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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乾胡桃 当前章节:14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17

树阴下停着三辆车。能坐两人的红色跑车应该是三条贵志的,很像他的风格。旁边的RV车是秀一的。我们来时开的车在另一边。此时我有些纳闷,应该还有一辆车才对,但仔细想想那辆应该是管理员的车,他刚刚开走了。

后来我不断的开关电视,最终什么也没做。我离开了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从天童的房间微微传来他说话的声音。他大概在打电话吧。其他房间的门也都紧闭着,阳光室也没人。我穿过拱门,走下阴暗的高塔楼梯,来到一层的起居室。

下面有人,是秀一和香织兄妹在喝茶。

“啊,我也帮老师沏一杯吧。”

我说不需要,但香织仍然起身走向了厨房。于是只有我和秀一孤单的留在起居室里。

“刚才三条和西野出去散步了。”

“啊,这样么。说起来大矶也骑摩托车出去了。”

“他说还没开过瘾,简直像个孩子似的,就是安静不下来。说起来今天你们这些工作上的同事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我和那个家伙却来打扰,真是抱歉。”

“不,完全没这回事。”

即使房主说自己打扰了,也只会让人觉得是自己这方的错。

“那家伙经常过来厮混让我很郁闷,但本性不坏。”

“嗯,我明白。”

话题到此就断了。我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但就是开不了口。早知如此的话,我也去散步好了。

我拼命的思考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话题。

“那个塔——我能上去看看吗?”

“可以到是可以,但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热得像桑拿房似的房间。”

“有桑拿房?”

我有点惊讶的追问。

“不,只是普通的房间,但热气会在里面聚集。”

秀一的回答很平淡。我回头看向背后的拱门。

“不过,为什么要建那么高的塔?”

“因为那家伙呢。”

秀一用下巴示意向香织所在的厨房。

“建这个别墅时,她还是初中生。她说,反正要建在湖畔,想想办法能在别墅看到湖。她提出了这个要求,但选址已经没法更改,因为条例禁止所以也不能砍树,最终只有这个办法了。”

“哥哥不是也对这个塔相当中意么。”

香织回来了,如此抱怨道。我向她致谢,接过茶杯马上喝了一口。

香织继续说道。

“老师,一会儿一起去塔上吧。那里的景色最棒了。”

话音刚落就传来了电话铃声。十河兄妹站起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想不到会是谁打来的。

“啊,肯定是松浦吧。我去接。”

香织说着走向了门厅。我跟在后面。

电话果然是松浦打来的,接电话的香织惊讶的“哎!”了一声,回头看向了我。

“松浦说他的车出故障了……”

“在哪?……换我来接电话。”

“拜托了。”

我接过递来的听筒。

“喂喂,是松浦吗?我是辰巳。”

“啊,辰巳老师。你顺利到达了?我遇到大麻烦了。”

声音听起来相当羞耻。

“引擎完全报废,前盖都冒烟了。”

“你在哪?”

“中央高速路,我还在高速路上。这里大概刚过韭崎。从上高速开始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

“呼叫JAF了吗?”(注:JAF是日本汽车联盟的简称)

“叫过了。说是还有三十分钟才会来。”

“我知道了。那你把车就放在那,自己先过来?我们找个人去接你。”

“多谢!”

要派谁去接呢,实际上只有天童这一个选择。挂掉电话后,我去二层找他。

“他说在韭崎?”

从房间出来的天童脸色不善的看向手表。

“往返大概要两小时吧。”

“我会也陪你一起去的。”

“……好吧。”

我们此行是要去接松浦,这个原本的目的已经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我玩耍着手里的钥匙先行下楼,天童跟在后面。又可以坐天童开的车让我心情大好。

11

理香在我的面前,穿着体操服抱着画板,坐在地上看着我。周围的朋友也都同样的抱着画板坐在地上。书桌都被推到了教室的后面。

我们在上画图手工课。大家各自和亲近的朋友结对,看着对方,在画纸上画出对方的样貌。

我也把画板搭在膝盖上,屁股直接坐在地面。左手拿着洁白的调色板,右手握着面相笔。调色板上已经事先配好了要用的颜色,我听某人说过这样做会很方便。的确很方便。一开始就这么做的话,就不必一个一个的从颜料管里挤出来了。

