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童和我并排站在起居室的入口。左手边和右手边的墙上各有两扇窗户,都拉着窗帘,但午后的阳光微微的穿透了右手边的窗帘,屋内看起来也不太暗。地面铺着木地板,从入口来看横向铺着。
这里是香织的起居室、食堂以及画室。我感觉香织的痕迹——类似她残留下的体香似的东西——迷漫在整个屋内。
左手边的前方是带柜台的厨房,窗前有两张椅子和一张小餐桌,再往里看,房间的左侧堆有AV器材。
内侧的墙上有个简易的棚子,只是把铁管固定住贴上木板,上面以绘画工具为主,摆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号码齐全的画布上盖着布。许多画笔笔尖朝上的插在一个空颜料罐里,大号的画集约有数十册。
还有许多用途不明的东西,混凝土块,像石油罐似的东西。
跟前摆放着一张混合了沙发和无腿靠椅似的家具,朝向电视。旁边有一册文库本,毛毯似的被子胡乱的掉在地上,我不禁想象着,说不定香织曾睡在这个宽敞的起居室的地板上。
右手边的墙,跟前是个壁橱,稍远处的窗户下面,及腰高度的书架排成一列,装满了从硬皮单行本到文库本的各类书籍。书架上面有一些琐碎的小玩意儿,窗台上放着仙人掌等物。
右手边内侧的墙角处是张书桌,椅子朝向室内的方向,前面的画架上放着画布。书桌上并排摆有将要用到的绘画道具,这个角落流露出一种一直在专心绘画的画家突然就要站起来的情趣。
她画了什么?——她画了谁?画架朝向屋子的中央,但那里没什么值得画的东西。如果在香织握着画笔时,那里有一个原型立在那里。
我毫无顾忌的走到画架旁,掀开了盖在画布上的覆盖物。于是我看到了——
没有任何人,也不是人,而是机器。
画的其实不是室内的东西,书桌上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东西像是某处工厂的冲压机。香织画的机器就是在临摹这些照片。
我叹了口气,舒缓了下精神。
天童弯腰观察起书架。阳光从窗帘的空隙射入,在他的身上照出一条光斑。
他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去翻翻抽屉,找找看有没有类似日记、笔记本的东西。”
他没有看向我,视线一直朝向书架,实际上也不是在观察书架。天童细长的眼睛似乎在望着存在于远方的某种东西。
20
很快就看到了天花板。
看到最后一个楼梯间平台后,我不禁感慨终于到了,突然精神松懈的瞥了眼左手的扶手,差点失去平衡。
这里差不多是塔内楼梯的最高层了,和普通的楼梯不同,这里的楼梯沿着四面的墙壁,以矩形的螺旋状向上延伸,中央的正方形空间直通到最下层,探过扶手向下眺望时的恐怖绝非寻常可比。
我的恐高症不算严重,但往下俯视时还是脚下打颤,同时还感到了像是膀胱受到压迫似的不安。
左手边的扶手感觉很不牢靠,从下往上看时明明没有这种恐惧感。
“老师,不要往下看。”
香织站在楼梯间的平台上,用充满担心的眼神看着我。
“嗯,我没事。”
我挤出笑容,跟在她身后再次向上爬起了楼梯。低头让过天花板的墙边,来到最后一个楼梯间平台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左手的扶手外已经是坚实的墙壁,抬头仰望楼梯的前方——其实大概就在视线的高度上——塔顶小屋的门已经近在眼前。我毫不犹豫的爬完了最后的几阶楼梯。
小巧精致的塔顶小屋只有六帖,我一进入屋里,感觉就像是一个开放性的空间。
三面墙上都装有巨大的落地窗,当时所有的窗户都已朝外打开,风吹过小屋,带走了白天积蓄的热气,窗帘的下摆轻轻的摇曳。
每扇窗户外都有一个露台,紧靠右边手的露台上有个人,我不禁替他感到不安,应该不会掉下去吧。站在那里的人是——大矶。
其他人围坐在小屋中央的桌子旁。
“老师也来了。”
夏子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回头向我打招呼,三条坐在她的左边。
“老师,来这边。”
香织刚刚落座,指向左手边的位置。她和坐在靠内侧的松浦之间有个角落的位置,用手势劝我坐在那里。秀一坐在小屋的右手边,眼下正扭着身体,向在背后露台的大矶说话。
“喂,大矶,你在做什么?”
