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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刘子倩 当前章节:147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从门底下塞进看似纸张的东西,发出沙沙声。手电筒的光又闪了一次,似乎是在暗示她:看看上面写的东西。

光线消失了。竖起耳朵静听,好像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

小操踉跄了好几次才下了床。她一时忘记左手的麻痹,用左手支撑身体,立刻摔倒在枕上。麻痹的情形比起刚在这个房间清醒时更严重了。

她几乎是爬到门边。地上的纸条是很普通的便笺纸,一端被撕破扯下来。上面,潦草的大字写着:“你被注射的是一种叫芬必坦的强力镇静剂,虽说只要排出体外就不会留下后遗症,可是长期接受高单位注射,会对心脏造成负荷。我已经把他们为你准备的芬必坦用生理盐水调包了。护士不知情。因此,从明天开始,打针后你要像打了芬必坦一样装出呆滞的样子。只要伪装得好,绝对不会被发现。这张便条纸,看完了记得撕碎扔进马桶冲掉。”空了一行,又补了这么一句,“让你卷入这种事,真的很抱歉。近日之内,我保证会让你回家。”

读完便笺,小操不禁抬眼看着门。这扇把她隔离在现实之外的门,只是一片平坦与雪白。

按照指示撕碎纸条是一项艰难作业。她放弃行动困难的左手,最后干脆用牙齿咬碎扔进马桶。

这一定是榊医生传的话。那位医生,也怕那个“大医生”,可是,他还是努力想要救我……

用尽全力回到床上,躺平后,小操闭上眼睛。

睡吧。睡一觉,养足精神。摆脱药物后,她就可以再次恢复思考了。思考后,便能采取行动。为了那一刻,她必须储存战斗力……

八月十四日,星期二——第三日

27

绪方祐司,二十四岁,三好明惠,二十二岁。这就是他们。

上午在三枝的陪同下,他们搭乘东北新干线前往仙台。把他们的时钟倒转回去的作业开始了。

三枝对于该去找谁,早已拟好计划。

“幸山庄命案发生时,有一个人代表遇害者两家,从应付新闻记者到举办联合葬礼的手续都是他一手包办的。你不记得了吗?”

祐司靠着椅背摇摇头。

“毫无印象。”

“找回固有名词的感觉如何?”

“感觉还不太真实……好像被取了个艺名似的。”

说不定,这也是一种逃避行为,他想。查出身份一看,原来他们两个都在那场难以置信的灾难中失去所有家人……也许在下意识中,还是不想承认这一点吧。

明惠坐在他旁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看着窗户。每次一进入隧道,窗玻璃便映出她白皙的脸。

车内位子全坐满了,大多是携家带眷的旅客。隔着过道坐在旁边的两个旅客,正在谈论为了买到指定席车票彻夜排队的事,祐司听着忽然想起现在正是大家返乡过节的时期。

“三枝先生。”

“什么事?”

“你在旅行社也有人脉吗?”

三枝把脸转向他。‘怎么说?”

“因为你好像轻而易举就弄到车票了。”

“是我运气好。”

“真的吗?”

三枝站起身,也许是要上厕所吧,眼看他跛着右脚走上走道,附近乘客纷纷用好奇的眼神瞄了一眼。大概是累了吧,三枝步伐似乎比平常沉重,右脚也跛得更厉害了。

关于三枝右脚的事,他一次也没问过,可能是旧伤吧。

三枝大概是洗了脸,回座时头发有点湿。由于他一坐下就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祐司也不便再多问。

昨晚他忙着阅读三枝手边的幸山庄命案相关报道,几乎完全没合眼。光是这样还嫌不够,去车站之前,他又整理了一些随身带着。他现在正把那些报道摊在膝上。

绪方夫妇、三好一夫、雪惠父女——遇害者的大头照,不论是哪份报章杂志,刊登的都大同小异。大概是因为死者幸存的遗属与亲友只最低限度地提供了照片吧。唯一例外的是某份女性周刊的剪报,上面登着雪惠成人礼时身穿漂亮礼服的照片,还加上“她的美貌引来野兽”这么一个标题。现在回顾起来,不禁令人怀疑提供那种照片给那种杂志的人到底有没有人格。