右边的地面上放着抹布和水盂。粗笔在水盂里,但我不常使。

理香低着头,面对抱在膝盖上的画板全神贯注的挥动画笔。理香在画我。她是班上最可爱的女生,大部分男生都对她抱有好感,和她结对让我有些得意的开始了绘画。

室内便鞋,粉色的袜子,两条小腿。腿画得有点奇怪,看上去就像是从运动短裤中突然长出了两条短腿一样。但实际上就是如此,也没办法。画中的理香把画板搭在腿上,左手调色盘,右手拿着画笔。胸前的号码布能看到一半,我也画了进去。

我抬起头,理香仍然低着脑袋。

她的发型我早就知熟知,所以已经画好了头发以及脸的轮廓。然后就是在轮廓中填入眼睛、鼻子和嘴,现在画上的她还只是野箆坊。(注:日本妖怪的一种,外表和常人无异,只是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和嘴)

我等待了片刻,理香终突然抬起头对上了我的视线。但对视只维持了一瞬间,她又低下头继续绘画。

我有些为难,这样就没法画脸了。理香只在看我的一瞬间露出脸给我看,马上又会低下头。所以我现在只能看到她光滑的黑发。

理香的脸是什么样子来着?

在我目不转睛的凝视下,理香再次抬起头,但马上又低下去了。

我终于放弃了。与此同时,我觉得即使不亲眼看着理香的脸似乎也能画出来。先把笔尖沾上红色,在脖子稍微上面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吧,画出了嘴,仿照人偶口红的形状。

画得有点怪。

我自知相当怪异,却找不出问题具体在哪。我再次盯向了理香,这次她又相当频繁的抬头和低头。

和我眼见的完全不同。

形状、大小,最重要的是颜色不一样。理香的嘴唇一点也不红,只是比皮肤略深一点的颜色。

我看到了她的牙齿。对了,理香总是半张着嘴,能隐约的看到前齿。

我看向画纸上应该会慢慢变成理香的女孩子。白色的野箆坊上长出纯红色的嘴唇。完全不一样。这样就变不成理香了。

必须把颜色调淡。

我清洗了画笔,这次沾取了白色,想涂在画错的地方,大概这样就能恢复原样。然后我涂了上去。

这样一做,脸的下半部分都变成了粉红色。而且嘴唇的位置变得比刚才更加奇怪,顺带从画着头发的地方渗出的黑色弄脏了右边的脸蛋儿。

即使用白色的画笔覆盖在上面,也只是把颜色混合在一起,无法变回原来的白色画纸。

我必须想办法。怎样才能让弄脏的地方变漂亮呢。此时我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在水盂里再次清洗画笔,轻轻的用抹布擦了擦,用仍然含着水的笔尖润湿了画着脸的地方。因为水会向下流,所以我尽可能的放平画板。本来透明的水染成了奇怪的颜色,浮现在画纸上。接着我把抹布贴到画布上吸水。

轻轻的拿开抹布,画面比刚才好了很多。我又做了一次。要是头发的黑色串到脸上就麻烦了,所以我小心的从内侧向外侧动笔,在保证颜色不会逆流期间迅速的用抹布擦抹。重复了几次后,基本上恢复了白色。刚才画出嘴的地方只留下了模糊的淡粉色印迹,只要在上面涂上皮肤的颜色就看不出来了吧。头发的黑色也同样被抹掉了,但只要再涂一次就可以了。

但与此同时,画纸也被泡涨了,画着脸的地方变得凹凸不平,而且纸的表面也变得粗糙不堪。就像是褶皱的痕迹以及编制物表面的小毛球贴在了纸面上。

我放下画笔,用手指抚摸画纸的表面。把涨起来的地方压下去,有种软塌塌的感觉,此外指尖还能感受到纸被洇湿后的触感。这样能擦掉粘在纸表面上的脏东西吗,我试了一会,果然不行,反而擦起了更多的毛。

“还有五分钟。”

老师提醒道。

“唉?”

学生们的回答变成了大合唱。我也大声的抗议。再这样下去,班上最可爱的理香,脸就要变成野箆坊了。因为纸还没干,颜色会渗透进去,但总比没有脸要好。

我画着画着,不知为何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当我发觉这是因为自己的眼泪时,马上下定决心现在决不能哭。

我强忍泪水一个劲儿的描绘,虽然我画的东西已经不可能变成理香的脸了。

12

我突然睁开眼,这里是起居屋,松浦就在眼前,天童和香织两人从前方的沙发处看了过来,露出兴趣十足的神色。

“——我睡着了?”

