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一共有五百六十二元四角三分。”
班主任蔑视道:“你死了这条心吧!”
“老师,你执意不改变留级决定么?”
“你想干什么?”
“这是你刚才收贿的照片!”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我雇佣了侦探拍照片!”
“你这是耍诈,我没有收钱。”
“老师,请你仔细看照片,上面只有你和这个钱袋,根本没有拍到行贿者。”
“什么意思?”
“看到照片的人一定会认为是我同桌在行贿!”
“小小年纪居然学会恶意中伤!”
“老师,我给你五秒时间,如果你执意不取消留级决定,我就把这些照片交给……啊啊啊!老师你耍赖,你怎么还抢照片!快,快放手,放手!撕啦!撕啦!撕啦!哎哟,头!磕着我头了!”
“血,流血了,我头破了!救命啊!”
办公室里传出了男生声嘶力竭的哭喊。
罗小梅锁好教室门,回头见狄元芳还在走廊上逗留。
“大叔,家长会都结束了,你不回家么?”
“呃,我等杜鹏。”
“你是要等着揍他么?”
“开什么玩笑,我其实是很开明的家长,我从来不会揍孩子的,我都是与孩子沟通。”
“大叔,可是从杜鹏的成绩上还真看不出你的教育方式会这么开明。”
“呃,都是他妈管,我插不上手。”
狄元芳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又响,他拿出手机一看,识得来电显示,猜是杜鹏又用公用电话打来,忙走到一边接听。
“喂,骚年,怎么样了?”
听筒里传出杜鹏哭泣的声音:“大叔,照片被老师夺去了!”
“可恶,居然敢欺负孩子!还抢夺照片,毁灭证据!你不用担心,我手机里有备份!”
“大叔,没用的,你只拍到老师和那袋钱,根本没拍到行贿者。”
“有这些就足够证明你们老师收贿啊!”
“老师可以诬陷我行贿,然后拿这个作为让我留级的理由!”
“太卑鄙了,我决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晚了,一切都晚了,老师已经把留级名单报到教务室了,很快,我父母就会收到留级通知书!到时,我爸会揍死我的!”
“骚年,你,你别这么悲伤,要不,要不,你来我事务所躲两天?”
“大叔,算了,我早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最坏的准备?你,你要干什么?”
“大叔,你还记得来学校的路上,我背着的那个书包么?”
“书包?书包怎么了?”
“书包里装的不是书!”
“不是书,是什么?”
听筒里传来杜鹏凄惨的笑,在笑声中,他缓缓说道:“大叔,你听过这首歌谣么?”
“什么歌谣?”狄元芳迟疑了一下。
这时,听筒彼端的杜鹏在打着节拍吟唱,于是里面传出了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歌谣!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我要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一拉弦,我就跑,轰的一声学校炸飞了。”
欢快的歌声中埋藏着一颗仇恨的心。
一瞬间一刹那,狄元芳终于反应过来了,骚年书包里装的是炸药!他是要炸学校!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推理小说里最让读者闻风丧胆不寒而栗的歌谣犯罪么?
“喂!喂!杜鹏!你听我说!”
可惜,回应狄元芳的只有挂断电话的忙音了。
“大叔,你说什么?杜鹏要炸学校?”
“是的,刚才他在电话里这么说的,他背了一书包的炸药。”
“哦,就那个书包啊,我看着了!可是,学校那么大,他那点儿炸药也不够啊!”
“炸学校是泛指,可能是打算炸某一栋楼,或者某间教室!”
“是因为被留级,泄愤么?”
“哎讶,不要纠结原因了,小妹妹,如果他要炸学校的话,会去炸哪里?”
“老师办公室,那里有他最痛恨的老师。再就是木头楼的教务室,那里有他最痛恨的试卷!”
“我不认识什么木头楼,我去老师办公室。”
“大叔,那我去木头楼看看。”
丑少年死了
在推理小说里,即便再优秀的侦探也无法阻止罪案的发生,何况罗小梅只是一名脸比较大仍不失秀美的初中女生。
所以当她赶到距离木头楼还有十几米地方的时候,她突然听见有人尖叫!
罗小梅循声望去,先是看见端庄静雅的班主任站在木头楼前簌簌发抖,跟着她又透过玻璃窗户看到一楼存放试卷的教务室里吊着一个人。
罗小梅大惊,走近,被用绳子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有恐龙之称的丑少年杜鹏!
