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说着突然笑了起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侧腹。真是的,不知道她在乱想些什么。
自行车的前轮东扭西歪起来,她“哎呀”了一声,慌忙重新扶正车把。
“说起来,我家从来没去过海边呢。所以说到游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学校的泳池。”
千寻继续说道,升入高中后一定要找个男友,然后夏天让他带着去海边。
一辆自行车突然从我们身边穿过,响起了铃铃的车铃声。那个人骑着被称作坤车的女性自行车,双腿外曲蹬动脚踏板,校服前面完全敞开,袖子也撸到了胳膊肘。
“平田。戴好安全帽!”
千寻朝那个人的背后大喊。平田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就骑走了。
千寻哼了一声。
“反正也没关系,就算那家伙遇到事故死掉,或是什么的。”
“他只是在耍帅吧。”
虽然我认为普通的戴上安全帽更加帅气。
铁桥越来越近,桥墩所在的河中沙洲处,有位戴着草帽的大叔在垂钓。他是怎么到那里的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堤道的一侧立着告示牌,禁止车辆驶入,我们穿过这个形如炮弹般的黄色铁块,进入大路。
“再见。”
“Byebye。”
我从千寻的车框中拿出书包,挥了挥手。她坐上自行车,过桥去了。我走向了反方向的坡道。一群学生横向并排走在马路上,我看到一辆大卡车发出呜隆呜隆的声音几乎擦着他们的身边穿过,不由得感叹好危险。到下面只有一小段路,忍住别说话纵向排成一列更加安全,还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远方传来了紧急车辆的警笛声。
我探过左手边的护拦,俯视民居的屋顶。在屋子与河堤间的小院里,背着孩子的母亲正在收衣服。一闻到晚饭的味道,我的腹子开始咕咕作响。
与大道相交的路口处的信号灯还是红色。从桥上过来的车在此排成一列,等待信号灯变绿。
左手边可以看到铁皮屋顶的房子,铁皮已经锈蚀的相当严重。沿坡道往下,沿路房子的屋檐越来越高,不久后我进入背阴处。但刚才的阳光留下的余温尚存,衣服还是热乎乎的。
又传来了警笛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响,似乎在不断靠近。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变绿,车流开始慢吞吞的移动,当警笛声靠近时又马上停住了。
“紧急车辆通行,请让开——”
警报声中还混杂着扩音器的噪声,一辆白车从左往右穿过了眼前的路口。转移的红色车灯闪了下我的眼睛。
“——道路……紧急车辆通行。”
警报声的音调略微变低,我想到了多普勒效应这个词。车龙再次慢腾腾的开始移动。我算了下大概能赶上这次信号灯吧,但指示行人的信号灯已经开始闪烁,我最终放弃了。并排走在我前面的学生看到闪烁的信号灯后突然跑了起来,最终在主信号灯由黄变红的瞬间将将的过去了,行人信号灯早就变成了红色。
此时,穿行而过的警报声突然停了下来,从声音判断,似乎没开多远。
过了马路的学生看向右边,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我也稍微加快了步子,终于来到了路口。路对面的学生快步向右跑去,我也看向了那边。
在远方人行天桥的后面,能看到闪烁的旋转车灯。下行车道上的车一直从那里堵到了我所在的路口,看来刚才的状态是好不容易等到信号灯变绿,车龙还没前进多一会就停住了,之后慢慢的挪了几步又停下。而上行车道正相反,车辆在我眼前嗖嗖的飞速驶过。
路边的商店星星点点的有客人走出。二层的窗户开了。我没有横穿大路,直接沿着路右侧朝人行天桥走去。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回过神儿来时,我已经小跑了起来。
——平田?
