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关掉它。这段时间里,有人把灯关了。是玛莎吗?她是个容易发脾气、生活节俭的人,对鲁伯特一家忠心耿耿。她或许对陌生的客人在睡觉的时候整夜开着灯浪费电的行为感到很气愤。
玛莎为了给阿曼达省点电,可把我吓得够戗,想到这儿,我有点生气。我穿过客厅来到桌前,按下了灯的开关。啪的一声,灯没有亮。确实没亮,灯泡坏了,没关系,我有手电筒。但是——厅里有光更方便些。如果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新灯泡就好了……
我不能用我房间里的灯泡;我可能还要用台灯看书,枝型吊灯太高了。楼下的厅里还有一盏灯,我看了看漆黑的楼梯井,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这层楼或楼上的什么地方一定有新灯泡。玛莎可能知道。我太需要灯光了,所以我决定去问她,虽然我必须先把她叫醒。我可以明早向她解释,我会额外给她一大笔小费。
我穿过走廊来到后楼梯,这是一个封闭的螺旋式楼梯。通往顶楼用人房的一段楼梯比其他楼梯更破旧些。地毯掩盖了我的脚步声,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到脚下的地毯已经被磨得破旧不堪。我离开后楼梯朝前厅走,穿过了一段较狭窄、低矮的走廊。我来到我楼上的那间屋子的门口,然后停住了脚步。这里没有纯
银的门拉手,也没有雕刻的胡桃木大门——只有一扇普通的脏兮兮的棕色大门,上面安着黄铜门把手。维多利亚时期的优雅不见了,用人的房间为我们展现了完全不同的一面。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回答。我稍微用力地敲了敲,依旧没有人回答。
“玛莎!”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自然。好像在每两个音节之间有个停顿,就像拉力过大把一个音撕裂成了两个。玛莎身边有人听到我说话吗?能从我的声音判断出我很害怕吗?我转动了门把手,门开了。
我进了屋,这里和我的房间的大小、布局完全一样,只是光线更暗一些,因为这里比街边的路灯高出许多,窗子也小,月光透不进来。我只能看到脏兮兮的窗台和白色的床罩——再看不到其他东西了。
“玛莎……”我打开手电筒照在床上。床上没有人。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房间立刻在炫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眼前的景象使我立刻感觉到这个房间的主人根本没有受到重视——破旧的地毯、粗制滥造的窗帘、难看的棕色松木家具、破旧的铜床、噪声很大的闹钟和掉了白漆的安乐椅,唯独玛莎没在屋里。
我没关灯就直接出了房间,随手轻轻地关上了门。我在漆黑、寂静的走廊站了一会儿。透过这栋老房子厚厚的墙壁,我依稀能听到麦迪逊大道和第五大道上车辆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声音了。我用一只手摸索着墙壁从后楼梯往下走。
我来到二楼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玛莎会不会去厨房喝茶或热牛奶?大多数上了年纪的女人都认为睡前喝杯热饮料可以治疗失眠。也许我刚才听到的就是她的脚步声。
我朝楼梯井下看了看,手电筒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我轻声地喊:“玛莎!”没有人回答。我沿着蜿蜒的楼梯走下去。
来到最后一个转弯处的时候,我看到地下室厨房的门开着。昏暗的光从封着木条、与外面街道齐高的窗子透进来。窗边有一张扶手椅。一个走了样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上面。
“玛莎……”我拿着手电筒照在椅子上,她还是没动弹。我穿过屋子,直接把手电筒对准了她的脸。
只要我还活着,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我又一次变得麻木以至于行动迟缓。我看到了眼前的事实,大脑却迟迟想不明白。一开始我想:她睡得真沉。后来我想:是什么在手电的照射下发光?我又往跟前凑了凑,是玛莎的眼睛,是她的眼球在反光。但是,不可能呀。人们不会睁着眼睛睡觉——而且,如果有光照过去,人们会眨眼睛,黑暗中……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补充说:如果他们活着……我一下子明白过来,玛莎死了。
我在她纤细、结实的手腕上摸了摸脉搏,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试着找出死因。她的身体上没有淤伤。头和肩膀靠在椅背上,一缕头发如光环一般缠绕在疲倦的老脸上,下颌凹陷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眼神正常吗?玛莎是在惊慌和恐惧中最后一次看这个世界吗?我朝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她的眼神停留在正对着后楼梯敞开的大门上。
我又看了看蓝色法兰绒上方她那骨瘦如柴的喉咙。没有抓痕或伤疤。我提起她轻轻放在扶手上的一只手,上面的手指半弯着。这是一只操劳过度的手——指尖已经磨出了趼子,关节向外凸着,左手的食指被针扎过无数次——但是,手上没有反抗过的痕迹。我强忍着触碰冰冷尸体带给人的反感,又用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并且抬起她的脑袋摸了摸后脑。我放开手,她的头歪向一边。我的手上没有血迹。头发下面没有骨折的地方。脖子很松弛,没有被扭断。脑袋的位置很自然,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尸体没有僵硬,她才死去没多久。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是由于心脏衰竭的自然死亡吗?她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为什么她偏偏在我和她住在一起的这天晚上死去?她为什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也许玛莎的死是个意外,但对我来说,问题没这么简单。我不能和尸体待上一整夜。我应该打电话给警察吗?这样做会拖延我去华盛顿的行程。到时候,我就没办法完成鲁伯特对我的嘱托了,我可能来不及去和鲁伯特说的那个人见面,除非我在约定的时间赶到。鲁伯特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按时到达。现在,鲁伯特的钱还在我手上,我不方便和警察接触。如果玛莎的死因有可疑,他们一定会仔细地盘问我——甚至可能调查我。您向我暗示过,伍利兹警长,您说鲁伯特涉嫌不法交易,如果警察发现那笔钱在我这儿,我也可能被牵连其中。现在,鲁伯特死了,他不能为我证明,也没有其他人能为我作证,即使是阿曼达。.
