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晨开始就觉得肚子有点疼,上第一节课时疼痛越演越烈,我想尽快去厕所。
“起立……行礼。”
“谢谢您的教导。”
疼痛断断续续的袭来,今天早晨什么都没吃,如果是吃坏了东西,肯定是昨天的晚饭。昨天吃了什么来着?
我回想着,也不是毫不头绪。总之必须尽早确认。
我掩盖着焦急的心情,离开教室。
“和实,你怎么了?”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有同年级的同学注意到我的不舒服。
“你的脸色很差,还好吗?”
“嗯,我没事……我要出去一下。”
我小声的回应,对方(名字叫什么来着)说了句真是的,吱咯吱咯的笑了起来。
我尽量避开同学的视线,来到走廊后奔向厕所。
第一节课后的课间休息时,厕所里不会有太多人,喷着粉色漆料的木门看起来就不值几个钱,我打开门向里面窥探,空无一人。确认之后,我走进了厕所。地面上的瓷砖潮乎乎的,五个厕间的门都半掩着。我走进最靠边的那个。
反手关上门,锁住,跨到和式的便器上掀起裙子,在蹲下的同时脱下了内裤。
内裤退到了膝盖附近,我看向正对着胯部的部分,上面的确能隐约的看出染成了红色、准确来说更接近粉色的地方。
看到后,我有种全身脱力的感觉……终于来了。
下腹部的绞疼仍然持续。我伸手够向墙上的卷筒,从金属盖的下面拽出了很长一截卫生纸,然后把纸揉成一团贴到正在流血的部位,弯下身体。此时——
手上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同时还有水滴落地的声音。
我向下看向便器,红色的血滴刚刚落入白色陶器所盛的水里,在水中化作一片云雾随机的蠕动。
——啊,是血。
——血从我的身体内流出来了。
我擦干污渍,冲掉卫生纸,响起了劲头十足的流水声。此时,我的屁股感觉感到丝丝凉意。水冲了一会儿后,又响起了向水箱补水的声音。之后我双手抱着肚子,蜷缩着呆了片刻。
——必须去保健室。
我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时闻到了防臭剂的味道。
28
傍晚时分的车站内。
一名穿着白色大衣的男人穿出检票机前后的人群,向我走来。他提在手中的纸袋上有“SOGO”的商标,我抬起头和他交汇了视线。
男人露了微笑,走到我的身边。
“你是相马吧?我是松浦,你好。”
“你好,初次见请多多指教。”
我低头行礼,心里意外的冷静,从容的观察起对方。
他的年纪大概和我相仿吧,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面容非常亲切。个头不高,体型也有些瘦弱,又是溜肩膀,所以西服都穿走样了。
“不妨找个地方坐着聊吧?”
“好,那边有个咖啡馆。”
我先行一步,穿过路旁摆有寄物柜的过道。从侧面走出车站大楼后,冷风拍打起我的脸颊。路对面的大楼上,白色的墙壁被夕阳染成了桔黄色。电车穿过高架桥的声音,叶子落光的街边树。信号灯变色后汽车刹住,人行道上的众多行人同时前进,大都穿着灰色或黑色的大衣。我斜眼看着街道上的这些景色,在“雷阿诺”深色的玻璃门前,把红色的圆把手拉向自己。
黑色的地毯,红色的沙发,我们被引到店内侧的某张桌旁,我和松浦面对面的坐下。松浦脱下大衣,店内调低声音放着古典音乐。
“你好,我再次自我介绍下,我叫松浦。”
他递来了名片,我双手恭敬的接下来,再次确认,上面写着“十河出版有限公司第一出版部松浦喜久夫”,没错,他是十河的职员。
“那个——”
松浦想要开口,正赶上服务员很不凑巧的前来点单。
“啊,我想想。”
“我要一杯混合咖啡。”
我没看菜单就点了单。松浦也点了相同的咖啡后,服务员离开了。
“……今天来此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你向十河幻想小说大赏投稿的“机械之森”。”
松浦说着,在纸袋里翻找起东西,拿出了一叠原稿,正是我投的稿子。自己的稿子突然被摆到眼前,让我相当的害羞。
“实话实说,这份稿子读起来让我非常的愉悦,我个人认为这是相当有趣的作品。但是非常遗憾,今年投稿作品的平均水平比往年都要高,而且其中有一部所有评委都一致推崇的焦点作品,所以大赏被抢走了。但按照例年水平,您的作品有拿下大赏的实力。”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
“说实话,我不太欣赏今年的获奖者。获奖作品的确很出色……下个月的什么时候来着,会付梓出版,发售之后我也会送一本给你。……不过让我来评价的话,只有构成作品核心的点子不错,那个人往后就写不出什么好作品了吧。反而是写出了这部作品“机械之森”的你更有才能。我此行就是为了告知这些话。”
“是、是……”
我有才能……出版社的编辑说我有才能。这是真的吗?