罗小梅下意识掩嘴惊呼。
班主任回首侧目,见是自己座下班长,急忙借着解释洗清嫌疑:“我,我也是刚发现!”“老师,杜鹏死了么?”
身为死者生前最痛恨的人,班主任赶紧盖棺定论:“他自己上吊死了!”
“不,老师,您看,杜鹏额头上有伤痕!”每次答完试卷都要仔细检查一遍的习惯培养了罗小梅观察入微的神技。
“那,那也许是他不小心磕的吧,男生么,都顽皮。”
根据想象,看图作文亦是学霸的强项:“老师,他也可能是被人打晕后,吊在天花板上伪装成自杀!”
“不可能,因为我原本打算回教务室拿试卷,结果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怎么敲也不开!我开始以为教务室里有人偷试卷,结果绕到窗外一看,发现杜鹏吊死在里面!”
班主任为了证明自己所言,甚至拉着罗小梅进入木头楼,来到杜鹏吊死的教务室门外。她拿出钥匙开门,锁是从里面锁死,开不了。罗小梅也试了试钥匙,确实推不开。
罗小梅急了,准备抬脚踹门。班主任赶紧制止:“胡闹,这木头楼建了一百年了,前年刚评上历史优秀建筑,你不能搞破坏!”
“那么办?老师,报警吧!”
“不,我觉着应该先通知校长!”
班主任说着,走出木头楼,拿出手机拨打校长的电话。
罗小梅不死心,她绕到木头楼外,察看窗户是否关闭,妄图从窗户翻进室内。结果,没想到的是,她刚准备检查第一扇窗户时,她忽然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那样东西就挂在杜鹏的脖子,两端直坠到地上。
那是?
罗小梅揉揉眼晴,仔细一看,不错,那是一串鞭炮。
她透过窗户玻璃再回视屋内四周,不光是杜鹏的身上挂着鞭炮,整个教务室也四散着各式鞭炮,有二踢脚,有窜天猴,有麻雷子,有大地红,有魔术弹……
这些象征着喜庆幸福欢乐的烟花爆竹现在正和代表着肃穆沉重悲伤的考试试卷共聚一堂。
罗小梅看到这一幕,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名侦探大叔的叮嘱。
“杜鹏要炸学校!”
罗小梅想到大叔的叮嘱,她跟着发现教务室里的微波炉好像正在运行中,紧接着电视上常出现的桥段突然闪入她的脑海,然后她下意识地卧倒。
果然,一瞬间一刹那,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跟着是噼里啪啦各种烟花爆竹同时炸开的声音,窗户上的玻璃被震得纷飞,滚滚浓烟夹杂着试卷燃烧的声音。
罗小梅躲在窗台下捂着双耳,班主任则拿着手机哇哇尖叫。
终于,她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有人炸学校了!
校园一角爆炸的声音,引起了狄元芳的注意。虽然明知道为时已晚,但他还是按照侦探小说里的桥段,奋不顾身地往冒烟地方奔去!
一起赶过去的,还有其他看热闹的家长和学生。
眼见自己的客户被炸得血肉模糊人鬼难辨,一想到他还没付佣金,狄元芳就难受得不能自已。
眼见班里的学生誓死炸毁了学校的历史优秀建筑,一想到自己势必难辞其咎遭到校长训斥,班主任就难受得痛心疾首。
“为什么会是这样!”悲痛的怒吼如恶狼般嚎叫回荡在寂静的校园上空。
“报警,报警,快报警吧!”
这时,围观人群中,有人高呼:“警察不会来的!”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侧首,见呼喊者不是别人正是狄元芳,于是问道:“为什么不会来?”
狄元芳深沉地蹲下身子,捏起地上的积雪,问大家:“你们看,这是什么?”
“雪啊!”
“呵呵,在你们普通人眼里这只是雪,但在我看来,这是推理小说中常出现的暴风雪山庄模式,所以警察一定会阻在路上赶不过来的!”
“二货!”
“痴呆!”
“彪子!”
十五分钟之后,象征正义的警车鸣笛声响彻整个校园。紧跟着,负责此案的市南刑警大队薛飞薛警官已带领众警员昂首矗立在冒着浓烟的木头楼前。
很快,现场勘察有条不紊地展开,而薛警官则承担起了最至关重要的讯问工作。
“唉,这么优秀的历史建筑被炸成这样,真是叫人心疼啊。”薛警官饱含深情地望着冒着浓烟的木头楼,怜惜地说:“是因为使用电器不当引起的爆炸么?”
