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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7》作者:[日]宫部美雪 刘子倩译
内容简介:一对年轻男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记忆全失,手臂被印上“Level7”字样,房间里有一把枪、一条染血的毛巾和5000万日元。一个女高中生在日记上写下“到了Level7,会不会回不来?”,随后离奇失踪。Level7究竟是什么?两起看似孤立的事件逐渐现出了惊人的交集。
作者简介:宫部美雪:日本“国民作家”,连续12年当选“日本最受欢迎女作家”,创日本史上最高纪录。作品以温暖的关怀为底蕴,富含对社会的批判与思考。1987年以《邻人的犯罪》出道,当年即获第26届“《ALL读物》推理小说新人奖”。此后,作品每一出版均登上日本各大畅销书榜,并几乎囊括日本文学界所有大奖:
《魔术的耳语》获第2届“日本推理悬疑小说大奖”;
《龙眠》获第45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火车》获第6届“山本周五郎奖”;
《理由》获第120届“直木奖”;
《勇者物语》同名电影获“日本‘奥斯卡’动画大奖”;
《无名之毒》获第41届“吉川英治文学奖”;
《模仿犯》更是将第52届“艺术选奖文部科学大臣奖”等6项大奖一并斩获。
序章
阳光开始暗淡。
男人捋起衬衫的袖子看看手表。几乎就在同时,背后小钟塔上的钟声响起。那是一座环绕着空有庭园之名却奄奄一息的灌木丛、约两米高的钟塔。
七月的太阳一边在散发着不锈钢光泽的高楼大厦间投下燃烧般的橙色反光,…边画完今天一天的轨道缓缓沉落。周围的云层晕染成朱红,看起来好似天空的熔炉。夏日漫长的一天总算要过完了。
男人点燃香烟,凝视着眼底的景色,缓缓喷出烟雾。那是最后一根了。
从这里看不见应该溢满街头的人群。由于人的形体太渺小了,夹杂在无数建筑物、道路及窗户之间早已无法分辨。研究都市工程学那种玩意儿的学者一定很讨厌人类,他们只要看街景不要看人——男人想。
左手边遥遥可见的首都高速公路上,汽车三三两两地奔驰而过。每辆车都只看得到高出防护墙以上的部分,简直就像简陋打靶场的标的。男人站在高出地面数十米的屋顶庭园一角,一直凝视着那派景象。
来吧,把它击落看看,打中的话超大奖品就是你的喽。
他把短得几乎快烧到手指的烟蒂抛在脚边,用鞋跟踩灭。好了,该回去了,他想。
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这样久久俯瞰街景。是为了下定决心,为了让心情冷静,又或者纯粹只是一种习惯?
他喜欢高的地方。从高处俯瞰,东京总是无忧无虑。同时,唯有这样吹着风、仰望蓝天的时候,将近二十年前的灰暗回忆似乎才能稍微后退——那段被关在里面、逃生无门、冒着浓烟烈火才逃出来的回忆。
他在往下坠落。明明应该只是一瞬间,但在记忆中,时间却延长了好几倍,感觉上似乎永远在坠落。每当又这样发作时,男人总是来到这种高处,像小孩念咒语似的在心中告诉自己:已经不会坠落了,已经没事了。
这么一来,心里的骚动就会平息。虽然脚上旧伤疼痛未消,但这点他早已死心。
抬起下巴,然后往前一压,好松弛僵硬的脖子。他告诉自己,还是放松一点比较好,因为……狩猎即将开始。
突然间,这句话从心脏附近响起。他双脚张开与肩同宽,迎着黄昏温热的风悄然伫立。他背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小新,差不多该回去喽。”
一名矮胖的中年妇女从庭园的出入口走来,经过男人的身后,朝钟塔走去。那边的长椅上有两个大约小学高年级的男孩正聊得起劲。
“再不走爸爸就要回来了,快点。小光也是,别忘了东西哦。”
两个男孩不情愿地站起来,同时不忘继续说话,看也不看这不知是谁家母亲的女人。
女人拎着看似沉重、塞得鼓鼓的百货公司手提袋走在前头,三人朝着男人站的地方走来。累的总是当妈妈的人,男人想。
女人经过他身旁时,飘来一阵刺鼻的汗味。同时,他听见“小新”一边频频比手画脚,一边还在跟“小光”说话:“所以啊,那个就是窍门。如果到了Level7……”
他吓了一跳,说不定还真的跳了起来。正要经过的三人霎时转身看他。
他和女人四目相对,对方的眼神从质疑转变成畏惧。女人在后悔不该看他。在这种不知何时会遭遇何种灾难的大都市,根本就不该和这种在百货公司楼顶独自闲晃的中年男子四目相对。
“抱歉。”男人说着把脸转向围墙。
心悸已经平息。因为根据后来听到的零星对话,他发现小新和小光似乎只是在谈论网络游戏。
男人叹了一口气,离开墙边,朝出入口走去。刚才那三人应该已经乘电梯下楼了吧。
他一迈出步子,某个和他错身而过、正走向围墙的年轻女孩便不时往他这边瞟。不是在看他,而是看他微微拖行的右脚。这种事他早已习惯了。那女孩也立刻移开目光,一边高举双手做出伸懒腰的姿势,一边走近墙边,发出小小的欢呼:“哇,好漂亮。”