现在可以高兴一下了吧,我的确也想欢呼雀跃,但当时却奇妙的很冷静,似乎有某种高兴不起来的因素。
“那个……具体来说,结果是……比如说,这份原稿,是否有出版的可能……”
我明知这个问题很不知羞耻,但还是大胆的问了出来。松浦笑着点了点头。
“嗯。我认为这部作品完全有出版的价值。不过可能的话,希望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后续作品,请务必拿给我看。
推出有价值的作品自然是我的工作,但我们这些编辑,更重要的是找到有才能的作家,并协助其出道。虽然两项工作看似类似,却有相当大的区别。这些原稿会出版成书,我会促成此事。但此书只是你唯一的作品,亦或是成为一位作家的出道作?
为此,我还想问几件事。”
“请问。”
回答的同时,我的心里终于雀跃了起来。……我写的东西要变成书了?此时服务员刚好端来了咖啡,打断了我兴奋起来的心情。场面上沉默了片刻,我迅速的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温热的液体穿过了喉咙。松浦放了两勺糖,搅拌了几下后啜饮了一口。
然后松浦又打开了话匣。
“我想想……刚才说到哪了?啊,对了。你以前还写过什么吗?比如以前参选的作品。”
“没有。我在学生时代还写过几个短篇,但回头来看都很拙劣,连习作都算不上吧。这次是我第一次认真的创作。”
“果然你还是喜欢幻想系?”
“是的。”
“你是学机械工程专业的吗?”
“是的。我喜欢机械。但在学生时代写的都与这部作品不同。”
因为怕被对方看扁,我急忙又补充了一句。松浦似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大学毕业后……现在没有工作——”
“嗯,毕业后我曾工作了一段时间……大概是五年前吧,最终因为某些原因,在去年夏天狠下心来辞职了。”
提及此事,我感到一阵羞愧。
“然后——就写了这部作品?”
“是的。”
“写这一部作品花了多长时间?”
“我想想看,实际上我在工作期间已经写了一半,辞职以后——后半部分只用了三个月。”
我明白对方是想知道我写作的速度,所以又补充了几句。
“此外——我用《机械之森》参选十河的征募是在去年的十月,随后我又开始写了一本新书,我算算,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月吧。我本打算用来参加下一个征选,总共估计要写七百张原稿,现在已经写了四百张左右。”
“哦,我非常期待。完成后请务必让我一读。顺带一问,你写的是什么故事?方便的话希望稍微透露一点。”
“那个……书名暂定为《雾之馆》。”
“哦,很不错!”
松浦的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但他仅仅听到书名就做出如此夸张反应,反而让我担心了起来。
“新作品的舞台从始至终都是在一栋房子里。粗略来说,幻想也要引入一些神秘的元素。开车旅行的男女误入浓雾之中,突然发现山中有一栋房子,然后闯了进去。”
“嗯,恐怖小说里常见的模式。”
“是的。但关键是往后如何推进剧情。”
“我明白了。往后请把完成的原稿拿给我看。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我想想,你四个月写了四百张吧。按这样算的话,还有三百张,也就说三个月后——五月末就可以给我看了。”
我瞬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是的。我会尽可能的赶在五月末之前完成。”
“我很期待。”
松浦说着露出了微笑。
“其实您不必如何期待——”
“不能这么说,不能从一开始就打退堂鼓。”
“也对。”
在对方的气势下,我也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不知道后面的话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直截了当的说道。
“那个……最近我都是在花以前的储蓄,人都要生活嘛。如果能出书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但可能的话,什么时候……”
“这件事啊。”
松浦用力的点了点头。
“你剩余的积蓄——”
“不,还没有紧迫到不能过活的程度。但按现在的状态,大概只能坚持到明年的正月。”
“往后的流程是这样的。你先把手上的作品的完成,然后再改一次这篇稿子。最快的话,在夏季交稿,秋天……最迟年末吧。应该会在年内。”
“果然必须要修改吧?”