幸存的遗属——想到这里,祐司再次在心底告诉自己,我们就是那所谓的“遗属”。不愿相信的感情冲动和明知如果不承认就无法有进展的理智,在脑中来回穿梭玩着捉迷藏。

照片中的雪惠,面貌和现在坐在旁边的明惠非常相像,眉眼之间更是一模一样,而且两人的轮廓,尤其是瘦削的下巴线条,看来应该是得自父亲三好一夫的遗传。

绪方夫妇的照片,也就是自己父母的照片,祐司从昨晚就看了不下数十遍——五官棱角分明、头发花白的父亲,脸蛋圆润、和年龄相称的鱼尾纹反而更显高雅的母亲……

知道事实、承认事实,还没有带来冲击。感觉上,就像待在窗户紧闭的屋里,听着强风呼啸而过几乎吹翻屋瓦的声音。风就算再强、再可怕,终究是在玻璃另一边。或许打开窗户伸出手会有更清晰的感受,但他还不知道该如何打开那扇窗。

强烈吸引他的,反而是幸山庄命案的嫌疑人——宫前孝的照片。

关于他,连照片都五花八门。长大成人之后的固然不用说,连过七五三节时的照片都登出来了。

可就是没有命案时的照片。根据三枝的解释,案发时孝二十一岁。然而,在媒体刊登出来的照片中,出现得最频繁的是他十七岁高二那年的照片,他穿着学生服。那年母亲过世,也许孝离开村下家后,就再也没有拍照的机会,也没有人会替他拍照,甚至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高中时的孝,严格说来算体形偏瘦,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年。肩膀虽然宽,却是削肩,明明不算太高,看起来却似彪形大汉。五官乖巧斯文,打个突兀的比方吧,他的眼鼻轮廓如果男扮女装应该会很适合。

也有孝和他的母亲——已故的村下俊江——的合照。是专门报道八卦新闻的画报杂志刊登的,母子俩站在树篱围绕的家门前。根据照片旁边的说明,那栋房子是村下猛藏和俊江再婚时,为了她特地在同一块土地上盖的新居。越过低矮的树篱,可看到车顶。三枝说村下俊江死于车祸,说不定就是这辆车造成的。会这样想,是因为照片上的孝表情显得特别阴沉。

父母离婚,母亲紧接着再婚,对小孩来说绝非愉快的成长经历,更何况是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据说早在俊江认识猛藏前,宫前夫妇就已婚姻失和。这说不定是孝动粗遭停学处分的导火线。对孝来说,这是恶性循环的开始。动手打人,被束手无策的父母亲手送进精神病院,母亲因此和那家医院的院长熟识,最后和丈夫离婚再嫁院长——出院之后的孝面临的是和住院前截然不同的环境,以及身为一个正打算重新出发、做着幸福美梦的母亲……是因为这样,孝眼中才会蒙着阴影吗?祐司一直盯着照片,偷偷地想:不只是这样。这张脸、这双眼睛,他有印象。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祐司自己在这几天当中,每次面对镜子就会发现的表情。

他在害怕。宫前孝在害怕,充满了戒心。虽然不知道怕什么,但这张照片上当时年仅十七的少年,似乎已经领悟到前面正有不得不怕的事情等着他。

为什么——祐司只有这个念头。为什么他会那样盯着镜头?为什么会那样双手贴着身体两侧紧握拳头?为什么会那样两脚使劲站稳,好像是要作势挡在母亲前面?还有……为什么他会被人指指点点当成杀人凶手?

“她的美貌引来野兽。”真的是因为三好雪惠吗?只因她不肯顺从,就这么简单?或者,是因为你在十七岁时看到的“不得不害怕的某种东西”又在幸山庄出现了吗……

从别的报道剪下的剪报中有一则提到,在命案发生的两年前,孝在东京被卷入黑道帮派私造、私售手枪的案子,曾经被警方找去侦讯。大概是独家新闻,篇幅登得特别大。据那篇报道说,孝不仅有机会弄到手枪,射击技术也是一流的。

“有一阵子,他就像疯了般拼命练习射击,他可以抛出五百元硬币当场击落。”文中还加上这么一段孝那时友人的说辞。

两年前的私造手枪案本身大概就相当轰动。关于那起案件,已经泛黄的杂志报道也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祐司也看了那篇报道,执笔的“S”记者写道——

“就连从拓荒时代便一直注重‘自我保护’这种思想的美国,现在也开始出现要求管制私有枪械的呼声。更何况,在日本这种在历史上向来‘自卫’意识薄弱的国家,说到枪炮任意流通,往往会直接联想到影响治安。可是,最近几年,不只是黑道帮派分子,就连部分青少年,也开始觉得这些武器极有魅力,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呼吁警方正视。”看到这里,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如果,宫前孝不是拿手枪,而是身怀菜刀来偷袭,爸爸他们应该还有机会反击。