我还没到跑到一半,警笛声突然再次响起,吓了我一跳。远方可以看到工厂的烟筒。警笛声又顺着大路飘向了远方。我慢下了脚步,调整呼吸,朝人行天桥走去。
看似发生了事故的地方就在人行天桥再往前几十米处,因为还有许多人在人行道上围观,所以那里应该是事发现场。我沿着众人的视线,看到路对面停着一辆绿色的旅行轿车。
我和逆行的人擦身而过时,瞥了一眼那个人的表情,看来很凝重。车辆一如既往的在车道上川行,公交打出方向灯,靠向朝我所在的方向。看热闹的人群里有几位急忙向停车牌跑来,穿过我的身边。
我走上人行天桥,在中间稍事休息后继续往上爬。心脏彭彭的跳动。此时远方又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我到天桥上立即从扶手探出头,望向出问题的车附近。
一辆绿色的旅行轿车停在那里,闪烁着事故灯。聚集在人行道的人群里有几名身穿校服的学生,其中还有我认识的人。那些学生都很兴奋,互相大声的说着什么。脸上发烫的样子即使身在远处的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又看到了一辆已经七零八落的自行车。
是辆女式自行车,靠在旅行轿车前方的护拦上。正是平田刚才骑的那辆。
警笛声在我的耳畔越来越响。
16
“就是那个,那个塔。”转入沿湖路后,我指向目标的塔,松浦赞叹了一句。
“呀,那个就是社长的。”
天空的蓝色和湖面的波光与刚到湖边时几乎没有变化。但定睛细看,树影变得更加浓重,风吹来的热气似乎也减弱了几分。最大的变化还是现在那座塔处于逆光中,太阳正在渐渐西沉。
“呀,真漂亮。”
松浦似乎暂时忘却了手上的疼痛,声音显得很轻爽。
我看了眼后视镜,角度刚好能看到坐在后排的松浦。他把用手帕包住的手伸出窗外,笑着眺望外面的风景。
车沿着湖岸缓缓的按弧形行驶。当初在正面的太阳也随之变换了方位,不久就会藏到右手边的树林后面了吧,从树叶的空隙照过来的阳光不停晃动。
天童抬起遮阳帽,同时左手挂档。经过塔下时右侧出现了一条小路,转动方向盘,车嘎吱嘎吱摇晃着开上坡道,随后在一片绿色中看到了正面的别墅。
有人来到东侧的室外平台,看起来似乎开始做烧烤的准备了。香织从人群中走出,向汽车的方向而来。
振动停止,响起一声手刹的声音,引擎关闭了。
“到了,呼,累死了。”
我说着就下了车,深呼吸了口气。
“对了,松浦,手怎么样?”
“啊,没事了。呀,真是救了我一命。当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你好,香织,我来晚了。”
“你好——出什么事了?”
香织察觉到松浦的惨状后,不再说话了,但当事人松浦的口气却极为自在。
“呀,车停时前盖突然冒烟了,这个伤是我急忙打开车前盖时烫的,也不知是被油还是蒸汽……我马上护住了脸,好在脸没事。”
他的衣服上满是油污,实际上却没受什么伤。松浦向香织伸出了用手帕包住的左手,手掌上起了好多泡。松浦像是在吹嘘自己的伤疤一样,但香织听到后变了脸色。
“这不是——很严重么!不去医院没问题吗?”
“没事的。只是有点刺痛。”
“要马上治疗——对了,先冷敷比较好吧。药,哥哥!”
香织呼唤了一声。
“必须想点办法,不能这样不管。”
香织拉住松浦正常那只手,带他走向室外平台。松浦被拽走时的背影看起来很高兴,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吧。
因为这件事,松浦成为了当场所有人的焦点,带着大家一起穿过室外平台与室内相连的窗户,走进了屋子。“喂喂,这么严重啊”,马上就传来了大矶的呼喊。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后协助天童拿出了松浦的行李,抱着走向门厅。
进入起居室后,发现众人已经以坐在沙发上的松浦为中心围成了一圈。大矶坐在松浦的左侧,牢牢的握着他的左手手腕。桌子上放着急救箱,脱脂棉和缝合针就摆在旁边,由此来看已经挤出了水泡里的脓水吧。坐在右边的秀一把绿色软膏似的东西涂在他的手掌上,松浦只是一个劲的表达惭愧。
应急的治疗结束后,刚才呆在哥哥身后的香织换了个位置,把早已准备在手的绷带一圈又一圈的缠到松浦的左手上。夏子坐在松浦的正面,频频询问他疼不疼。人群中只有三条站在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松浦的背后。
坐车时也是同样,松浦的烧伤很重,但脸色却意外的毫不在乎。他呆呆的看着香织的侧脸,大概很能忍耐疼痛。香织的动作很认真,正要扎起绷带的两头。
“扎好了。”
松浦和抬起头的香织对上了视线,啊,谢谢,道谢的同时移开了视线。
“人不可貌相,你原来很坚强呢。”
大矶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时松浦才第一次环视起周围。这个人是谁?唉?为什么室长也在这里?眼神里似乎包含着这样的问题。
秀一做出了回答。
“这家伙是我的熟人,叫大矶。我们是突然加入的。”
“啊。说到突然加入,我才是——”
松浦点头哈腰起来。
大矶突然站起来大喊。
“啊,对了,火——”
他跑到窗边坐下,穿上鞋后又赶向了室外平台。
人群因此也散开了,各自开始了行动。我看向天童,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我追着香织进入了厨房。
“啊,老师。”
洗完手的香织回过头来。台子上拿出了几个大碗,都盛满了切成大块的蔬菜。
“已经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
“这样啊……”
我观望起四周。
这是个令人神往的厨房,布局就像是美食节目中的一样。烹饪台前有个柜台,可以站在那里眺望到旁边的食堂。房间深处的银面拉门是冷藏柜和冷冻柜,直接嵌入了墙里,大小已经超出了家用的范围。
“这个厨房真棒。”
“是吧,但只是空有设备,很少有人用。”
“有什么喝的东西吗?”
