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铃觉得身子逐渐冰冷,四周比刚才更冷了。她感觉得到多惠也在发抖。阿蜜无言地摇着头,举手拔掉梳子,卷成发髻的一头长发无声地披散下来。
“我……我很怕你。”阿高抽泣着说,“你,你对我,对孩子,完全,不体贴。对生意,对生意,很热心,但是你,很严厉,我们,都喘不过气……”
“我是为了你们卖命工作。”
银次眨着漆黑的眼窝。
“为了要让你们过上舒服的日子,我才那么卖命工作。”
阿高放声大哭,说道:“比起卖力工作,我更希望你多对我们笑一点!
“我并不是真心想杀你,只是在做老鼠陷阱时脑中闪过的恶作剧而已。我想,要是给你吃一点老鼠药,就只吃一点,你身体不舒服,会休息几天不工作。到时你就不会像平常那样每天神经紧绷,只要不想着生意的事,你大概会对自己、对老婆孩子比以前更加体贴疼爱——
“我是这么打算的,完全没有想杀死你的意思!”
“太愚蠢了。”七兵卫呢喃着。阿铃第一次看到爷爷脸色这么苍白。
“可是老鼠药一点都没有用,你还是很健康。所以我就每天增加一点药量,但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结果有一天,你突然痛苦起来……”
——那时已经为时已晚,无法抢救了。阿高哭着擦眼泪,向银次伸出手。
“你倒下来之后,身体恶化得很快,我才知道给你吃了过量的药。我看着逐渐衰弱的你,暗自祈祷你能赶快好起来,在心里向你合掌赔罪。”
“我那时很痛苦。”银次对着空中低语,“全身痛得像活生生被切断一样。肚子痛,胸口痛,每个地方都痛,痛得连睡都睡不着。”
“原谅我啊。”阿高伸出手却扑了空,“我当时好怕,好几次差点说出来。因为你……你开始责怪岛次。你说,你会这样一定是岛次害的。你说,那小子嫉妒你,也许是他让你吃下了不好的东西,也许是他下了毒。”
“我那时真的这么想。”
“是啊,你误会了。你一直错怪他了。你不是说过,你要是死了,要我提防岛次,你不是说过他的目的是我吗?那都是你在胡思乱想。岛次总是为你着想。他老说你们两兄弟相依为命,他要帮你的忙。他常一脸开心地跟我说,大嫂,我哥哥跟我这个没用的人不同,他有长者之风,将来一定能将林屋的规模扩大,不会一直只是外送料理铺的老板,总有一天他会开一家出色的料理铺……”
“那小子从没对我这么说。”银次眨着漆黑的眼窝,在空中移动身子,回头俯视着活像一件被人脱下的衣服的岛次。银次说:“我以为岛次讨厌我,一心认为他虽然看着我的脸色,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但是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陷害我,夺走我的一切。”
“是啊,你就是这种人。你一直对看顾你的我说这种话。”阿高哭叫着扭动身子,“你连对唯一的弟弟都怀着这种感情。就连衰弱得卧病在床时,你也满心憎恨。自从你病倒后,岛次从无怨言,连你的份做了两倍、三倍的工作,这么难得的弟弟,自己的亲弟弟,你竟然一直怀疑他。我那时觉得看透了你的本性,甚至心想如果你就这么一病不起就好了!”
银次的身子再度变得淡薄,激烈地摇晃着,一瞬间失去人形,成为似人非人的扭曲异形。
“你杀了我。”
异形消失,再度恢复成银次的外形,但是他的声音并没有恢复。那已经不是银次的声音,而是一头负伤野兽的惨叫。
“你让我变成死不瞑目的阴魂,还让我附在弟弟身上杀了他。因为你的诡计,我成了杀死岛次的凶手!”
银次伸展双手,十只手指弯成钩爪,像要扑杀小鸟的猛禽般扑向阿高。
“你这贱人!这回轮到你了!”
银次轻易地抓起尖叫着想逃开的阿高身体腾空抛出,阿高随着拖长尾音的尖叫声被抛向空中,撞在房内另一边的多宝台上,台上的花器香炉随着她的身体哗啦掉落在地。
“住手!”
一句厉声的叱喝传来。是阿蜜。她迅速站起,挡在犹想追赶阿高的银次面前。
“滚开!”
“不滚!”阿蜜拒绝。松开的长发如瀑布般飘起。
房内刮起一阵风,风势夹杂着阿蜜的发油香,以阿蜜为中心形成气旋升起,银次被这股无形的风卷动,在空中东倒西歪地飘荡着。
阿由尖叫着,双手依旧被绑在身后,滚着逃开。
“我不要,我不要变成这样!我受够了!”