我感到既孤单又无助,根本拿不定主意。我需要建议,更需要同情。我看了看手表。才凌晨两点钟。我还是决定给托尼打电话。他告诉我的号码是多少?6——1098。他说阿曼达房里的分机可以用。
我走上后楼梯,沿着走廊来到我房间对面的屋子,打开了灯。和可怜的玛莎住的地方相比,这里就是天堂!阿曼达的安乐窝到处闪耀着白色缎带般的光泽,就像银匠用来装银质餐具的盒子一样闪闪发光。淡紫色是房间的主色调,中间夹杂着少许黑色和白色。护墙是由淡紫色缎带制成的,薄纱一般的窗帘如瀑布般垂在高高的窗前,屋里还有黑檀木、柚木质地的椅架,椅子上的装饰品都是淡紫色的。带大理石壁炉台的黑色炉箅前铺着一块白色的毛皮毯。黑檀木的床上铺着雪白的床罩和淡紫色的被子。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部电话。带白色釉面电话听筒的拨号盘是唯一具有现代感的设计。我拿起听筒听着拨号音,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摇了摇听筒架上的操纵杆,还是没有声音。这是一部便携式电话吗,难道没插插头?我看了看白色的电话线。是便携式的,没有插插头。白色的塑料插头被放在离壁脚板两英寸远的地方,已经碎成了几部分,好像有人在插头上踩了几脚。
我把听筒放回原处,转过头打量着房间。高高的、了无生气的屋子空荡荡的。穿衣镜里,一双惊恐的眼睛正盯着我看——是我自己的眼睛。现在,我有理由恐惧。我听到的从楼梯上传来的声音不是想象出来的。房子里确实有人,那个人在不久前故意弄坏了电话的插头——也许是在托尼检查过这里之后发生的。
我试着打电话的时候,把手电筒落在了阿曼达的床上。我穿过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间。我轻轻地关上房门,用颤抖的手摸索着身上睡袍的腰带。我得穿好衣服,在五分钟之内离开房间……
失去五分钟的体面有什么大不了?为什么一定要浪费时间去穿衣服?我的睡袍是高领、长袖、下摆很宽的那种——比女装晚礼服和适宜在海滩上穿的衣服更加高贵典雅——现在,情况紧急。我得马上离开,找到离我最近的警察。除了鲁伯特的包裹外,任何事都不能令我停留。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啪的响了一声。是老房子在寂静的夜里自言自语吗?还是地板被人踩在脚下发出的声音?