由于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地带着欢喜,他不禁转身回顾。那女孩也看着他,仿佛刚才是刻意喊给他听的,立刻嫣然一笑。
“东京铁塔的灯光不一样了哦。”她主动搭话道。
是个美女。晒成浅麦色的肌肤衬得浓艳的口红分外出色,她转身面对他时,耳畔的金色耳环羞对夕阳,光芒一闪。
不过,在他看来,这女孩几乎还是个小孩。他默默转身,用不显刻意的速度加快脚步离开。
主动跟他搭讪的女孩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带着“枉费人家给你制造机会,叔叔真是的”的表情,微微歪着脑袋。
男人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风从电梯间挑高的空间吹来,掀起他的领带。他这才发现领带夹不见了。他摸索着胸口,没有,大概是掉在什么地方了吧。丢了倒也不觉得可惜。虽是别人送的,但并不是什么真心诚意的礼物。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一来,他就进去了。独自一人。
抵达地面,他出了百货公司漫步街头,爬上车站阶梯搭乘电车。其间有句话一直在他脑中盘旋,去了又来,来了又去。那是小新的声音,也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到了Level7,就可以不用再回来了……
男人抵达时,那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子,正在喝淡淡的西红柿汁。高中的时候,年轻人最怕去咖啡店,因为总不时有人毫不客气地盯着他的脸打量。
虽说他现在也才刚脱离高中的生活,心情却已截然不同。他不但找到了深感兴趣、令他着迷的东西,也逐渐相信自己在那个领域似乎还有点才华。这两点能够集于一身,可谓极为难得的幸运。
年轻人以眼神向略跛着右脚走来的男人打招呼。虽然他相信对方不是那种笨得会让人跟踪的人,但还是别太张扬比较好。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时,他也是压低音量先开口:“没被人跟踪吧?”
“应该没有,”对方回答,“不过有个年轻女孩向我搭讪——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那真是厉害。”
“如果那是跟踪者,就更令人惊讶了。”
“不可能吧。”
男人点了咖啡。女服务员来了又去,虽是美女,态度却不怎么亲切,年轻人想。
“你真的不后悔吗?”男人搅拌着咖啡问道。
“后悔什么?”
一阵沉默后,年轻人笑了。
“对不起,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要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男人表情严肃地抬起脸,双眼充血。年轻人猜想,他大概是没怎么睡好吧。
“我绝不退出,这是我自愿开始的。”
“提议的人是我。”
“答应的人是我。”
男人把杯子放回浅碟,手抚着额头。
“不论成功或失败,都会惹出麻烦。”
“这我知道。”
“不是闹着玩的,会扯上警察。”
“就跟你说我知道。”
由于语气开朗,说的话听起来似乎太轻浮了,年轻人意识到这点后,尽量以沉稳的语气说:“别忘了,这些年来,我也为此受了不少苦。”
他指着自己的脸。无数的伤痕和缝合的疤痕。移植皮肤的痕迹清楚地留在他脸上。重复进行了无数次必须等长大之后才能动刀的手术,刻画成了痛苦的历史。
“我要叫他负起这个责任。”
男人重重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了。”
年轻人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封面是某个电影场景的剧照。
“封面虽然花哨,内容却很平实,是本浅显易懂的入门书。必要的部分我都贴了标签,你只要看那些部分就行,不用担心,剩下的由我处理。”
男人收下书,又回答了一次“知道了”。
年轻人和男人大约只谈了三十分钟就分道扬镳了。接下来,只等行动开始了。
那晚,年轻人把女朋友约出来,愉快地共度了一夜。他心无挂碍,也没有任何不安。
女朋友只要喝醉了,一定会喊他“我的科学怪人”。被她这么喊倒也挺有趣,他并不反感。
他一点也不反感,人生很愉快。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如果成功了,应该会更愉快。年轻人如此相信。
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01
反复出现的,是幻影。
睡意忽深忽浅,梦境也随之改变,就像随意变换花样的万花筒一样。
在最深的睡意里,他融人了梦中。在那里,他和某人手牵着手站在被波涛挖空般的断崖边,俯瞰风平浪静的海面。海风静静拂过脸颊,偶尔舔嘴唇时,甚至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咸咸的海水味。
“这就是海吧?”