“不!报告警察叔叔,是有人炸学校!”在大是大非面前,孩子总是义无反顾地跳出来说真话。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小梅,礼贤中学初二(1)班,学号2012090146,家住甘肃路67号。对了,警察叔叔,将来寄表扬信,你们是寄学校还是寄街道居委会?”
“哦,小妹妹,这要看你提供的线索有没有价值。”
“警察叔叔,如果线索有价值,能两边都寄么?”
“你先说说什么线索吧”。
“是杜鹏炸的学校。”
“他是谁?”
“同学!”
“你同学?初中生?炸学校?”
“是的,他书包里装着鞭炮,他要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一拉弦,他就跑,轰的一声学校炸飞了。”
薛警官将信将疑之际,忽然有警员来报,现场发现大量爆竹的纸屑。
“小妹妹,你同学为什么要炸学校啊?”
罗小梅大而不失秀美的脸盘上现出一丝哀伤:“他考了年级倒数第二,家长会又被宣布留级。”
“所以他要炸学校?”
“叔叔,这里是存放试卷的地方。”
“怪不得呢,现在杜鹏在哪里?”
罗小梅伸出右手,轻轻地指了指浓烟渐散的木头楼。
“藏在里面?”
“死了!”
“死了?爆炸的时候,没跑出来?”
“不,他压根就没跑!”
“学董存瑞,和视为死敌的考试试卷同归于尽?”
“叔叔,他不是被炸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
薛警官疑惑不解之际,忽然又有警员来报,现场发现一个上吊的男生尸体。
薛警官低头沉吟道:“原来是迫于学习压力上吊自杀啊,学校可脱不了干系。”
眼见涉及学校名誉,身为校方代表的班主任奋不顾身地站出来:“警察同志,其实情况是这样的……”
密室杀人诡计
听完班主任的叙述,薛警官脸上现出了拨云见日般的明朗。
“老师,这么说杜鹏本来是打算炸试卷的,因为你返回木头楼拿取试卷,他见自己行迹暴露,所以上吊自杀?”
事关人命和学校名誉,班主任展现出了难得一见的斟字酌句之能:“也不能这么绝对,反正我回教务室拿试卷,用钥匙打不开门,门是被从里面反锁的。我想教务室里有人,可怎么敲门也不开,绕到窗外一看,发现杜鹏吊死在里面。”
薛警官若有所思地点头。
班主任惋惜道:“因为成绩不好,居然想到炸学校,然后又上吊自杀,现在的小孩太难管教了,动不动就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这样说来,那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男生肯定是上吊自杀了?”
班主任拼命地点头。
可就在这时,身为班长的罗小梅忽然举手说话。
“警察叔叔,我觉着杜鹏也可能是被人打晕后吊在绳上勒死的!”
“罗小梅,别乱说!”班主任急忙喝止。
“小妹妹,你说什么?”与此同时,薛警官警觉地追问。
罗小梅怯懦地看看自己的老师,又看看薛警官,一时不敢开口。
薛警官先用锐利的眼光震慑班主任,跟着又用温和的眼光抚慰罗小梅。
“小妹妹,你为什么觉着他是被人打晕的呢?”
“因为之前隔着窗户,我看到杜鹏前额有伤口。对了,老师,你应该也看到了吧?”
薛警官偏头问班主任:“老师,你看到杜鹏额头上有伤口么?”
“哪有什么伤口,小孩子乱说。”
“杜鹏额头上明明有伤口啊,老师,您为什么不肯承认啊!”
“罗小梅,注意自己的身份,你还想不想当班长了!”
“那好吧,我没看到额头有伤口!”
“你们这么说,肯定有问题。喂喂,小冷,你去查看一下男生的前额!”
被唤作小冷的警员蹬蹬蹬跑进冒烟的木头楼,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报告道:“尸体脸部被炸得面目全非,辨认不出来,恐怕要等法医的结果了!”
班主任赶紧插言:“警察同志,其实不论杜鹏额头有没有伤,都不会改变他自杀的事实。因为杜鹏上吊时,教务室是内锁的,外面人进不去,里面人也没出来,要是不信,你可以问罗小梅。”
“小妹妹,发现尸体时,教务室的门是内锁的么?”
“是的,警察叔叔,我用老师的钥匙也试过,门打不开,是被从里面锁死的。”
“小妹妹,你确定你所用的钥匙是和教务室门锁配套的,不是别的钥匙?”