随着轻快的音乐,响起车内广播:“谢谢各位今天搭乘,我们即将抵达仙台车站……”

这时,三枝啪地睁开眼,反应快得简直不像是在睡觉。他双手牢牢握紧座椅的扶手。连祐司也知道,他有多么紧张。

列车开始缓缓减速,朝那片毫无所知的未来——不,是过去——正在等待他的土地驶去。祐司无意间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手上起了鸡皮疙瘩。

抵达仙台车站,并未戏剧性地让一切真相大白。

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这里我以前来过.明惠也一样,看起来似乎只是从一个混沌转移到另一个混沌中。

祐司一直搂着她的肩,配合着她的步调走路。该转弯、该停下,以及升降楼梯时,一定会出声提醒她。

自己和这个女孩原本就认识,至于熟到什么程度,目前还不清楚。但是至少,他们有一个共通点,都是孤苦伶仃的唯一幸存者。他必须守在这个女孩身边。怀着和之前摸索的过程中一路互相扶持截然不同的意味,他深深感受到这一点。

在车站前拦下出租车,三枝把饭店的名称告诉司机。祐司事前已听他说过,为了避免不小心撞见熟人节外生枝,他特地选了一家远离市区的饭店。

三枝请司机尽量开慢一点。

“我们想体会观光气氛。”

“没关系。”中年司机笑了,“先生,你们从东京来?”

“对呀,猜得出来?”三枝说。

“当然猜得出来,是听讲话的腔调啦。”

“是吗?我倒是没感觉。司机先生,你自己讲话也没有乡音呀。”

“真的吗?哎,也许从我们这一代开始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吧。因为我们接受的都是标准国语教育。”

“方言会逐渐消失吧。”

“对对对。是好是坏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也等于是失去一种特色嘛。现在的年轻人,看起来和东京人简直没两样,大概只剩下大阪腔还健在了吧。”

三枝瞟了一眼祐司.祐司稍微点点头。听本地人说话并未唤醒他任何记忆,正如司机所说,和东京一样。

然而,从车窗看列的景色就不一样了。远方可见山脉棱线,绿意盎然,虽然阳光炽烈,风却清爽吹过。司机也没开冷气,窗子是开着的。

“这里跟东京不同,夏天舒服多了,没那么闷湿。”司机笑着说。

大楼很多,街景和东京毫无差异,是个繁华的大都市。这个城市,这片景色,他曾经看过。不,不只是看过,他第一次涌起一种明确的感觉:我以前就住在这里。记忆宛如负片变成正片,逐渐从脑海最深处涌起。

明惠一直坐着不动,祐司轻拍她的手小声说:“我们回到家了。”

她把看不见的眼睛转向他,迟疑地略歪着头,低声说:“应该是呢。”

三枝保持沉默。

抵达饭店,三枝让两人在大厅等着,自己跑去打电话。

“如果是要打给我的亲友不如让我自己说更省事……”祐司这么一说。

三枝的反应是:“你又不知道跟你讲话的人是谁,这样反而会造成混乱。我会好好解释,请对方过来一趟。”

由于已经看过幸山庄命案的相关剪报,祐司和明惠大致都已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以及原先从事的工作。

祐司的父亲绪方秀满在站前大楼经营一家大型特产店,另外还有乡土料理餐厅。两家店以公司组织的形式管理,由他担任董事长。祐司作为独生子照理说就是继承人。但目前,他很清楚,他这个继承人回到员工群集的地方,绝不能一开口就说自己已经失忆。

据报道,祐司并未待在父亲的公司.好像是在东北地区规模最大的一家地方银行就职。至于他是被派到哪家分行、有没有跟家人住在一起一…这些情况,三枝手边的剪报井未提及。

明惠的父亲三好一夫是市内某所公立高中的教务主任。据说那是所升学率很高的明星学校,运动风气盛行。至于妹妹雪惠,则是市内某所短大英文系的大二学生。明惠好像没工作,待在家里负责照顾两人的生活。

大厅人很多。祐司再次想到现在是观光旺季,正在放暑假。

自己应该是个上班族,跑去东京做什么?银行的工作怎么办?难道也是休夏季的假吗?

明惠忽然动了一下,两手蒙着脸,祐司顿时从沉思中清醒。

“是不是不舒服?”

