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阿铃吓一跳,“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阿铃挺喜欢乖僻胜的吧?”
阿铃紧握双拳胡乱挥舞,站起身说:“怎么可能!玄之介大人为什么这么说?我讨厌那小子!我可是这么告诉他,甩了他一个耳光才回来的!”
玄之介脸上调侃的笑容更深了。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那么做了?跟乖僻胜吵架不难过吗?”
“完全不会!一点都不会!”
阿铃对着天花板大吼。厨房里传来脚步声,阿藤很快出现在楼梯下。
“阿铃吗?什么事?你叫我吗?”
阿铃慌忙用手按住嘴巴说:“没事,大姨,我没有叫你。”
“你刚才没有大声说什么吗?”
“我在唱歌,唱阿先大妈教我的小布球歌。”
“是吗?”阿藤用围巾搓搓手,微微歪着头问,“那我去拿小布球给你吧?要到外面玩吗?”
“不用了,我不玩。”
阿藤怀疑地看着坐在楼梯中央的阿铃,迟迟不肯离开。明知阿藤看不见玄之介,但她或许察觉出什么动静。
最后阿藤总算回到厨房里去。
“呼。”阿铃坐回原位,说,“好累。”
“不过要是那个阿藤看得见我们,我们会更累。”玄之介说。
阿铃心想玄之介一定又在说笑,本想瞪他一眼,没想到玄之介的表情意外地认真,甚至接近“严厉”的程度。
阿铃内心闪过疑问:难道玄之介大人不喜欢阿藤大姨?至今为止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阿铃觉得直接开口问不好,万一玄之介真的回说“嗯,讨厌”,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刚说到哪里?连自己都搞糊涂了,实在不行。”玄之介捏着下巴温柔地望着阿铃,“对了,是乖僻胜的事。”
“我讨厌那小子。”
“是吗?那就当做是这样好了。不过啊,阿铃,依我看乖僻胜至今为止的举动和话语,他似乎一开始就喜欢上阿铃了。”
“怎么可能!”
“你先听我说嘛,别那么生气。”
玄之介笑着摇晃双手,安抚阿铃。
“乖僻胜一开始就骗你上当,对你很不客气、很冷淡吧?那是因为他害羞。因为喜欢阿铃,反而故意表现出坏心眼的态度,这个年纪的男孩通常都这样。所以当你掉到河里,他才会慌慌张张救你上岸,又带你回家,温柔地照顾你。”
阿铃觉得脸颊发热,故意撅着嘴说:“可是回家前我们大吵了一架,那小子批评阿爸的菜,我绝不原谅他!”
“是啊,也难怪阿铃生气。不过乖僻胜的说法相当有趣。”玄之介愉快地说,“那家伙确有可取之处。虽然还是个孩子,却着实尝过生活的辛酸,阿铃听了可能不高兴,但我认为乖僻胜对筒屋宴席提出的意见,值得洗耳恭听。”
因为玄之介说出“洗耳恭听”这种难懂的成语,阿铃一时回不出话。但她也明白玄之介是故意选用这么难的字,所以仍是一肚子火气。
“总之,阿铃,”玄之介快活地说着,“人啊,很麻烦。在喜欢的人或想吸引对方注意的人面前,有时候反而无法坦诚相对。阿梅对你扮鬼脸,可能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
阿铃还在气头上,脸颊鼓得高高的。玄之介逗乐般装出探看阿铃的模样说:“哎呀,阿铃,别气成那样嘛,会糟蹋好好一个小美人。”
“哼——”阿铃别过脸。
“哎呀哎呀,好像真的闹起别扭了,那就不再开玩笑。阿铃,我要认真说了。”
玄之介重新端坐,故意咳了一声,继续说:“我想,阿铃看得见幽灵,很可能跟你先前发高烧,濒临生死关头那场大病有密切关系。”
阿铃大吃一惊,转身面对玄之介。他缓缓点头说:“刚搬来这里时,阿铃不是生了一场重病,还差点丧命吗?笑和尚那时不是现身为你按摩治疗吗?老头子事后说:那女孩子的身体糟透了,真是千钧一发才捡回一条命。笑和尚人虽然怪,但治疗手法很高明,他说的话很可信。”
阿铃情不自禁用双手抱住身子。
“你小小年纪就经历生死攸关的恐怖经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听到冥河的水声,才又返回阳世。因为这件事,你变成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你去到没人去过……不,应该说一旦去了就没人回得来的地方。或许是这件事在你体内产生作用,让你萌生看得见幽灵的力量。这是我的看法。”
阿铃眨着眼想了一会儿说:“可是,玄之介大人……”
“嗯?什么事?”