我口喝了。但香织摇了摇头。
“等会就要干杯了,先忍耐下,一会喝可口的啤酒吧。”
“也好。”
我再次回到起居室,窗外响起啪啦啪啦的柴火爆裂的声音。我向窗外看去,室外平台上并排架着两个烧烤架子,一个已经冒起了火光。旁边还有不知从哪里拿来的白色桌子和躺椅,天童和秀一坐在上面抽烟。大矶戴着手套,拿着的铁器像是夹炭用的火钳,频频在炉台里摆弄。夏子拿着纸箱在大矶身后待命。她刚才用沾着炭末的手擦过脸吧,脸上有几条黑色的印记。三条在另一个炉台边,用团扇拼命的扇风助燃。
大矶看向我们说道。
“喂,香织。这边也差不多了。”
“开始?”
“嗯,烧烤吧。”
他回答后,把旁边的大铁板盖在了炉子上。
“餐具的话——哥哥,来帮忙拿,还有天童。”
“哎呀哎呀。”
从容的坐在椅子上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我看向室内,松浦正用毛巾擦着脸从走廊的深处回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换好了机会,脱掉了沾着油污的衬衣,换上了新衬衫。我看到他新换的衣服后不由得纳闷,难道不能换件更随意的衣服么。
错身而过时,我提醒了他一声已经开始了,然后我们回到厨房,把装满蔬菜的碗、肉、餐具以及料汁等调味品运到了起居室的窗边。最后大矶看到天童抱着罐装啤酒回来后,大吼了一声。
把蔬菜放到润过油的铁板上,滋——响起了听上去就很吃好的声音。每个人都分到了盛放着料汁的小碟,我发现自己的鞋不在,于是到门厅拿了趟鞋,然后回到窗边下到室外平台。
天色还没到傍晚,和风吹拂,烟气徐徐。室外平台本身在背阴处,但前面的白桦林约有一半依然处于阳光直射中。白色的树干和绿色的叶子闪闪发光,抬头仰望,天色也是一片湛蓝。
落回地面,又是一阵滋——滋——烧烤蔬菜的声音,听起来就食欲大增。
“烤好了,烤好了。”
“哇,该烤肉了吧?”
“烤吧。哥哥,还不能吃,先要干杯。”
在交谈之际,松浦最后一个快步赶到了窗边。
“我们正要干杯。”
我催促着他。
“哇,我赶上了吧。……唉?我的鞋呢?”
他在室外平台的入口来回张望。
“啊,抱歉,我穿了你的鞋。”
天童坐在椅子上抬起脚,原来松浦的皮鞋被他穿了,显得不太合脚。
“啊。”
这个蛮不讲理的行径引起了一阵笑声。
“松浦,抱歉你能把我的鞋从门厅……不,这样太对不起你了。”
“没关系,就这样吧。你也坐下。咱们先干杯吧,十河。”
我已经打开了冰镇过罐装啤酒,拿在手上。大家也同样做好了所有干杯的准备。夏子很机警的又打开了一听,递到了松浦没事的那只手上。
秀一点了点头。
“那么,干杯!”
“干——杯!”
