“我是佐山,您呼我?”
“啊……”悠木和雅以为是玉置,没想到是佐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你在警察署?”
“对。”佐山说话的口气,跟昨天一样,冷冰冰的。
“跟你有话说,到报社来一趟吧。”
“我正等着警察公布,确认的遗体名单呢。”
“你那儿没有别人吗?”
“只有一个森肋。”
森肋是刚参加工作年的年轻记者,那也没办法,这边的事情实在重要嘛:“你让森肋在那儿盯着,你来一趟。”
“在电话里说不了吗?”
“对不起,说不了。”悠木和雅加重语气说,“20分钟以内过来,3点半我还得开会去。”
“……知道了。”
在跟佐山通话的过程中,机报科的赤峰,把共同社的电讯稿送来了,题目是《回收遗体数目终于达到六成》。
悠木和雅把收到的稿件,进行了大致的分类,又呼了玉置一遍以后,继续翻看留言条。忽然,一个刺目的名字,闯进了悠木和雅的眼睛里,悠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望月彩子”。
这个名叫“望月彩子”的女人,希望悠木给她打电话,从电话号码的地区号,可以轻易地判断出,她就在高崎市,来电话的时间,是在下午一点,她没有说有什么事情。
这个人一定是望月亮太郎的亲戚,想到这里,悠木感到很痛苦。望月亮太郎死于交通事故,但是跟悠木和雅有关系。
望月亮太郎的母亲叫久仁子,那么望月彩子一定是在墓地里,碰上的那个20岁左右的姑娘,可能是亮太郎的堂妹。
当时,望月彩子一直瞪着悠木和雅,什么都没有说。那是四天以前的事情,但好像已经是,过去了很久的事了。
那天晚上,123次航班坠落,悠木和雅对时间的感觉全乱了。
“望月彩子突然找我,会有什么事呢?”
悠木和雅往编辑部事务员的办公桌,那边看了一眼。留言条是依田千鹤子写的,应该是她接的电话。悠木想问问她,即便望月彩子没有说具体有什么事,但至少在电话里,对话的过程中,她留下某种印象。
依田千鹤子不在,桌子上收拾得很干净。
“岸本,依田呢?”
“啊?啊,千鹤子啊,已经到前桥分社去了。”
悠木和雅想起了千鹤子早晨,那满脸兴奋的样子:“浑蛋,她不是说9月才调走吗?”
“刚才,工藤来找粕谷主任,要求提前把千鹤子调过去。他们那儿的玉置和田仲,都去采访日航空难,人手紧张。”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前桥分社的社长工藤,是一个有名的“易恐慌”,已经50岁的人了,既没有志气,也不要面子,动不动就跑到总社来哭鼻子。
悠木和雅不打算打电话,到前桥分社问千鹤子了,直接给望月彩子打电话吧!他按照留言条上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望月彩子不在,录音电话里的声音,不是电话机出厂时录制好的,而是电话的主人自己,特意录制的,是一个凛然而欠稳重的年轻女声。悠木和雅对着话筒,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说:“我还会给您打电话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悠木和雅忽然觉得有点儿冷,也许是因为衬衣被汗水打湿了的缘故吧,也许是千鹤子不在的缘故,害怕了冷风的她,总是在膝盖上,盖上一条小毛毯,而且,经常把空调的温度往高里调。
悠木和雅把衬衣扣子扣好,继续看剩下的那些留言条。几乎一半以上是玉置来的。悠木开始后悔,自己跟安西燐太郎玩儿棒球了。由于回来晚了,玉置的电话一个也没有接到。
玉置还是不回电话,上野村属于偏远地区,电波经常够不着呼机,悠木已经呼了他好几次了,还是没有回音,莫非已经跟事故调查的人接触上了?