询问的同时,我下意识的捂住了嘴。没事的,口水没流出来。

香织咯吱咯吱的笑言道:“唉,睡得可香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观望了下酒桌上的情况,似乎与我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大矶那桌的讨论也和刚才一样的大声,在这边也听得清清楚楚,和我被睡魔上身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

“刚才做梦了吧,辰巳。”

天童说道。经他这么一提醒,似乎真的梦到了什么。

“怎么了?”

“你的所有状态都表现出眼快动睡眠的特征。”

他的话让我很震惊。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所谓眼快动睡眠,可以透过处于睡眠状态下人的眼睑观察到角膜的鼓起向左右抽动的样子。想到我也曾处于那种状态而且被别人看到了,羞耻感突然涌上心头。

“但我只睡了一会。”

我强行辩解,香织接过了话题。

“啊,但是辰巳老师,有句话不是这么说么,不论感觉梦有多长,实际只是一瞬间。”

“你是说邯郸一梦吧。”

松浦正好抓住了机会卖弄起自己的学问,但天童反驳了他的说法。

“的确经常听到这种说法,但这是错的。”

“啊,是这样么。”

香织眨了眨眼。天童探出身体。

“人类的睡眠可分为眼快动睡眠和非眼快动睡眠两类吧。做梦只会在眼快动睡眠期间,大概会持续十五到三十分钟的量级。做梦大体上也只有这么长的时间,至少不会是一瞬间。

思考一下,人为什么会做梦?最终只是人的大脑展现出了这些场景。所以即使在梦里说话的时候,那个人的大脑里负责处理语言的部分也处于活动状态。这种处理能力在人清醒或是睡眠的状态下没有多大的区别吧。如果在梦里说了十秒种的话,大脑处理这些语言所花的时间也要十秒。

所以,至少有关处理言语的部分,在梦里的体感时间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是相同的。其他也是同理。而且在一瞬间处理梦中的一切,从脑容量而言也完全不可能吧。”

香织的表情仍然有些不服。

“但是天童,人们不是常说人类只使用了大脑能力的百分之三还是百分之几。所以,人类的大脑实际上能以相当快的速度处理许多事情,但在清醒期间发挥不出这种能力——那个,所以,借用刚才说话的例子,语言处理本来应该以更快的速度进行,但嘴巴、耳朵等外部器官的速度跟不上,因此在人清醒的时候只能保持这样的速度。但在梦里就不会受到这些外部器官的限制,所以可以发挥出清醒的时候完全不能比拟的速度——也可以这么讲吧?”

“梦话?”

天童的一句话就让香织信服了,但她马上又露出了不服输的脸色。

“但,不是有种说法,短距离……比如说百米赛跑的运动员,在其奔跑的时候周围看起来就像是慢动作一样吗?这种情况也是大脑发挥出比往常更快的运行速度,周围的动静就相对的看起来变慢了——这个推论说不通吗?”

“啊,是,是。”

天童得意洋洋的点了点头。

“但那只是跑步者的愉悦的一种,也就是大脑镇定剂。听说那种短跑运动员要先屏住气再奔跑。为了最大限度的发挥身体能力,先要让脑内缺氧,这样大脑的活动会暂时降低,为了弥补会分泌出大脑镇定剂,麻痹知觉。另一方面,此时控制运动的是小脑——”

香织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那个……换个例子,在交通事故中,事故发生的瞬间外界看起来也变成慢动作吧。”

“这种情况也一样。在遇到紧急情况时,人为了减轻不久后预期的痛苦,事先分泌出大脑镇定剂——”

“不,虽然也有这种可能性,但更重要的是此时大脑的运转速度快于平时,想要更快的运动身体,但身体却处理不及,所以才会感觉到迟缓——不是吗?”

话到此处,刚才一直在寻找插入时机的松浦开口了。

“呀,真不愧是香织。我也同意你刚才的话。正是你说的那样。”

我突然有些扫兴,正想着气氛为什么变成这样,时机恰好的传来了大矶的吼声。

“喂,我们要去塔上看看。香织还有老师,大家一起去吧。”

“唉?”