“呀,今晚应该是满月。但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混蛋。”
“差不多就算了。”
“唉,白天还那么晴朗。”
大矶说着,迅速回身看向了屋内,本以为他会进屋,但他只是背靠在了扶手上,一口气喝干了罐装啤酒。我坐到香织的旁边,看到他的样子不禁感到一种心脏被揪住的恐惧感。
“他没危险吧?”
我向香织询问,因为害怕如果被大矶听到,他可能会做出更加危险的动作,所以我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虽然香织向我保证他没危险,但真的没问题吗。毕竟大矶的个子很高,他身后的扶手只到他的胸口处。就算扶手本身很结实,如果做出后仰的动作,一旦失去重心说不定会向后摔出去。
“老师也喝啤酒吗?”
香织似乎毫不在意。
“喂,大机,给我来一听。”
“哦。”
大矶终于离开了扶手边,我安心的吐了口气。他手伸向脚边,嘎啦嘎啦的发出声响。装着冰水的水桶就放在那里。他从中拿出一听啤酒,由秀一递到了我的面前。
“那么大家都到齐了——遗憾的是天童睡着了,就咱们干杯吧……老师,开盖。”
在催促下,我拉开了拉环。再喝下去还能保持清醒吗,我犹豫了片刻,但既然打开了也不能浪费。
“干杯!”
“干——杯!”
随着从烧烤开始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的干杯声,我把啤酒倒入口中。虽然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可口或是其他味道,但上楼时流出的汗水以及这个小屋比外面更高的温度,都让我不得不继续喝下去。
桌子上没有下酒菜或是干果之类的东西,果然没有余力带到这里来吧。
“这里不是用作寝室的吧?”
松浦在屋内观望了一圈,小声的询问。屋内的家具只有三个小柜子。秀一回答道。
“因为上下楼梯太累了。这个沙发想睡的话到是可以睡,但没有流理台和厕所还是不方便。”
“为什么没弄个厕所?”
夏子问秀一。
“因为水压的原因。即使把水管拉到这里,水也流不到这个高度。”
这个解释说服了夏子旁边的三条。
“说起来普通的高层公寓会在屋顶建水箱,一次性把水提上来再使用。”
“在这个塔顶建水箱太不像样了吧。”
夏子了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不过,这里的三面都有窗户,为什么独有那边没有?”
接着,松浦装糊涂的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不由得笑了笑。
“咱们刚从墙那边的楼梯爬上来吧?”
“啊,这样啊,哈哈哈。”
此时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站了起来。
“怎么了,辰巳老师?”
“嗯?难得来一趟,我想看看从这里远眺的风景。”
我说着就走向背后的窗户。露台的宽度和窗户同为一间,深度约为半间。混凝土铺成的地面比屋内要低上一截,我穿着拖鞋下到了露台。角落堆着树叶等碎屑,我小心的避开,胳膊肘架在扶手上。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吧。”
背后传来了香织的话。正是如此。
天空和地面的区别尚能分辨出来,所以我看出了纵横在远方的山脊轮廓。稍近一些的位置,若从俯视的角度来判断应该能看到姬神湖,但那里漆黑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建在对岸高地上的旅店亮着几盏灯,能看出有上下对称的光亮映射,我才终于察觉到湖面的位置。
从左手边吹来的风抚过我领边的头发,感到十分舒服。白桦林在风中发出唦唦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感受到它们就在眼下。
我突然感到一阵阴影,回头看去,原来是香织站到了窗边。
“怎么样?什么都看不到吧?”
“嗯。但是,只要目不转睛的盯住,总觉得能看到了似的。”
“真的吗?”
香织说着走下露台,来到我的身边。
“这里不会因太重而倒塌吗?”