“我明白玄之介大人说的话。可是如果玄之介大人说得没错,那么看过银次幽灵的阿先大妈和可以跟阿梅说话的乖僻胜,他们两人不也得经验差点死去的事吗?先不说乖僻胜,阿先大妈从来不曾生重病啊,她老是自夸身体很好呢。”
玄之介拍了一下膝盖说:“是的,正是如此,阿铃说得没错。这又跟第二个问题有关。”
玄之介又说:“就算没有阿铃那种特殊能力,普通人有时也看得到幽灵。”
“当幽灵和某人之间有共通点时……这样说好了,双方都怀有类似的感情纠葛时。”
“感情纠葛?”
“嗯,是的。所以乖僻胜看得见阿梅,他们两人都是孤儿,因此尝尽艰辛也过得很寂寞。”
“可是阿先大妈呢?”
玄之介沉稳地继续说:“银次和岛次之间,很不幸的,也许的确有过复杂的感情纠葛吧。或许岛次真的杀死了银次也说不定。”
这件事阿铃也知道,不过这跟阿先大妈扯不上关系。
玄之介谨慎选择用词,想了一下,望着阿铃说:“我不清楚阿先大妈是怎么样的人,大概很体贴吧。”
“嗯,非常体贴。”
“阿铃听过阿先大妈的双亲或兄弟的事吗?”
阿铃认真想,好像没有。
“阿先大妈不常说这些事。”
“也许她有失和的兄弟或早逝的姐妹,有没有这种可能呢?而阿先大妈因为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伤心不已。因此没有兄弟的七兵卫老爹看不到因兄弟失和而丧命的银次幽灵,但阿先大妈却看得到。你觉得这看法怎么样?”
阿铃抿着嘴想:“姑且先不管乖僻胜和阿梅的关系,不调查的话,实在不知道阿先大妈是不是遭遇过这种事。”
“也难怪你不能信服,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玄之介说。
“我打听看看好了……”阿铃喃喃自语,“要是阿先大妈也有和兄弟姐妹有关的伤心回忆,玄之介大人就说中了。”
“你听了不觉得沮丧,还能这样想,我很高兴。”玄之介点头说道,“大人都有许多回忆,人生在世,不管愿不愿意,总是会累积各式各样的感情。”
他将手贴在额头,微微低头接着说:“接下来,我们来整理第三个问题吧。是蓬发。”
阿铃抬起脸问:“这是第三个问题?”
“嗯,是的。蓬发最初在筒屋宴席上现身时,是不是只有你看得见他?”
是的,其他人眼里似乎只看得到蓬发手中握着的刀在空中飞舞而已。
“昨天的驱灵比赛宴席上,也只有你看到他吧?”
“是的。”
“那么,我们照顺序来想。蓬发出现在两场宴席上,两次行动却完全不同。筒屋那次他举刀乱砍,在驱灵比赛那次却一直号啕大哭。要是他只是一个凶暴的恶灵,应该两场宴席上都会闹事才对,这不是很奇怪吗?差别在哪里呢?”
阿铃手指摩挲人中说:“嗯……”至今为止她还没这样有条理地想过蓬发的事,玄之介大人毕竟是武士,脑筋也比别人聪明。
“当然两场宴席参加的人不一样,”玄之介伸出援手,继续解释给阿铃听,“目的也不一样:一次是老人的古稀喜宴,另一次则是打算召唤船屋的幽灵。尽管最后唤来的是外来的幽灵。”
阿铃说:“筒屋喜宴时,我的好朋友阿园和小丸也在场,就是说那次有小孩子在场,不过驱灵比赛时都是大人。”
“好线索,阿铃。”玄之介笑道,“你说得没错,从这条线去想,还有一个线索。”
阿铃聚精会神地思考,脑中浮现两场宴席的参加者,扳着手指计算。玄之介则默默注视着阿铃。
“嗯……”阿铃慎重地开口,“驱灵比赛时有年轻女孩在场,有白子屋的阿静小姐,筒屋那时都是大姨大妈。”
玄之介手掌用力拍了一下膝盖,大声地说:“没错,没错。”
“啊?是这样吗?阿静小姐在场就是答案吗?”