抬头一望,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点点头。那只褐色的手很大很结实,将他的小手整个包住,身体传来夏草的清香。
“对,这就是海。”
男人回答。
他用力握紧男人的手,肩膀挨着那穿着薄质长裤的大腿,小声嗫嚅道:“有点可怕。”
那之后,对话仍在继续——那想抓也抓不住的对话,仿佛一伸手便会流失的水,正想追索就翩然消失。
有点可怕……唉,大海总是那样静止不动吗……它会不会过来抓我……
男人笑了,从他雪白的齿间飘出香烟的白雾。
“大海不会跑到陆地上的啦……就好像……人不能飞上天一样。”
他的脸颊感受到男人衬衫的质地,他笑开了。
这种常识我当然知道啦,人类不能飞上天我当然……我当然……
爸爸。
深邃的梦境就此动摇,然后消散无踪。爸爸。唯有那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遗失的话语还留下些许余韵,大海就像画在薄纸上的素描被卷走……
混沌又回来了。睡意变成浓黑的暗影流淌过来,沉重的空白来临,过了一会儿,他的意识已上浮至紧贴着睡眠这层波浪的下方,仿佛脸上只盖了一条薄毯,浅浅的睡眠。
这时他正从梦的外侧看下去,他在俯瞰梦境。梦中的自己正站在一扇门前,那是扇厚重的木门,把手很大,握在手里凉沁沁的。本该站在梦外的他,手心却感到那份凉意。把手平滑转动,门锁被扭开,门即将开启。
“他们一定会吓一跳吧。”
某人如此说。本该是从天上俯瞰的眼睛,突然间降落到梦中他的身旁,转头回顾那个跟他说话的人。但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因为梦境这时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就像没电的随身听一样,播放、停止、播放、停止。在慢动作缓缓消失的梦境中,只听得见声音。
“嘘——安静点。”
他翻了一个身——
“不要发出脚步声。”
他伸直露出的脚,把扯到一边的毛毯重新盖好——
“吓唬一下也不错,他们一定不会生气,因为今天是……”
他即将脱离梦境——
“因为今天是平安夜。”
接着他听到惨叫声。轻轻的脚步声、沉重含糊的声音,以及惨叫声。就像一边鸣响一边破碎的钟一样,惨叫声逐渐高亢嘶哑,颤抖着缓缓消失的最后断片和某种东西摔到地上破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咔嚓。就在这时,他醒了。
02
头好端端地放在枕头上。他朝左侧卧,面向白墙,两手缩着,两腿也微弯,肩膀露在毯子外面。压着枕头的耳朵和全身上下都可以听见自己心脏快速的跳动。扑通、扑通、扑通,就像一个全速跑回家的小孩。
他觉得好冷。睁开眼睛不动,便觉得从额头到后脑勺掠过一阵扯线般的疼痛。刚刚还在脑中穿梭盘旋的梦境一边仓皇撤退,一边留下轨迹。他甚至觉得可以以手指循线画出那条路线。
仅仅一秒,疼痛便消失了。他眨眨眼,抬高视线。
全白的墙壁直抵天花板,无任何污点。凝神细看,表面并不平整,看得出凹凸起伏,就好像……就好像……什么?
从柔软的枕上抬起头,他思索着。他觉得就好像什么一样。这面墙壁、这个颜色。从毯子里伸出手触摸墙壁,感觉很粗糙。他觉得像什么?还有这个颜色,这个颜色叫什么来着?
他继续躺着,一直盯着墙壁。太可笑了,他怎么会想不起来呢?他为什么会觉得想起这件事非常重要?