不管怎么说,悠木和雅还是信不过玉置。眼下除了等他的电话,悠木没有别的办法。悠木一边等,一边翻看其他的留言条,发现其中之一,是广告部的宫田来过电话,大概是询问悠木和雅,他跟末次郎见面的情况吧。
末次郎说,安西耿一郎因为跟自己,一起攀岩的伙伴——远藤贡的死,深感自责,因此退出了登山界……
忽然,悠木和雅想起了安西耿一郎的效率手册,赶紧把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皮效率手册,翻开一看,悠木和雅顿时吃了一惊:几乎所有的日期,都写得满满的,黑糊糊的一片,用极小的字写着,那个日子预定要做的工作。
悠木和雅首先看了8月I2号的预定。早晨是招待一个大订户打高尔夫球,怪不得那天在食堂里,碰见安西耿一郎的时候,他的脸刮得光光的,红色T恤衫被汗水湿透,而且满头大汗。根据效率手册的记录,可以了解到,那么热的天儿,安西上午陪着订户打高尔夫球,中午他在报社的食堂,跟悠木见了一面以后,下午又跑了五家代销点。
引起了悠木和雅注意的地方,是安西耿一郎在笔记角落上,写着的“孤心”两个小字。
“‘孤心’?……那是什么意思呢?”悠木和雅想不明白。
悠木和雅接着看8月13号的预定。只有这一天的字,是用蓝色的笔写的。“再攀冲立岩”,运笔强劲有力,而且圈了好几道圈儿。
悠木和雅想起了小百合说过的话:“安西一直盼着,跟悠木一起去攀登冲立岩,他可兴奋了……”
悠木和雅很努力地,把突然袭来的感伤情绪赶走,继续翻看安西的效率手册。手册上大部分预定,都是接待代销点的店主,喝酒、打麻将、唱卡拉0K、打高尔夫球、打保龄球、洗温泉、钓鱼、在河滩吃烤肉野餐……
悠木和雅边看边想:“原来这就是销售部的工作啊!……”
在安西耿一郎的这本效率手册上,有不少悠木熟悉的餐馆和酒吧的名字,也不时出现“孤心”两个小字。这两个小字,最早出现于6月7日,此后频频出现。也许是一个酒吧的名字吧。但是,“孤心”这两个字,总是很固定地写在角落里。难道是什么特别的记号?
从效率手册里还可以看到,招待客人的时候,安西耿一郎跟着销售部主任伊东康男,到高级酒吧去了一家又一家。
在厌恶他们的行为的同时,悠木和雅也明白了,安西耿一郎蛛网膜下出血的原因:“工作”太紧张了。这三个多月以来,没日没夜的招待以及事前准备,不管安西耿一郎多么爱喝酒,每天为了陪对方喝到深夜,安西也是受不了的。休息天一个月只有一次,而且,唯一的这么一个休息日,还要跟“一起爬山去”俱乐部的同事们,一起去爬山。
“太过分了,交给安西那么多工作……”悠木和雅终于可以理解,小百合抱怨的话了。
悠木和雅再次想起了在报社食堂,碰到安西耿一郎那个时候的情景。根据效率手册的记录,安西耿一郎前一天陪着客人喝酒到深夜,上午又陪客人打高尔夫球,肯定是累得够戗了,但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有神,看不出有一点儿疲劳,跟悠木约好坐7点36分的火车以后,他就高高兴兴地走了。但是,他没有去车站,而是于深夜两点多钟,倒在了欢乐街的路边……
“孤心”这个词,再次浮现在了悠木和雅的脑海里。如果“孤心”是一个酒吧,安西耿一郎到那里去,这也不算奇怪。但是,既然已经预定夜里去“孤心”,就不应该坐7点36分的火车。
莫非安西耿一郎根本就没有,打算攀登冲立岩?或者下了决心以后又后悔了?所以,他跟悠木和雅在食堂分手以后,突然有了去“孤心”酒吧的任务,马上就去了,这样也就有了向悠木和雅交代的理由。
安西耿一郎在冲立岩,碰落石头砸死了同伴,十几年以后,在《北关东新闻》组织了“一起爬山去”俱乐部——对此,悠木和雅很难理解。也许是因为对大山的留恋,也许是安西耿一郎开始,从同伴的死的阴影里走出来,也许是一种自虐似的赎罪。不管是什么,悠木和雅成为俱乐部成员以后,改变了安西耿一郎,因为是悠木提出练习攀岩的。
“嘿,一起去爬冲立岩怎么样?”提出这个建议的虽然是安西耿一郎,但是,已经了解了安西的过去的悠木和雅,现在可以想象,当安西耿一郎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内心该是多么矛盾、多么痛苦啊!
大办公室里热闹起来,下午三点钟来上班的编辑们,纷纷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子前面。
田泽也来了,岸本一见田泽,表情马上轻松起来,他不愿意跟悠木和雅,单独待在一起。田泽看都没看悠木一眼,把挎包放在桌子上,就跟岸本打起招呼来。
“我刚才在市政府的记者室里,看见依田了。”田泽说。
“提前调动了。”岸本搭茬儿说。
“她能行吗?……简直紧张得要命,从来没见过她那种表情。恐怕连十行的新闻记事都写不出来。”
“开始的时候都这样。”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显得特别亲热。
悠木和雅惑到自己被疏远了,这种感觉在内心深处,变成了带刺儿的语言。
“听说销售部的安西病倒了。”田泽转向悠木和雅,大概是觉得,一直故意疏远悠木,毕竟不太合适吧。
悠木和雅只是“啊”了一声,并没有说再别的。
已经晚了四天!在报社里,对别的部的情况的了解,总是有一个不小的时间差。
“真的?……”岸本大吃一惊。在他看来,安西是一个杀都杀不死的人。
“是消防队①的人跟分社社长说的,蛛网膜出血昏倒,送到县中央医院去了。”
①日本的消防队,管的面比较宽,除了救火以外,还负责救助因病昏倒的病人等,担负着类似中国的急救中心的任务。——译者注
“蛛网膜?……”岸本还是不敢相信。
“听说是跑着跑着倒下去的。”
“什么?安西跑来着?……”悠木和雅不由得看了田泽一眼,“这个说法有根据吗?”