我下意识的问道。
“不会的。站上一百个人都没问题——虽说容不下一百个人。”
“你当是稻叶仓库吗?”(注:イナバ物置的广告就是站上一百个人都没问题)
我笑着用左手做了一个吐槽的动作。
21
车的前身已经撞得稀烂。
车架扭曲,玻璃碎成一地。褶皱、破裂的铁板是皮肤,透过折曲的前盖可以看到的机械是内脏。我想,这就是一具尸体。
白漆的表面上,红色的鲜血成股的流下,当然不是车在流血,而是之前开车的正介叔父。
驾驶席旁有切开车身的痕迹。手术的痕迹。不对,是急救员为了从揉成一团的机械中取出叔父的身体而切开的。但终于把叔父从机械的缝隙拉出来时,他已经气绝身亡,白费了力气。
“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工作人员担心我的身体,听到我如此回答后叹了口气。
“你还是个高中生。”
他的声音在耳边迷迷糊糊的回响。
“我没事。”
“别逞强。等你妈妈康复后再来吧。”
那位十分喜爱机器的叔父,脸上一直沾着油污、笑嘻嘻的叔父,牙齿很白的叔父。
“我没事。”
“好吧。”
被夹在机器里会疼吗?难受吗?
叔父在临死前会恨机器吗?
“应该呆够了吧。”
不会的,不会难受的,叔父的话,感觉他像就是和机械合为了一体。
还是说——果然很难受?
“好了吗?这是钱。这是加油站的卡……录音带盒,里面有二十卷录音带。确认一下。然后,这是地图。”
当时会是怎么样的感觉呢,被机器夹住,肯定很疼吧,而且不仅是疼痛,应该还会有某种以死作为交换才能得到的、价值等同于死亡的、特别的经验。
是吧。
“这些是道具。玻璃清洗液,电解液,涂蜡……车相当干净呢,打磨得闪闪发光。”
“叔父总是打车擦得漂漂亮亮的,一有空就会打蜡,因为他很喜欢机器。”
死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叔父的身体损坏了,发动机停转了。一旦停下后,就再也无法发动,不论再怎么修理都修不好。已经不能再动了。
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这几张纸是收据。现金和卡如果不想拿回去,也可以就在这里处理掉。”
“好。”
流出的血是油,食物是燃料,排泄物是尾气,心脏是发动机。然后一旦停转。
无法修好,无法治愈。已经没必要修了。
废品。
“那个……能让我再看一次吗?”
“什么?”
“车。”
车就在我的面前,破碎的挡风玻璃,压扁的铁板,白色的铁板上有几个红道。
是血。
“喂,不行。太危险了。”
“我不会乱碰的。”
从切开的部分向内可以看到驾驶席。从车座到车底板的一大片区域内粘满了血渍。前挡风玻璃破裂成圆形碎片散落一地,粘在了上面。
方向盘轴上的塑料外壳被压扁,部分向外翘起,可以看到内部的配线,红色的是动脉,蓝色的是静脉。
我伸手抓向插在钥匙孔里的钥匙,想拔出来但转不动。看来是锁扣哪里出了问题。
“喂——”
“我想拔出钥匙带回去,但拔不出来。”
“这太危险了——”
“这个锁扣的部分能取出来吗?有什么工具吗?”
“喂,我都说了不行。”
我被从车里拉了出来,扑通一声屁股摔到了地上。眼前变得模模糊糊,工作人员似乎很为难,在后面支支吾吾的。
“我想带点什么回去,钥匙不行的话其他东西也可以。”
“所以我刚才说让你把车检证或是卡——”
“这些不行!请给我零件!车上的随便一个零件!”
此时传来了矶崎大叔的声音。
“和实,为什么想要这么脏的东西?这次麻烦您了。唉?摔倒了?必须要小心一点。那个……是,是。我明白了。嗯?这是什么?和实你拿的是什么?”
“不要碰我!”