“是的。但也不用大改。”
松浦满不在乎的笑言道,然后翻起了原稿。
“举个例子……我看看,比如这里。虽然只是小问题,但这里也要改。这是夜间的场景,但有这样的描写“下弦月突兀的浮现在西边的天空”。”
“哦。”
我不得要领的点点头。
“我认为这里可能会被误解……你带笔了吗?”
我摇了摇头,松浦从自己西服的胸前取出了自动铅笔,递到了我的眼前。
“请画一张“下弦月”的画。”
他递来原稿,上面的余白处杂乱的写满了铅笔字,大概是松浦的做得校对吧。从本文中有问题的地方引出了注释线,其中一条指向了几个字“下弦?”。
我仍然理解不了对方的意图,在空白的地方画出一条向下突起的半圆弧线,然后就在我想要补画上分出月亮是盈是亏的那条线时,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误解。
“啊,你的意思是“下弦”的“弦”——”
“是的。”
松浦似乎很满意,用力的点了点头。
““弦”就是拿弓来比喻的“弧”。把线系在两端才能称为“弦”。所以你的画弦跑到上面去了,所以画的是“上弦月”。”
(注:上弦月就是“弦”在上方的月相,下弦月反之)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在小说里描写月亮时,也考虑了太阳位置,并且计算出了月亮的圆缺状态。但在表述成文字这个最终阶段犯了错误。
我再次看向自己的原稿,确认上面到底有多少校对信息,不禁大为感叹。每一张多则十余处,少则二、三处。
“那么我把原稿交还给你。校对信息里有不明白的地方,请不必客气的直接问我。但我希望你能先把手中的原稿完成。我想想,期限是五月末对吧。”
他用笑容向我施加了压力。
“是——”
“别摆了出这种脸色,我很期待你的新作。”
29
我正坐在副驾驶席上。
“你晕车?”
天童看着前方,询问我的状况。我并没有晕车。我喜欢车,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晕过车。我正纳闷他为什么会有此一问,突然想到了原因。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捂住了肚子。
“我没事。”
我的脸色似乎不太好,难得坐在天童开的车上,但我的心情从刚才就一直很阴郁。
说起来,上次也是在别墅开始的。我看到从香织的尸体上流出的血滩后,似乎是由那滩血所引起的——
那件事距今已经一个月了,我却又以这种奇妙的形式切身的感受了一遍。
一个月后的今天,我再次坐到了天童的副驾驶席上,同样在朝那栋别墅前进。天空和那天同样的晴朗,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和那天同样的有种高原特有的冰凉感觉。现在太阳正渐渐西下,所以比起那天第一次看到别墅时的样子,现在的感觉更类似于同一天晚些时候去接松浦时的状态。
车开到了山路上,道旁的野生树林向后掠过,白桦泛白的树干渐渐与我的记忆混为一体,我比对着自己印象中的景色,发现已经快到了。但滑过眼前的景色与记忆中的八月相比,似乎有种褪色的感觉。树上的叶子似乎越来越少。虽然东京的暑气依旧,但秋意已经悄悄的爬上了高原吧。
道路变为直线后,夕阳就在正前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的景色全都染成了桔黄色。太阳的四周围着数重同色的光环。天童立即拉下了护目镜。夕阳变成黄色不是秋天独有的精致,但今天的黄色似乎流露出了某种秋天的氛围,让原本就心情忧郁的我更加的悲上心头。
秀一委托的调查期限只剩下一周的时间了。这件事结束后,我会怎样?天童会怎样?秀一又会怎样呢?
天童会在期限前给出答案吗?
前方有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姬神湖”。在那个三叉路口向左拐,下坡。
“那个……能绕到湖对岸去吗?”
“为什么?”
天童降低车速,问我原因。
“听说,那里有一家卖冰淇淋的店吧?”