随声附和后,我一口气干掉了。咕咚、咕咚、咕咚。随着气泡爆裂、揪动食道的感觉,凉爽的苦味液体流过了喉咙的深处。来自身体内的饥渴同时一下子得到了满足。
把易拉罐移开嘴边时,我不由得满足的叹了口气。
17
西野夏子笑着出现了。
“好久不见,辰巳老师。”
她身穿有绿色logo的短衬衫和牛仔紧身裙,还是一如既往的休闲打扮。披着开襟毛衣是因为公司里的空调温度设得太低了吧。当她看到我身后的人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实际上天童也一起——”
“这个人不擅长问话,所以我也来了。”
“啊——你好,好久不见。”
夏子勉强挤出了笑容,但天童视而不见,催促了我一声后,自行走到了前面。夏子咽了口唾沫。
“那个……但是——”
“不会花你很长时间,只是去外面喝杯茶的功夫。”
自动门敞开后,天童、我以及跟在后面的夏子排成一列离开了。刚进入九月时的暑气与盛夏时的酷热不同,有种让人感到不适的粘性。天童没有回头,笔直的向前走。我走出大楼后,向穿着工作服的警卫低头行了一礼,然后追上了他高大的黑色身影。
离开环形线,我稍稍减缓步伐和夏子并排行走。
“那个……”
看到她要开口,我用眼视示意她稍后再说。
微阴的天空一片素静,连太阳都看不到,我们模糊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汽车穿行的声音嗖嗖作响。一个职员把上衣塔在胳膊上站着休息,还在用手帕不停的擦着额头。一群皮肤晒成褐色的女高中生从前方走来,和我们擦身而过。
天童走进了“咖啡街道”,上了楼。我想起曾在这家店和松浦碰过一次头。
夏子的脚步声也紧跟在后。
进入开着空调的店内,发烫的身体感到十分舒畅。我和天童把窗边的位置让给了她,并排坐到了对面。我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了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内部装潢是木质和砖头的组合,感觉很有品位,夏子身后的外凸窗户上摆着观赏植物。窗户上的遮光帘被拉到顶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环形线对面的某个制药公司大楼的商标。
服务员过来倒水,说了句‘决定好点单后请招呼我’这样的惯用句后回去了。
“我要热咖啡,夏子可以吗?”
我姑且采用了疑问句,但说话的语气只是确认一下。夏子有些迷茫,看来还没习惯这样的口气。
“天童呢?”
我向旁边询问,他沉默的点了点头,应该是表示同样的就好。实际上在这个场合,喝什么都无所谓了。
“三杯热咖啡。”
我向店内点单,这样对店家的应对就完成了。
“那个——”
“最近工作如何?”
天童故意打断了夏子的话。夏子很迷茫,把盛水的杯子凑到嘴边。她的薄嘴唇上涂着紫色的唇彩,很不适合性格开朗的夏子。
“最近没有大的工作变更。”
“……这就好。”
天童回应道。若没有那个事件,天童如今也会作为策划的负责人从事游戏版“机械之森”的开发工作。一瞬间弥漫起了面对同一个目标、共同一路走来的伙伴意识。夏子的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色。
但这种舒缓的气氛只维持了一瞬。
“话说——”
天童改变了语调,他一开口,我们桌子上的氛围突然就紧张了起来。
“我来说明来意。这个人在写的原稿,准确来说是装有原稿的软盘不见了。”
夏子睁大了眼睛看向我。是这样吗?向我确认。这当然是胡扯,是之前天童约谈松浦时当即胡编出来的理由。只是因为当作调查的动机有相当的说服力,所以往后也沿用了这套说辞。
“——在那栋别墅里。”
听到后,夏子的脸上闪现出惊讶的神色。天童继续从容的解释。
“那天出了那档子事儿,这个人最终就糊里糊涂的回到了东京。回来后才发现软盘不见了。”
“嗯。”
我配合着天童的说辞。
“他去别墅时带了文字处理机,但最终也没有用。那个软盘一直插在机器里,回来后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被拔了出来,不见了。”
“因为做过备份,所以文件没了并无大碍。只是还没发表的东西被别人拿走的,可能会出问题。”
“我们并非认为就是你偷的,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也有嫌疑,三条、十河、还有那位叫大矶的家伙都有。所以为了平等的向大家问寻,才会像这样轮流约谈。说起来,我认为最大的嫌疑就是这个人弄错了,原本就没有那张软盘,或是软盘根本就没插在文字处理机里。”
“但在我屋子里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正是如此。非常抱歉对你有所怀疑,希望你能说明在那天、到达那栋别墅后——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举动。为了让这们老师能明白是自己弄错了。”
“但是……也不必在今天,而且同时约谈我和三条也没问题吧?这种做法效率太低了——”
“是我说要分别约谈的。因为……我认为如果不是这位老师弄错了,大概就是三条做的。”
夏子大吃一惊。我听到天童的话后也一瞬间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天童指的是我的软盘被偷,这个虚构的事件。
“为什么三条会做出这种事——”
“嗯,这个暂且不谈,暂且不谈……你从到达别墅时开始说起,由我来判断。”
听到天童的话后,夏子咬紧了嘴唇,凶凶的瞪着天童。
“你居然怀疑同事,实在太过分了。”
“我也有嫌疑,和他是一样的,还有你。所以要赶快处理掉这件蠢事,我也说过不希望会产生什么奇怪的隔阂。别再说无用的话了。”
夏子用鼻子吸了口气,吐出了愤懑的叹息。她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刚好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场面上沉默了一分钟左右。
夏子喝了一口后放回了托盘中,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好吧。那个,要从哪说起?到达别墅后?”