“我扭动钥匙的时候能听到开锁声,门之所以打不开就是因为被从里面反锁了!”
班主任长吁了一口气:“怎么样,警察同志,小孩子总不会说假话吧!”
薛警官回视木头楼,说道:“像这种德式建筑,窗户这么宽敞,如果杜鹏是被人砸晕吊死,凶手从窗户离开,也是很有可能。”
“警察同志,你完全多疑了,其实我在教务室爆炸前已经检查过窗户,同样是被从里面锁死,无法进出。”
“老师,窗户被锁这件事,除了你,还有别人能证明么?”
“那个……对了,还有罗小梅。爆炸前,罗小梅也检查过窗户,对不对啊,罗小梅?”
面对班主任殷切的盼许,身为班长的罗小梅又举手表态了。
“警察叔叔,其实,我刚靠近窗台,还没等检查窗户,教务室就爆炸了!所以我并不能肯定窗户有没有被从里面锁死!”
“罗小梅!你还想不想当班长了!”
“看来,窗户被锁只是老师您的一面之词!”
薛警官心生怀疑之际,忽然再次有警员来报,教务室朝外的三扇窗户的玻璃虽然震得支离破碎,但窗框上的插销锁却是处于被锁状态。
“怎么样,警察同志,你这次总该相信我了吧,杜鹏是死在一间内锁的房间里,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所以他只可能是自杀!”
薛警官凝视着很像谋杀现场的自杀现场,心有不甘。
就在这时,围观的家长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长笑,跟着又听那人朗声道:“谁说房间内锁就一定是自杀,难道你们都没有见识过密室杀人的诡计么?”
薛警官有种风头被抢的危机感,大声急呼:“谁?”
通常,在武侠小说里,半路杀出来的都是绝世高手。
同样,在推理小说里,半路登场的则一定是名侦探。
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狄元芳费力地扒开人群,谈笑自若地站出身来!
成立事务所这么多年,自诩为名侦探的狄元芳终于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案发现场。站在名侦探的立场上,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允许这起案件以自杀了结!
“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自杀事件!”
“喂,喂,你是谁?不要妨碍我们警方办案!”
虽然都是从事伸张正义惩治犯罪,但作为警方的同行竞争者,狄元芳还是刻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背景。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看穿了密室内杀人的诡计!”
“你说你看穿了密室杀人的诡计?是什么诡计?”
“哼哼,其实在密室杀人的案件里,诡计并不重要!”
“等等,你说什么?密室杀人里诡计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狄元芳深邃的眸子里散发出他自以为充满睿智的自光。
“动机!作案动机,才是打开密室杀人案件的钥匙!”
薛警官奇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狄元芳笑而不语以示自己的高深莫测。继而,他用最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班主任。
在这种无声的注视下,眼神无疑是最好的答案。围观者们亦心领神会,目光也齐刷刷地盯着班主任,纷纷小声议论。
刚刚脱离警方怀疑的班主任,中间休息不到五分钟,又再次登上嫌疑人的舞台,接受车轮战式的质疑。
狄元芳冷笑着一步步逼近,身为名侦探的他展露聪明睿智的同时亦不忘彰显自己的博才多识,藏在东川笃哉的书名里进行质问嫌疑人:“老师,请把密室的钥匙借给我!”
“钥匙?哦,哦。”班主任一边说着,一边匆忙掏出教务室的钥匙。
狄元芳暗喻暗得太隐晦,只好亲自翻译:“不,我说的是杀人动机,你杀害杜鹏的动机!”
相对于警察来说,没有营业执照的私家侦探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说话可以肆无忌惮,不用担心被投诉。这种在麻将竞技里称之为诈胡的神技,运用在讯问上总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当时,班主任就怒不可遏了,同样打着比喻回击:“拜托,你用脑子好好想想,学生好像祖国花朵,我们老师就如同辛勤园丁。园丁是培养保护花朵,哪有残害花朵的!”
不知不觉间,审讯演变成了一场文学的盛宴,问与答的交锋隐藏在比喻修辞之间,不露锋芒。
狄元芳不屑地笑,他率先撕下文艺的面具直奔主题:“杜鹏成绩不是最差,你为什么不让最差的学生留级,却让杜鹏留级?”
