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从中途开始就变得前言不搭后语,还一直在用手帕擦汗。
“不,,我认为改编游戏的事对辰巳来说是一个好机会。就我而言,希望尽可能的推动此事,虽然如此——”
“请务必让我来做。”
我马上做出了回答。听到我的回复后,松浦似乎一筹莫展,天童则露了微笑,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05
我坐在汽车的副驾驶席,胳膊肘拄在打开的车窗上,迷迷糊糊的眺望着接连掠过白桦树。
高原的风抚过皮肤令人心情舒畅,阳光穿过白桦树叶之间的空隙一晃又一晃的闪烁,刺激着我的眼睛。
从车载音响中淌出了KinKiKids的“玻璃少年”。天童一边开车,一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配合音乐的节拍,哼起了鼻歌,混杂在风声中传入我的耳朵。
此时,透过白桦树干间的空隙可以瞥见湖面似的东西。
“那个是?”
我在询问的同时看向天童,他伸出下巴示意我往前看。一眼看去,在三叉路口的告示牌上写着“欢迎来到姬神湖”的字样。天童降低车速,左打方向盘,汽车变向驶入了下面的辅路。穿过辅路开到没有树林的地方,视野突然变得十分开阔。引擎盖反射着阳光,闪闪生辉。前方姬神湖仿佛巨大的镜子般映照出蓝天。
天童开车右转,逆时针方向在沿湖路上行进,在此期间我一直眺望着湖面。沿湖路不是紧挨着湖岸,随着汽车前进,水边时近时远。在汽车远离湖岸的地方,护拦另一面也稀稀疏疏的长着桦树,树影映照在地面的杂草上。
探出湖面的水生植物群、小巧的栈桥接连从眼前掠过。就在我像这样发呆的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时,天童再次用下巴向我示意。
“那个红色的屋顶。”
道路右侧是白桦和岳桦林,地面向上倾斜,前方是一座不太高的小山。若干极为符合高原风格的别墅和山中小屋这边一栋、那边两栋的分布其间,宛如埋没在了绿色当中。
天童示意的就是其中的一栋,从沿湖路稍微偏向内侧。因为远在高大的树林对面,所以只能看到有红色尖屋顶的塔。
放缓车速,穿过塔下时有一条右转的小路,敞开的铁门上贴有“此为私人领地,禁止入内十河”的金属牌。
“到了。”
天童急性子的提醒道,同时向右打方向盘,车通过铁门进入了没有铺路面的上行坡道。在树林的遮蔽下,视野迅速变暗,似乎气温也略微的降低了。轮胎碾压着砂石,汽车左右的摇摆,在上行路的尽头终于看到了一个洋馆似的建筑物,房顶是一座尖塔。天童把车停在了建筑物前,除我们的车外只有一辆蓝色的RV。大家还没来齐吗?
引擎的声音停止后,突然感到周围一片寂静。可能由于此处海拔较高,很不可思议的听不到蝉鸣。眼前的空间就在树林的围绕下突然出现的空地。我下了车,自然而然的仰望,然后以仰望的姿势转了一圈。
能看到的只有绿色、绿色、绿色,还有——塔。
06
目睹了十河本部大楼雄风,我下意识的惊叹了一声。虽然此前因碰头会曾数次到访,但今天的精神准备是不同的。今天来此是上班。从今天开始的数个月内,我每天都要到这里上班。
穿着横格衬衫的人嘎吱嘎吱的推着手推车。从后门那边传来倒车入库的卡车发出的警告声。站在入口旁边的警卫显得戒备森严。大家都在工作呢,我不禁感叹。旁边大楼的窗户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我再次整理了下衣领后进入了门厅。在接待处告知来意后,穿着制服的女接待员拔通了内线电话,简短的交流后让我在此稍等。
我坐在沙发上眺望着绿色的观赏植物,同时还在窥探自己的内心世界,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兴奋心情。
“打扰了,您是……辰巳老师吗?”