“从上到二层后开始。我们和三条也在场。当时正在分配每个人的房间,我和辰巳都决定了自己的房间——”
“夏子最终分到了北侧最靠里的房间吧?旁边的是三条。北侧的顺序应该是天童、三条、夏子。”
我向她确认,她点了点头。
“进入房间之后呢?”
“我一个人也无所事事,所以收拾完行李后马上就出去了,然后和三条一起下楼……那边的景色很棒不是么,于是提出去那边散散步,和三条外出了——”
“多长时间?”
“绕湖走了一周,刚好一小时左右吧。走到湖的另一侧,有个写有姬神由来的碑,还有卖冰淇淋的地方,我舔着冰淇淋——”
“然后你散步归来了。我和老师两人在此期间去接松浦,所以留在别墅里的只有十河和香织——?”
“只有他们两人。然后没过多久,大矶寄着摩托车回来了——”
“等下。这里我要详细的问问。当时十河和香织在哪?在做些什么?”
夏子考虑了片刻。
“我想他俩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吧。感觉像是听到我们回来的声音后才来到了大厅。”
“随后的行动呢?”
“我想想,我流了点汗,想到喝完酒后大概就没法洗澡了,所以先去洗了个澡。”
“那么,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你就不知道了吧?”
“嗯。大约有三十到四十分钟。不过我听到了大矶回来时,摩托车发出的声音。我从浴室出来后,回了一趟房间,然后就开始和大家一起准备烧烤了。切蔬菜时天童你们也回来了。”
“往后——”
天童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我大体上了解了。
“宴会到十点左右,大家有了新的提议——也不算什么新提议,大家提出要上塔看看,所以我就回房睡了。后来呢?你和大家一起上塔了吧。”
“嗯。但是——喝到一半时我去了趟厕所,然后自知醉得不轻,大概没法继续往上爬了,所以我也回房睡了。”
“当时是几点?”
“我想想,大概从开始往上爬没过多一会。啊,辰巳老师在我之前就掉队了吧。应该是在那之后不到五分钟内。”
“你们俩在厕所碰上了吗?”
“嗯。你这么一提醒,的确是错身而过。”
我也点了点头。说起来,我上完厕所回到房间,在睡着前似乎听到了走廊里有脚步声。大概就是夏子吧。
“——那么,第二天的早晨呢?听说你起得很早。”
“嗯。喝完酒的第二天我起得有点早。大概是六点吧,我小心不发出声响吵到大家,悄悄的离开房间——我的房间,我的房间不是挨着洗漱台么。我洗完脸下楼时大概是六点半。大矶从浴室出来,强行把十河室长叫醒。然后大概是七点吧,我沏好咖啡时,辰巳老师也起床过来了。”
我点了点头。表面上正是如此,要如何问出内情呢。我瞥了一眼天童,他和往常一样,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夏子。
他直截了当的抛出了问题。
“你起床后,你的房间从六点半后就空无一人,对吧?”
“嗯,嗯——”
夏子一瞬间低下了视线。
“但有人说七点后看到三条从你的房间出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三条那家伙会随意出入主人不在的房间——而且是女性的房间?那么他进入辰巳的房间偷走软盘也能充分的得以说明了。实际上,你也有什么东西被盗了吧?”