班主任理直气壮道:“我们推行的是素质教育,不是应试教育,评价一名学生的优劣是从德智体美劳全面考虑,而不单单是成绩。”
“哼,杜鹏得知自己被留级之后,是不是去办公室找你质问过原因?”
“这个……”班主任迟疑了一下,咬咬牙说,“不错,他是来问过我。”
“然后,你俩发生了争执!”
“没有!”
“小妹妹说过,曾看见杜鹏额头上有伤口,一定是你们争执时造成的!”
“你胡说!”
“杜鹏撞伤了头,然后晕过去,于是,你把他吊死在教务室里伪装成自杀!”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为这点儿小事杀人?”
“你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杀人,你真正的杀人动机,是想掩盖你收取学生贿赂的真相!”
此言一出,围观者们一片哗然。
“你,你血口喷人!”班主任脸色涨得通红。
狄元芳却血脉愤张,他慷慨激昂且言辞激烈:“你不让成绩最差的留级,却把杜鹏留级,是因为收了最差生的贿赂,你们说对不对?”
他虽然是在质问嫌疑人,但却面朝围观者,他俨然当自己身处演说家的舞台上,与听众开始互动!
众人们群情激奋,纷纷回应:“原来是这样,老师太可恶了!”
班主任气得脸色苍白:“你,你拿出证据来!”
狄元芳嘿笑一声,高举手机,振臂高呼:“你收贿的照片就在我手机相册里!”
班主任双手掩嘴:“你,你怎么会有?”
本该身为主角的薛警官憋在幕后太久,终于强行登台:“胡闹,这么重要的证据,你怎么可以拿出来显摆!”
狄元芳从亢奋中清醒过来,赶紧将手机毕恭毕敬捧给警官。
薛警官翻看了几张照片,脸色冷峻,亮给嫌疑人,喝问:“老师,照片,怎么解释?”
班主任脸上现出悲痛的表情:“你们知道照片里为什么没有拍到行贿者么?”
“咦,对啊,是没有行贿者。”
“难道是因为拍摄角度原因?”
班主任无奈地笑,她脸上原本悲痛的表情已经自动升级到伤心欲绝的程度,然后她声音几乎哽咽:“对于老师来说,每一个学生都如同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的学生犯错,身为授业老师的我心如刀割。本来,杜鹏已经死了,我不愿提,可事到和今,我不能不说明真相了!”
“什么真相?”众人好奇,纷纷探问。
班主任收起脸上的悲伤,变换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决绝,朗声道:“照片上之所以没拍到行贿者,因为行贿者不是别人,正是杜鹏本人!他行贿不成,遭我严厉喝斥,于是改拿照片要挟,而我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才让他留级的,毕竟我们是素质教育,品德为先,成绩为次!”
被倒打一耙的狄元芳当时就急了:“你胡说八道!”
班主任冷笑,脸上神情变为冷峻,调转枪头对狄元芳喝斥道:“你是杜鹏的父亲,照片在你这儿,原来这些卑鄙的诡计,都是你这个当爹的一手策划。唉!好好的孩子被你教坏,大家说,杜鹏的自杀,作为父亲的是不是要负全部责任!”
班主任虽然是在斥责狄元芳,但最后的喝问同样是面朝围观者,她俨然也化身成演说家,开始与听众互动!
围观者们展现出了墙头草的随机应变,纷纷喝骂狄元芳:“这样的父亲,太可恶了!”
狄元芳施展着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临危不惧,谈笑自若道:“哈哈,看来不亮出杀手锏,凶手是不会认罪的!”
“你还有杀手锏?”
“警官,我问你,破解密室杀人的案件什么最关键?”
“不是杀人动机么?”
“其实在这起案件里,诡计最关键!何况,聪明机智的我已经看穿了凶手的密室诡计!”
说这句话时,狄元芳脸上露出了异常自信的笑容!
其实我是一名侦探
“对于一个对考试试卷深恶痛绝的学生来说,要毁掉教务室里的试卷,为什么用鞭炮炸呢?按理说,点火烧更容易一些啊!”
“不是有那么一首改编了的歌谣么,唱的是一个学生背着书包去炸学校,杜鹏也许为了模仿歌谣才这么做的。”
狄元芳呵呵笑道:“所谓模仿歌谣犯罪,向来都是一个幌子,是犯罪者用来掩盖真实目的的假象!”
众人未曾听到过如此高深莫测的专业术语,纷纷求教:“什么真实目的?”