我在家里。家里空落落的,母亲住院了不在家,但我刚才回来时,还是向屋里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到床上,自己也扑通一声坐了上去,身体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眼前有个仪表盘,是车上的计速器,白色的刻度在黑色的底盘上呈扇形分布。指针也是白色,现在指着零。指针轴的下面有个圆形的里程表。翻回来,塑料质的背板上开着一个空,绿色、红色以及黄色的电线伸到了外面。
可惜的是前面透明的表盖破了,对此我也无能为力,还是别要求太高吧。
仪表,有刻度和指针的计量器——对了,我从小时候就一直想要这个。
我迫不急待的蹭向壁橱,打开拉门。面前推着许多没用的东西,我随手都拿了出来。相册,口风琴,纳物盒,成捆的初中教科书、印刷品,小学生双肩包。
当我粗鲁的把装着人偶的木箱扔开时,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让我瞬间哆嗦了一下。但片刻的停手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行动。
就这样,我终于从最深处找到了玩具箱。
以前我放了什么进去呢。用薄板制成的箱子很牢固,表面贴着布,没有盖。我抱着从壁橱里拿了出来,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地上。
随着嘎啦嘎啦的声音,落下了各种机器零件。
排得密密麻麻的铁板似乎是用合叶组合到一起的零件,叔父以前告诉过我,这个叫变压器。有许多齿轮互相咬合的零件是损坏的八音盒里的器械。六石收音机的绿色底盘。黑色电线束。每一根的顶端都粘着一个像是五元硬币似的中空铁盘。似乎是什么东西的天线。似乎是什么东西的刻度盘。裸露出来的扬声器。
还有工具。有带皮革把手的螺丝刀、扳手套装。损坏的电烙铁。沾满油污的布条,叔父称之为抹布。
还有螺丝,许多的螺丝,本该泛着金色或银色的光泽,但滚落在地毯上的螺丝表面全都锈蚀成了黑色。
我把叔父车上的计速器添加到了这些收藏中,目不转睛的看着地面上稍远处的计速器。
我突然身体失去了力气,神智恢复了正常。
收藏了这么多的破烂玩意儿,小时候的我到底想用这些制作什么呢。我认为能做出什么呢?
懊悔——无可救药的懊悔让我大声哭泣。
22
天童按了“下行”的按钮。红灯亮声。从车站乘车后还要上一个坡,所以我觉得还不如直接走过去。
满员的公交中,我握着吊环,天童也没座,他比其他乘客都高出了一头,似乎脑袋就要撞上顶棚了。道路笔直,但公交却左右摇得厉害,大概是驾驶技术不佳。乘客的哈气在窗户上结成一层雾,外面细雨霏霏。乘客们手中的伞都早已收起,落下的水滴濡湿了地面。
公交不久后到站了,我跟着天童硬挤着前进。交了车费走下公交,雨水哗啦哗啦的打在身上,我赶紧撑开了伞。
我们两人下车后,公交的引擎再次发动,在烟雨朦胧的路上驶去,弥漫出一股汽车尾气特有的气味。
雨滴打在伞上,啪啦啪啦作响。
“帮我拿一下。”
这种简便的黑伞一下子就能撑开,天童迅速的把伞把递到了我的面前。我先把包夹在右臂原腋下,右手拿着自己的伞,然后伸出左手接过天童的伞,以伸懒腰似的动作把伞罩在天童的头上。他一弯腰,麻利穿上了黑色的上衣。
“谢谢。”
周围潮湿的空气依然闷热,天童为什么要还多穿件上衣呢,我不太明白。
车嗖的一声,从我们的右边擦身而过。
“走吧。”
人行道很窄,不够我们两人并排前进。当然即使足够宽敞天童也不会让我走在他的旁边。一般都是他走在前,我跟在后。雨水迎面落下,个头比我高的天童刚好充当了我的盾牌。
我们中途穿过马路,换到道路右侧前进。人行道的右手边是类似酒店前的那种矮篱笆,走着走着变成砖头围墙时,人行道同时也变得更加狭窄,又走了一会儿,道路终于又变宽了。
“就是这儿。”
天童说着,用下巴向去路的右侧示意,那边有道气派十足的大门,守在两边的警卫穿着制服,外面套着雨衣。天童从容的快步走入,我在跟后面,门柱上有个木质的大牌子,上面的字吓了我一跳。因为上面用楷书写着“议员会馆”几个字。
门内还有警卫,他们把天童带到了门口附近的小屋,似乎必须要办什么手续。我把麻烦事都推给了天童,自己发呆的站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今天偶然的穿得比较正式,我暂且松了口气。不过要来这种地方的话,还是事先跟我说一下比较好吧。想到这里,我死死的瞪向了天童的后背。
院内的中间是一片大停车场,有三栋建筑物,分别是右手边类似教学楼的大楼,以及左手边靠内侧的两栋小楼。高度相等的树等间隔的排列在围墙边,为院里增添了绿意。在倾斜撒落的雨水和溅气的水花中,所有的风景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喂,辰巳,在这登记下名字。”
天童招呼我,给我空出了地方。我来到他刚才的位置,窗口对面的工作人员把夹着文件的贴板递了过来,让我填上住址、姓名以及电话号码等信息。我在写名字时犹豫了一下。这种情况下,必须要写真实姓名吧,还是说笔名也可以呢。最终我写了笔名“辰巳丸实”。我递回登记表,工作人员给了我一个徽章。
“走吧。”
天童先行一步,我们朝右手边的建筑物走去。附近刚好没人,我面对他的后背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似乎在当秘书。父亲是参议院的议员。”
“唉?”