“真是太好了。”
一个镇定爽朗的声音响起。玄之介慢条斯理地起身,躲开阿由步到房内中央。
“银次,听到了吗?阿由说她不想成为像你这样的阴魂。”
屋内众人看不到银次、玄之介和阿蜜,可是本来还在逞强破口大骂的阿由竟然脸色大变想逃到走廊的模样,震撼了在场看不到幽灵的人。众人如咒语束缚被解除般哇哇大叫,或手牵手或攀住对方窜逃,踢翻了食案、踩着食器,连滚带爬地奔向走廊。
辰太郎头子罕见地现出狼狈,上前抓住逃走的阿由。七兵卫和阿先则搂住对方一动也不动,七兵卫看似茫然自失,阿先却是眼神锐利,散发出绝不屈服的光彩。
“阿高老板娘。”多惠扶起阿高,阿高昏迷不醒,额头流着血。
“银次。”玄之介单手揣在怀里单手摸着下巴,沉重地问,“你要怎么做?这回打算杀死老婆占据她的身体回到阳世吗?还是继续用岛次的身体,连你杀死的可怜弟弟的份,尽情享受尘世的快乐?”
银次敌不过阿蜜召唤来的风,整个人贴在格子纸窗上,手忙脚乱地苦苦挣扎,他瞪着玄之介,吊着眼角。
“如果你们也是阴魂,为什么要出手阻拦?”他咬牙切齿不甘心地说,“如果你们也是因为留恋而留在阳世,应该懂得我的遗憾。你们是嫉妒我已经报仇雪恨,所以才出手阻拦吗?”
玄之介一只手贴在脸颊上,感叹道:“看来这小子还是一样偏执。”
“真是个窝囊的男人。”阿蜜乌黑的长发随风飘动,“世人都说羡慕嫉妒是女人的本性,其实男人的嫉妒才更可怕。”
“咯,咯。”银次在阿蜜招来的强风中挣扎着离开格子窗板。阿蜜又甩了甩长发,刮起一阵更强烈的龙卷风,再度把他吹飞到格子窗板上。
阿铃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和搂着阿高的多惠、七兵卫和阿先、瘫坐在两人身后的辰太郎头子、张大嘴巴的阿由,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阵风。这阵风拂过众人脸颊,吹乱了大家的头发,不过他们的身体却可以自由动作,对他们而言,这阵风就像初春第一阵南风那般舒服。
“喂,那个女的!阿由!”银次面目狰狞地叫唤着,“帮我个忙!你的身体借我用一下!等我解决问题后,再来帮你!我帮你解决白子屋,一定帮你报仇!这样你就不会被砍头了。看,头子迷迷糊糊的,根本派不上用场了。”
辰太郎头子确实像具蜡像一样呆呆坐着,听不见这些失礼的话。头子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被阿蜜的香味给迷住了?
“我……”
阿由的嘴巴一张一合,环视四周。不仅是头子,七兵卫和阿先也一动也不动。
阿铃大叫:“阿由,不要听这个阴魂的话!”
玄之介看似有点累,阿蜜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由。
“到我这边来!”银次喊道,“到我身边来碰我,我就能和你合为一体,就能帮助彼此,打倒这些家伙!你不想报仇吗?”
阿由求救似的望着阿铃,阿铃反复地说“不可以”、“不可以”。
“拜托你,千万不能听他的!”
这时,阿由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黑影,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是蓬发。他驼着背蜷曲着高大的身子,长满胡子的长下巴悲伤地低垂着。
闪光的,则是他右手提着的白晃晃刀子的刀尖。
“你……”阿由喘着气说,“你是谁?你也是阴魂?”
蓬发眨了眨眼睛,微微歪着头。
“你,真可悲。”他对阿由说。阿由全身僵硬,只能仰望着他。
“你,不能听,这男人说的。”蓬发温柔地对阿由说,“不能,变成,男人那样。”
蓬发用力甩头,好甩开垂落眼前的头发。
他直直盯着银次。
“你,跟我,一样。”
“你是谁?这次又是什么?”银次怒不可遏,“你也是阴魂?”
蓬发没有回答,却转头望向玄之介。
“长坂玄之介俊光,”他缓缓说着,“这是,你的,名字。”
“哦。”玄之介回应。他微微蹙眉,看起来很困惑。
“你,”蓬发微笑,“忘,了。忘了,很久。忘了,砍我,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