“密室杀人的诡计!”狄元芳目光深邃表情肃穆,他刻意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凶手用鞭炮炸教务室的真实目的其实是要伪造杀人现场是密室的假象!”
“喂喂,你能不能别那么多废话,直奔主题好么?”等着抓人收工的薛警官急不可待地催促。
“明白!明白!”狄元芳调到快进键,直接揭露谜底,“其实,凶手是从窗户离开的!”
薛警官说道:“刚才不是检查过么,窗框上的插销锁是被锁状态。换句话说,玻璃被炸碎前,窗户是内锁的。”
“问题就在这儿,窗户虽然是内锁,但并不影响凶手通过窗户离开,因为他完全可以用玻璃刀划破玻璃!”
“你的意思是,用鞭炮炸教务室,其实要炸的是玻璃,而炸碎玻璃的真正目的是为掩盖玻璃被划破的真相?”
狄元芳欣慰地点头:“不错,这就是凶手密室杀人的诡计!”
就在真相即将大白的关键时刻,罗小梅突然开口了。
“等等,大叔,玻璃没被划破!”
“什么?你说什么?!”
“爆炸之前,我和班主任老师透过窗户看到杜鹏上吊,并没有发现玻璃被划破的痕迹。老师,您发现了么?”
面对自己学生毫无征兆地倒戈投诚,班主任简直是感激涕零:“罗小梅啊,你终于想起你的身份,不再拆老师的台了。啊,啊,警察同志,罗小梅说的没错,玻璃完好无损,根本没有被划破的迹象!”
狄元芳回击道:“你们也太没常识了吧,凶手划破玻璃肯定是沿着窗框一整块割下,离开教务室后再用胶固定上,怎么会让人轻意察觉!”
这时,身为班长的罗小梅展现出了学霸难能可贵的质疑精神:“大叔,如果按照你的假设,玻璃是被沿着窗框整块割下,可是你看现场,爆炸之后的窗户,窗框上残留的玻璃碎片,不像用玻璃刀切割过啊!”
“啊!”狄元芳登时反应过来,身为侦探的自己忽视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勘察现场。如今再回视窗框,只见上面确实残留着不规则的玻璃碎片,或大或小。
“呃,小妹妹,你说得好像有点儿道理。”
“什么叫好像,明明就是很有道理!”薛警官铁青着脸冷视狄元芳,“喂,你说的密室诡计就是指割玻璃么?”
“……”
“哼,割玻璃这个伎俩,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这种一眼就看出的不可能犯罪,你却在这里叨叨了半天。你知道你的所做所为是什么性质么?”
狄元芳小心翼翼地说:“热心提供线索,积极协助警方破案?”
“哼哼,往轻了说耽误我们收队浪费警方资源,往重了说则是误导我们破案!”
“啊!啊!啊!误会,完全是误会!”
薛警官咳嗽了一声,开始作最后总结准备收队下班:“嗯,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自杀事件却被你硬说成密室杀人,害得大家在这瞎忙活,以后不要这样了……”
话没说完,班主任突然插言道:“等等,警察同志,你真的认为这只是一起简单的自杀事件么?”
薛警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感觉自己可能还要加班。
“老师,你又怎么了?”
“如果杜鹏只是自杀,那是他个人行为,可是他自杀前用鞭炮无情地炸学校,他所破坏的不仅仅是学校财产,还是著名历史建筑。虽然鞭炮威力不大,但是就性质而言,等同于极端分子人肉炸弹恐怖袭击啊!”
听到这里,狄元芳隐隐预感到一直被动挨打的班主任老师要开始放手反击了。
果然,听她继续说道:“身为监护人并且很可能是同谋的死者家长难道不应该被带到警局问话么?”
薛警官也早就看狄元芳不顺眼了:“是,应该带去问话。喂,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哇!哇!哇!凭什么要抓我啊!”
“你是死者的父亲,我们要找你了解情况啊!”
“呃,呃,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么?”
“哼哼,你难道是想说你不是他爹?”
“哇!警官,你真是神人啊!”
薛警官呵呵一笑,转身发号施令:“小吴、小铁、小崔、小冷。”
被喊名的四大警员一起答到。
薛警官指着狄元芳道:“把他带走!”
于是,四大警员一齐扑上。
狄元芳一边挣扎一边叫道:“说了不是他爹了,干吗还抓我?”
挣扎过程中,啪的一声,狄元芳的钱包掉落在地,原本夹在里面的身份证也摔了出来。
小冷警员拾起身份证一看:“咦,狄元芳,他不姓杜!”