我惊讶的合不上嘴。那位大矶居然?
来到建筑物的门廊,我收起伞,终于松了口气。拿到的徽章在思考了一会儿后,横倒着夹在了衬衫扭扣的重合部位。
穿过玻璃门,里面又有一个接待处。天童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纸,写了些什么后,交给了前台。然后他走回墙边,坐到沙发上抽起了烟。我也坐到了他旁边。
看着天童抽烟的样子,我的心情不知道为何平静了下来。
这个别致的大厅有点像酒店的前厅,墙和地面铺着锃光瓦亮的大理石,高高的天顶上挂着枝形吊灯。接待处边上有两台电梯。在我们和电梯间之间,有几根金碧辉煌的柱子,中间用商业街上的那种黄线围住了。红地毯从对面一直铺过来,一直延伸到内侧左右分成两叉的阴暗走廊前。
等了片刻后,大矶从内侧的走廊现身了。他认出我们后露出了笑容。
“呀,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我慌忙起身,低头行礼,然后再次看向大矶。
他魁梧的体格意外的适合穿西裤,夹着包朝我们走来的样子和那天一模一样,但措辞似乎礼貌了一些。
“走吧。”
天童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起身后没有转向大矶过来的方向,而是走向电梯,按下了墙上的按钮。不久后,叮的一声电梯来了。我们和出来的大叔错身而过,大矶按下了三层的按钮。我的身体感受了重力加速度。
“呀,不巧碰上雨了呢。对对,后来我读了,“机械之森”,相当有趣。”
“谢谢。”
说话期间,重力加速度的感觉突然消失,叮的一声电梯门也开了。
“啊,这边走,去那边的休息室吧。”
出来后的走廊和一层同样铺着红地毯。拱型的天顶很高,四处悬挂着设计高雅的照明用具。走廊侧壁的下半部分是反光板,上半部分喷了白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房间门,大矶示意的是右手边最近的那间。
进去后开灯,这里一个纵深很长的房间,中间的桌子纵向摆放,左右排列着许多椅子。对面的墙上有窗户,房间本身的功能与十河的会议室没有多大区别,但内部装潢要豪华许多。
大矶坐到了左手边的椅子上,我和天童坐到了他的对面。木制的椅子连扶手都是一个整体,表面贴着布料,坐上去软乎乎,仿佛包裹住了全身。
“……今天是来?好像之前——”
“嗯,关于那天的事,还有几个疑问要向你请教,所以我们才会冒雨来访。”
“请随便问。”
大矶说着打开了双手的双掌示意。
“那我就不说客套话了。首先,我们到达别墅后,你曾骑摩托车出去了一次。你去哪了?”
“呀,也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前面有个山峰,好不容易在夏天过去——冬天因为积雪,所以开不了摩托车——所以想稍微去看看。”
“花了多长时间?”
“应该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然后就和大家一起准备烧烤了吗?”
“在我外出期间,你俩把那个可怜的男人捡了回来。然后我就和你们在一块儿了吧。”
天童一言不发的点了点头。回过神儿来时,我和天童都没有靠在椅子背上,背脊挺得很直。大矶则不同,深深的向后靠着,双手在肚子上合握。
“我知道了。那再问下我和大家分开后的事情。除我以外的人都上了塔,大概是十点前后。三十分钟后,辰巳也返回了。……再后来呢?”
“有人跟在老师的后面,是小夏——我想想,她姓什么来着?”
“西野。”
“啊,对对。西野夏子。她,还有三条吧,他也追在后面下去了。所以当时留下的只有十河、香织、我还有……松浦。我们四人喝酒聊天,大概呆了一个半小时。”
“你们四个聊了什么话题?”
