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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之断章》作者:[日]乾胡桃 失误小忍译
内容简介:是谁让她怀孕?她又为何会死?计划将作家辰巳丸实创作的小说《机械之森》改编成游戏的八名工作人员聚集在湖畔的别墅里,当晚发生了悲剧。
社长千金香织从别墅的尖塔上坠地而死。而且她当时已怀有身孕……
直到最后才揭晓的意外的真相。发表于重磅作品《爱的成人式》之前的<塔罗牌系列>的原点!乾魔法爆炸!
作者简介:干胡桃(1963年-)日本著名小说家、推理作家。静冈县人。静冈大学理学系数学专业肄业。
1998年以《鸡巴的神话》获第4届“梅菲斯特奖”出道,其作品风格常常带有点“邪气”。因为其名字的缘故(“乾くるみ”意为“干胡桃”),常被认作女性,其实是位男性作家。
除了创作小说外,常以市川尚吾的名义发表评论。他的作品还有《匣之中》(匣の中)《塔之断章》(塔の断章)《提綫木偶症候群》(マリオネット症候群)《林真红郎和五之谜》(林真红郎之五つの谜)《爱之始》(イニシエーション·ラブ)《重演》(リピート)等。
塔之序章
女人打开门,走进房间,手本来正要伸向电灯的开头,却迟疑了一下,最终作罢。
男人跟在后面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转动把手中间的旋纽,锁上了门。
室内异常闷热。男人走近正面的墙壁,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巨大的落地窗直到地面,所以是用合叶从左右向外面打开的类型。男人走到窗户外面的露台。
低于室温的风抚过男人的脸颊,远方呼啸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传入耳畔。窗外可见白桦的枝头林立,轻风吹过,树叶相互摩擦,窸窣作响。
白桦林的远方有一个湖,在湖的远方可以看到山峦低矮的轮廓,红色的月亮掠过山脊的棱线,出现在夜空中。月亮和山倒映在湖面上。
男人背靠在露台的扶手上,看向室内的女人。
“——什么事?”
女人用力的瞪着男人,仿佛在拒绝男人的视线。喃喃的开口,但强硬的口气又像是在责备他。
“你打算怎么办?”
“关于什么事?”
“你打算——抛弃我吗?”
男人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是的。”表情纹丝不动,冷淡的回答。
女人再次低声质问:“为什么?”
“那是你的个人行为,与我无关。”
“怎么会!我全都是为了你!”
“嘘……声音太大了。”
男人抓住女人的双肩,两人之间的时间停止了。略带热气的风吹过露台,树木的枝头蠢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说……是为了我?”
女人挣脱开男人的胳膊,用严厉的视线还以颜色。
“那么我也要说那件事。”
“哪件事?”
“当然是孩子的事。”
女人微微颦蹙,手捂在肚子上,但口气仍然像是得胜凯旋一般。
“孩子?”
男人皱紧眉头。
“对。孩子的父亲是你……”
“怎么可能!”
男人斩钉截铁的断言,但当他发现女人眼神中坚信不移的神色仍然没有改变时,接下来的口气柔和了许多。
“不,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仔细的做好了避孕措施——”
“但就是怀上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吧。”
男人发出叹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知情……说起来,是什么时候?”
“那个晚上。”
听到女人的回答,男人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吸了一口气。
“难道说,那么是你……”
女人点头回应了男人的质疑,眼中闪现着泪光。
“……是这么回事啊。”
男人似乎完全理解了,喃喃自语的同时温柔的抱紧了女人的肩膀。女人也回应着双臂缠向男人的脖子,脸埋入了对方的胸膛。
“你一定要用想想办法。不然就完蛋了。不论是我——还是你。”
女人的眼润湿润了,当她正要抬头看向男人的脸庞时,突然吸了口气。
耳边传来了男人的呢喃。
“的确,你已经完蛋了。”
回过神儿来时,女人的身体已经被男人高高的抱起,男人正以这个姿势把女人的身体推向扶手的另一侧。当女人刚刚表现出反抗的意志时,身体已经落到了露台之外。
男人低头,平滑的卸下女人缠在自己脖子上的双臂。
于是,女人被推到了空中。
地面在女人眼中显得如此遥远,在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的遮蔽物。
女人飞速的坠向地面,喉咙干渴得要命,耳边响起风刮过的声音。
女人坠地了。男人在甩开女人后,曾在一瞬间试图向女人伸手求助,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有染成血色的满月看到了这一切。
塔之断章
01
那天早晨——
我在房间换完衣服后,来到楼梯间。阳光室里空无一人,我向扶手外探出身体,窥探下层的情况。
起居室里有两个人。
秀一穿着室内便服,背向窗户坐在沙发上抽烟。坐在对面的大矶已经换上了开领衬衫和短裤的轻便衣服,和秀一面对面的交谈着什么。早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早上好。”我走下楼梯,打了声招呼,两人一下子看向了我。
“啊,辰巳,早上好。怎么样,睡得好吗?”