他憋住一口气,陷入沉思。就好像……什么?像牛仔裤。
牛仔裤——这个词翩然浮现,仿佛一扇看不见的门打开了,某个看不见的隐形人把答案扔给他。这壁纸的触感很像牛仔裤。可是颜色不一样,这种颜色的牛仔裤不是他的喜好。这个颜色叫……这个颜色叫……米白色。
他把憋住的气吐出来,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清醒方式?每天早上醒来没想起壁纸的颜色前竟然就不能动。
他扯开毯子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床上,同时也立刻僵住——旁边还睡着一个人。
由于他刚才猛地扯开毯子,那人现在上半身什么也没盖,只穿着一件和他身上一样的干净的白色睡衣。
她。对,是个女的。头发很长,身材娇小,背部看起来很纤细。
她嗯地呻吟了一声,闭着眼摸索刚从身上扯开的毯子,大概是冷吧。屋子里很冷。
他连忙抓起毯子一角,拉起来盖到她的肩膀上,这下子她总算停止摸索了。她满足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几乎把头整个埋进枕头里。
在她发出规律的鼻息前,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他想,万一现在把她吵醒就麻烦了。他得先把情况弄清楚一点。
她是谁呢?——他思索着,但想不出对方的名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昨晚吧,十之八九可以确定是昨晚,自己和这个女人一起睡过,一定是这样。也就是说,不只是普通的睡觉,应该是所谓的“睡过”吧。跟女人一起过夜,总不可能整晚都坐在床上玩扑克吧……
思考就此卡住,扑克是什么东西?
不过,这次并没有考虑太久,脑海中便立刻浮现印象。五彩缤纷的卡片、双手洗牌的动作,连抽王八、拿破仑、七桥牌这些游戏的名称也想起来了。想到这里,他觉得似乎很久没玩牌了。
真混乱,他想。脑袋里有点乱七八糟的,大概是因为睡太久了。
他用手掌掩着嘴,哈出一口气闻闻。他以为自己口腔里一定还残留着酒味。他喝了酒,而且喝得太多,不知道喝到第几家酒吧时和坐在隔壁的女孩看对了眼——他猜想肯定是这样。搞不好,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所以才会想不起来。
可是,没有任何酒味,只有一点点药味。
看来不是宿醉,想到这里,脑袋深处忽然一阵刺痛。虽只是一瞬间,却令他整张脸忍不住皱成一团。他抬起手按住太阳穴附近,轻轻晃动脑袋。不疼了,就算上下摆动下巴,也毫无感觉。
真是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开始觉得总不能永远这样。不管怎样,至少该先去洗把脸。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床上,黑管钢架双人床,这点轻易浮现脑海。他试着变换坐姿改变重心,床立刻发出嘎吱声。他捏了把冷汗,以为把她吵醒了,但她裹着毯子的肩膀却连动也没动。
这床坐起来真不舒服。他越过头侧的扶手往下窥视。四个床脚全都装着圆圆的东西——车轮?不,不是车轮,不是这样说的。是脚轮。想起这个词的同时,脑海中也浮现出推着附有脚轮的床在地板上四处移动的场景,这样扫地时就轻松多了,有制动器卡着也不怕床乱晃。
奇怪了……怎么会想起这样的事情?
床靠墙而放,他现在就在墙边。面向屋内的右手边躺着睡美人似的女子,如果不想吵醒她,就得从床尾跨过栏杆下床。
他这么做了。慢慢移动,轻轻把脚放到冰冷的地板上。挺直腰杆站稳后,一个单纯的疑问浮现脑海,这是哪里?
他环顾室内。米白色的墙壁与天花板。地板是木质的,不过不是原木的颜色,像是涂了亮……亮漆的颜色。眼前有扇门,和墙壁同色的木框里切割成同色的格子,每一格都镶着玻璃,所以那不是直接通往户外的门。门那一头应该还有房间,门上镶嵌的玻璃是……玻璃是……圆角玻璃。对,就是咖啡店的门常用的玩意儿。
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杀出一幅画面——一张大桌子撞上样式相同的门,把玻璃撞破。对不起,本来以为搬得过去,结果这不是钢化玻璃啊……
他甩甩头,将思绪拉回来。然而,霎时浮现的玻璃破裂的情景和眼前的现实联结,让他的视线凝结。
右手边有扇窗子,这叫和式矮窗,他特意确认了名词。窗下有张矮桌,桌上放着花瓶。不,应该说“本来放着”。现在,花瓶砸落在地,变成两大块碎片和无数闪闪发亮的小碎片,散布在地板上。碎片会发光,是因为水也一起洒出来了。而且,阳光正从微微拉开的窗帘射入。地板上还散落着鲜花。一支、两支……总共有五支,是红色的花。可是,他不知道花名。
就是花瓶砸碎的声音吵醒了他。可是,它怎么会从桌上落下呢?