坐在大厅松软的沙发上,她纤细的身体沉了下去。

“嗯……头有点痛。”

他离开座位走近明惠,探头一看,她的脸色很苍白。

“我也不知道,总之忽然觉得很冷。”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以前好像也曾这样,在这种地方等待某个人。那件事——好像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她拼命摇头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

“啊,真气人,要是我也看得见就好了!”

“你说在等某人,就你一个人?”

“对,应该是。”

那个留下不愉快回忆的约会到底是什么呢?

祐司忽然灵光一闪,问道:“你在等的人该不会是我吧?”

明惠眨眨眼。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呃——其实也没什么根据啦。”

今早以来第一次,终于看到明惠暌别已久的微笑。

“不。好像不是你,如果是你,印象应该会更清晰……”她忽然住口,垂下眼睛仿佛在窥视脑中记忆,“说不定……也许是我妹妹。”

“你说雪惠?”

“我妹妹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我有个妹妹……不,曾经有过。”

这时,三枝回来了。

“对方说马上过来。他很惊讶,说要瞒着其他人,偷偷溜出来。”

‘你跟他透露了多少?”

‘我只说因为某些缘故,你们两人现在失忆了。待会儿要来的,是多年来在你老爸手下担任经理的人,名叫广濑耕吉。”

又等了二十分钟左右吧。祐司眺望大门口进出人群的眼中,出现了一个穿过自动门走来的男人。那人身材矮胖结实,迈着短腿匆匆走来,朴素的开襟衬衫腋下被汗水濡湿变色。他边用手帕频频擦拭已经秃得厉害的宽阔前额,边环顾了大厅一圈——然后,他的视线停在祐司脸上。那张看来就像个老好人的圆脸上,双眼和嘴巴都张得开开的,愣在原地不动。几乎是同时,祐司也涌起一股直觉,知道这是自己认识的人。

小矮子快步跑来。祐司起身,三枝发现后也跟着站起来。

“少爷,”满身大汗的小矮子咕哝,“还有明惠小姐。”

对她,耕吉也这么喊。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28

广濑耕吉是开着自己的车来的。让三人上车后,就带他们回自己的住处。

耕吉的开车技术很差,车动不动就左摇右晃,每次发动起步都会猛地往前冲一下。他每次都一边擦汗一边频频说对不起:“因为太惊讶了,到现在还无法镇定下来。”

三枝大概是认为这种反应很正常吧,他一路上都没说话。祐司也没开口。

耕吉家位于市区外围,是栋小房子.旁边就有竹叶鱼板①的工厂,写着“产地直销,可送达各地”的广告旗帜迎风招展。

“在这里最安心。因为就我一个光棍独居,不会有人打扰。”

对三枝如此解释后,他来回审视祐司和明惠。

“你们二位,连这种事也忘了吗?”

“好像是。”祐司回答。

“还有,明惠小姐的眼睛又失明了吗?”

这话令三人都吃了一惊,明惠更是差点没跳起来。

“我以前也曾经失明过吗?”

这次换耕吉惊讶了:“您忘记了吗?一旦丧失记忆,连这种事都想不起来了吗?”

“全都消失了。就连名字,也是经过调查才知道的,不是自己想起来的。”

祐司的话令耕吉张着嘴哑口无言。他们在收拾得很整洁的榻榻米上围着小小的矮桌坐下,三枝详细解释其间种种经过时,耕吉一直来回看着祐司和明惠。三枝连细节都条理分明地娓娓道出,却省略了在两人住的新开桥皇宫公寓中发现手枪和一皮箱钞票的那一段,就连他自己的身份也只说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听完后,耕吉垂下了头。

“对不起。”祐司向耕吉道歉,他觉得不这么说真的很过意不去。

“您用不着道歉。看到您平安无事——呃,也许不算是真的平安无事啦,总之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耕吉说着频频摇头,“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少爷您说要去东京时,我就会更坚持劝阻您了,都是我不好。”

“是我主动说要去东京的吗?”

“是的,也没告诉我们目的地就不告而别……起先,您连明惠小姐都瞒着。想去找您都无从找起。您大约每隔十天会打一次电话回来,我们①做成竹叶形状的鱼板,是仙台特产。也只能借此知道至少您平安无事。”

祐司和三枝面面相觑。

“起先……连我也瞒着?”明惠低语,抬起眼,“这是什么意思?”