大矶也周到的向我寒暄,但秀一只是睡眼惺忪的看向我,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托您的福,睡得不错。”
我坐到另外的沙发上,回答的同时发觉厨房那边有声响,还没来得及思考是谁,大矶马上做出了说明。
“小夏正在给我们沏咖啡。”
大矶随后自行点了下头,又看向秀一,
“喂,十河,其他人还没起床吗?”
“知识分子都起不了早嘛。和你不一样。”
秀一边吐着烟,一边答道。大矶似乎并不在意话中对自己的讽刺。
“啊,不过肚子也有些饿了。”
他就像个像撒娇的孩子似的,本以为他会身体呈大字摊在沙发上,却在下个瞬间’哦’的一发力,站了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安份。我看向大矶视线的方向,此时。
“辰巳老师,早上好。老师也喝咖啡吗?”
西野夏子出现了,她穿着橙黄色的开领衬衫和白色的裤裙,和大矶同样的运动打扮,素颜流露出健康的脸色,看来她是年轻女性中罕见的早起类型。从托盘上的咖啡壶冒出的热气看起来就很可口。
“早上好,夏子。早上就是要喝咖啡呢。”
说话的同时,我空出了放托盘的地方,帮她准备好了杯子。秀子一直动也不动的吸着香烟。大矶似乎闲得有些无聊,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小夏,饭做好了吗?”
“还没。烤面包的话到是马上就能做好。”
“啊,那我自己动手吧。还有其他人要吃烤面包吗?十河不需要吧。辰巳呢?不要吗?只有我一个人吃啊。……咖啡帮我留一怀。”
大矶迅速起身,指了下某个咖啡杯,缓缓的走向厨房,消失了身影。
“大家早上好。”
松浦像是换人似人走下了楼梯,还是像往常一样穿着衬衫和深蓝色的西裤这种与避暑地不搭调的衣装。虽然不至于系领带,衬衣的纽扣仍然扣到了最上面的那颗,实在是死板。胡子也剃得干干净净,左手的绷带和昨天一模一样。
“大家早上好。”
来到起居室后,松浦没有坐下,而是一直走向了窗户。
“为什么不拉开窗帘?外面天气挺不错的。”
“啊,十河有些晃眼。”
虽然听到夏子的话后回了下头,但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随着嗄的一声,一口气拉开了窗帘。
起居室里突然亮了起来。
“呀,抱歉,室长。但已经是早上了——”
他说话的同时看向了窗外——
此时,我注视着松浦的后背,抽动了一下后又石化了的后背。
大约二秒后,松浦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后退,回头看向了屋内,表情仿佛冻住了一样,像是在说自己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室长。香、香织她……”
松浦勉强挤出了这句话,然后动作夸张的咽了口唾沫。秀一眯起眼睛回头看了过来。松浦用手指向身后,身体不停的颤抖。香织怎么了?但等了半天,也没有从他的口中听到答案。
秀一似乎察觉到了异常,迅速的站起身,大矶也嘴里嘟囔着怎么回事,从厨房走了出来。他踢开沙发,推开发呆的松浦来到窗户前。秀一也站到他的身边。
“哇……”大矶发出了如同绞首般的呻吟。
打开了窗锁,窗框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敞开,被拉到一边的窗帘下摆微微摆动。
窗户外的室外平台铺着石地板,从屋内到室外平台之间有差不多及腰的高度差,两个人穿着拖鞋飞奔下台阶,急忙看向左方。
回过神儿来时,我也因某种冲动糊里糊涂的站了起来,走向窗户旁。
窗外艳阳高照,在室外平台的石台阶对面能看到葱郁的草丛,白桦树在更远的方向上林立。阳光穿透树林间的空隙照在湖面上,粼粼的波光十分晃眼。
屋里的松浦表情呆滞,扑通一声坐到了沙发上,随后双手捂面,似乎在呻吟着什么。
窗外的男人们蹲在原地,这里是塔的正下方,我越他们的后背看到香织仰面横躺在铺石的地板上。