我盯着手表,一动不动地一边等一边听。一分钟——两分钟——没有任何声音。我有预感,这一回,我走投无路了。除非……我也许能蒙混过关,不过,得先把钱藏好。藏在哪儿呢?房间太小,根本没地方可藏。
藏到烟囱里?太明显了。放在外面的窗台上?悬疑电影都是这么演的。放在自己的衣服里?或者把它固定在带软垫的椅子下面?聪明人一找就能找到……
突然间,我想到个主意。
我从手提箱里拿出剪子,剪开了我那件蓝色的狐皮大衣的内衬。开口足够大,我把包裹拽了出来。我就是这样带着钱通过海关的——把钱放在狐皮大衣的内衬和皮毛之间。我用手臂的力量支撑着包裹,大衣鼓鼓囊囊的,没人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我来到桌前,在包裹皮上写下我的名字和我在华盛顿的地址。分类架上有一封三美分的邮票。我不知道包裹有多重,我把所有邮票都贴在上面,然后写上一类邮件。我探着身朝窗外望去。俱乐部会所的花园依然沉浸在黑暗里。我撤回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把包裹扔了出去。包裹划出一道曲线,刚刚越过围墙,粉色的
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这种俱乐部里的服务员应该很可靠。如果他们找到包裹,会以为是某个会员掉在那里的。他们会寄走包裹。如果明早按照
一类邮件邮寄,明天下午我到华盛顿的时候就能收到。前提是,我能从这儿离开……
我刚想动手把窗户关上,又停了下来,这么闷热的晚上关着窗会令人觉得不自然。别人可能会猜到我的办法,开着窗反而不会引起别人的特别注意。
我从钱包掏出所有的钱,把它和我的金表、金项链和宝石戒指一起包在手绢里。我在一张信纸上留了言:这是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我又一次来到门口。
这一次,打开房门需要更大的勇气。为了找出真相,离开这间温暖舒适、亮着灯的房间到漆黑一片的客厅是一回事,可是,现在就动身面对屋子里的那个人是另一回事。所有这一切——废弃的灯泡,屋外传来的声音,甚至是玛莎的死——都可能是意外。但是,有一件事是人为的——被毁坏的电话插头。如果是托尼检查房间的时候不小心踩坏的,他不会告诉我阿曼达房间里的电话分机还能用。也许是玛莎早些时候弄坏的,但是,托尼检查电话的时候一定会发现。
也许有人在托尼离开之后闯进来偷东西,不小心碰坏了插头,或者是他为了切断这栋房子与外界的联系故意这样做的。
我打开了房门。外面鸦雀无声,黑漆漆的一片,长方形的窗影映在地板上。我把刚才包好的值钱的东西留在走廊的桌子上。我跑回自己的屋子,关上了房门。
手表的指针指向两点半。五点钟天就蒙蒙亮了。房门是结实的胡桃木做成的。我为什么不躲在屋子里,挨过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这样做不比跑下漆黑的楼梯,在前门手忙脚乱地开门,然后到废弃的街道上找寻避难所好吗?
我很幸运,两次离开房间都没有遇到闯进来的那个人。我要不要再冒一次险?普通的小偷看到这么结实的房门自然会知难而退的,如果他找到我放在外面桌上的东西,就更不会来骚扰我了。他肯定想不到我还有十万美元现金。
我把书桌推到门前,顶在上面。我回到床上,拿起那本书。两小时后天才会亮。如果接下来的时间我能一直聚精会神地看书就好了。等天亮了,街边就会有送奶工人或需要起早工作的人经过。有了光亮和行人,我又会勇敢起来……
所有的推理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这是对恐惧的正常反应——假装危险根本不存在,然后慢慢说服自己,直到完全相信。我甚至都没去想闯进来的人为什么这么安静,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
我时不时地看看表,又过了十分钟,什么事也没发生。我荒谬地认为,时间是站在我这边的。渐渐地,我恢复了自信,我甚至开始责怪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着急把包裹扔出窗外。
现在是三点十分。我专心致志地看那本沃波尔很早以前写的小说,就在这时,一丝怪怪的、令人不安的感觉爬上了心头。就像破坏了所有宁静的晴朗蔚蓝天空上的一小片云。我的眼睛机械地盯着纸上的字,脑子里却忙着想办法镇定下来。不一会儿,纸上的字好像溜走了,我盯着白纸上一些会跳舞的小黑点儿,却
什么也看不清。
我终于想起来这种不安的来源。在公交车或餐馆里,如果有人盯着你看,你就会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我曾经在公众场合碰到过这样的事。每次我有这种感觉,循着方向看过去,总能发现好奇的陌生人正盯着我看,那个人一看到我的眼睛,立刻眨着眼转过头去。
现在,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会在关好门的空屋子里有这种感觉?
为了确认屋子到底是不是空的,我不情愿地把目光从书上移开。我看了看书桌,它正牢牢地堵在门口。我又朝屋里的其他地方一处处看过去——墙壁、壁炉、窗子、踏板。我视线的所到之处没发现任何人。
但是,那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直觉小声地告诉我:小心点!有人在看着你!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书上,但是,我再也没有心情看书了。我一边不安地调整着坐姿,一边抬起了头。床和房门对面的壁炉台上挂着一面圆圆的、老式的镜子,我抬起头刚好看到正前面的镜子。
刹那间,我的心像石头一样沉下去、失去了生命的力量。接着,我的心开始颤抖,心跳加快。我终于知道玛莎是怎么死的了。
因为,通过镜子,我看到了高高的、老式的房门上面的横楣。我把横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横楣一直开着。缝隙中露出一个人的脸——那张脸面无表情,如同雕刻出的面具一般,他闪着智慧的眼睛正看着镜子中我的眼睛。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也想不到看到的竟会是他的脸——他和我一同乘坐过圣克里斯蒂娜号,他刚才绊倒在楼梯的时候没被我撞见。
他就是托尼·布鲁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