夏子轻轻的摇了摇头,否定了天童的问题。她的眼神惊慌的四处游离。
“没有东西被偷的话,也是件幸事。然后就要去问三条了。”
喝啊,天童用手势催促,似乎在表示谈话结束了。夏子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杯子。不,她的眼睛没有在看杯子,而是在思考——
“那个……大概三条是来拿行李的吧。我和他的行李有一部分放混了,我顺势就拿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比如里面装着洗漱用品什么的,他知道应该在我的房间里所以进去拿。敲了门但没有人应答,所以——”
“为什么要替他遮掩?”
天童严厉的责问,口齿清晰的发音就像是将棋中将军时的驹音。
“不必害羞。还是说你们的关系不能公之于众?这样做会被三条抛弃?”
“怎么会——”
夏子的眼睛里闪出了泪光。
“你喜欢谁、讨厌谁都无所谓,这句话本来不该由我来说。喜欢就是喜欢,想交往的话就交往,为什么不能实话实说?即使不惜扭曲事实,也要隐瞒你们的关系吗?挺胸抬头的说出来就好了,对吧。‘他睡在了我的房间里’。为什么不能说?”
夏子扑簌扑簌的流起了眼泪,嘴唇颤颤发抖,鼻头红得通透。这样状态下的她——还是很可爱。她的这份勇气让我突然感到有些可怜。
不论如何,事实正如天童的推测,三条当晚和夏子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
回过神儿来,店员和其他桌的客人都偷偷的窥探着我们。在旁人眼中,刚才的一幕说不定是出有趣的戏。
“那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
夏子拼尽全力的忍住哽咽,开始断断续续的说了起来。
“他来了我的房间,但我对他有些生气——”
“那家伙对香织频送秋波。所以你很生气的回到了房间。那家伙想安抚你也去了你的房间。但你没有理他。……然后呢?”
“我一个人……上了床。他向我搭话……但我没有理,就那样……我早晨起来时,他就睡在旁边。”
“然后就和刚才说的一样了吧?你小心的不吵到他,悄悄起床,是吧?我明白了。——对了,你是几点睡着的?”
“大概——十一点左右吧。”
“那么,你没听到吗?”
唉?夏子充血的眼睛看了过来。
“——香织坠地的声音。”
夏子吸了口气。
“应该是在凌晨一点。当时你已经睡着了吧。”
不知道天童在说什么,无法理解——她姑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天童长长的叹了口气,是在表示自己的任务结束了吧。他看向我,似乎是在问我要不要走。我摇了摇头,夏子现在的状态还无法起身离开,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太过薄清了。
“对了。”
天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三条喜欢的是香织,而不是她的口红。这种颜色不适合你,还是别用了。”
她的状况好不容易有些好转,但这句话又把她击沉了。我瞪向天童,责备他又说了多余的话。
——真是个不懂女人心的家伙。
18
我在“软件策划部”的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天童递来的策划书。
“这样啊……”
我右边的天童嘀咕了一句,把手中的报告扔到了桌子上,双手抱在脑后仰视。椅子上的铁片发出摩擦的声音。
“三条。”
“怎么了?”
正在写字的三条贵志抬起了头。
“要是咱们自己做这部分工作,需要花多少?”
“你是问,价格吗?有点不好估计。使用“plus10”会大幅降低花费吧。说起来,过去的那种有技术部分的公司大多自行开发了同样的东西。。”
天童仰视着天花板,叹了一声。
“不过天童,咱们没必要考虑到这种程度吧?外包公司会自行核算,至于采不采用就交由对方决定。若是对方觉得不划算,一开始就会拒绝吧。”
“呀,话是这么说。”
“要是考虑到这种地步的话,基本就是全部代码都要自己来写了。”
“我明白了。”
天童又叹了口气。
“不过……我重新估价,问题在于总共的开发费用是多少。若是只需咱们稍微改变一点设计,即使不用“plus10”也能够顺利完成,那么发包的价格会降低,总会开发费也会随之更加便宜。”
“那个,“plus10”是什么?”