不久后,一名年轻的女性向我打招呼,她身材小巧,短发,面容妩媚动人。
是,我回答的同时站了起来。女性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她的微笑真可爱。
“我是多媒体策划室的西野夏子。请多多关照。”
她低头行礼,白毛衣下面穿着裙裤、短袜还有无跟的鞋,相当轻便的打扮。
“我来带路。”
进入电梯来到八层,穿过有些昏暗的走廊。左右的墙上贴着电影和演剧的海报,的确相当应景。尽头处的房门敞开着,黑底白字的告示牌上写着“多媒体策划室”。走进里面后发现这里是工作区域,有桌椅、书籍和橱柜,以及数名穿着衬衫的男人在忙碌的工作着。用来划分工作区域的三个橱柜上立着写有“映像企画部”的纸牌。我突然想到了保龄球馆的样子,用放保龄球的架子来区分出过道和球道,不知为何,我觉得与这里的样子有些像。
电话的呼叫声频频响起。
“这边。”
在西野夏子的引导下,我继续沿夹在橱柜间的过道前进。夏子终于走进了某个工作区域,里面果然有数名男性,所有人的都突然看向了我。
“哦,来了来了。这样所有人都到齐了。”
天童看向我说道。他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穿着黑色的西服,比其他男人要高上一头。
终于看到了熟识的面孔让我心里松了口气,随后再次观察了周围的情况。这个工作区域的样子明显和以往见过的其他部门不同。
崭新的桌子,文件像是刚刚搬过来似的横放着。电脑似乎还在连接配线,手推车上堆着杂志,橱柜的门半开着,拿出了泡沫塑料的空瓦楞纸箱在角落处堆积成山。
我心不在焉的看着这里的样子。
“啊,您好,辰巳老师,来这里,我来介绍下。”
男人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人招呼我进入工作区域。我小心注意着不踩到堆在地上的文件,走了进去。
“呀,抱歉。如你看见,所有人都是今天刚刚调到这里来的。实际上这个“软件策划部”,是一从今天开始运营的崭新的部门。我是这里的部长,手塚。”
虽说是最年长,大概也就四十岁左右。从他笑的时候挤出的皱纹可以看出饱经事故的和蔼,也就是所谓的“好人”吧,只是对西服的品味不咋样。
“从平田开始按顺序自我介绍。”
听到部长的命令,一个男人整理了仪表,从他的脸上难以判别年龄。
“我是平田。直到昨天都一直在“研究部”为“软件策划部”的创立而工作。如果没有老师的作品,大概不会设立这个部门。今后请多多指教。”
不知为何,他的脸越看越奇怪,以至于我不得不强忍住笑意。
“那个,我是三条。”
一位年轻人自报家门,他和平田不同,容貌帅气,只是歪着脑袋的样子让人感觉有些做作。
“我和平田一样,从“研究部”调来参加这个门的创立,再之前曾吏属于其他游戏公司,在那里从事游戏的开发第一线工作。一起来创做出好作品吧。”
“那个,然后是为你引路的西野。”
因为她早已打过召呼,所以只是低头一礼。
“她曾在月刊杂志部门,直到上周都一直是游戏杂志的编辑。”
“啊,是。我还是刚进公司第二年的晚辈,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然后是天童——”
天童有些急躁,不等手塚部长的话说完就抢先开口了。
“之前和辰巳会面时已经说过。虽然可能有些对不起平田、三条以及这里的专业人员,姑且由来我担当本次策划的负责人。
还有一件事必须一开始就向大家说明,拿电影来比喻的话,希望大家把我当成希区柯克、黑泽明那样的独裁导演。在提出这个策划时,我的脑袋里已经有了这个游戏在完成时的大概样子。所以这次的策划就是把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的游戏归纳成类似于向外部订货的说明书的形式,就某种意义而言对大家来说会是件无聊的工作吧。
不过在共同制作某种产品时,我认为有一个人在某种意义上担当绝对君主似的独裁者,是保证最终产品品质的最合适的开发状态。
所以,就算是像我这样的外部人员,一旦被任命为负责人就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实现自己该现实的目标。我能保证这一点。所以大家不论对方是部外人员还是部内人员,不论自己是专业人员还是非专业人员,总之都必须遵从于我。不然就没法顺利推进这个策划吧。我希望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
三条最先对他突如其来的雄辩露出了不满的眼神,但天童并不在意。
“此外我有言在先,我的说话方式大体上一直如此。非常抱歉,我不会说敬语等客套话。所以大家如果听到我说了些什么,请自行转换成礼貌用语。”
三条(大概平田也是)的脸上写满了我还没有认同你是负责人,总觉得周围弥漫出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那么大家马上开始着手工作吧。……不过,还是先要打扫一下。”
手塚部长的这句话解除了场面上的紧张。大家遵此指示各自整理起办公桌来。
“啊,这是辰巳的桌子。”
天童指定了一张桌子,但我和其他人不同,没什么事可做,只得无聊的坐在了椅子上。
平田和三条两人已经熟识,偶尔会在一起窃窃私语,但其他的成员今天都是第一次见面,打扫时的氛围似乎有些冷清。
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我突然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自己,回头看向过道,有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年龄三十上下。体格健壮,帅气的穿着阿尔玛尼的西服,头发也用塑发水打扮的很精致,整体散发出冷静沉着的氛围,但同时也让人感觉到某种野性的气息,这是为什么呢?说不定是因为他均称的面容上露出了严厉的神色吧。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是谁呢。
“啊,室长!”