散乱的头发盖在脸上,脑袋下有一摊红黑色的血,圆睁着空洞的眼睛,但明显没有在看任何东西。身上仍然穿着和昨天一样的T恤以及短裤,只是身体已经一动不动了。
早晨含着凉意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吹入,我轻轻的互相摩挲起露在外面的胳膊。树木郁郁葱葱,小鸟在头顶上莺莺的啼唱。
不久后,蹲着的大矶缓缓的动了起来。他伸出手,握住了香织甩在身体一侧的右手手腕。
“啊!”下一个瞬间,我无意的小声尖叫。
后来思考一下,当时她的身体已经出现死后硬直了吧。大矶抬起香织的胳膊,她的肩膀在牵扯下也随之被抬起。在我眼中,仿佛就像是她依靠自己的力气正要坐起上半身。
背后传来了尖叫,是西野夏子。她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次又一次。
又响起了杯子摔碎的声音。窗外的大矶摇了摇头。
“已经死了。喂,十河……”
说着话的大矶仰面朝天。我后退离开了窗边。秀一起身朝我走来,他脸上毫无表情,让我有些害怕。
秀一的上半身看向起居室,大声怒吼。
“喂,松浦!”
“是。”松浦急忙从沙发上跳起。
“快叫救护车,还有警察。”
“是。”松浦的脚在桌角上磕磕跘跘,如脱兔般跑了出去。再次响起杯子摔碎的声音,却没有任何人在意。西野夏子扑到我旁边的沙发上,哭了起来。
跑开的松浦在楼梯下止步,转来转去,似乎想不起来电话在哪里了。
“然后,辰巳。”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我回应”是”。
“把三条和天童两人叫起来。”
天童……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就颤了颤。
他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门。
——怎么了?
——香织死了。
我想象着他惊讶的表情。——不对,他会惊讶吗?
“辰巳?”
“啊,是。我明白了。”
我低头一礼,离开了现场。离开前又再一次的看向窗外。
最后我的视线所停留的位置,果然还是石质地板上血滩的红黑色。
02
秀一与我正面相对,前屈着坐在皮面的沙发上,胳膊肘拄在膝盖上,双手捂鼻。
“看来警察得出的结论是自杀。”
他说话的感觉就像是雨水一滴一滴的落下。不可见的波纹在客厅里扩散。
“能早些得出结论是最理想的吧,不论是什么样的结论。至少在应对媒体这方面是应该欢迎的。不过,我还没有得出自己的结论。
对我来说,问题在于是谁把她逼迫到如此地步。香织——”
秀一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怀孕了。”
光线从他背后的窗户射入,照亮了室内。他因背光而浮现出的轮廓仿佛在向什么捧上祈祷一般。
我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但就是开不了口。天童坐在我左边,他也一言不发,身体没有任何动作,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背上,只是默默的聆听着秀一的话。
——有人让香织怀孕了吗?
“昨天,我去看望父亲了。”
话题突然一转。
“这件事要是被大肆宣传出去可就麻烦了,说实话,父亲的身体现在仍然不受意识的控制,话也说不利索。虽然意识很清醒,但……
你也知道,我家里我和叔父一直和不来。父亲变成这样后,关于社长宝座的争端如今在公司里一下子就浮上了水面,而且对我不利。”
“你是想说在这样的状况下,不能乱花钱吗?”
天童以半疑问的口气插嘴,秀一用鼻子嗤笑了一声加以否定。
“不,不是这样的,天童。《机械之森》是多媒体策划室最期待的一个策划。所以放心吧。我会让软件部门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但后续只需要专业人员,非你不可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对吧?”