薛警官剑走偏锋:“难道死者随妈姓?”说着拿过身份证对照本人验明正身无误。
班主任跳出来落井下石:“杜鹏母亲我见过,也不姓杜!”
薛警官大惊失色的同时亦不忘马后炮,大喝道:“如我所料,你果真不是杜鹏的父亲,你是假冒的!你到底是谁?”
狄元芳见再也隐瞒不下去,终于被迫以真身示人:“好吧,其实我是一名侦探!”
“啥?”
“侦探,名侦探!”
“就是在小说电视里,成天侮辱我们警察的侦探?哈哈,在现实中终于让我逮到了!”
“警察同志,呃,呃,警官大人,你,你表情好恐怖,你,你要做什么?”
“哼,哼,你不是说你是侦探么,营业执照看一下呗。”
“呃,试营业期间,执照还没下来。”
“无照经营,无业游民呗!”
“呃,反正我不是杜鹏的父亲,可以不用带我去警局吧?”
“呵呵,小吴、小铁、小崔、小冷。”
“到!”
“拷上手拷,带走!”
“啊,为什么还拷上手拷了呢?”
“狄元芳先生,我们有理由怀疑杜鹏是受校外不良分子蛊惑才炸学校并且自杀,而你则很有可能真接参与谋划此事。”
“冤枉啊,我是侦探!”
放学后再推理
市南分局。
罗小梅见到了史上最倒霉的名侦探狄元芳。
“小妹妹,你来看望我,你真是个好人啊!”
“大叔也是个大好人,曾经那么热心地帮我找回小狗。”
“哇,哇,你真认为我是好人?其实,炸学校这件事我根本不知情。”
“我信!我信!”
“小妹妹,要不,你帮我跟警察解释解释吧。”
“大叔,我只是个初中生,大人们怎么可能听我的!”
“对了,你是班长,你可以带着你们班同学帮我喊冤,把舆论造起来,警察们或许就会重新审视。”
“大叔,我是班长不错,可是你得罪了我们班主任,我还想继续当班长呢!”
“天呐,难道身为名侦探的我第一次办案,就要被诬陷为炸学校的同谋,锒铛入狱么?”
“大叔,不要这么悲观,只要找到杀害杜鹏的凶手,就能洗清你的冤屈。”
“唉,小妹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啊,大叔?”
“其实,我自始至终也认为杜鹏是自杀的!”
“啊!那你为什么在现场一口咬定是密室杀人呢?”
狄元芳叹了口气,深邃的眸子里现出了对理想的执著。
“因为,我是名侦探。在名侦探的守则里是不允许以自杀结案的,但凡死人,必要揪出凶手!”
罗小梅突然也变得认真起来。
“大叔,你一定要坚持住自己的观点。”
“什么意思?”
“因为,我也觉着杜鹏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你也觉着?小妹妹,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没有。”
“那你为什么也认为杜鹏是被谋杀?”
罗小梅略大但不失秀美的脸盘上现出了让人肃然起敬的神情。
“因为作为忠实的推理小说迷,我也决不能容忍身边的同学死于自杀!”
“小妹妹,你赢了!”
“大叔,你放心,我会担起你对我期望,以推理迷的荣耀起誓,替你洗清冤屈的!”
“好吧!”
“不过,在替你洗清冤屈之前,有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
“哦?”
“这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不能说假话,因为事关凶手的身份!”
“啊?这么严重?究竟是什么问题,你快说吧!”
罗小梅双眉紧皱,像这种聚精会神的冥思苦想,是身为学霸的她只有在做奥数竞赛试卷时遇到五星难度的应用题才会出现的表情。
“喂,班长,好了没有啊,已经晚上7点多了,我要回家啦!”同被拉来木头楼参加大冒险活动的杜祥很不情愿地催促着。他一边回视教务室,一边抱怨说:“同桌昨天刚在这里上吊自杀,黑漆漆的,多瘆人啊!”
罗小梅没有应声,她脸紧贴在窗框上,当她发现锁孔里有被火药熏黑的痕迹时,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不,杜祥,杜鹏不是自杀!”
“你说什么?!同桌不是自杀?可他是吊死在密封的房间啊!”
“这是密室杀人!凶手运用了推理小说中最本格最烧脑的密室杀人诡计!”
“密室杀人诡计?”