香织神情不快的仰望天花板。

“啊,对了。白天和老师约好了要一起上去看看的。”

“嗯。”

我答道。从外面看到那个塔,知道沿楼梯就可以上到顶层,果然还是想上去看个究竟,这也是人之常情。对香织来说,那个塔就像是东京塔对东京市民一样的东西。

“那我先告退了。”

天童眯起眼睛,轻声请辞。

“我没说过要去,而且今天已经很累了。抱歉。”

“明天见。”

他从桌上拿走烟和打火机,快步走向了楼梯。张着嘴目送他远去的香织重振精神,抓住了我的胳膊。

“也没关系。老师,走吧。”

“我也要去。”

松浦拿着酒杯站了起来。

“你没事吗?”

我问的当然是他左手的火伤。虽然为时已晚,他这样能喝酒吗?

“酒可以充当麻药,反正现在躺到床上,也会疼的睡不着。”

松浦断言道,话里有种碜人的爽快。

大矶和秀一分别提着水桶从厨房现身,响起了叮啷叮啷的声音。我正纳闷是什么声音,香织就向我解释了。

“是冰水,因为上面没有冰箱。”

原来如此。摇晃的水桶偶尔会发出声响、溅起水花。我走过他们俩身边时瞥了一眼里面,每个水桶里都装着数听冰镇罐装啤酒。

“还要喝?”

我吃惊的问向香织。

“对那群人来说,现在刚刚入夜。”

也是呢,我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虽说马上就要登上期待中的塔顶,我却开心不起来。毕竟从傍晚一直没完没了的喝到了现在,我本没打算喝醉,但一走上楼梯脚下就直打跘。抬头看去,楼梯一直向上延伸,而且扶手外侧直通地面,脚下又黑,四处都是从秀一他俩的水桶中晃出来的水。

“ome。”

从楼梯上方传来了大矶的声音,他说的应该不是‘你’,而是‘重’吧。的确,居然提着那种东西上楼。(注:你的日语发音是omae,重的日语发音是omoi)

上到二层时,我突然感到很疲惫。于是我穿过通廊前方的拱门,步履蹒跚的来到了阳光室。这里的照明只剩下一盏黄色的小灯泡,与白天眩目的光亮形成鲜明的对比,眼下已经一片昏暗。我坐在沙发上小憩片刻,香织和松浦也陪着我。

“你没事吧,老师。”

“今天稍微有点醉了。”

回话后,我猛烈的吐了口气。只要这样一动不动的呆着,似乎也没那么痛苦。

“也是呢,喝醉的时候爬那个楼梯的确有点困难。”

香织看向我,眼神似乎在问我怎么办。我等自己的呼吸平静后,再次振作了起来。

“走吧。”

13

“我和哥哥很不一样。”香织的声音不大,但在钢琴的演奏声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穿透力。

我在心中迅速的盘算。香织是大四学生,应该是二十二岁,室长是三十四岁吧。他看起来可真年轻呢,我不禁感慨,顺便瞥了一眼坐在香织旁边的天童,他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年轻。

天童摆出一张无趣的脸,舔着玻璃杯。香织继续说道。

“——你要问我们的年纪为什么会差这么大,其实我和哥哥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准确的说,我的母亲是情妇,不过现在已经见缝插针的升格为继室了。所以虽说我是社长的千金,大家都用很尊敬的目光看着我,但像这样使用特权还是第一次。”

既然她言及此事,那么我哼一声搪塞过去的话会很不合适吧,但也不便过于深入的追问。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姑且先把眼前的鸡尾酒杯端到嘴边,随后瞥了一眼天童,但他还是一直既往的没有帮我解围。

最终,我转回了上一个话题。

“说起来,你哥哥在滑雪界相当出名吧?参加了全国运动会,还被选入了奥运会强化队。”

“你知道?”

香织睁大了眼睛,露出微笑。

“那个,我记得出过书吧。”

“是。《挑战银岭时》,十河出版社,一千五百日元。似乎销量很差,就是因为这种事,他才会被称为败家子。”

香织笑嘻嘻的说道。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由得继续追问了下去。

“你和哥哥的关系很好吗?”

“很好。不过直到小学都没什么接触……啊,是这样。因为我妈妈是情妇。某一天突然有人告诉我,这个人是你的哥哥,但却完全没有真实感。所以说实话,感觉很微妙。”

“那家伙是信长呢。”

天童突然加入了谈话,从他的表情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而且还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这话是什么意思?”