“是要解雇我吗?”
“不。……等下,别这么着急。这次有别的事要委托你,一件只有你能做到的事。而且只有你一个人,所以必须要把你排除出这次的策划中……还有辰巳老师。不,先听我说。眼下的状况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已经快忙死了。若不然的话,我肯定是要亲自做的,但现在也没法辩解了。……所以。”
秀一又深深的吸了口气。
“今天找你们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把香织的案子拜托给你们两位。希望你们能代替我解决此案。”
“解决——”
“天童。希望你能彻查清楚到底是谁让她怀孕的。”
秀一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天童。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童,于是天童罕见的突然躲开了对方的视线。抱在胸前的双臂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
他看空无一物的旁边,问道。
“但是……要如何搜查?”
“那家伙应该就在香织的身边。更进一步的说,我怀疑那家伙就是当天在别墅里的某个人。”
我惊讶的看向秀一。
“她不是那种不知世事、忽视常识的大小姐。我认为她不会困扰于该如何处置肚子里的孩子,最终像笨蛋一样跳楼自尽。比起这种情况,我觉得那天在别墅里,肯定有某种……她和那个人之间某种决定性的因由,才让她落得这种下场……不对,应该说是我希望如此吧。”
秀一的脸上浮现出了自嘲的笑意。天童在沉思的同时发问:“如果找到了那个人——”
“我不会对那个人做什么的。只是单纯的想知道。”
我认为秀一在说谎。
“天童,是你的话,应该能做得到……对吧。”
听到他这么说,天童似乎是放弃了抵抗般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了,我接受。”
回答的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仿佛是无声的叹息。但秀一的脸上浮现出了满意的表情。
接下来轮到我了。
“辰巳”,秀一说话的同时,身体转向了我。
“我听说香织以前拜托你,希望自己能在小说中出场。我想帮她实体这个愿望,希望你能以小说的形式呈现出那天、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事情。”
写成小说……将那天的事……
出乎意料的委托让我有些困惑。
“这是出版社的社员在向小说家委托原稿,应该没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吧。”
说到这里,秀一抿嘴一笑。
“当然会付你稿费的,通常的两倍,不对,不管是三倍还是五倍,只要你开口都没问题。我只是希望你能把那天在那里发生了什么,香织的最后时刻……把这一切都从你的脑海里拽出来写成小说。”
“这种原稿——”我的声音嘶哑了,清咳了几声。
“……你想用来做什么?难道要付梓出版——”
“你在问我是否要出版吗?不,当然不会。毕竟这只是在为纪念香织之余,实现自我满足而已。我只是想把原稿保存在身边。你有什么不满?因为好不容易创作出来,必须要刊行于世?”
“不……”我在心里算计了一下。这有什么意义呢?还是赋予了什么意义?
秀一同时看着我和天童:“希望你的小说能尽可能的和天童以互补的形式配合。今天把你们两个同时召来这里的本意就如此。
对了,辰巳,说不定你写出来的东西会有助于天童的调查。所以你随时把写完的部分给天童读吧。当然,主要目标还是写给我读。另外你也要陪同参与天童的调查,把调查时的状况也写进小说里。大家是怎么看待香织的呢——若从追悼她的意义来看,她死后众人的反应也应该写里小说里吧。”
“明白了,我接受。”我回答道。
“天童也同意吗?”
“嗯。”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姑且设置个期限比较好吧。辰巳,一个月会不会太短了?”