听完我的话,天童一声不吭的打亮了左转方向灯。开到湖岸边后拐向左手边,然后湖就到了我们的右手边。
姬神湖还是一如往常般的寂静无声,除我们以外,沿湖路上没有一辆车,毕竟现在是淡季的周中,比上次过来时更加的万籁俱寂。在左手边向后掠过的树林对面应该有一片建有宾馆的聚集地,但被浓厚的的绿色所覆盖,从这里看不见。
没开多久,就看到了一个建在湖岸边上的小屋,似乎就是出事那天三条和夏子路过的小商店。湖边还系着几条船,看来这个小屋还兼作游船生意。小屋背面的空地像是为游客准备的停车场,天童把车开进了那里。
我下了车,人影在冷清的停车场上长长的伸展。随着车门关上的声音,另一个人影向我靠近。
“我不要。”
现在的气温不冷不热,唯有天童的声音是冷的。我一个人走向小商店。
卖冰淇淋的窗口没有人,我喊了一声后,一位穿着围裙的阿姨走了出来。我点了一个冰淇淋,阿姨在窗边操作起机器,把缓缓挤出的冰淇淋盛到圆锥形的蛋卷里。
“给你。三百日元。”
我付了钱,接过冰淇淋,站在原地舔了一口。冰凉的甜味从舌头传入喉咙,确实很好吃。但我原本打算用冰淇淋的味道暂时忘掉腹疼的设想没有实现。
我舔着冰淇淋回到了停车场。天童倚在车上抽烟,午后的太阳映照在没有一丝涟漪的湖面上,熠熠生辉。这里只有我和天童两人。
在今天出发前,天童说这会是最后一次调查。这就意味着,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和天童共同行动了。
我们两人站在湖畔,人影重叠在了一起。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停在此刻……但上天不会听从我的愿望,冰淇淋无情的溶解,看到就要从蛋筒边上滴落时,我赶紧舔了一口。
天童抽完烟,缓缓的迈起了步子,走出路面,穿过白桦树下的草丛,突然坐到了岸边的大石头上。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烟叼在嘴上,似乎是想等我吃完冰淇淋后再开车。
天童一动不动的望着湖对岸,我也沿着他的视线向那边看去。
当然,塔在就在那里。
塔在对岸小山的半山腰上,掩映在白桦的绿色当中。从高大的绿冠间隙中可以看到一个红色的三角屋顶。本来还能看到东边的窗户以及外面的露台,但现在整座小山都处于背阴面,几乎分不清这些细小的物体。
那座塔——
冰淇淋突然成了我的负担,量太大,我甚至想扔掉算了。但我还不想去那里,吃完掉冰淇淋后,天童马上就会发车吧。开车大概只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必须说出来——
有好多次开口的机会,比如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只要想说就能说出来。但我怎么都开不了口。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生理期特有的疼痛和冰凉的感觉重叠在肚子上,我感到下腹部变得更加沉重了。
30
我在厨房里。
从冷藏库里拿出两个鸡蛋,在水槽旁的台子上准备好了碗,砂糖罐、装盐的小瓶以及色拉油桶也排在旁边。
我想煎鸡蛋。平底饼就在瓦斯炉上,但没有点火。阳光从正面的小窗户照进来,厨房亮堂堂的。我穿着母亲的粉色围裙,正站在明亮的厨房中间,全身充满了决心要自己做饭的气势。
我右手拿起鸡蛋,在水槽的边上敲碎,蛋壳上出现了裂纹。接着马上把双手的拇指伸进裂缝中,在碗的上方扭转左右手腕,扒开蛋壳。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也算是漂亮的打出了第一个鸡蛋。蛋清从左右手上的半个蛋壳中流了出来。接着下一个。第二个也打得不错。
右手拿起长筷子,左手端起碗。但我突然停顿了一下,猛吸了口气。
这个碗是漆器,外黑里红。两个包裹在蛋清中的蛋黄友好的排列在红漆色的凹面中央。红与黄的对比,还稍微有一些白色。每个蛋黄上都有一点卵带的白色。
红色的容器中有两个黄色的球体。
其中一个蛋黄上有块黑色的脏东西。不,不是黑色,而是红色。红色粘在黄色的球体表面上。
血的红色——
我不敢再看下去,用长筷子戳进碗中的鸡蛋。蛋黄开始扩散。我眯着眼睛,尽可能不去看碗里的样子,搅拌了起来。
扩散出来的黄色上,有一道浮在上面的血红色。顺着右手搅拌的动作,红色曾一度消失不见,然后蛋黄翻个后,又以相同的形状出现在了表面上。不断的重复。
消失吧,消失吧。……和黄色混为一体,消失不见吧!