耕吉脸一垮,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您连这个也忘了吗?明惠小姐,我们董事长和夫人,还有令尊、令妹的葬礼办完后,您本来应该成为我们的少夫人,您和少爷已经说好要结婚了,我们大家都很期待这场婚礼。”

惊愕之下,好一阵子无人出声。

“真的?”祐司好不容易才问道。

耕吉听了频频点头。

“发生了那种事,一定很痛苦。所以,周遭的人都很赞成,并认为您二位如果能够结婚,那是再好不过,私底下也早已订婚纳聘了,是五月的时候办的。您不记得了吗?为了早日从那场悲剧中走出,振作起来重新出发,最好尽快成婚,所以才那样做。”

明惠捂着嘴,瞪大了圆圆的眼睛。

看到那只手,耕吉说:“明惠小姐,您的戒指到哪儿去了?”

“戒指?”

“订婚戒指。那时您来找我说要去少爷那边看看时明明还戴着。那是明惠小姐的诞生石……叫什么来着,是一种很漂亮的绿色宝石……”大概是思绪混乱吧,耕吉一时说不上来。

“祖母绿吗?”

三枝帮了他一把,耕吉立刻用力点头。

“没错,没错,是少爷一个从事设计的朋友特别精心定做的,一看就知道。祖母绿雕成花瓣的形状。”

明惠摩挲着左手手指。

“没有呀……是掉了吧……”

“不是掉了,是被偷了。”祐司这句话,三枝也很同意。

“也许是怕那个会刺激你们恢复记忆吧,你们随身穿的、用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耕吉粗壮的脖子猛然咽了一口唾沫。

“听您这么说,简直像是有人故意要让他们二位失忆似的。”

三栈阴沉地说:“事实似乎正是如此。”

“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也这么想,可是……”

祐司卷起衬衫袖子,露出那行神秘的文字和数字。

“醒来的时候,就有这玩意儿了。”

耕吉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发青,仿佛有人偷偷靠近他,把他的身体活塞拔开泄了气。

“耕吉先生?”

耕吉依然直视着祐司的手腕不回答。

“这个你曾经看过吧?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耕吉好不容易才仰起脸摇摇头,额头上又冒出汗珠。

“我没看过。呃,我只是听说过有这样的东西。”

“听谁说的?”

“董事长。”

“就是我那遇害的爸爸?”

“是的,他曾经跟我提过。”

“说他看到这种东西?”

耕吉点头。

“那是刚买下幸山庄的时候,他和夫人为了添置家具,去了一趟当地,就是在那边看到的。当时,幸山庄本身虽已完工,但整个别墅区还在进行整地和建筑工程,来了很多工人。”

“在那些工人中,也有人的手臂上有这种记号?”

“是的。不过,不是正规工人,而是那种按日临时雇用的,听说负责在别墅区入口架设围篱。”

“不是正规工人……那是从某处派过来的喽?”

“是的。那些人的手臂上写着编号——董事长说他看了吓一跳。至于是只有数字,还是像少爷手上一样的东西,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董事长也没讲得那么详细。”

一直保持沉默的明惠卷起自己的袖子,伸长了手臂露出编号说:“我也有同样的东西。那些临时雇用的工人是从哪里来的?”

耕吉拭去额头的冷汗,答道:“潟户友爱医院。”

空气当场凝结。

“听说那家医院会在住院病人的手臂上写编号——在别墅区工作的,就是以接受作业疗法的名义派去的病人。”

29

耕吉说:“董事长和夫人,开始考虑买别墅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起先也是为了节税,渐渐地,他们计划退休后搬到比仙台更暖和的地方生活,于是开始认真寻找适合的地点。我想夫人的风湿痛可能也是一个原因。仙台市内虽然不常下雪,但毕竟还是很冷。”

“最后选定幸山庄有什么特别理由吗?”

“我想应该有。是个很像董事长作风、有点伤感的理由。”

绪方秀满说他就是爱上了潟户这片土地的景观。

“董事长靠着白手起家开了现在的店,工作几乎就是他的嗜好,其实他也很喜欢摄影。打年轻时起,唯一的兴趣就是那个,现在少爷大概连这也忘记了吧。”耕吉一脸寂寞地微笑,“潟户这块土地对董事长或夫人来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关联。不过,两人新婚时,曾把行李往董事长车上一放,也没决定目的地,就随兴开车出发进行了一趟摄影之旅。董事长后来告诉我,当时,他们曾经在无意中经过一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也拍了很多照片。这是他们年轻时的故事,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据说当时潟户一带还没有开发,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我听说从崖上放眼眺望,更是绝佳美景。”