“有人看见了。”田泽说。
岸本插嘴说:“讨论这些有什么用,人现在怎么样啊?”
“过劳死!……”悠木和雅看过安西耿一郎的效率手册,把自己得出的结论,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岸本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过劳死?……悠木,你说话可得注意分寸哪!安西还活着哪!……”
“那当然!……”悠木和雅没好气地,顶了岸本一句以后,倏地站了起来,他看见佐山来了。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佐山已经显得相当成熟。从御巢鹰山下来那天,眼神里的阴郁,现在都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可以称之为“大将风度”的表情。
从佐山的表情里,悠木和雅第一次预感到,现在的《北关东新闻》,已经具备了向世界最大的爆炸性消息,挑战的实力……
28
悠木和雅让佐山,去走廊里的自动售货机那边等着,自己先跑去整理科,布置了几项工作之后再过去。
佐山在自动售货机里,给自己买了一罐可乐,正站在那里喝。那意思好像是说:“用不着你悠木和雅给老子买饮料喝!……”
悠木和雅空出一个人的位置,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口便问:“神泽今天怎么样?”
“上御巢鹰山了。”
“又去山上啦?”悠木和雅嘟囔了一句。
“他每天都去,简直成了必修课。”佐山愤愤地说,“我认为,他一定能写出好文章来。”
这个情况,悠木和雅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又问:“川岛呢?”
“您不是找我有事吗?”
“川岛在干什么呢?”
“负责死者遗物那边的报道。”佐山没好气地说,然后立即催促着,“您找我有什么事,快说吧,森肋一个人在那边,我可不放心。”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往周围扫了一眼,看着佐山的眼睛说:“我找你来,是想说说关于前桥支局的玉置的事。”
“玉置怎么了?”
“玉置是个什么样的记者?”
佐山没有回答,拿起可乐喝了起来。他不能说别人的坏话,但是,他的脸上分明写着:“玉置是个不怎么样的记者。”
“玉置能够把情报搞来吗?”
“什么情报?”
“关于事故原因的情报。”
佐山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知道减压隔板吗?”
“是机舱后部的碗形隔板,可以使机舱内,保持一定的气压。”佐山回答说。
“你对飞机挺有研究的嘛。”
“看了两本关于飞机的书。”
“玉置说,减压隔板顶不住,机舱内的气压而破裂,进而破坏了垂直尾翼。”
“情报来源呢?”
“事故调查组的调查官说的。”
佐山瞪大了眼睛。
“不过,这是他偶然听到的,而且只听到了‘隔板’这个单词。”悠木和雅严肃地说,“至于减压隔板顶不住,机舱内的气压而破裂,进而破坏了垂直尾翼,都是这小子的推论。”
佐山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说:“玉置是工学部毕业的吧?”
“对,不过不是航空工学部。”
佐山认真地思索了一阵:“他的推论也许就是事实。”
“不会吧……”悠木和雅大吃一惊。
佐山抬起头来:“很有可能,应该顺着这个路子,继续追究下去。”
悠木和雅就等着佐山这句话呢,他顺势说:“我打算派你去把确实的情报搞到手,拜托了!……”
“派我去?……”佐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悠木和雅的脸,“让玉置搞,又是他听来的。”
佐山到底还年轻,说话的口气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遗憾。
“这不是挺好的吗?”佐山冷笑着说。
悠木和雅向佐山那边靠了靠,严肃地问:“你认为,玉置能把确实的情报搞到手吗?”佐山没有说话。
“想一想这个情报的价值,会有多大吧。我想把这个情报搞过来,而且,要赶在其他报社前边。”
佐山还是不说话。
“你去把它搞来,你是记者组组长,应该有这个能力!……”悠木和雅下命令了。
佐山轻轻地点了点头。作为一个记者,谁不想介入这个世界级的、爆炸性的消息呢?特别是佐山这样的,专门负责在警察局采访的记者,这种欲望更加强烈。
悠木和雅一拍膝盖,吩咐一声:“好吧!你马上过去,争取天黑之前赶到,摸清调查官具体住哪个房间!……”
“玉置现在在哪儿?”
“我也正在找他呢。你先去上野村吧,我你负责获取这个情报。”
“应该盯住谁?”佐山的眼睛里,放射着锐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