我不断的调匀鸡蛋,直到容器里的鸡蛋完全的均匀,表面冒出了微小的气泡为止。
31
铁门开着,天童左打方向灯,转动方向盘。于是车开上了左边没铺路面的坡道上,前后左右不停的剧烈摇晃。
马上就到了一片空地,一个有塔的房子映入眼帘。太阳已经西斜的厉害,只有塔上的红色三角屋顶的西侧还有阳光照射。建筑物的其他部分都沉没在了郁郁葱葱的树阴中。
跟前的停车空地上停着一辆RV车。我们的车开到了旁边。这辆RV车不是管理员的,因为颜色不同。这辆车是——
我下了车,别墅的门也同时打开了。我和门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二十米左右。
秀一站在门廊里。
旁边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然后又吸了几口,白烟飘过我眼前。有股香烟的气味。天童下车后抽起了烟。
“走吧。”
天童的高大身躯超过了我,走向秀一所在的门廊。我一头雾水的跟在身后。
——为什么秀一会在这儿?
我走向铁丝网状的台阶,白桦树枝做成的扶手围绕在门廊四周。正面是门厅的入口,右手边的另一扇门是去哪的?
天童低下头从门厅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脱下鞋子,换上拖鞋,又穿过一道门后来到了起居室。
屋内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变化,稍微开着空调。
我、天童以及秀一三人站在起居室里。屋内寂静无声,这栋房子里只有我们三人。
“坐下吧。”
秀一口齿清晰的劝座。自从接受委托那天起,我已经三周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秀一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我和天童坐到了他对面。我在右边,天童在左。我们下意识选择的位置,和那天在十河本部大楼的会议室接受委托时一模一样。
“天童。”
秀一开口的同时下巴微微一动,催促天童开始。
“您委托的调查基本完成了。松浦,西野,三条,大矶。我已经约谈过这四个人,辰巳也记录下了当时的情况……十河你读了吗?”
“我读了。”
秀一盯着天童的眼睛。天童也面对着秀一继续开口。
“还有最一个问题,调查就结束了。我今天就是为此而来。”
我紧张了起来。天童要问什么呢,难道要一五一十的都告诉秀一吗。
我瞥了一眼他的侧脸,仍然看不出他的表情。
“我和大矶聊的时候提到了水桶。辰巳也记下来了,所以十河你也注意到了吧。”
秀一前倾身体,双肘拄在膝盖上,用手捂住嘴角,聆听着天童的话。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天早晨我看两个空水桶就放在门边上,里面的水都被倒光了。但最后下塔的大矶说没做过这种事,他声称自己关上了窗户,水桶却一直扔在东侧的露台上没管,此外里面还有两听没有动过的啤酒。如果相信他的这番话,那么在他下去后,肯定有某人上来打开了东侧的窗户,喝了两听啤酒,接着倒掉了水桶里的水,最后为了方便拿走放到了门边。到底是谁收拾的?
大矶下去后,只有一个人确信无疑的来到了塔顶,就是香织。会是她做的吗?在月色的吸引下,在大家都睡着之后来到塔顶,喝掉了剩下的啤酒,倒掉水桶里的水后,为了方便拿走放到了门边,最后——跳了下去?
我认为这很奇怪。会想到把水桶拿下楼的人绝对不会在下个瞬间自杀。虽然可能因为某种契机而冲昏了头脑,但那个房间里似乎没有类似的因素。或是说不是出于某种契机,人类也有可能产生这样的冲动。但她也不是这类人。
所以我确信——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她的死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当晚她和某人一起来到塔顶喝啤酒。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另一个人把她从露台上推落。”
天童所说的另一个人,到底指的是谁?
“杀她的动机又是什么呢?应该和她怀孕有关。警察认为这是她自杀的动机。但我从最初就认为这也可能是他杀的动机。让她怀孕的男人为了掩埋这一事实而杀了她。我又重新思考了一下,是不是这种情况呢。人类会因为这个原因就犯下杀人这样的重罪吗。
反过来的话到是可以理解。男人正在向富婆、或是上司的千金说亲,此时另一个女人来表明自己已经怀孕了,男人为了避免麻烦所以杀掉她——这种状况能说得通,但被杀的是香织就无法理解了。
难道会是背伦之恋?如果是为了清除掉两个人违背伦常的关系?不过,至少那天来别墅的男性都没有成家。非常遗憾,因为没有合适的嫌犯,所以要抛弃这个假设。”
天童刚才说过这么一句。
——还有最一个问题,调查就结束了。
——我今天就是为此而来。
他的意思是——
还没有约谈过的人——
——如果是为了清除掉两个人违背伦常的关系?