祐司“啊”地叫了一声。

“广濑先生,我也……”

“少爷以前都是喊我耕叔。”

“那,耕叔,我是不是也被带去过?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的确是,您还记得吗?”耕吉脸上一亮。

祐司把那个梦告诉他和皱着眉的三枝。

“我在新开桥皇宫醒来前,做了一个站在崖边眺望大海的梦。梦中我跟老爸在一起,我想那的确是我爸,没错。”

耕吉精神一振,伸手抓起祐司的手腕,边摇晃边说:“没错,没错!仙台虽然离海不远,但也不是随便就能在海边戏水的地方。跑到松岛当然可以坐船,可是董事长不太喜欢那边的景色。他嫌那里已经太商业化了——董事长也笑着说,自己就是靠去松岛观光的游客做生意的,还说这种话很可笑吧。因此,当他第一次带少爷见识大海时,就特地带您远赴潟户。那时少爷大概三岁左右吧,由此可见董事长有多么喜爱那片土地的景色。”

正因为这样,当他在找地方供夫妻俩退休后共度余生时,一听说潟户开始开发度假设施,推出了别墅要卖,立刻就去看了。

“回来之后,董事长高兴地说,那里并未被开发得一塌糊涂,景观还是一样。所以,立刻决定在那里买栋别墅。幸山庄这个名字也是董事长取的。”

仔细咀嚼这番话后,祐司问:“我爸遇害时多大?既然他跟村下猛藏是同学,应该是五十八吧。这么年轻,就已经打算退休了?”

耕吉咳了一声挺起背,又缩起下巴。

“董事长常常说,将来把公司交给少爷的时候,他要完全抽身,身边只要留点养老用的存款,剩下的就由您自由发挥。要不然,如果等您当了董事长还跟在您身边,董事长认为这样对彼此都没好处。”

“原来如此。”三枝点点头,“真是个刚毅的父亲。”

“他总是说,不能走别人走过的路,他只是把工具交给祐司,生意要靠祐司自己做。董事长自己当年是靠着一家跟路边摊差不多大的特产店起家的。他希望儿子能继承他创下的事业,可是他不能因为这样就留恋不舍,必须尽量让少爷自由发挥。而一旦出了问题也不会插手帮忙,这就是他的方针。您不记得了吗?”耕吉求助似的看着祐司,他承受不了只好转开眼睛。

“五十八岁就退休,就一个自营业的经营者来说的确是太早了。不过,正如我刚才提到的,一方面是担心夫人的风湿痛,而董事长自己打十五岁起就不眠不休地工作,或许也觉得已经够了吧。所以,我也很赞成。”

“我都明白了。”祐司说,“而且,我爸决定退休,也就同时决定了由我来继承吧?”

耕吉有点困窘地结巴起来:“没有那么顺利啦。”

“是谁反对吗?”

“是少爷您自己。当初不顾董事长反对,跑去银行上班的也是您。”

三技噢了一声。

“第二代闹革命啊?”

“您说不想按照别人安排好的路子走。大学也是在本地念的,您说想多见见世面,自己去找了工作。银行的工作谁也说不准会调职去哪里,所以社长很生气。”

其实老爸也一样过于保护小孩嘛,想到这,祐司不禁有点好笑。

同时,在这一刻,他首次意识到绪方秀满是自己的父亲,也是在消失的记忆中占据重要地位的一部分,刺痛心扉的感觉随之涌来。记忆的一部分伴随着极度鲜明的形象重新浮现。跟老爸争论,演变成吵架,离家时,抱着再也不回来的打算把所有行李都打包装箱,以致借来搬家的厢型车塞都塞不下……

“我离开家了吧。命案发生前,就和父母分开生活了,对吧?”

耕吉急急点头:“对,您一去报到就被派到石卷分行,住进了单身宿舍。您想起来了吗?”

“那份工作现在不知道怎样了。”

“您已经辞职了,少爷。”耕吉的脸色眼看着越来越阴沉,“幸山庄命案发生后过了一个月左右您就辞职了,您说需要时间。”

“时间?”

“是的。少爷您宣称要重新调查那起命案,还说凶手宫前孝没有死,还在哪儿活得好好的。”

明惠猛地抽了一口气。

宫前孝还活着——他的尸体没被找到,因此,这的确有可能。那双眼睛,那紧握的拳头。

“那,我就是为了这个去东京?”