“不……从工作量来看,也不是太勉强。”
“问题是天童那边吧。”
“不,一个月都查不出结果的话,继续下也是枉然。”
“好”,秀一点了点头。
“那么期限就暂定为一个月吧。辰巳请以至少一周一次的频率把完成的部分交给我和天童。……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摇了摇头。
“那么,你们两个人商量下,赶紧着手吧。就这样。”
03
我们所在的会议室极为刹风景。
仰望天花板,荧光灯照得通亮,但不知为何室内总让人感到有些昏暗。旁边的窗户上挂着百叶窗,橙红色的夕阳微微的从其间的空隙中漏入。
天童在我的左边,右边不知为何坐的既不是手塚部长也不是平田,而是松浦。
“不,这可成了重大事件呢,辰巳老师。多媒体策划室的室长是社长的儿子,这样一来连社长的女儿也牵连其中,说起来就像是十河社长全家总动员来参与辰巳老师的企划呢。”
他进入房间说完这通话后,还在嘀咕着呀、怎么会、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呢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今天是星期六,而且还是黄金周的第一天,所以公司里鸦雀无声。在这一群里人,我和天童暂且不提,松浦明显是休息日加班,却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厌烦情绪,果然是因为对方是社长的千金吧。
“我还没决定,只是约她来谈谈。”
与他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天童的看法十分严厉。室长带来的画册摆在我们眼前,他哗啦哗啦的翻动页面。
“说是大学四年级,但学校方面的课程也不能疏忽。大概在日程上排不开吧。若是不录用就应该尽早的舍弃,找一位职业的插画家或漫画家。所以——”
“但她是……室长十河以及现任社长的——”
“我认为舍弃这些画实在太可惜了。”
我也从旁帮腔。正如松浦所说,这并非因为她是社长的千金而放水,我们只是单纯的对她的画作着迷了。
“不,日程是最优先的因素。”
天童冷静的做结。此时传来了敲门声,我们同时闭上了嘴,互相对视。松浦慢了一拍,啊了一声后正要起身,
“请进。”
在天童的许可下,门从外面打开了。一名年轻的女性走进了会议室。
“打扰了。”
“请坐。”
她坐到了我们三人的对面,视线毛毛躁躁的三人之间游离,不久后我和四目相对时,她的脸上一下子充满了喜悦。
“我是十河香织。今后请多多指教。”
大概因为我坐在三人的中间吧,她向我行了一礼。我轻轻的还礼,迅速的观察起她的外表。
身体的线条纤细到令人惊叹的程度,胳膊仿佛一触即断。身上穿着描绘有几何学图案的紫色连衣裙,给人以优雅的美感。垂下的黑色布包符合美术学生的身份,大小刚好能不折叠的装入约十号的画。
面容端庄,双眼皮尤为漂亮,长长的睫毛,眼瞳灿灿夺目。白皙的皮肤如同婴儿般细腻,脸颊白里透红,下巴小巧,嘴型富有特征。嘴唇到两侧唇角处一下子收紧,紫色的唇彩——在她的脸上展现出这种颜色甚少能展现出的文雅。
干爽的黑色长发不知做过怎样的护理,只有发光的部分微微显露出一些紫色。
“那么,我来介绍一下。”
坐在我右边的松浦突然、而且有些飘飘然的说道。
“坐在离我最远处的的就是本次策划——也就是《机械之森》的游戏化——的负责人,天童。旁边这位是原作小说的作者,辰巳丸实老师。我是辰巳老师的责任编辑,第一出版部的松浦。请多多指教。”
“啊,是,请多多指教。”
香织有些迷茫的再次低头还礼。大概松浦郑重其事的说话方式出乎了她的意料吧,我听起来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首先必须要说清的是——”
天童仅一句就轻松的掌握了当场的主导权。他和松浦不同,即使对方是十河社长的千金也未改变平时语气。
“我们还没决定要采用你的画。”
“啊,是。我明白。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如果你被正式采用为设计师,在往后三个月的短暂期间内,还要再创作二百枚到三百枚原画。”
“我能做到。”
香织的回答仿佛在还击天童的质问,简洁明了。让我听到后心情一畅。
“学校的课程没问题吗?”
“没问题。如果说必须把百分百的精力都投入到这边的策划上,我也早有觉悟。毕竟对我来说,比起想办法大学毕业,还是让自己的画作用于商业更有价值。”
天童打开了画册。
“所有这些画用了几天?”
“十天……不,准确来说是十一天。但并非我竭全力的速度。”
“小时数?画一枚大概几小时?”
“我想想,草图画得最快,要二十分钟吧。之后还要精细加工,大概要花四个小时到五个小时。”
“如果我让你用丙烯颜色全部重画呢?”
“三天就能全部完成。从草图直到精加工完。”
“你自认为这些画的笔法受到了谁的影响?”