平田问出了我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三条进行了说明。
“就是将这类游戏中的常用处理——比如,制作地图啊,处理对话啊——打包而成的函数库。今年春天一个叫做“plustenJapan”的公司开始发售。”
“大公司都可以自行制作——”
天童想要确认一下,三条接过了他的话。
“嗯。中小规模的公司大部分也有自己技术部分。但据说一些新兴的软件公司几乎有一半都签订了这个库的使用许可契约。以现在的状态来看,即使有些勉强,我认为也应该购买。”
三条直到去年一直工作于软件开发公司,所以对这种开发第一线的问题比天童和平田知道的更加详细。
天童还是一如往常的嗯了一声。
“这部分钱看情况可能要由咱们来出吗?”
“又不用天童你自掏腰包吧。”
平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依然难以分辨,只是相对的)。
“部长,只有这次委托给大公司的建议最终被否决了吗?这是咱们的第一个策划,所以能安稳的取得头彩——”
手塚部长抬起头摇了摇。
“这不是十河的办事风格。”
天童闭着眼睛,替部长继续说明。
“安稳的选择即为弱者的选择——十河那家伙最讨厌这种人了。大概关于这次开发的发包问题,他考虑得绝不仅是这个问题本身。如果对方只是一个小公司,那家伙肯定会收购那个公司,将其并入这里——十河“多媒体企划游戏部”的开发团队里。”
“并入我们的!”
“开发团队吗!”
“部长。”
听到天童的招呼,手塚部长低沉着脸,深深的点了点头。平田看到部长的态度后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难道对天童的邀请也是——”
“嗯。实际上我被那家伙唠叨了好久。虽然有点对不起大家,在这个策划结束后我无意继续留在这里。”
天童靠到椅子背上,仰起上半身。
“不论如何,大公司都在全力专注于自身的开发工作,大概看不上咱们的转包……即使找到了,合约也会对咱们不利。所以问题就是会接受咱们发包的、相应规模的公司会如何处理“plus10”。即使将其计算在内,大概也要到达二十万这条线才合算吧。”
天童的话一半是在自言自语。三条问他二十万是指什么,天童回答道。
“部数。”
然后他看向我。
“感觉如何?作为原作作者。按成本价算,要卖二十万部才合算。只要没有突发的问题,我预测大概能卖到百万部。我们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如何?换句话来说,会有超过百万名玩家在老师创造出的世界里游戏。”
百万——突然听到这个量级,也没有什么现实感。我愣在原地,大概露出了很蠢的表情。
“能如此畅销吗?”
我下意识的反问,天童挠了挠头。
“现实总不会尽如人意,这也正是现实的有趣之处。”
他说着,再次埋头于办公室上的文件了。
我慢了半怕,终于因天童的话而感到了兴奋。我创造的世界——“机械之森”会有数十万的玩家。
……离开村庄,打倒机器士兵,在荒野收集零件,寻找设计图,组装出气枪。组装出汽车,制作防具并装备,制作电子工具,再组成摩托车。组装机关枪,组装悬浮跑车,乘此过海。在“井边的选择”中选择扔下东西还是留下东西。进入“机械之森”。然后森林起动了——
数十万的玩家会体验到这个过程。
想着想着,我的胸口就涌起了热意,长长的吐了口气。
此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看过去发现是西野夏子,她正抱着一叠邮件回来,眼睛熠熠生辉。
“听我说,听我说。”
她来到我左边的空位,把那叠邮件放到桌上,平均的看了每个人一眼,随后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音量也足以让部长听得一清二楚。
“我刚才路过“影像部”,那位泽濑真理来了。”
哦!三条直率的表露出了震惊,大概是她的粉丝吧。我也姑且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平田还是一如既往的反应慢,但也能看出他心中的雀跃。连手塚部长听到这个消息,也瞄了一眼“影像策划部”所在的方向(有橱柜阻挡,应该是看不见)。
只有一个人天童的表情纹丝不动。——不,说实话他只在一瞬间表现出了类似感情的变化,但也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通常能预料到的反应。
听到了一个讨厌的名字——我是如此解读天童在一瞬间露出的表情。
这是为什么?