平田似乎沿着我的视线发现了这个男人,小声的呼喊道,其他成员慌忙站起了身。手塚部长也从自己在窗边的桌子对面小跑着过来,说道。
“啊,您好室长。今天来这里是?”
“啊。因为今天是一直期待的“软件策划部”创立的记念日呢。唯独今天想抛开一切,来这里看看。”
他说着站到了天童的身边,手搭在了天童的肩上。
“呦,天童,这次就拜托了。”
“应该说‘这次也,拜托了’吧……十河。”
天童以平等的口气答道,其他的成员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拜托了。”
他拍了两下天童的肩膀,然后又看向了我。
“那个,你是辰巳吧。”
“啊……是。”
我畏缩的应道。
“是辰巳……丸实吧。感谢你为我们创作出了《机械之森》。托你的福,十河这次能赚大钱了。十分感谢。”
这个人是谁,我感到很奇怪。说起室长,肯定就是“多媒体策划室”部门的领导吧。看起来很年轻,但职务上却是手塚部长的上司。
说起来,刚才天童称呼这个人为“十河”。年纪轻轻就在十河出版社担此要职,而且姓十河……
天童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道。
“正是如此,辰巳。这位是十河秀一,是本公司十河社长的败家儿子。”
“败家两个字是多余的。”
“他最近经常担任演员选拔活动的评委,在电视上露面。你应该也记得这张脸吧?”
听到天童此话,十河室长露出了有些麻烦的表情,咯吱咯吱的挠起了脖子。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在小说家的眼中是不像样的工作,但既然有人认为这是必要,大概就是必要的吧。感谢你的协助,说不定能做出很棒的作品。”
“啊,是。”
我被吓得目瞪口呆,暧昧的回答道。
“大家再见,拜托了,平田,还有……唉——”
“三条,还有从月刊杂志转来的西野。”
手塚部长小声的提醒。
“对,是三条,还有西野。从今天开始为了新的部门,请努力的工作……再见。”
十河室长和来时一样,留下了这句话后突然离去。
“……天童,你和室长认识吗?”
目送走秀一的平田有这样的感觉,向天童确认。
“啊。以前有过几次接触。这种说法可能会惹恼平田或是手塚,对我来说不论那家伙的职位是室长还是什么,那家伙就是那家伙,所以,十河就是十河,所以我省略了称谓。”
“这样做不是很糟糕么。”
平田似乎自己有些困惑,如此说道。
“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西野夏子兴趣十足的询问。
“不,只是稍微……”
天童突然语焉不详,然后凝视向了远方。
07
两个男人似乎听到了汽车的声音,打开别墅的门来到了有阳光照射的门廊。一位男人相貌寒酸、刚入老年,另一位体格健壮,大概三十岁左右。
他们是谁?
“你也是十河请来的客人吗?”
年轻的一方如此询问,走下台阶来到我们所在的背阴处。天童对他回答道。
“是的。”
“那帮人还没来,抱歉。啊,我叫大矶,是十河那家伙的恶友。你听说了吗?他让我今天也要和你们一起住在这里。没听说吗?也没关系,一起享受下吧。”
他说着就把胳膊搭在了天童的肩上,身高是天童占据上风,但他大概也超过了一百八十公分,因此体格非常的健壮,像是橄榄球运动员,与瘦削的天童相比胸肌的厚度似乎超出了一倍。
就算是天童似乎也认输了。
“你们是那家伙工作上的同事?”