“我认为没有受到某个特定画家的影响。”
“鸟山明?”
听到这个字名后,香织眨了眨眼睛。
“我经常看漫画,如果让我模仿鸟山明的笔法来画,我也能做到。”
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和他不同。
“大友克洋?”
“我看过《童梦》。《阿基拉》没看完。”
“那你觉得吉格尔如何?”
“不错,就像吸尘器的软管。”
天童停顿了三秒,才问了下个问题,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仔细的品味了一会儿。
“那个,你用电脑画过画吗?”
“画过——我可以。但我觉得辰巳老师的作品还是手绘更加合适。”
天童瞥了我一眼,应该是在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吧。只要在日程上没有问题,我也没任何意见了,因为我一开始就赞成采用她的画作。
“那个——辰巳老师。”
在我们的交谈停止的空当,香织主动的向我搭话,而且还是指名的提问。
“辰巳老师,那本画册当中您最喜欢哪一张?”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是在试探。这位姑娘如今正在试探我——
突然的奇袭让我心动摇。天童也没替我挡招。我接过她的画册,翻动页面,慎重的选出一幅。
“如果要挑一张作封面的话,就这张吧。”
这幅画描绘出了“机械之森”的全景。染成红与黑的天空令人毛骨悚然,以此为背景在前方从低视角以向上仰望的感觉描绘着林立的巨大机械群。在画册中描画出“森林”全景的只此一张,挑这张当作封面也是必然。我用这个带有限制的回答,巧妙的避开了对方质问的意图。
“很不错呢,辰巳老师。那就把这张当作明年文库本的封面吧。”
松浦接过话头,把话题带向了前言不搭语的方向。
“也对。在游戏发售的同时会推出文库本,和游戏的外包装共同把十河小姐的画推向消费者的视野中——”
“不,在此之前,必须先决定是否采用她作为游戏的美术设计师。本次会面的目的就是这个。”
天童委婉的责备了爱出风头的松浦。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天童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还没有。松浦露出了不信服的脸色,我也完全看不出天童有什么好犹豫的。
“正如辰巳和松浦所说,就插画而言,这些已经做得不错了……”
天童突然再次开口吓了香织一跳。她看向天童,天童把画册拿到手中,打开了“森林”的画。
“非常遗憾,在故事中出场的机器不是普通的物品。最后有一个“机械之森”全体出动的场景吧?虽然在辰巳的小说里,明确的文字只写到了这里,但为了改篇成游戏必须为每个机器细致的设计出具体的性能,然后把各种不同的机器的动作以动画的形式呈现在玩家的面前。关于每个机器的性能设计,我等员工要从今往后共同协作才行。
遗憾的是,你画的这些机器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无法给出我们想要的具体性。对吧?这个管子,到底是连接什么和什么的管子?还有这个蛇腹状的部件是干什么用的?这个排气口的意义何在?就像是《星球大战》里的那个奇怪的宇宙飞船一样,把多余的塑料板凑到一起,表面上拼出很像机器的东西,仅是这种程度的作品可不行。”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听完天童教导香织的话后,我才第一次切身的感受到将小说改编为游戏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另一方面,香织在听天童训话期间一直低着头。松浦看到她的样子,从旁插嘴。
“但是天童,这只能说明不能原样照搬的使用这些画吧?那么只要在此基础上,让她继续创作——”
“不是这个问题。”
天童用鼻子呼了口气,再次转向香织的方向,继续指出。
“最大的问题是,看起来你对机器不熟悉。画的笔触不错,即使就机器的设计而言,这种独特的感觉也令人印象深刻,让我也希望能以某种形式抢救一下,做成游戏。但这个游戏要以零件为单位组建成机器,这是最大的卖点。至少要找个能画图纸的人才能完成设计工作。”
“我还要画——图纸吗?”
香织抬起头,结结巴巴的问道。
“是的。不然的话,如果换别人画图纸不就糟了吗?机器的造型基本都是由图纸决定的吧。这样一来,这种独特的笔法要怎么办?这些机器的独特造型让在此的众位很满意。所以如果由你来负责设计,你就要画图纸。到了那时,我们只会口头说明机器的性能。比如“切割岩石输出细砂的机器”,你要以此为基础画出图纸,然后用你的画笔从图纸上立体的展现出机器。必须在所有的关卡、针对所有的机器做到以上的步骤。考虑到这些——说不定为此必须让从你零开始学习机器的基本知识,并且参加我们的设计工作——与此同时,你还要完成二百张的图纸和插画。试想一下……如何?你能做得到吗?还是做不到?”