香织迷茫的回问。

“虽然在公司内被当作“笨蛋”,实际上拥有夺取天下的才干。”

“他在公司正受到这种对待?”

我有些吃惊的反问。

“啊,那个多媒体策划室本身在十河公司内就一直受到排挤。‘出版社只要出书就可以了’,这种脑袋僵化的家伙中也有十河的上层人士,在这些家伙眼中,那个人做的事情只是不务正业吧。会见演员,在媒体上露脸,他们对此深怀不满。还有大手笔的花费预算。”

香织表情严肃的聆听,轻哼了一声后深有感慨的说道。

“唉,真是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呢。”

“因为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两的一唱一合很有趣,我也笑了起来,这才是正常的天童。

服务员走了过来。

“您可以点最后一杯。”

香织又点了一杯莫斯科佬,天童要了金青柠,我没有再点。

钢琴演奏的一曲结束,响起了稀疏的掌声,下一曲又要开始。这一次的旋律有些耳熟,香织想起来了。

“是EVA的片尾曲。”

““FLYMETOTHEMOON”——带我飞上月球。”

天童喃喃自语。我暂时沉浸在了钢琴演奏中。

不仅是由于鸡尾酒里的酒精,耳畔舒畅的音乐,柔和的间接照明,店里雅致的内部装潢,颜色奇异的鸡尾酒,还有天童和香织。这一切组成了一场极具魅力的演出,让我在此时沉醉其中。

服务员利落的走来,把两人点的酒放到桌子上。天童喝了一口,为了缓和场面上突然的沉默,香织问道。

“天童是单身吗?”

过于直接的问题让我大吃一惊。天童却从容的应答。

“是。”

“为什么不结婚?”

他这次没有马上回答,望向远处,但视线的前方不会有答案。

“有这样一种魔术。”

天童突然开始说起毫不相关的话题。

“准备十张纸,交给对方,让对方在每一张都写上喜欢的数字。数字不能相同,没有上限。然后把纸反过来收回,一张张的翻开,当翻开数字最大的那张时,猜测这就是最大的数字。要是全都翻开就不必说了,在翻开其中一张时猜测是不是这一张。

因为这个游戏不是百分百能猜中,所以大概不算是魔术。据说在数学上存在一种成功率最高的玩法。就是拿到十张纸后,先翻开第一、第二和第三张,这些都是弃牌。然后从第四枚开始,如果翻到了比前三张更大的数字,就猜是这一张。据说这种玩法的猜中率最高。”

天童又喝了口酒,然后不再说话了。

“你是说,这个和结婚一样?”

香织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的确就像是游戏吧。”

他回避开了香织的问题,取出烟点上火。烟气摇曳的上升。

“但就结婚来说,牌可不止十张吧?”

正是如此,天童点了点头。

“当总张数多于十张时,一开始放弃的张数也要比三张多吧。”

“还是同样的道理”,天童点了点头。

“当总张数不确定的时候呢?”

我也在思考香织的问题。这种情况下,成功率最高的玩法并不存在。猜不中最大的牌。

“总之……抛开这些道理不谈,我只是懂得不该在翻开第一张时就喊出,‘就是这张!’。”

“……那你现在还在翻牌吗?”

香织提问的时候似乎有些不安。天童吐了口烟气,把烟按到烟灰缸里,喝光了杯里剩下的酒。

“游戏时间结束了。差不多该走了吧。”

说着,天童就迅速拿起了账单,若是平时的香织肯定会娇嗔一句真狡猾,但那天晚上不同,她沉默的就此作罢。当场似乎弥漫着成人的气氛,不允许她做出这种举动。

在天童的催促下,我和香织也起身。

我们三人走向收银台,现场的钢琴演奏还在我们的身后继续着。

14

我心不在焉的看着零件表。零件的种类已经超过了三百,这样无法以一览表的形式展现在玩家的面前。天童让我想想办法。

他虽如此要求,但我认为零件数也不能再减少了。螺丝类已经在之前的阶段就去掉了,即使是让零件重复使用,比如让小汽车和两轮车使用相同的车轮,或是有关基本零件的处理——将铁管做成车轴、车架以及枪身,将铁板做成整流罩和装甲,这样精细的雕琢我也极尽可能的反复钻研了。