“不,您没有立刻去。您在一月中旬辞去银行的工作,回到仙台老家,每天都不知道在调查什么,有时甚至跑出去好几天都不回来,看起来简直像中邪似的。”

耕吉用忧惧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担心他到现在仍处于那种状态,两手摸索着不知该往哪儿放。

“就因为有这种情况,我们大家才认为您最好尽快跟明惠小姐成婚。可是少爷您却完全置之不理,坚称宫前孝还活着,一定被人藏在某个地方,整天只顾着调查。就在这个当口,明惠小姐失明了。”

祐司转头看明惠。

耕吉仿佛要责备祐司的行为,连声音都气急败坏起来:“人家明惠小姐也一样突然失去父亲和妹妹,光是这样就已经令人恍惚欲狂了,结果连少爷也变得跟疯子一样。都是这样的心理负担造成的,医生说,人一旦钻起牛角尖,不想再看到任何东西,有时候就会真的失明,明惠小姐就是这样。”

“这是歇斯底里反应。”三枝接着又连忙辩解似的加了一句,“不,我不是指一般说的那种意思,是真有这种病。”

明惠的视线落在矮桌上,宛如变成人偶般动也不动。

另一方面,祐司倒是恍然大悟。这段日子,明惠比较能适应“眼睛看不见”的状态,果然是因为以前有过相同的经验,并非只是她的直觉比较灵敏。

最后,明惠抖着声音问:“那么,我是什么时候治好的?还是说,我去东京找祐司的时候尚未治好?”

“已经治好了。”耕吉回答,他的音调仿佛在鼓励她:所以这次一定也没问题。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去看了医生,但更重要的因素,我想应该是少爷终于回心转意,回到明惠小姐身边。”

“那,我放弃调查了?”

祐司这么一说,耕吉带着依然没原谅他的神情点头。

“嗯,那时候是啦。”

明惠的眼疾好转,婚事也有进展,也正式订了婚,两人看起来似乎终于定下来了。

“那是五月初的事。”

没想到——

“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五月十日,少爷忽然说要去东京,什么原因我并不清楚。明惠小姐当时也说不知道。总之,少爷又为了命案重提旧事,丢下明惠小姐就去东京了。”

三枝抓抓头。

“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做那种事,总应该有个导火线吧。”

耕吉耸起肩膀一脸惶恐。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想知道,少爷也全都一个人藏在心里不肯说。”

祐司恨不得抱头。慎重地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是无所谓,可问题是现在连自己都忘了藏在哪里。不,不是自己忘了,是被迫忘记。

“让你们两人丧失记忆的人——”三枝认真地说,“大概就是想让你们忘记那个只有你们才知道的东西吧。”

也只能这么想。

“是谁做出这种事的?”明惠低语。祐司感到,明惠毋宁更像是提出一个命题。

“我倒觉得有迹可循。”三枝缓缓开口,“万一宫前孝真的还活着,会有谁想把他藏起来保护?”

祐司耳中回响起一段话,是三枝手边那些剪报上写的。现在,这段话听起来好似从活人的喉头真真切切地发出来。

“请原谅我儿子。他已经死了,要怪就怪我……”

“那个人一旦发现你……”三枝指着祐司,“正在到处打听孝,想把他找出来,或许会采取强硬的手段。”

“可是,有这种方法可以让一个好好的人失去记忆吗?”

面对耕吉惨叫般的质问,三枝别开视线看着小小的庭院点头。

“说出来是有点难听啦,”他转头看着三人,“你们听过‘电疗’这个名词吗?”

无人应答。

“也就是电流刺激疗法,也称为ES。以前有段时期经常用在精神分裂或酒精中毒的病人身上。到现在,据说治疗效果其实值得怀疑,但还是有医院基于某种惩罚的意图用在病人身上。当然,这种医院很少,属于极少数。不过,实际上还是找得到。这种黑心医院把赚钱摆第一,根本不打算真心治疗病人。”

榊诊所的太田明美说过:“如果是酒精中毒的病人,我们可以介绍别家医院。不过,榊医生好像不太想把病人送去那家医院……”

三枝继续说:“而且啊,一旦被这样电过,记忆力就会减退。我就知道有个病人,由于被电得太频繁了,过去一两年的记忆全都消失了。”

潟户友爱医院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大型精神科专科医院,入院病人总数高达八百人。即使是别的医院不愿收留的重度酒精中毒病人,他们也照收不误——

“有这个消除你们记忆的动机,又能用这种方法的,恐怕就只有一个人了。”

三枝的话,祐司能够理解。他看着手臂上的号码,然后回答:“我想——应该不会错,就是村下猛藏。”

30

出现了一线希望。

一切的根源都在幸山庄命案,在宫前孝和那个为了他在电视上下跪的继父村下猛藏身上。

村下猛藏和遇害的绪方秀满与三好一夫两人在同一个地方长大。这三人会在潟户町凑在一起,就结果来说,只能说是一种不幸的偶然。

有必要知道,必须把消失的记忆找回来。

“耕叔,你是哪里人?跟我爸和三好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村下猛藏的事你清楚吗?”