“我要做。”
香织挺起后背,笔直的看向天童,明确的回应。
“请一定要让我来做。”
这才是天童想要听到的回答吧。他用力的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那就让你来负责设计。”
香织一听到这句话,马上满脸笑容。松浦“呀、太好了”频频欢呼,我也看到了期待中的结果,满足的呼了口气。
“但是,如果我判断你做不到,就会当时辞退你。”
“是。我明白了。……对了。”
香织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在包里来回翻找起来。不知她到了现在还有何打算,只看到她拿出了一本书。
“辰巳老师,那个……能请您签个名吗?”
我下意识的扑哧一笑。刚才一直和天童激烈讨厌的香织突然战战兢兢的提出了这种要求,让我感到有些奇妙。香织似乎也觉得自己突然改变了态度有些可笑吧,和我一起笑了起来。
就这样,在天童和松浦愣愣的观望下,我和香织两人拍手大笑。
04
眼前排列着十余台自动检票机,从这里看不到位于楼梯上的站台,但从广播和蜂鸣器的声音可以得知电车的到站和出站。每当电车到站,人群都会突然涌向检票机的另一侧,人流疏散了不久后,又会有下一班电车到站,人群再次涌来。如此单纯的重复。
人群通过检票机后分成左右两枝,一眼都没有看向我以及似乎和我一样在等人的群体,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自动检票机偶尔会随着蜂鸣器的声音关闭,显示出红色的停止符号。但看上几次后也就厌倦了。我看了眼检票机上的模拟时钟的时间,指针显示的时间刚过五点。
人流再次涌向检票机的对面。其中有位个头相当高的人,我视线漫不在焉的跟上了那个人。于是当着那个人的面找到了等候的人,我松了口气。
松浦的视线看向了我,他在人群中向我点头行礼,然后刚才的高个子男人也看向了我。于是我大体上推测出,那个男人正是松浦说要带来见我的人。
两个人通过检票机,直接来到了我的面前。
“辰巳,让你久等了。这位是在电话里提到的天童。天童,这位是《机械之森》的作者辰巳丸实老师。”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请多多关照。”
我打完招呼后,再次用好奇的目光看向对方。
个头相当高,大概有一百九十公分,身高很适合穿黑色西服。
脸上的话,眼睛最有特点,眼神很凶狠,如果被这双眼睛睥睨,我大概会吓得缩成一团吧。不过这只是他天生的特征,从眼睛中射出的视线反而充满了亲切。这种不协调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怎么办,先找个咖啡厅坐下来再谈?”
听到松浦如此建议,我也表示同意,先行离开了车站。穿过十字路口,进入对面的百货商店,乘电梯来到七层。
我的目标“银河”店内很空。我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到窗边的位置。天童坐在我的对面,我盯着最后赶来的松浦,看到他会坐在哪里,最终他坐在了天童的旁边。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天童。”
递过来的名片上印刷着“(有)TENDOCreates代表天童太郎”。
我没有准备名片,因为是对方来会见“辰巳丸实”这个人,就算带了名片也没必须递上。
“那么,请恕我免去客套话——”
松浦刚要开口,但时机很不好的遇到服务员来点单,话题就此中断。“怎么办,是在这里微稍吃一点,然后再去喝一杯?”我接受了松浦的这个提议,点了意大利面套餐。松浦点了海鲜盖饭,天童选了鲜虾炒饭套餐。
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松浦打开了话匣。
“首先请让我介绍一下本次的策划,可以吗?