大矶问道。
“嗯,我叫天童。”
他的口气变了。这不是会说客气话吗。
“那位是辰巳。”
喂,别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我慌忙低下头,顺势退了一、两步,我可受不了那个人像对待天童那样表现出亲切之情。
大矶似乎心满意足了,放开了搭在天童肩膀上的胳膊,指向别墅的方向。
“天童,还有辰巳也不必这么害怕,快进来,一起等十河他们。啊,那个人是管理员,也在等十河他们到来。虽然我早就说可以替他看门。”
看向门廊的方向,管理人露出了有些可怜的表情,同时笑了笑。
最终我们听从了大矶的建议,到别墅里等待。从车上卸下行李走向门厅。一开始是数层铁丝网做成的台阶,上去后就是木制的门廊,用白桦树枝做成的栅栏围在四周。
“讨扰了。”
“请进,到里面等吧。”
得到管理员的许可后,我们进入了建筑物。建筑虽是洋风,但门厅有鞋箱,也准备了拖鞋。
进入后来到了起居室,但这里更像是酒店等地的大厅,隔着适当的距离摆放着三组沙发和茶几。内侧的墙壁上有一个没有门板的小拱门,在门对面可以看到楼梯。和建筑物的外观相比照,看起来那里是“塔”的内部空间。看到那里后,我突然回过头,背后的墙壁上设有暖炉。会让人感觉到温暖的灰泥涂料等等,整个空间的内部装潢似乎是为了冬季在此逗留而设置的。
“行李就随意的放在那边吧。总之请自在一点。天童,你是从都内开车来的?累坏了吧。”
“不,完全不累,没事。”
大矶坐在了天童所坐的沙发对面。我犹豫了一会儿后,走向了两人之外的桌子,于是大矶报怨了起来。
“呀,我被辰巳讨厌了吗?”
他是故意让我听到的,所以我“怎么会”用笑容掩饰了过去。
“大叔,我知道你正忙,但能不能端点茶来?”
“啊,那我来吧。”
说着,我提起了刚刚坐下的腰。
“啊,不必不必,请别在意,坐在那里就行了。让刚刚到来的客人动手会遭报应的。而且这是别人家的厨房,情况不同吧。啊哈哈。”
自己一个人说,自己一个人大笑。
“啊,原来如此。是厨房和情况的双关语。”(注日语中的‘勝手’有厨房以及情况的意思)
天童为他的滑稽戏叫好。大矶似乎不想逞对方的兴致,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两人互相寒暄说着客套话,提到天童是否单身,关于我的工作,还有自己拥有闭气三分钟这样的特技等等,总之就是随心所欲的聊天。大矶是个强敌。
“啊对了,大矶有什么体育运动吗?”
天童大概是觉得面对这样的对手,让他一个人喋喋不休反而更容易控制吧,罕见的询问与工作无关的事。
“啊,嗯。我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在打橄榄球,但进入大学后兴趣转到了山上的运动。现在是夏天登山,冬天滑雪。我和十河那家伙相识就是因为滑雪,每年一到冬天就来这个别墅住……对吧,大叔。”
他向端来茶具的管理员征求同意。
“嗯,是这样。每年冬天都能见到您。”
“就是这样。你会滑雪吗?”
“我只是有此爱好。”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我,我摇了摇头。
“这样啊。我们一到冬天就摩拳擦掌呢。那天童有什么运动?”
“直到高中为止一直在打排球。”
我悄悄的侧耳倾听,不由得感叹果然如此。
“原来如此。你的确有这个海拔呢。是前卫吧?”
“不,我是副攻手。”
“那是什么。”
此时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哦,终于来了。”
我站起身,在门厅脱下拖鞋换回自己的鞋子,走向门廊。秀一和香织两兄妹、以及三条、夏子共四人从停车场抱着行李正向这边走来。
“抱歉,我们来晚了。”
走在前面的香织今天的衣服很随便,穿着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辫。她纤细的胳膊抱着硕大的行李,大矶出门把她的行李接了过来。
在她后面,三条和夏子并排走来,两人还在交谈着什么。夏子穿着深红色的短袖衬,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粉红色,但看起来十分鲜艳。这两个人的运动装扮就像是要去打网球似的。就是三条的腿毛让人难以接受。
“我买了东西。”
夏子拎起了超市的袋子向我示意。
秀一似乎忘带了东西,再次回到车旁关好车门,然后肩膀扛着行李摇摇晃晃的最后一个走来。头发全都扎在脑后,晒成褐色的脸上戴着太阳镜,嘴里叼着根烟。左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反光闪了一下我的眼睛。
香织等人来到门廊,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分了一些行李后蜂拥进了屋内。
“哎!”