他走近窗边,浆过的睡衣——这叫睡衣,没错吧?嗯,没错——发出摩擦的窸窣声。地板冰凉,踩起来很舒服。他小心避开花瓶的碎片走近窗边,还没伸手去摸,窗帘就飘然飞起。
窗户是开着的,所以窗帘才会被风吹起,扫落花瓶砸到地板。他掀起窗帘一角,把头探出去。霎时,眼睛一阵刺痛。阳光太强烈了,他眯起眼睛,一手遮在额上。
习惯刺眼的阳光后,他发现窗户只打开了十厘米左右。十厘米,这个词也顺利浮现。厘米上面的单位是米,米上面是千米,他清楚得很。真是的,简直像在踩踏板很重的自行车。刚开始踩时慢如龟步,但随着加速逐渐可以正常滑行,其实并没有故障。
不过话说回来,这到底是哪里?应该是睡在身旁那个女孩的房间吧。他想,这似乎是最妥当的解释。但如果是女士的房间,未免太单调了。
他从矮窗往外看。没想到那种全身飘飘然的感觉还蛮正确的,打下床起,他就觉得这间屋子似乎位于距离地面相当高的位置,他猜对了。
放眼望去,连绵的屋顶仿佛是无数书本朝下摊开,乱叠而成。其中也零星混杂着公寓、大楼及烟囱。右手边极远处还可看到校舍,中间镶着“二中”两个字的樱花形校徽挂在校舍的正面。
阳光放肆地照着他放在窗框上的双手。外面大概很热吧,他想。这也难怪,因为今天是……今天是……是几月几日来着?
想不起来。这时候,他初次陷入小小的慌乱。怎么会这样?开什么玩笑?怎么会连今天的日期都想不起来,我到底是怎么了?
不知道有没有月历。他想着便转身回顾屋内,却在床脚那里发现一台落地式的大型空调。上方也有一扇窗,挂着和这扇窗户同样花色的窗帘。
全身冷透了,甚至冷得发抖。
他走近空调,把手放在出风口上,冷风正强劲地吹着。打开控制面板关掉开关后,把这边的窗子也全部打开,只让窗帘依旧垂挂。应该让屋内透透气。
钻进窗帘后面一看,阳光穿过透明玻璃毫不留情地射进来,如莲蓬头的水流般舒爽地洒落在肌肤上。
从这扇窗子看出去的风景和那边差不多,他试着探出身。这栋公寓的外墙也是白的。贴着瓷砖,崭新光鲜,似乎连一滴雨水的水渍都没有。正下方是条两车道公路,路上停着一辆茶色厢型车。窗口下可看到楼下房间窗口晒的棉被,那两条垂下的棉被对着毒辣的太阳,仿佛调皮地伸出舌头扮鬼脸似的。
视线回到屋内。床铺对面那头的墙壁上镶着一整排柜子,墙边有台小电视机,放在同样也附有脚轮的台座上。
他离开窗边,再次小心地避开花瓶碎片,走到门边。他扭过头窥探,床上的女孩依然睡得香甜。
造型精巧的门被他咔嚓一声打开了。隔壁原来是厨房。左手边有门,这扇门应该是通往室外的吧。厨房里有白色圆桌、两把椅子、餐具橱、冰箱、微波炉,以及热水瓶。
这是谁家呢?真的是那个女人的家吗……至少他能确定这不是他家,因为他没有住过这里的记忆。从头到尾,就连挂在操作台水槽边的抹布,他都毫无印象。大概是留他在这儿过夜吧……一定是这样。连这都不记得,他到底是怎么了?
“对不起。”他环顾厨房,试着打招呼,“有人在家吗?”
无人回应。这是当然的,他苦笑着想。他和一个女人同床共枕,还能有哪个人在场?她老爸吗?