你应该早有耳闻,十河是一家从文艺书、学术书到杂志、漫画都广泛涉猎的公司,在出版社中也算是一家老店了。但目前业界不景气,十河也无法幸免,一言概之就是在印刷出版社这种媒体的领域中已经经营不下去了。
因此十河略微把目光投向了其他市场,也就是其他的媒体。即使是同一个故事,除去小说这种表现形式外,还有电影、电视剧以及游戏等众多的形式,可以将这个故事广泛的加以传播。
在这样的现状下,每个领域都有专业的创作者。辰巳,你如今在小说这个领域从事创作工作,另一方面,这位天童则活跃于游戏创作领域——”
不,天童从旁打断了松浦的话。
“我不是专职于游戏领域,是个什么活都能干的人。什么活都干的脚本作家。”
“啊,是这样么。”
旁边的松浦眨了眨眼睛。
“那么,电影、电视剧之类——”
天童轻轻的点了点头。
“嗯,我也曾做过和这些相关的辅助工作。”
原来如此,松浦点了下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就像刚才天童所说的那样,电视和电视剧中都有相应的脚本作家,虽然有像天童这样的全才,但大部分人都只活跃于自己的领域中。
考虑到一般的作品的现状,有些作品只能在特定的领域内呈现,当然也有并非如此的作品。有的小说改编成了电影、电视剧乃至游戏,也有的游戏改编成电影,或是电影改编成游戏,电影和游戏改编成小说的情况也时有出现。总而言之就是协作。利用这种在各种媒体间的交叉,实现各购买层的交叉,这样在业绩上比起各自单独销售的利润,可以发挥相乘的效果。
我们公司有一个叫做“多媒体策划室”的部门,工作内容就是以出版社主导的形式策划多媒化的策略。”
松浦说到这里,举出了一个在去年改编为电影,结果电影和小说都大红大紫的作品。
“那部作品的多媒化与以前以小说为原作的改编电影形式相近,但有两个不太一样的地方。首先是在小说的创作期间已经开始了电影拍摄——先写出剧情梗盖,以此为基础编出电影的剧本,而那位小说作家也参加到了电影的制作中——最后,在作家的新书发行的同时,电影也以巡演的形式发布。其次,那次多媒化是以我们公司……也就是出版社为主导的形式实现的。归功于这种制度,虽然让那位家的日程多少有些勉强,但就结果而言,改编电影的效果让作家也感到了满意。
所以,正当我们思考是否有更新的媒体组合形式时,就有了本次的策划,也就是将小说和游戏相交叉的形式——”
天童在这里接过了话头。
“我按顺序读了《机械之森》和《雾之馆》,这两部作品都有很强的原创性。不知道其他人是否真的读懂了,让我来说的话,这两部作品绝不是模仿,而是极其稀少的真正创作。背景中有独特的、坚实的世界观。
我当时不禁感慨,这个作者能严格的按逻辑来思考事物。故事的逻辑经过了充分的雕琢,连细节也都考虑得细致入微。从各个场景严密的推演条件,分场景也毫无漏洞。我读完后,觉得这个方面相当适合做成游戏呢。啊,这些都算是我的赞扬。”
天童笑了笑,与松浦殷勤的论调相比,他的口气显得不太礼貌,但我也不会因此而不舒服。我感受到了他的直率,大概即使得到谒见总理大臣的机会,这个人还是会保持这样的说话方式吧。
“……我看了你的简历,是工学部出身,机械工学。果然这种理科的资质与作品有关系呢。我也是理科出身,所以对此非常明白。
那两部作品——特别是《机械之森》,虽然还有些问题,但相当适合改编成游戏,之前有人向你提出过这种改编的邀请吗?”
“啊,没有……”
我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关于把你的作品改编成游戏,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特别的……”
对面再次换人,松浦插了进来。
“请、请等一下。只有你们两人推进话题可就麻烦了。本次改编游戏的策划必须由我们公司的“多媒体策划室”主导。”
这不是单纯的游戏化,松浦向我说明。——将小说和游戏里的世界交叉,以此达到让各作品的爱好者交叉。辰巳的书迷去买游戏,游戏爱也者也来买辰巳的小说。到那时让消费者确实的感受到两个产品都同样是那个世界,这点最为重要。
“因此,辰巳不仅要提供原作,还要尽可能的积极参与游戏的制作。所以我要在最初声明,这会占用大量的时间。当然这部分工作的报酬另算,不过因为会影响到辰巳的本业、也就是小说的创作,作为责任编辑我还要请您务必慎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