就是说,他是让我在拥有物品一览表的表示方式上想办法吗。

天童不在场,刚才对我下达完指示后,他叫上三条,两人一起钻进了会议室。天童的座位在我的右边,桌子上的东西摆放得十分整洁,的确有他的风范。

平田正与他相反,桌子上乱成一团,要是传阅的文件丢了,大概就在他的桌子上。眼下他就正在堆成山的文件里寻找着什么。

在这两人的对面,隔着过道的是手塚部长的座位,他背对着窗户朝向这边,和往常一样与文件干瞪眼,到底是在做什么呢。我想象不出管理岗位的具体工作是什么。从我在他打电话时偷听到的单词来判断,大概就是处理预算、人员之类的工作。

我的对面是三条贵志的座位,他被天童叫走,眼下也不在。他很奢侈的配有两台电脑,放在桌子的左右。我和他之间摆满了手册之类的书,仿佛是在我的眼前立起了一面墙。

他旁边是西野夏子,正在全神贯注的叩着键盘。再旁边是空位,现在用来摆放打印机和传真机。

坐在我左边的是香织。因为我没及时交上图纸,她如今正处于等待输入的空转状态。

“香织,你在做什么?”

我招呼了一声,她立即看向了我。

“啊,我正想学习一会儿。”

她把在读的手册封面示意给我看。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Structuredscenariodiagram”,游戏上层设计的支撑工具。

“制作游戏有趣吗?”

“嗯,非常有趣。”

“有个问题想找你商量下。”

我觉得香织非常聪明,我把问题说明后。

“啊,就是说要分组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个,普通想来,就是把移动工具、武器、防具……以及通用材料分开吧。但是,在小说里没有这样的分类。”

“嗯,问题就在这里。比如我们折下木枝做成弓箭,那么这根木枝是武器系吗?就算规定成这样,也说不通吧。”

“也是呢。小说里只有零件这个概念,连设计图都没有。”

她也和我一样叹了口气。

“辰巳,现在可不要再说不想再画设计图这种话了。”

平田有些担心的过来劝慰。

“有设计图才能限定用户的操作。”

“我知道。但也是因为有设计图,我才会产生移动物品系之类的设想。”

“按型号分类如何?”

“型号?”

“U型。不写成移动物品系,比如写成M系。轮胎是M001之类的。在森林工厂里,M系的机器只能制作出M系的零件。通用零件就用U表示?U系的机器只能制作出U系的零件。这样就可以用制作的机器型号来加以分类。”

对啊。

电话突然响了。香织和西野夏子都马上伸手拿起了话筒,看来是夏子的分机接通了,香织吸了下鼻涕,把听筒放了回去。

“您好。这里是“软件策划部”。……啊,是,麻烦您了。今天大家都在。”

夏子在接电话。从外线打到“软件策划部”的电话大部分都是三条原来所在的公司或是天童所在的事务所。这通电话的铃声似乎是外线,从夏子的回话可以判断出是认识的人,到底是谁呢,正在我思考时,夏子叫了我的名字。

“辰巳老师,一号,是松浦打开的。”

我按下了闪烁的按钮,拿起听筒。

“喂,我是辰巳。”

“我是松浦,正在新干线上,刚开完碰头回从名古屋返程中——”

松浦随后说出了一个住在名古屋的作家姓名,是他负责的作家之一。

“我在名古屋想起辰巳老师还在为我们辛勤的工作,所以想带点特产慰劳一下——”

我有些困惑,瞥了一眼香织。

“嗯,那就太感谢了,松浦。你家不是在新横滨附近吗?那样的话也不必今天特意拿过来,直接回家吧——”

“不不,不能这么说。辰巳老师如此辛勤的工作,那个,我刚过热海,到公司……大概要六点后吧。这样算来,我过去时大家岂不都走光了——”

“不会的。今天——应该说今天也吧,看样子今天大家也没法早回去……香织?你今天要呆到几点?”

我拿开听筒,向香织询问。

“老师今天要呆到几点?要是不太晚的话,我想和老师一起回去。”

我点了点头,再次拿起听筒。

“大概都会在。”

“啊,那么先这样,一会儿见。”

“辛苦了。”

我挂断电话,放回听筒。

“他说了什么?说要过来?”