19
天童靠在神社鸟居的柱子上等我,他穿着乳白色的半袖衬衫、黑色的细领带,连西裤的下摆也是黑色。
神社内能听到寒蝉的鸣叫。
我快步赶路,看了一眼手表。
“抱歉,在检票时——”
“没关系,走吧。”
他麻利的转身,飞快的向前走去。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手里握着手帕急忙追了上去。
在阳光强烈的照射下,神社里的树影十分清晰的映射在铺过的路面上。镇上没有一丝风,并排的房屋远方是湛蓝的天空。太阳周围浮现出光环。
路变成了上坡,大步流星的天童轻松的走在前面。不久后他发觉我没跟上,于是停住了脚步,有些焦躁的等我赶来。当他看到我终于赶上来了后又迅速的转身,飞快的迈起了步子。所以我没有片刻的时间休息,背后的汗已经湿成了一片。
一个像是高中生的男孩子骑着自行车从上方行来,咻的擦身而过时,我感到了轻微的风。镇上的远方似乎在施工,传来了锵、锵这样有节奏的敲打声。
走上坡道,正当我长吐一口气时,身边突然响起的蝉鸣声吓了我一跳。拐弯处某人家的庭院里,一根树枝伸出了外围,上面落着一只蝉。黑色的腹部配合叫声发出细微的振动,穿过透明的翅膀看过去,让当时的我有种不适的感觉。
“就是那家吧。”
停步的天童嘀咕了一句,我好不容易追上后看向他注视的方向。那是一个四层的房子,虽然有些陈旧,但同也显得别致,似乎是个公寓。
“嗯,就是这家。”
建筑物的周围有道砖砌的围墙,正面的门上挂着门灯,描绘出蔓草花纹的铁栅栏向内侧敞开着。我和天童穿过门,进入了“早春会公寓”。这栋建筑的本名上有公寓二字,但雅致的外观与那些廉价的木造公寓有着明显的区别,和最近的高层公寓也不尽相同。外墙的混凝土上有水垢,但建筑的设计相当的现代,最合适的称谓应该是带家具的出租房吧。
院内有花坛,应该是有某位住户在照看,盛放的百合花可爱得引人瞩目。周围没有什么人气。
建筑物有两个入口,天童走向右手边的那个。眼前是上行楼梯和下行楼梯,上去后应该是一层吧,往下走会到半地下的空间,那里有什么呢?因为太暗看不清楚。
在通往半地下的楼梯旁有八个邮箱,上面没有写任何住户的名字,只标记有两位的数字,大概是各户的房间编号,十位是楼层数,最后一位是每一层各户的连续号码。一三,一四,二四……上面也有香织的房间号,三四。看来从这个入口进来是正确的选择。
天童开始上楼梯,我跟在后面。不知哪里吹来的冷气笼罩住了我的身体。
各楼层在左右都各有一扇门,虽是木制,但并非普通的三合板,上面雕刻着精美的浮雕。长年累月留下的痕迹,也能看出经过仔细的修缮。模仿提灯的照明灯照亮着楼层大厅,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大到浪费的程度,同时也体现出了奢华的感觉。从建筑的宽度来估计,每一户的内部空间都宽敞到不可思议吧。
天童一言不发的向上走,在有采光窗的楼梯间平台折返,上去就到了二层,再次折返,于是我们到达了三层。右边的门上写着三四号室——也就是香织生前所住的房间。
天童把钥匙插入钥匙孔(钥匙孔不在门把儿上),转动。然后拉动门把手,门安静的打开了。
里面很黑,走在前面的天童摸索着墙壁按下开关,门厅的灯亮了。与此同时,鲜艳的彩色突然映入了我的眼帘。
这些是香织的画。静物画上画的是桌上的水果,在构图的选取、配色、以及物体轮廓等处都能看出她独特的笔法。我突然感到喘不过气来。
天童只是瞥了那张画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脱下鞋子,走进了过道。我看到他此举,也重振精神,脱鞋走了进去。
过道有一间的宽度,屋内和我想象的一样宽敞。一部分家具似乎是嵌在墙内的,进门后马上就看到一个帽子架,让我惊叹于时至今日还有人在用这种东西(还是用来挂大衣的呢),旁边有一个台柜,上面放着的古董风格的电话机应该是香织配合房间的整体风格自己置办的吧。我拿起听筒,响起了线路通畅的声音。我以前曾通过这部电话和香织聊天。
过道的右手边依次是浴室、厕所和洗衣房。天童挨个打开房门,确认里面的情况。我跟在他身后,向屋子里探望。洗衣房里备有干燥机,但似乎不能把衣服充分的干燥,墙上还搭着一根绳子,上面晾着一些内衣。左手边只有一道门,应该是寝室吧,宽敞的(虽然很费空调)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过道的尽头是一个兼用作餐厅的起居室。香织的这间,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1LD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