大矶沉思了片刻。
“……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抱歉。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
“香织的状况如何?比如某种看起来就会发生之后那件事的举动,或是之类——”
“不,完全没有。第二天——发现尸体时,我首先就思考起这件事,但完全想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
大矶皱紧眉头,停顿了片刻。
“为什么呢。”
大矶又补充了一句。
天童清咳了一声。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们四个人在塔顶小屋喝酒,我听说散伙时差不多是深夜零点。十河和香织两个人下去了,松浦也下去了,只有你一人留在了那里。……后来呢?”
“没什么然后,我也下去了。一个人喝酒太无趣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后,你才下去的。总之在那之后,香织上塔跳楼了。我要问一些你最后离开房间时的状况。窗户关了吗?”
“窗户都关了,窗帘也拉上了。”
“水桶呢?”
水桶?大矶有些不知所措。
“呀,我也没管,一直放在窗外。”
听到这个回答后,天童停顿了一会后才继续发问。
“……啤酒都喝光了吗?”
“没……大概还剩二、三罐吧……我记不清楚了。”
“松浦也离开后,只剩下了你一个人,当时突然云开月明。”
大矶皱起眉间,点了点头,眼神似乎在望向远处。
“是的。……嗯,月亮出来了,因为机会难得,我招呼了一声松浦,但那家伙已经走远了。”
“你为了看月亮,走到了露台。”
“我走到了露台。”
“你看着月亮,想再喝一听,所以看向了水桶。”
“我看了……吗?但是……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拿着一听没喝完的啤酒,所以没有再开新的,直接喝掉了手里的那罐。”
“最终,你看水桶了吗?”
“我看了。好像一个水桶里已经没了,另一个还有二听……吧。冰已经全都化了,大概有两听啤酒沉在水里。”
有什么问题吗?天童瞪向天童。天童搭起了二郎腿,稍稍斜靠。
“早上不见了。”
“唉?”
“那天早晨在警察到来前,我上了塔。但是啤酒已经没了,只有桌子上摆着空罐。”
“水桶——”
“入口旁边有两个空桶——空的连水都没有了。”
大矶陷入了沉思。
“……就是说……是香织喝掉了?”
天童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回到刚才的话题。对,月亮出现,你喝干了手里的啤酒,然后关上窗户后下塔。然后呢?”
“我马上就睡了。”
“那么,你没听到她坠地的声音?”
大矶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的,大概我睡得很死吧。”
“第二天早晨,你是第一个起床了。”
“我一直都起得很早。我起床后先洗了个澡,酒劲过去后心情舒畅,出来看到只有小夏一个人起床了,其他人大概都还在睡吧。我和她两个人独处的话,我到是无所谓,但想到她有些可怜,于是强行把十河拽起来了。”
“没有想去叫醒香织?”
听到天童的问题,大矶哼了一声。
“把大小姐弄醒可不妙吧。”
我意识到自己总是一言不发也有些不妙,于是提出了问题。
“大矶,你觉得香织如何?”
大矶的表情像是刚刚发现我在这里似的,看向了我。
“你问我如何,是什么意思?”
“毕竟她长得那么可爱嘛。”
“是这个意思啊。”
大矶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话谁。
“那我就说实话吧,一开始我也觉得她很可爱,实际上我和她交往过。”
交往过?香织?和这位大矶?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童立即追问。
“我想想,大概二年前吧,最终只维持了半年左右,就在前年的旺季结束后吧,不自不觉的就分手了。后来就变回了普通的朋友——你想,不是经常听到这句话么,往后咱们就当彼此是普通的朋友吧——虽然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过这种蠢话。但实际上就是这样的感觉,在一般意义上,这种类似同伴的关系也一直维持了下来。对她来说,我是哥哥的恶友,对我来说,她是恶友的妹妹。
嗯,我也没有特别的当作秘密。十河也知道,所以我们当时是哥哥公认的情侣。那家伙没对你们提起过吗?”
天童仍然三缄其口。
“你们是在十河的指使下开展调查吧?你说这位老师的软盘不知道去哪了,我不清楚此话的真假,但肯定不是你们的主要目的。你们的主要目的是香织的事,对吧。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我也不知道香织为什么会跳下去。”
“你们的关系在二年前就结束了?”