平田立刻问道。

“嗯,他正从名古屋返回,大概在热海附近。说要带慰问品过来。”

“慰问品?什么?”

夏子双眼放光。

“啊,我没问。”

正在她吐舌头做鬼脸时,天童带着三条回来了。

“嗯?怎么了?”

天童感到有些纳闷。

“松浦说要从名古屋带慰问品来前线看望。”

在夏子报告后,我补充了一句,大概到等到六点后。

“也是件好事呢。”

最终他只做出了这个反应,宛如把长腿折叠似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马上开始了后续的工作。

另一方面,三条粗暴的放下文件,坐到椅子上,抱着胳膊似乎心有不服的仰望了一阵儿。他大概被天童训斥了吧。隔着手册堆成的山,他刚好在我的正面,心不在焉的愣了一会儿,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看向了夏子。夏子递给了他什么东西,三条在上面写了什么又马上还了回去,大概是笔谈。

“说起来,零件一览表的事怎么样了?”

天童问道,我急忙切换回工作模式。

“正在思考用型号来分类如何——”

天童若有所悟,为了表明是谁的功劳,我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平田提出的建议。”

“在零件上印上标记,这样在道理上也能说得通,想法很不错,平田。辰巳,重作一次零件表。希望在松浦的慰问品送达时,我能看到修订版。”

15

店内的装潢以黄色为基调,顾客不多不少,喧闹的交谈声乱作一团。

从十河回家的路上,我们打算再协商一下,姑且两人一起随便走进了一家看到的咖啡店。

天童在我对面,脸色不悦的抱着胳膊。

“总觉得你没什么干劲儿呢。”

我如此说道,天童没有立即作答。

仔细想想,他平时就是这副表情,但因最近数个月的共事,我已经能从他脸上微妙的变化中多少看出他当时的心情。

从他现在的脸上能看出对某件事的不满,而且应该不是因为被排除出了这次策划,看起来是在愤懑于秀一新托付的任务,也就是寻找让香织怀孕的对象。

“我被当成道具了。”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歪了下脑袋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也许这话不该由我来说,我懂得很多,而且想做的话也能做成许多事。我从小时候起就是个聪明人,储备知识运用于必要的场合,我的这种能力出类拔萃。至少在以往的人生中,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方面超过我。

“运用知识,说起来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但这是活在世间最强大的武器。其他人在我眼中就像是笨蛋的集团,我总是很纳闷他们为什么连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都不知道。

我所说的聪明和在学校中拿高分的聪明不一样。学校里的学习感觉就像物理是物理,数学是数学,都是被包装好喂到学生的嘴里。只是记住这些单一知识的话,所有人都能做到。我所说的聪明不是指这回事儿。真正的知识是从这些单一的知识中提取出关键内容,然后以自己用着顺手的方式联系在一起,重新组合,最终才能达到运用这些真知的状态。只有用这种方式建立起自己的数据库并使用真知的人才是真正聪明的家伙。

比如,要预测大部分世人会如何行动,就要用到所谓的群体心理学这门学问吧,但绝不是单独的使用群体心理学这个包装好的知识库。群体的心理只是从单独个体的心理活动统计出来的结果,所以分析者必须先掌握以个人为目标的基础心理学,换言之,众人会采取怎样的活动只是不断的复重单独个人的实验,获得数据。在运用这些数据时,为了分析数据就需要社会统计学的知识吧。为了学样这门科学,还要懂得数学中的数理统计学的基础理论。如果这些数据是来自在外国开展的实验,说不定还需要民族学和宗教学的知识。例如数据是采集自基督教国家,硬套在日本人身上就有欠斟酌,所以必须在估计出国家及民族间的基本意识差异程度对数据有多大影响的基础上,对数据进行修正后再使用。

所以说,为了解决一个问题,需要各种各样的知识。学问的应用就是这么回事儿,那些被奚落为专业笨蛋的家伙一般来说缺乏应用能力。分专业就是对学问的分类——也就是我所说的包装,只是为了教学上的方便而已,学校站在施教者立场上,将包装过的单个学科分别由老师传授给学生。但是,若接收方只是原样吸收,单独的把仍然处于包装中的知识装里大脑里,就起不到任何作用。必须要达到可以灵活运用的状态才行。我脑袋里的数据库无论是内容的丰富度还是顺手的程度大概都是最高的等级吧,这绝不是自负。”