夏子进入门厅时突然呆住了,四处观望。三条的态度和她正相反,脸上阴暗的表情似乎在告诫她不要做出这种丢脸的举动。
“老师们是什么时候到的?”
听到香织的询问,我的意识转回了现实。
“大概就十分钟或二十分钟前吧。大矶是什么人?这个人来得更早,一直和管理员在屋里等候。”
香织一听到大矶的名字,眼睛突然调皮的嘀溜一转。
“是哥哥的朋友,他是突然加入的。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
“香织,这些肉和啤酒必须早点放进冰箱里。”
“是。那我先失陪了,辰巳老师。厨房在那边,冰箱就在厨房里。”
在香织的引领下,天童和三条把买来的东西都搬到了厨房。夏子想到如果在沙发上休息很可能会被大矶拉住聊天,所以频频表现出想去厨房帮忙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大矶开口。
“这样啊。进入公司第二年,就是才二十三岁?”
“是,是的。”
“你叫夏子,我能称呼你为小夏吗?”
“好、好的。”
“那我也叫你小夏吧。”
“喂,大矶。你这家伙,一上来就调戏我们公司的年轻姑娘。”
和管理员一起最后进来的秀一毫不客气的走到这两个人的身边。
“呦,来得真晚。”
“我都说不要来,结果你还是来了。”
夏子露出了终于得救了似的表情,匆忙逃向了厨房。
回过神儿来时,只有我一个人无所事事的呆站在原地。
08
这片空地是三角形,所以叫做三角公园。
被植被环绕的空地是包含着砂石的土质地面,上面有单杠、秋千、沙坑,还有混凝土做成的空心圆管堆,上面建了个滑梯。滑梯是淡蓝色,圆管涂成了红色与黄色的条纹、或是黄色与绿色的条纹,沙坑的另一方还有混凝土制成的动物雕像,表面也涂着漆,淡蓝色的大像,粉色的松鼠。
一个影子突然横穿而过,我抬头望天,一只看起来纯黑色的鸟飞翔在黄昏色的天空中。回过神儿来,我们的影子也在渐渐的拉长。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开口的总是小要。“嗯”,我表示同意,虽然说实话我还想一直玩耍下去。
我们拿起算盘露在外面的小学生双肩背包、体操袋、室内便鞋带以及黄色的手提包,离开公园。小要走在公园的栅栏外、有盖的水沟上,我紧随其后。混凝土制成的盖子嵌得不严密,踏在上面时会有种扑通的感觉。路的另一边是河,不停的传来涓涓的水流声。拐弯的地方架有一条淡蓝色的小桥,小要会从那里过桥走向河的另一边,所以我们要在那里告别。
我向左右观望,决定顺道去趟叔父那里。于是我沿着田边落在公园阴影里的小道行走,转个弯,然后舒服的走上了大道,两边排列着小规模的城镇工厂。
空中的火烧云中心呈桔红色,白与黑、以及灰色的条纹将云层分开。
走在这条大路上,我总是心情愉快。这里有一种独特的气味,流淌着一种独特的音乐。有的工厂以快速的节拍不断演奏着优美的旋律,没过多久,又会有锵、锵作响的工厂。虽然我还不知道session这个词,但已经从这里感受到了类似欣赏音乐的感觉。
接下来的工厂偶尔会啪啦啪啦的迸发出淡蓝色的火花。
——不能看那个,否则眼睛会瞎掉的。
因为叔父曾这样教导过我,所以这个工厂啪啦啪啦发出火花时,我总是会迅速的跑过去。
下一个工厂建在远离大路的地方,中间的空地经常停着卡车等等。闯进去的话会被长胡子的大叔训斥,所以我没有见过工厂里在做什么。我总是很远的眺望那里,混凝土地基很高,建筑物没有墙,就像是车站的月台。
走着走着,叔父的工厂映入眼帘。叔父的工厂比其他的更大更喧嚣,有许多的机器,有多的工人,总是回响着许多声音。
“你好。”
虽然我大声的打招呼,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我。(虽然如此,小孩子在大声叫喊时,为什么总是要用力的挥动双臂呢?)
“你好!”