哥哥和妹妹——这种关系附合天童刚才的思路吧?
天童是这个意思吗?
我控制住颤抖的身体,瞥了一眼秀一。秀一正瞪着天童。
天童继续说道。
“——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没弄清楚动机。这样就能只直接问本人了。”
说到这里,天童转头看向了我。
“辰巳——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天童凝视着我,以尖锐的视线怒目而视,眼瞳一动不动。
不行。这个人还全然不知,他自己还没察觉到。到了此时,我才终于确认这点。
“请等一下。在回答前——请让我们两个人聊一聊。”
“可以吗?”
“可以。”
秀一点了点头,我站了起来。
“去哪?”
天童问我。
“跟我来。”
我走向拱门,看到了塔的楼梯。
我的肚子还在刺疼。
我需要时间,需要能让他明白的时间,需要能一起思考对策的时间。
我穿过拱门,抬头仰望,沿着墙壁的楼梯一直延伸到遥远的上方。
然后我缓缓的上起了楼梯。
32
我来到露台,为了不表露出内心的慌张,站到了离扶手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香织靠在扶手上,仍然在仰望天空。
我认为香织是在自鸣得意,因为她想赢过我,所以一直缠着我,想知道我喜欢的人……然后从我的手中夺走。
香织仍然无意回头看我,依偎在扶手上仰望天空,正沉浸在自己的胜利中。
——窈窕的背影。
我试着想象——单纯只是想象而已。悄悄的迈出一步,屈身双手抓住她纤细的脚踝。然后她会有所察觉到吧,但我毫不慌张,一口气把她的脚抬到头顶,甩到扶手外。
这样一来,她就会消失了。
我突然清醒了过来,此时她正如同我刚才想象的那样,从这里消失了。
我正高举着双手,手上还残留着她脚踝的触感,说是想象的话也太栩栩如生了。胸口处还有被踹的疼痛。这一切都不是想象,已经变成了现实——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请自己刚的所作所为。似乎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但实际上连一秒都没有,因为我认清了现状后,才传来了那个声音。
一声巨响。
仿佛响彻了世界。至少传过了湖面,又被对面的山反射了回来。
震动也通过建筑物传来,露台微微的震颤。
香织掉下去了——不,不是掉下去的。
是我推下去的。
马上就会有人来吧。所有住在姬神湖一带的人都会被刚才的巨响吵醒吧。至少天童、松浦、秀一和夏子等人肯定会被吵醒的。
不行,我不能像个笨蛋似的傻站在这里。
我慌忙从露台回到屋内,刚想要关上窗户时,突然想到还是别乱碰附近的东西比较好。此时,我终于开始思考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如果我不做声的回到房间?……她不会被当作是自杀吧。
我小声谨慎的回望周围。
月光从南侧的窗户照进来,屋内有些昏暗。我想打开电灯,但马上放弃了这个想法。回头看向东边的窗户,扶手的左右两头都摆着啤酒罐。……那个有些不妙。
我马上又回到露台,然后又在混凝土地面上发现香织刚才穿的拖鞋倒着散在左右。我不知所措的苦恼了一会后,最终捡了起来,整齐的摆到地上。
然后我拿起易拉罐,回到屋内。
香织喝的那听已经空了,我的还剩了一半。桌子上排着许多空罐,我把手里的易拉罐混进了里面。
最后我走向门口,小声不发出声音,谨慎的、缓缓打开了门。
33
我缓缓的打开了门。先从门缝处窥探屋内。
这个六贴大小的空间,三面都有窗户。屋子里的样子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回来了。
我走进房间,傍晚的房间内有些昏暗,我正想伸手打开电灯的开关,突然觉得也还没暗到要开灯的程度,就此作罢。
后面传来了他跟在我后面进来的声音。他关上门,上了锁。
屋内十分闷热。他也有同样的感受吧,毫不客气的走向正面的窗户,拉开窗帘,把左右两扇窗户都推向露台的方向,然后走到了露台上。
我看到他感觉凉爽的表情后,也走向了窗户。
露台的远方有一个湖,红色的月亮出现在山脊的轮廓线上方。满盈的月亮显露出红色,同时倒映在湖面上。
他背靠向扶手,回头看向我,开口说道。
“——说吧。”
塔之终章
月亮注视着一切。天空西边的火烧云映照在月亮上,把满月染成了纯红色。