这时,他发现门上的信箱里露出报纸的一角。他抽出来,摊开报纸,里面夹的大叠广告传单哗地砸落,是《朝日新闻》。新闻栏外的日期是八月十二日,星期日。
他稍微安心了一些。就是嘛,明明是八月中旬。而且,既然有报纸送来,就证明这间屋子的确有人居住。他稍作思考,决定打开门看看外面的门牌。
门从内侧锁上了。他扭开锁头,上过油的门锁发出平滑的声音,门打开了。他轻推门扉,伸出脑袋。门牌挂在大门左侧的墙上,是七〇六室。这里原来是七楼啊?房门号码下面还有两个字,写的是“三枝”。
他缩回脑袋关上门,陷入沉思。三枝?他有这样的朋友吗……接着,他忽然发觉,不管是哪个朋友的名字、姓氏,他没有一个想得起来。
这怎么可能!他呆立在厨房里,两手抱头,轻轻摇动,拍打,甚至乱抓头发。一片空白,只有空洞洞、像真空一样的幽暗。
不能慌,他心中的某处正在低语。先从自己开始,想想自己的名字吧。这是最基本、最确切的。因为,一个成年人不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不可能。然而,偏偏就是如此。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姓氏,甚至任何一个字。
这次袭来的,是真正的恐慌巨浪。他膝盖颤抖,脊椎在瞬间变成一摊软趴趴的黏土,几乎无法再支撑身体,他踉跄着扶住桌子。
“镜子,镜子在哪里?”他得看看自己的脸。
冰箱旁边有扇通往洗手间的门。他像无头苍蝇似的撞上门,胡乱转了半天把手才总算拉开门,冲入里面。
清洁且微带药味的洗手间果然同样空无人影。正面是磨砂玻璃门,左手边是毛巾架,右手边有马桶和小洗脸台。洗脸台上方的墙上有面镜子。
镜子映出他的上半身——一个蓬头散发的年轻人,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一双浓眉,脖子粗壮,肩膀厚实,不过并不胖,从睡衣的领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凸起的锁骨。
他再次举起手乱挠头发,镜中脸色发白的男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同时,从镜中男人卷起的睡衣袖口可看到他的手臂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将双手高举不动,视线移向左臂。肌肉结集的手肘内侧排列着数字与记号:Level7 M-175-a。
他轻轻以指尖碰触,试着摩擦、捏起,然而数字并未消失,记号也依旧清晰。它们牢牢附在皮肤上,是刻上去的。
他垂下双臂面对镜子,镜子里有个跟他一样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嘴巴半张,带着冻结的表情愣愣地呆立着。如果那时候背后没有传来叫声,他说不定会永远保持这个姿势。
叫声是从厨房那头传来的。他转身一看,敞开的洗手间门扉彼端站着刚才还在熟睡的女人。
这时,两人就像照镜子似的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脸色正面相对。她也张着嘴巴,穿着睡衣,光脚站在地板上。
不管怎样,他还是先开口了:“早安。”
她愣愣地杵着,一直凝视他。
“说是早安,不过好像已经快中午了……”
她依旧沉默。
他就像演奏当中忽然遭逢交响乐团叛变的指挥家一样毫无意义地挥动手臂说:“呃……对不起,我好像有点混乱,昨晚是你留我在这儿过夜的吧?这里……是你家?”
她依旧毫无反应,甚至令他开始怀疑双方是否语言不通。无奈之下,他也凝视着她。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楚:“我做了一个梦。”
“啊?”
“所以才醒过来,结果就看到你……”她缓缓地将双手举至脸颊,视线从他身上离开,脑中似乎正搜寻着什么,不停地眨眼。
当她再次抬起眼看他时,分明极为恐慌。
“你是谁?”她如此低语,“怎么会在这里?”
他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这句话该我说才对!而你才应该是知道这个答案的人吧。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呢?这是你的房间吧,对吗?”
她按着脸颊摇摇头。
NO,不。不管怎么想,那都是否定的意思。怎么会这样?本以为总算找到答案了,没想到那又是另一个问号,简直是双倍的混乱。
要开口,必须鼓起全部的勇气才行。
“不对吗?”
这次她点点头。
“我毫无印象,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想,这里应该不是我家……我不知道,‘因为……”
“你毫无记忆,是吧?”
她无力地垂下双手,默默点头,点了好几次,然后猛地抬手抱胸,倒退一步。一时间,他不懂那代表什么意思,看到她充满警惕的视线,他这才恍然大悟一她现在才发觉自己的睡衣里面没穿内衣。
“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对于这个问题,她也用问题来回答:“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不是你的房间吗?”
他边摇头边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毫无记忆。”
“毫无记忆……”
“小姐,你想得起自己的名字吗?”