我换了个位置,再次大喊,终于有一位大叔察觉到了我,替我向里面传话。
“喂,相马。来了。”
大叔朝我露齿一笑,再次转头操作起机器。拉动操纵杆,粗轴承似的东西下降,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我观望着这幅场景。
“和实。”
叔父从旁边的过道出现。
正介叔父在工厂总是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戴着帽子,而且脸上总是一片漆黑。他漆黑的脸上只有在笑的时候露出牙齿时能看到一点白色。
“过来。”
叔父脱下手套向我招手,我抬头看着他走了过去,他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闻到了油的气味。
“我还有点事。你去办公室等我吧。”
说着他拉起了我的手,走向过道的深处。
“你照看下这个孩子吧。”
从后门进入办公室,叔父把我交给了一位阿姨后又回到了工厂。
“你又来了,和实。”
“你好,我打扰了。”
我向阿姨低头行礼。
“嗯,你好。坐在这吧。”
话音刚落,黑色的电话响了起来,阿姨马上拿起了话筒。我像往常一样坐在了木箱上,目不转睛的观望着工厂中的样子。
从办公室里可以近距离的看到叔父工作时的样子。叔父的机器,形状类似箱子,涂成像是绿色和乳白色调配出来的颜色,操作的部分是黑色,操纵杆是闪闪发亮的银色。机器上排列着许多圆形的表盘,里面的红色指针微微的抖动。
我看入迷了。
一开始响起的小学铃声是平时用作预备铃的,停顿了片刻后,工厂的电铃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工人听到这个声音后,进行了和刚才不同的操作,于是机器渐渐的停止了运转。
叔父了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打开嵌板操作按钮,从角落处拿出油壶、抽出破布,最后维护完机器后看向了我,表情像是在说终于下班了。
工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有些人还轻轻的拍了下我的脑袋。工厂里的样子突然变得截然不同,一片寂静。
“和实,回去吧。”
叔父过来,拉起了我的手。
“嗯,您辛苦了。明天也要多多关照。”
走出阴暗的过道,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旁边的工厂还在传来工作的声音。
“和实喜欢工厂吗?”
“嗯。”
“我也很喜欢。”
叔父边走边说。
“——我大概喜欢的是机器发出的声音,按照一定的频率不断重复。每种机器都有特定的声音。比如高音、低音、节拍剧烈的声音、慢吞吞的声音,因为每种机器都有不同的目的,所以才会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对了,就像是人的个性一样。每个机器都有其他机器无法模仿的、本身固有的目的,所以才会有独特的声音。咔嗒咔嗒,咚哄咚哄,哧嗖,锵,这样的感觉。”
这些拟音词是叔父独创的,模拟机器的声音。我清楚的知道每个词对应的是哪种机器。
“——对了。想想看就人类而言,每个人也都有独特的个性,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平时大家在生活中都不太注意。当我听到这些机器的声音,总会想到机器有各自不同的固有声音,在制造时就被赋予了各自不同的目的。所以与此同样,对人类来说肯定每个人也都有其固有的目的,互不相同,因此大家才会互相交流、共同生活。想到这里总会觉得不可思议呢。”
时至今日,我还是会记起那时叔父以他自己的视角思考着难以理解的事情。但当时的我似乎也以我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叔父想要表达的意思。个性或是交流,虽然这些单词单独的意思很晦涩,但作为整体却直接把叔父想要表达的东西传达到了我的心中。
所以我对叔父的每句话都点头示意。每当我迈出一步,文具盒、算盘以及其他东西都会在背后的双肩包里发出咔嗄、咔嗄的声音。
我和叔拉着手,走在黄昏时光回家的路上。
09
店员打开拉门走了进来,又摆上了新的菜盘。从隔间中传来了小酒馆独特的嘈杂声。
眼下正值盂兰盆节,客人相当的多。毕竟现在没几家店铺开张,也应该如此吧。
“啊,请说。”
左边的松浦拿着啤酒瓶等我举杯,然后给我倒酒。
“呀,真是帮大忙了。这样辰巳也能专心执笔第三部作品了吧。”
尽说些讨厌的事。
“啊,还有天童。你的酒杯空了啊。”