“不错,你知道这起案件为什么是炸学校,不是烧学校么?因为鞭炮的爆炸可以完美隐藏密室诡计!”
“班长,你不会说是通过鞭炮爆炸炸碎窗户玻璃来掩盖玻璃被切割的真相吧?这个观点,昨天那个号称名侦探的大叔已经提出过,而且被当场否定,还给抓起来了呢!”
“杜祥,其实凶手所设计的诡计远没有大人们想得那样复杂,他只是运用了咱们初中物理课本里的一个考点。”
“什么考点?”
罗小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能量守恒定律,将内能转化成动能,从而完成密室诡计。”
“班长,我学习差,你能解释明白点儿么?”
罗小梅拿出为同学讲解试题的热情,招呼杜祥过来,指着窗锁说:“你看,窗户所用的都是最常见的插销锁,锁孔在下方,锁棍在上方。凶手只需要在锁孔里塞上一枚鞭炮,把锁棍对准锁孔放下。因为锁孔里塞着鞭炮,所以锁棍插不进锁孔。然后凶手从没锁的窗户离开,在窗外点燃引信,鞭炮在锁孔里爆炸,锁棍落入锁孔,窗户因此内锁。”
“班长,你这套理论很精彩,但在现实中并不实用啊!你想,鞭炮在锁孔这种狭小的空间里爆炸,巨大的爆炸力会将锁棍弹开,等锁棍再落回时,很难对准锁孔。万一没有插进锁孔,凶手的密室诡计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其实,关于如何能让锁棍不偏离锁孔,解题的关键就在于能量守恒定律,将内能尽可能转化成动能,最大限度降低爆炸的冲击力。”
“班长,我还不懂,你能举个例子么?”
“这个方法很简单,只要将鞭炮从中掰开,将火药暴露在外,然后把带引信的半截鞭炮塞进锁孔,点燃引信后,火药只会燃烧不会爆炸,而燃烧的火药会冲击着鞭炮从锁孔里窜出。这就是咱们初中物理课本中最重要的知识点考查,能量之间的转换!”
“啊!班长,原来凶手是通过这种方式完成密室诡计的!那你知道凶手是谁了么?”
“说到凶手的身份,有一件事我本来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凶手杀害杜鹏后,为什么不直接点燃鞭炮,偏要做延时引爆,他应该知道班主任开完家长会后会来教务室拿卷子,他是故意让班主任看到鞭炮爆炸。”
“班长,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很好解释啊,因为爆炸会炸碎玻璃,为了证明窗户是在爆炸前已经锁死,而不是等玻璃破碎后再锁死。”
“不,杜祥,凶手压根就没有想过通过窗户玻璃设计密室。众所周知,木头楼的窗户安装的是加厚玻璃,非常坚固,可能是因为年岁久远的原因吧。反正,最后玻璃被鞭炮炸碎,完全是凶手意料之外。他让班主任看见爆炸,是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凶手用鞭炮炸教务室,除了要掩盖密室诡计,还要掩盖一样东西!”
“啊?掩盖什么?”
“杜鹏被炸得面目全非,当然是要掩盖杜鹏的脸!”
“不对啊,班长,如果凶手真要掩盖杜鹏的身份,更应该在杀他之后直接引爆鞭炮,避免被班主任见到啊!”
“你没听清我说的话,凶手要掩盖的不是杜鹏的身份,而是杜鹏的脸!”
“这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杜鹏不论被炸成什么样,他的身份永远掩盖不住,但他的脸却不能被某个人看到!”
“不能被谁看到啊?”
“名侦探大叔!”
“就是被杜鹏雇佣冒充父亲参加家长会的那个侦探?为什么不能被他看到啊?”
“呵呵,因为名侦探大叔一看到杜鹏的脸就会发现一个问题,雇佣自己当爹的杜鹏和大家认识的杜鹏,不是一个人!”
“班长,你什么意思?”
“这是推理小说中常见的身份诡计,有人冒充杜鹏雇佣侦探参加家长会,最后设计了这么一出上吊自杀炸学校的假象。”
“啊,班长,你觉着谁会这么做呢?”
“呃,杜祥,其实我觉着你会这么做!”
“班长,你别闹,好好说。”
“杜祥,我是认真的。你考了年级倒数第一,按理说留级非你莫属。你害怕父母知道你留级会揍你,你就想贿赂老师。可是你知道咱们班主任高风亮节大公无私,万一贿赂不成自己必然留级。于是,你想出了一个恶毒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