她虽没回答,脸色却变得更苍白。
“果然如此……我也是。”
她左手依然紧抱着胸,抬起右手梳理头发,环顾屋内。长发从指间丝丝滑落,很美,从太阳穴垂下的几根发丝沾在嘴角。他看了之后,脑中忽然闪过“疯女人”这个词,他觉得好像在哪儿看过同样姿态的女人。
睡衣的袖口被撩起,露出白得耀眼的手臂。看到上面有细线般的东西,他不禁靠近,吓得她倒退三尺。
“抱歉,我不是要故意吓你,是你的手臂……”
他退后一步,指着她的手臂说:“你自己看,有没有什么?”
她看着右臂。了解他的话中之意后,两眼瞪得老大。她就用这副表情死死地看着他。
“这到底是什么?”
他靠过来看着她的手。正如他所料,上面排列着神秘的记号和文字:Level7 F-112-a。
他把自己的左臂给她看。
“我也有。”
她眼睛眨也不眨,比对着两边的文字,嘴唇开始颤抖。
“这是刺青?”她凝视着文字问,“摸了也不会消失?不可以碰吗?”
“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
她的音调开始变高。虽知必须赶快安抚她,但他也找不出方法,只有一连串的不知道。
他好不容易才开口问:“刚才,你脑中是立刻冒出‘刺青’这词吗?”
她又半张着嘴巴仰望他。
“为什么这样问?”
“我醒来的时候,该怎么说呢……好像无法立刻想起这些名词。就好像……就好像那种日光灯,就算按下开关,也不会马上亮起。”
“我不知道,”她右手按着额头,像个孩子般开始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而且我头好痛,痛得要命。”她的眼泪忽然泉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我是不是疯了?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哽咽着说出的这几句话,后来成为他们俩不断反复自问的话。
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在冰冷的地板上相对而立,走投无路、束手无策。她哭了,而他看着哭泣的她思索着:在这种情况下,我和这个女孩是否亲密得可以抱住她来安慰她呢……
这个答案同样还是没出现,他毫无记忆。然而,他有感情。他决定以这个考虑为优先,用手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近身边。她霎时身体僵硬如棒,随即紧紧地抱住他,紧到生疼。
03
她的恐慌似有平息,眼泪收住了,但头痛仍未消失。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睡醒时开始的吗?”
对于他的问题,她双手抱头,缩着脖子回答:“醒来的时候只是觉得有点茫然,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才开始疼起来。”
她说话时头尽量不动,简直就像抱着一颗炸弹。
“总之,看来你还是回去躺着比较好。我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药。”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臂,引她往有床的房间走。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
她既然这么说,他就松开手转身回厨房。定做的柜子、操作台的抽屉,凡是想得到的地方,他全都巨细靡遗地搜寻过。
全是普通的厨房用品——洗洁精、百洁布、水管清洁剂、带柄的刷子、去污粉、垃圾袋。这些东西都随意扔在大抽屉里。架子上有一只单柄锅和一只双耳锅。
在开关抽屉和拉门之间,他发现自己的脑袋开始运转自如,已经不必动不动就停下来确认物品的名称了。只要一看到什么,就能立刻浮现出名称。他想,说不定记忆也是如此。然而,记忆仍然空白,和刚才一样,他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这是哪里?那个女孩是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还是不明白。想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会是怎样?会是一次就恢复全部的记忆吗?还是会一点一滴逐一回想起来呢?
这套组合厨房一体成型,看起来应该很好用,但收纳空间并不大。他没找到任何像药的东西。最后只剩操作台下面狭窄的柜子,他打开一看,那里面也是空的,只有排水管呈扭曲的U字形伸向地板。
他正要关上门,忽然发现门内侧有什么东西。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个小型塑料网架,可以把东西插在里面,避免危险,便于取出。是网架,这他知道,问题是,是放什么东西的网架?那个东西现在就在他的眼前,插在那网架上,木制握柄朝向他。
他伸手想取出来,他真的想这么做……但他做不到。也想不起这东西的名称。这叫什么来着?他好像知道,似乎立刻就能想起,可是……
“好锐利,非常锐利的刀刃朝向他,周围是…摊摊血迹。”
他有点迟疑,预感到一旦想起将会非常痛苦,比方说……对,就像拔出射进体内的箭矢,还是不要拔出来伤口会比较小。
“不可以用手摸,先放着别动,警察还要采指纹。”
他猛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手扶着柜子的拉门,似乎失神了两三秒。
图腾。这个名词突兀地浮现,图腾?插在这网架上的东西就叫这名字吗?