松浦说着就站了起来,要帮坐在我右边的天童倒酒。但叼着烟靠着柱子上的天童抬起一只手表示了拒绝。然后他迅速伸出了食指,我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原来是松浦的领带浸入了我的酱油碟里。
“哎呀。”
松浦仰天长叹,我们一起哄笑了起来。坐在松浦左边的末座上的西野慌忙递来了手巾。夏子对面是三条贵志,旁边是平田,我的对面是平塚部长。大家都在开口大笑。从开餐干杯开始只过了半小时,但平田的脸已经一片通红了。
拉门再次打开,看过去发现香织正向里面观望。平田也注意到了她。
“哦,快来快来——不对。欢迎莅临,大小姐。”
“我来晚了。”
她坐到榻榻米上,脱掉了鞋子。夏子在她身后探出了上半身,叫店员再加一个杯子。
“抱歉,香织。我只来过这种店。”
“没事的,夏子。小酒馆之类我也没问题的。我都说过了别把我当成大小姐对待。真亏你能预约取这个包间呢,在昨天的这个时候。”
香织今天穿着黑衬衫和米色的紧身裙,裸露在外的大腿十分纤细。在香织走过三条身后时,他一直盯着香织的大腿,同时略带玩笑的吹了声口笛。
香织坐在了天童对面。酒杯很快就上来了,旁边的手塚部长为她倒酒。擦干净领带的松浦也急忙想要伸出酒瓶,但慢了半拍。
“那么大家都到齐了,再次干杯吧。”
我已经看出接下来的流程,在西野夏子说出口之前,就往天童的空杯子里倒了啤酒。
“部长,请多多关照。”
“嗯哼。啊,不必站起来,咱们就坐着干杯吧。呃,今天,《机械之森》的游戏化第一阶段顺利……不对,虽然晚了点,但总算完成了。为了庆祝,特意招待原作作者辰巳老师、负责美术设计的香织——”
“太长了,部长。”
旁边的松浦打断了部长的话,三条和香织破颜一笑,夏子也扑哧的笑了出来。手塚挠了挠头。
“呃,就是如此,那么干杯!”
第二次干怀后,我突然发觉了一件事。香织到来前后,场面的气氛有微妙的变化。但具体来说是哪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那边有餐碟吗?”
问话的夏子一直在负责服务工作,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呀,好久不见,香织。最近在做什么?啊,现在是暑假吧。”
搭话的松浦突然变得神清气爽。
“大家一直工作到今天,应该好好过个暑休。”
香织喝干了第一杯,这次有意的接受了松浦的倒酒。在她到来之前缺的就是这种得体的应对吧。
另一方面,天童宛如在喝酒上偷奸耍滑的范本,仍然背靠在柱子上抽着烟,没有比一如既往更适合他的形容词了。眼下在抽的已经不是刚才那根,因为他站着,一股白烟在他的头上氤氲。
“部长一个人享受了暑休呢。”
“不,一点都不享受。”
手塚部长和平田与刚才一样,还在互相交谈。
“不,在休假中还像这样参加我们的聚会,仅此就很伟大了。是吧,香织。我们从明天开始也要好好休息下。前阵子与世隔绝错过了好多事情,说不定以后能交到好运。在此期间部长就要一个人留守接电话了。”
“喂,这可麻烦了。怎么样平田,要不要和我一起留守。”
“只有这条请饶过我。”
三条用胳膊支着下巴,笑眯眯的听着旁边两人的谈笑。他突然直起了上半身,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啊,但是海里已经有水母了吧。”
“是啊。”
正面的夏子接过了话茬。
“小夏,休假有安排了吗?”
“没有。毕竟还没和大家对好日程。”
在两人说话时,三条的注意力偶尔会离开夏子。我很快就察觉了这种规律,看起来每当他听到香织的声音时,他的意识都会投向香织所在的方向。
“——唉。虽说是暑假,大四还要做毕业设计。特别是我,必须要把前半部分落下的进度补回来。几乎每天都要去学校。”
香织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有种穿透力。众人嘈杂的聊天声听起来模模糊糊,唯有她的话留在耳畔。
“不过前面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我也想和大家一样从明天开始休息一阵子。啊,对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视线都猛然聚集在香织的身上。
“我家在蓼科高原有栋别墅。”
哦!包间里微微骚动起来。这可不是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话。果然所处的世界不同呢,我不禁感慨。
“那栋别墅夏天几乎没人住。我打算在下周随意的去住几天。难得建成的避暑地,不用的话就太浪费了呢。如果大家愿意,也一起去如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所谓交际就是暑休互相错开的伙伴。”
包间内一瞬间鸦雀无声。
“真的可以吗?”