天童向他确认。
“嗯,当时那种男女之间极其爽快的分手,我都觉得很罕见呢。大概刚好双方都在同一时期不再追求对方了吧。”
“……你为什么知道香织不再追求你了?”
大矶眯起了眼睛。
“因为她的性格吧。实际上和她交往时,我很罕见的考虑到了结婚的问题,我是以结婚为目标和她交往的。大概对方在家世、未来的发展等方面都有足够的条件。”
“你是说她在这些附带条件上都没有问题。但性格上?”
香织的性格怎么了?我很想知道大矶后面会说些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任性吧。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会强行的掰回自己期望中的方向。我这么解释,你们也难以理解吧。”
他又用鼻子嗤笑了一声。
“因为她没有表露出来。表面上,她扮演着老实的好孩子。对了,这件事希望你们别告诉十河——”
说到这里,大矶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那个人——这只是我的猜测——说不定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个人实际上最想追求的就是十河——也就是她自己的哥哥。我有这种感觉。”
23
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站在塔顶的露台,双肘拄在扶手上,双手托腮眺望着外面。
“老师,我——”
香织轻声呢喃,我看向左边的她,她和我一样把胳膊肘拄在扶手上,看着湖的方向,让我看到了她美丽的侧脸。
显眼的双眼皮,流线形的鼻梁,绷紧的嘴唇到小巧的下巴,线条十分柔美。纤细的头发随风摇曳,反光的部分泛起紫色。香织还是这么漂亮。
她平时的声音十分清澈,此时却有些压抑,但仍然将将流入了我的耳中。
“我——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就是说有孩子了?怀孕?
香织——怀孕了?
我愣了一会后,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我没听错吧,说不定是我误解了?
香织微微一笑,还在眺望着远方的黑暗。
我没听错,也没有误解。香织刚才亲口告诉我,她怀孕了。
但是,为什么要对我说?
我想着想着——突然全都明白了。
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的内心惶恐不堪,为了遮掩心中的不安,必须要说点什么。但要说什么好呢?——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词在我的大脑袋内空转。
“那么……还是别喝太多比较好吧。”
最终,我只说出了这种愚蠢的关怀。香织的唇角一翘,露出了笑容,猛得喝起了手里的易拉罐,纤细的喉头颤动,咕咚咕咚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滋滋声,看起来易拉罐里已经空了。
“星星出来了,老师。”
她把空罐放到扶手上,表情还保持着刚完喝完最后一口时的样子仰望着天空。听到她的话后,我也傻乎乎的抬头看天。
能察觉到黑色的云团在缓缓飘动,从云间的缝隙露出了繁星闪烁的夜空,正如她所说。
我就这样看着夜空,同时低声问出关键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生出来。”
风再次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压低到最小限度的声音混杂在风吹树叶的声音里传入了我的耳中。
24
我的身边有人。
那个人伸了个懒腰,床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原来是嘉一。
能看到天花板,荧光灯很晃眼,侧眼看去,地毯上还是老样子,散乱的堆着杂志、随意脱下扔开的衣服,桌子上也摆满了不知什么时候用过的餐具以及空啤酒罐。我总是想什么时候有时间打扫一下,但房间从来没有干净过。
两人并排睡在钢木床上显得有些窄,我扭动身体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在褥子上来回蠕动。
背后传来了嘉一的声音。
“总觉得混身发酸。我能在这儿休息到打工的时间吗?”
“几点去打工?”
“今天是七点开始。”
我看了下表,时针指着四点。
“在那之前要做什么?”
“呀,也不是要做什么,无所事事的呆一会儿就好。”
“嗯,没关系。”
我忍住哈欠,最终掀开了毛毯,一口气坐起了上身。然后把脚放到床外,坐到了床边上。
“给我拿根烟,和实。”
“不能躺在床上抽烟。”
我说完后,嘉一也起了床,从桌上拿了根烟,坐到了我的旁边。
我再次出神的看向嘉一的身体,瘦削却长满了肌肉,上壁能透过皮肤看到肌肉的形状,十分优美。因为嘉一挺起了上半身,有些细褶皱的腹部上隐约可见腹肌的形状,没有一丝赘肉。
他点上烟,抽了起来,吐出白烟,微微的响起了纸燃烧的声音。烟气舒缓的卷起漩涡飘在屋子里,在荧光的照射下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每一个分子都清晰可见。
嘉一咳了几声,一听就知道他呛到了。
“……要喝点什么吗?”