又凝视了一阵子后,他才关上门。他正在找的,是药。
他转而去找靠在对面墙边的餐具橱。分成上下两部分的高背餐具橱是白色的,上半部是玻璃门,下半部有抽屉和拉门。玻璃门内侧又区分成几层架子,排列着餐具,东西并不多:五六个盘子、两套咖啡杯、半打玻璃杯。门一开,气味冲鼻而来,是新的橱柜。在下半部的抽屉和拉门里,也没找到像药的东西。只有一些罐装、瓶装、袋装的干货和快餐食品。如此而已。
“不行,找不到可以止痛的东西。”他站在隔间的门边,只把脑袋探进房里对躺在床上的她说。
她规矩地躺着,两手像小孩一样抓着毛毯边缘。
“还痛吗?”
她的下巴略微动了一下表示点头。
“躺着不动,已经稍微好一点了。”
窗帘依旧拉着,不过因为开了窗,室内温度似乎上升了不少,甚至感觉有点闷热。
“会不会热?”他问。
她在枕上微微摇头。
“好冷,”她回答,“浑身发冷。”
即使站在门边远观,也能看出她的脸色变糟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引起疼痛的主因造成的,但显然已非慢条斯理地找药能够解决了,他想。
“还是去看医生吧,好吗?”
没想到她立刻回答:“不要。”
“为什么?”
“太丢脸了。”
他吓了一跳。
“太丢脸?”
“对。喝醉酒,和陌生人在陌生的地方过夜,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种话我哪好意思说,一定会被人家笑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
“你脑中有喝醉酒的记忆吗?”
如果真是这样,就等于打开了一扇脱离目前这种神秘状态的窗子。如果她的确有喝醉的记忆,就表示目前这种状态有可能只是场笑话。
然而,她说:“我什么也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说是喝醉了?”
“像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喝醉了,怎么可能发生?”然后,她又用快哭的声音补了一句,“真丢脸……”
他靠着敞开的门,视线移向窗户。
真丢脸——是吗?原来如此,这是多么拘泥常规的感想,他甚至有点气愤。一早醒来,和陌生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两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手臂上还莫名其妙地刻着类似编号的玩意儿,而且其中一人还头痛得要死,结果她居然说“真丢脸”。
他把视线转回到她身上,尽量镇定地说:“小姐,我们现在丧失记忆了。”
“丧失记忆?”
“对,这不是什么宿醉的后遗症。而且手臂上还有类似编号的怪东西。你觉得那会是什么?现在已经不容你轻易说句丢脸就放弃求救了。”
说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也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乐观的想法上吗——只要再观望一阵子,应该就会全部想起来。所以,他既没喊叫,也没冲出屋,还优哉地在这儿找什么止痛药。
其实在那背后隐藏着“如果慌了手脚随便喊救命,到时会很丢脸,那多讨厌”这种意识。换言之,其实自己跟她一样。她用语言表达出来后才令他意识到这点。
“对不起,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很尴尬。可是,你看起来身体真的很糟,如果放任不管,也许会变得更严重。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是忍受一点麻烦,向人求救吧,要不然干脆叫救护车。”
与其漫无目标地四处寻医,还不如这样更快。
放电视机那头的墙上装了一部电话。他正要朝那边走过去,她却小声地说:“你知道这里的地址吗?如果不知道,救护车是不会来的。”
他猛然往额上一拍:“没错。”
“而且,那电话不能用。”她呢喃道。
他一脸认真地凝视着床上的她。
“你试过了?”
她摇摇头,顿时像被针扎似的皱起脸。
“那,你怎么知道不能用?”
“只是直觉……”
他拿起话筒放在耳边,传来嗡嗡声。
“好好的……”
可以打通呀,他正想这么说,忽然一阵眩晕袭来,脑海中又闪过另一个景象——话筒掉在地板上,被某人捡起来,然后说——
“电话线被切断了。”
“电话被切断了。”她的眼睛虽然朝着他,却没有焦点。
他把话筒放回去挂好。
“你没事Ⅱ巴?”
她依旧茫然看着他。
他靠过去,把手放在毯子边上,探头仔细看她。
“没事吧?”
这么一喊,她的眼睛忽然一亮,吓得想缩回身子,却痛得脸孔扭曲。
“你记得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我说了什么?”
即使凑近了看,那仍是一双清澈的眼睛——没有丝毫阴翳。她瞪大双眼,清醒地回看着他。
“这就奇怪了,怪事实在太多了,我看还是需要医生。”
他一离开床铺,她便说:“我的身体还没有糟到连五分钟都无法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