三条有些畏缩,但他第一个开口确认。
“那么就一起去吧,小夏。你不是也没安排吗。”
“嗯……”
“辰巳老师,您意下如何?”
香织特意询问我的意见,我还有点犹豫。
“去吧,辰巳。”
松浦推了我一把。看起来他已经决定要去了,虽然我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松浦,工作怎么办?”
“我的带薪假已经攒了很多了,每年都是哭泣着放弃掉。所以这次就用带薪假……我也可以讨扰吗,香织。”
“嗯,当然。”
香织露出了体贴的微笑。
“啊,那我也讨扰了。”
畏缩之意渐渐淡薄,我还是答应了。此时我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蓝天下无垠的绿色高原。
“很遗憾,我去不了。我必须带老婆和孩子回老家。”
脸色通红的平田似乎真的很懊悔。
“部长要工作吧。”
“嗯,是。”
手塚部长脸色不快。
“……天童?”
香织若无其事的询问,我在心里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我——”
“请一定要来!”
在香织再次的邀请下,天童终于点了点头。
“只是时间上——”
“哪天没空呢?”
不待大家讨论。但天童平静的说道。
“明天和后天。这周六我还有其他事。”
“那就定在下周一吧。其他人呢?
没人唱反调,眼下的参加人有香织、天童、松浦、三条贵志、西野夏子以及我六人。实际还要加上秀一和大矶两人,总共八人,在那栋别墅度过出了事的一晚。
10
走上楼梯,再次向上仰望。
沿着内墙的楼梯从第二层开始算起,也整整绕了两圈。我看着楼梯试着判断总共有几层。三层、四层、五层……这样算来,最上面的房间相当于六层的高度。
我像这样抬着头上楼,脚下突然有种被跘到的感觉,猛吸了口气。瞬间,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顶棚已经落到了我的视线下方,我心中产生了一股奇妙的错觉。
“喂,怎么了?”
“抱、抱歉,没什么事。”
我回过头,看到天童停下了脚步等我继续往前走。他所站的位置和我差了几层台阶,但他的脸就在我眼前,让我再次感叹他的身高。
来到二层后,有个带扶手的通廊,穿过前方的拱门就是阳光室。刚刚走出阴暗的塔内,这里亮得晃眼。沙发等物随便的摆放,眼前的角落和楼下一样安装着暖炉,让人感到心情舒畅。
先行上来的西野夏子和三条贵志坐在暖炉前的沙发上,等待我们的到来。
“怎么办。我们稍后也没关系,先决定每个人的房间吧。这边和那边各有三个房间,刚好六间。南边的阳光充足,最靠里的似乎那个人已经住进去了。跟前的这两间还空着……那么先去看看吧。”
“我哪间都可以,就这间吧。”
天童随意的决定了北侧最近房间。我姑且从敞开的门口看了一圈每个房间。
每个房间大约都有六帖大小(注:约8平方米),室内就像是普通的商务酒店。窗边有张双人床,床边有个柜子,另一边是带镜子的桌椅,此外还备有电视等家具。墙上有一间大小的壁橱,但室内没有浴室、厕所以及洗手间。
这些都无所谓,最终我决定住在自己走进的第一个房间,也就是南侧最靠近阳光室的那间,和天童选的房间正对门。
我放好行李,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衣架上,其他的包之类就塞进了壁橱的最下层。这样算就安顿完了,我躺到了床上,也没有终于到了或是别的什么感觉。说起来,在来的路上我和天童也没什么交谈,但毕竟两人独处,而且想到我把自己的生命都托付给了他的驾驶水平,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愉悦。
我正思考着这些事,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我坐起上半身移到床边,从凸出的窗户向外看去。
桦树的绿意映照在阳光中,景色十分漂亮。我看向引擎声所在的下方,一个男人正跨坐在摩托车上。他戴着头盔和护目镜所以看不清脸,但从体型和衣装来分辨似乎是大矶。就是说,他是骑着这辆摩托车从东京来的吗。从上面方俯视看不清楚,型号大概是铃木的KATANAGSX1100。
热了一会儿车后,摩托车发出轰鸣的声音离开了此地。我目送完他的身影,再次俯身看向眼下的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