“嗯,我想是这样。”
“那……表示蓬发看到年轻女孩会伤心?”
“好像是这样,这可能是原因之一。不,确实是原因之一吧。”玄之介说完又揣着双手,学刚才阿铃那样“嗯”了一声。
“阿铃,白子屋阿静的事也很奇怪吧?”
玄之介是说,驱灵比赛前自称“阿静”来到船屋的那个女孩,和当天来的阿静本人不是同一人。
“七兵卫老爹不是说白子屋在外面还有个私生女,他认为先来的女孩很可能是那个私生女吗?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大。如果真是她,就多符合一个条件。”
“符合条件?”
“这里头不是也有兄弟姐妹的纠葛吗?”玄之介表情爽朗地说完,又连忙补充,“所谓纠葛,是说本来应该好好相处,却因为某种原因而无法好好相处,把事情弄得很复杂的意思,你懂吗?”
阿铃双手贴在脸颊,低下头。
“蓬发不是跟阿铃说过,他杀了自己的亲兄弟吗?虽然这件事是真是假还不能确定,但是手足争执加上对年轻女孩的心结……他无法升天的理由很可能就在这里。”
“嗯,”阿铃不禁伤心起来,一阵鼻酸,“其实阿蜜也说过,蓬发徘徊人世的原因跟年轻女孩有关。”
“搞了半天,”玄之介夸张地垂下肩膀说,“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发现的?阿蜜那家伙完全没向我提过。原来女人的秘密只会跟女人讲?”
“阿玄,你也真是个傻瓜。”
突然响起一阵娇艳笑声,阿蜜出现在两人面前。她斜倚在最底下一阶楼梯,扭着纤细的脖颈仰望两人。今天她虽然没带三弦琴,但是插着梳子的发髻油光水亮,还闻得到紫丁香味。
“会让男人意乱情迷的除了女人还有什么?难道你连这道理都不懂?你啊,再怎么装成风流倜傥,毕竟还是不够格呀。果真这样,就算你在人世再徘徊个一百年,也只会成为土包子的武士鱼干吧。”阿蜜撅起红唇呵呵笑着。
“你也讲得太直了吧。”玄之介苦笑说。
“阿蜜,”阿铃滑下楼梯到她身边,“我们的推测准没错。阿先大妈的兄弟和白子屋私生女的事,虽然还需要再确认,不过我想事实想必跟我们猜的一样。”
“也许吧。不过阿铃,等到你有了心上人以后,再用这种深情的眼神看人好不好?你的眼神太迷人了,先好好收藏起来,等紧要关头时再用吧。”
阿铃满脸通红地说:“阿蜜老是取笑人家。”
“我没取笑你呀,我是说真的。”阿蜜怜爱地望着阿铃,“话说回来,阿铃,我也同意你说的,只是如果你真的猜中的话,打算怎么做呢?”
“猜中以后,要怎么安慰蓬发呢?把我们推测的事全告诉他,然后……”
然后该怎么办呢?之后该如何对那个哭得像个孩子扭曲着脸、眼泪簌簌掉落的蓬发说呢?
“虽然不知道你生前犯下什么罪孽,也不知道你现在有多悔恨……”玄之介喃喃说唱,“这种事不光是你一个人做过,人就是这种愚蠢的生物,所以你不用太在意,尽管升天吧……大致上就这么说吧。”
“这样就能升天的话,你我就不会待存这里了。”
听阿蜜严厉地这么说,玄之介耸耸肩说道:“我当然知道,只是说说而已。”
阿铃默不做声轮流望着两人。两人说到“升天”这个字眼时,都有点不自在——就像喝着一碗味道鲜美的蛤仔味噌汤,却咬到沙子时的表情,令阿铃有点发窘。
“听我说,阿铃,”阿蜜用比玄之介更流畅的新内曲①旋律说唱道,“蓬发似乎只对你敞开心门,所以你尽可能多关照他一点好不好?话说回来,你要是时常对着墙壁或格子纸窗说话,你阿母大概会很担心吧,所以要偷偷地做。”
①“新内”是日本说唱曲艺“净琉璃”的一个流派,由一人负责说唱,另两
“嗯,好,我会的。”
阿铃点头。外头传来七兵卫唤人的“喂”、“喂”声。
“啊,是爷爷!”
阿铃迅速起身冲下楼。七兵卫唤人的声音更大了。
人弹三弦琴伴奏,内容多以悲凄的男女殉情故事为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