“我……想要……”
嘉一伸了个懒腰,用呛嗓子的声音模仿伴宙太。“伴”,我也模仿飞雄马回了一个字,然后站起身,毫不在意地上的东西,连嘉一的衣服也随便的踩上去,走向没开灯的厨房。
因为设计上是不让西式房间的空调覆盖到这里,所以我走进厨房后感到一阵憋闷的热气,赶紧蹲到冷藏柜前,打开柜门。冰柜的内灯点亮,里面的冷气化作白雾扑面而来,代替空调抚慰了我裸露的小腿和下腹。
“我看看,罐装啤酒,还有不含酒精的,蔬菜汁,和麦茶——”
“麦茶”,传来了答话。我叹了口气,有种偏偏挑这个的感觉。没办法,我拿出装着麦茶的容器,关上柜门,扶着腰站了起来,随后看向已经塞满了洗碗池里的餐具,杯子全都在里面。于是,我只好下定决心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只要下定决心,污垢随着洗涤剂的泡沫渐渐的都被洗掉了,看到餐具接连变得亮灿灿的、仿佛获得了重生,我突然觉得洗碗也不是那么厌烦的事情。冰凉的水流也让发热的皮肤感到很舒服。在我的努力下,控水的架子上很快就摆满了洗干净的餐具。
关上水龙头后,里面的房间又传来了指弹吉他的声音。
我把麦茶倒进两个杯子里,拿着回到了西式房间。一看原来是嘉一正抱着我的古典吉他,坐在和刚才同样的位置上。
“音完全失准了。”
“没人用的时候弦都松了。”
我把杯子递过去,嘉一一口气喝光了。我也一口喝到了大约一半,不由得打了个嗝。
我坐到旁边后,嘉一问我。
“那是什么报告?”
他用下巴指向桌子下面,有一叠A4纸呈扇形散在了那里。
“啊,那个……其实是小说。最近出于兴趣写的。”
我毅然决然的说了实话,他发出了感叹似的声音,看向墙边的书架。
“说起来,你读过很多书呢。”
要是他提出想读读看的话就麻烦了,但他对这件事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视线又落回了自己怀里的吉他上,弹响了一个和声。
“啊,声音校准了。”
我说完后,嘉一嗯了一声,然后再次从一头开始,按顺序校准细节。
“……我给你弹点什么吧。”
“就来那首吧,Bo?wy的。”
我点完歌后用鼻子嗤笑了一声——但他意外老实的弹了起来。
左右手的手指飞快的运动,宛如魔法一样从古典吉他的尼龙琴弦上流淌出了摇滚的节拍。他没有唱,只有伴奏在房间中回荡。用左手改变和弦时,弦偶尔会因弹力发出一声闷响,但嘉一却是刻意为之,反而让整首歌更加流畅。
即使是同样的乐器在不同的人手中也会天差地别,感受到了这一点的我听得入迷了。
突然电话响了。
“抱歉,声音稍微小点。”
我说完后站起身,走向墙边的电话机。
“喂,喂。”
“喂喂,是和实吗?”
听声音是中年的女性,虽然一时间想不出是谁,但总觉得有些耳熟。是谁?
“喂,喂,我是隔壁的矶崎。”
啊,是隔壁的阿姨。不过——
“啊,是。”
——难道说!
——母亲出了什么事?
我混身打起寒战。
“和实,你要冷静的听我说。那个——”
“那个,难道我……母亲……”
“是。你听清楚,这边出大事了。你母亲突然倒下了。我因为听到了声音,轰隆轰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从你们家的侧门往里面看了一眼。我马上就叫了救护车,我家和子也过去照料了。现在正被运往县立医院,特意来告诉你一声。”
“我母亲她怎么样了?”
我战战兢兢的问了最关键的事。矶崎阿姨的口齿却有些含糊。
“……那个,只是和子说的——所以我还不知道医院正式的说法是什么。总之,你快点回来吧,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