顶着月亮的山脊以湖岸线为对称轴描画出上下对称的图案,形成宽度不等的带状物,横架在对岸上。茂密的森林在带状物的中间化为黑影,树干林立的样子如同条纹图案一般浮现其间。
湖面成为巨大的镜子,倒映出暮色尽染的天空。染成血色的满月模糊的浮现在镜面上,似乎要掠过颠倒的山脊。
太安静了。
湖的西岸边有白桦林,枝头的叶子已经失去了绿色,变成一片黑色。
白桦木的深处有一栋陈旧的洋馆。
覆盖在外墙上的爬山虎也融入了沾满暮色的墙壁中,这栋漆黑的建筑不似此世之物,仿佛展现出了异世界中的轮廓。
从这个巨大的黑块中伸出了一座遥指天空的塔。在黄昏中也化作了黑色的轮廓。
塔的东面、尖顶的正下方开着一扇法式窗户。窗户外侧有露台,一个男人正靠在扶手上。
男人和周围的风景一样动也不动,宛如雕像似的。染红的月亮照向他所在的露台,把那里装饰成了一座舞台。
女人正在下坠,一直往下掉。冲向地面,冲向死亡。
据说在迎接死亡的瞬间,会在大脑内回顾自己的一生。在死亡前的一瞬间里,人生经过的所有场面都会如同走马灯般毫无条理的闪过眼前。
她正朝向死亡不断的下落,身上也发生了这样的现象。
这位叫做相马和实的少女,以辰巳丸实这个笔名出道成为作家,作品被改编为游戏,爱上了相识的男人。当她知道这个男人爱着另一个女人后,因憎恨而杀掉了她,然后直到被男人推落——在她的一生中重要的事、以及不重要的时都化作零乱的断章,在她冲向死亡的路上,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她的眼前。
她在这个瞬间看到了过去的场景,听到了过去的声音,闻到了过去的气味,尝到了过去的味道,感受到了过去的触感。
但时间无情的回到了现实,回忆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她的眼睛穿过在眼前摇晃的头发,看到塔的壁面正以飞快的速度向后滑过。耳朵听到了空气呼啸而过的声音,皮肤感受到了挤压身体的风压力。
森林沙沙作响。
她看向下方——或者应该说是上方,在发带的远方能看出室外平台的石地板迅速的向自己靠近。图案不祥的石地板在一个月前饱饮了另一个女人的鲜血,眼见着就来到了面前。然后——
全身受到冲击的同时,耳畔响起了巨大的声音,其中一部分是来自她的身体内。
为防备这个瞬间而早已闭紧双眼,但视野中却充满了白光,还留有红色的残像。随后颜色消失了。她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的颜色。
在撞击地面的瞬间,体内膨胀,似乎感到后背和四肢胀大了三倍有余,但不知何时就失去了感知。来自身体的情报无法再传入她的大脑,也无法判断大脑发出的情报是否传达到了四肢。
不知道脖子下面的身体还存不存在。
声音也消失了。没有任何声音能传入她的耳中。
她最后只剩下了嗅觉和味觉,但感知到的都是血液的气味和味道。鼻孔里汩汩的流血,积成一摊。
她呛了一下,仅存的理性最后做出了这样的预警。
但她没有打喷嚏,因为她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这是昏暗的通顶空间。
楼梯沿着壁面折曲的向下延伸,男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二层的回廊有人。
男人一言不发的走到了那个人的身边。
“十河——”
“天童——”
男人知道对方已经知晓了一切。但他必须说出来。
“辰巳跳下去了。”
男人的话空洞的回响在高高的通顶空间中。
因为这是流程,男人明知是谎话也必须报告此事。而且,大概同样知道这是谎言的对方听到后,也不得不点头。
虽然只有这两个人,虽然没有第三者看见,但也不能省略。这是两人为了自己的仪式。
“打电话叫救护车吧。”
对方说完后,仪式完成了。男人面朝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毫无意义的低下了头,当然无法向走下昏暗楼梯的对方传达任何东西。
然后男人抬头看向了通顶的空间。
四周模糊的灯光照出了沾着污渍的石制墙面,以及沿着墙面螺旋上升的楼梯。
在这个塔里没有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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