他口气平谈,但说出这些话把我吓呆了,话里的意思到是合情合理。他的自我分析,与我在和天童这个人的交往中笼统感觉到的、成为他根本的东西并不矛盾,反而通过他的语言让天童在我心中的形象得以聚焦,当时我的甚至感受到一阵伴随着理解而来的快感。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但我缺少了一件重要的东西,自我意识,或是说目的意识……总之就是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这样的东西。我缺少了这种意识,只有这部分空缺了。没有任何目的意识,也没想做些什么的意志。为了生存,为了满足衣食住行的需要,必须寻找工作……我只拥有这种基本的、准确来说应该是原始意义上目的。但我考虑的不止是这种程度,应该是更加什么的……只有拥有我刚才所说的那种数据库的我才能做到,我应该拥有这种程度的目的。但我没有。就像是拿着手枪,却没有想杀的人,如此一来,拿着手枪根本毫无意义吧。一个人在想杀掉另一个人时,只要向我借就可以了,而我自己没任何价值。

我最终只是这样的人,作为最高级道具的人类。我只能支撑别人的目的意识,自身却没有目的意识。经常如此,这次的游戏策划也一样,辰巳,你的原作有缺憾,但你拥有在原作的基础上创造一个世界的意志,反观我所做的工作,只是准确的读取了你的意志,帮你完成了世界的构建,只是如此而已。

我至今为止做得工作大体上都是这样。原作改编游戏,代笔作家……还和朋友共同创作过小说。当然最开始的想法是朋友提出来的,我只是详细的写了下来、整理成文,汲取他的想法并输出。虽说是共同创作,但我的工作只是这些。小说卖得还行,但我和朋友吵了一架,很快就散伙了。

在那之后,因为大部分的写作都是由我完成的,所以我自认为一个人也可以创作。而当我面对稿纸时,却什么都写不出来。脑袋里空无一物,仅有想写的想法。那时我才第一次发觉刚才我所说的自身问题。”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曾以这样的形式参与到这个业界中。

“我还很擅长看穿别人的目的意识。甚至某些别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己想做的事,都被我看了出来,然后我会细心的告诉对方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什么。这样一来,对方才会警醒原来自己想做这件事。其实这样也不错吧,我就继续支持着别人吧。最终我只能像这样工作,从根本上而言。”

天童的脸上微微的浮现了自嘲的表情。

“想想来,侦探做的就是这种工作,本人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接受别人的委托而行动,作为单纯的道具。工作内容也是秉承某人的意志四处调查,对善于看穿他人意志的我来说,说不定正是天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终我就干起了这种工作。

大概我并不喜欢吧,揭开一个秘密也不值得开心。但回过神儿来,咱们现在不就在为此开碰头会么。大概这已经变成了我的业果。”

天童吐露完自己内心的困苦后,和往常一样的看向了远方。

16

我走在堤岸上。放学后的学生们聚成一个个小团集,划出一条舒缓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铁桥。

虫子在土坡上鸣叫,同时千寻推的自行车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真是秋高气爽呢。”

千寻感叹道。

秋日的天空湛蓝清澈,浓重的颜色仿佛仰望凝视就要被吸进去一般。绵薄般的云层漂浮在高中,随风缓缓流淌。

对岸的河滩上正在举行棒球比赛。击球手挥动球棒,须臾之后,咔锵的金属声传到了河的这边。红蜻蜓如同滑行般飞在河面上。

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土很干燥,我和千寻的影子并在一起。她推着自行车,车轮辐条的影子单调的旋转,让人涌起了困意。

鼻子里满是太阳和尘土的味道,冬季校服的后背被太阳照得热乎乎的,我的额头还隐约渗出了汗水。

“如果每天都是这样的天气就好了。”

骑车的学生时不时穿过我们的身边。

“一年之中,我最喜欢秋天了。和实呢?”

秋天的确不错。

“嗯……大概是夏天吧。”

“唉?夏天不是很热么。”

她问我为什么,我考虑了下理由。

“嗯,果然是因为有暑休吧。”

“啊,这个理由不行,太狡猾了。”

“我喜欢大海。”

“这样啊,大海……原来如此,是因为大海呢。“一个夏天的经历”,很不错呢。”

(注:“ひと夏の経験”是山口百惠的一首歌,歌词中有许多隐晦的性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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