耕吉看似萎靡地垂落肩膀。每次发现祐司不记得某件事,他就多一分沮丧。

“我是在这个市出生长大的。打二十岁起,就在董事长的提拔下追随董事长工作。因此,关于村下猛藏的事,我是在命案发生前,社长决定买下幸山庄时才知道的。”

“这样啊……”

“不过,我知道董事长和三好先生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密切。两人选择了不同的方向,可是意气非常相投。”

明惠看着耕吉的方向。

耕吉察觉到她的视线,擦了擦眼睛周围才继续说:“三好先生这个人我也很喜欢,他一边在学校教书一边作研究……他太太很早就过世了,一直没有再婚,唯一的指望就是明惠小姐和雪惠小姐能长大成人。”由于声音逐渐嘶哑,耕吉干干地大声咳嗽,“是董事长主动邀三好先生合资购买幸山庄的。如果实地去看过就知道,幸山庄等于是给两个家庭共享的大别墅。两栋建筑之间有一条短短的走廊连接。由于在斜坡上,虽是两层楼,从路上看来等于是四层楼的高度。因此,景色可说是棒极了,早上还可以看到太阳染红了海平面缓缓升起。”

祐司浮想联翩,那片令父亲满怀憧憬的海景。

“话说回来,光一个家庭住不仅浪费,也不安全。所以,董事长就邀了同样也是很早就宣称退休后要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专心作研究的三好先生。他们是多年老友,默契十足。我也觉得如果真能这样,那就太完美了。”

明惠和雪惠都已长大,等雪惠从短大毕业开始工作就可以独立生活了。到那时候,明惠也不用再被绑在家里照顾家人,可以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自己就算离开这块土地,女儿们也能够好好生活——据说三好一夫曾如此表示。

“而且,那时,三好先生也正考虑再婚。对方是跟他同校的老师,对三好先生的研究也很了解。如果真的再婚了,即使搬到潟户和两位千金分开,也不会寂寞。这样或许反而更理想。总之不管怎样,三好先生还有两年才退休,还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考虑。”

明惠战战兢兢地问道:“我……我和妹妹,是怎么看待父亲再婚的事?这您知道吗?”

耕吉像要叫她放心似的微笑。

“三好先生曾经说,其实女儿们很赞成——他迟迟难以下决定,是顾虑到双方的年纪。”

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已化为泡影。

他们逐渐感受到这场悲剧的沉重。一点,又一点,就像在堆石头,或是温度一度一度地上升,又好似在等待负面能量逐渐囤积,抵达临界点。

“到现在,我还无法相信董事长和夫人已经去世了。”

耕吉浑圆的肩膀颤抖,在他的居所——应该是追随秀满工作、跟秀满一起胼手胝足建起来的这间屋子里,像个逃回家的大小孩般一边发抖,一边用手抹脸。

“我的心情也跟少爷一样,不希望宫前孝死掉,我希望他还活着。然后,我要亲手杀了他,我就是这么想。只要能实现这个心愿,我怎样都无所谓,问题是少爷……”他仰望着祐司,恳求道,“那只是个梦,是个噩梦。宫前孝已经死了,那个像疯狗一样的男人已经死掉了。对我来说,唯一的安慰就是那小子杀害董事长他们后很快就掉落悬崖摔死了。您现在既然已经平安回来,过去的事您就忘了吧。至于记忆,只要好好找大夫治疗很快就会复原,一定没问题的。”

耕吉现在说的话,失去记忆前的自己大概已听过几百次了吧。为什么在这样的恳求下,自己仍然不屈不挠坚持继续调查那起命案呢?想必一定是有特别重大或是明确的理由吧。

而现在,记忆已被某人抹杀——这点正是最好的证据,证明祐司追查那个“理由”是正确的。对于那个抹杀他和明惠记忆的人来说,或许没有比这更讽刺的结果了。

“耕叔。’祜司再次看着手臂上诡异的号码,“我爸和三好先生是怎么形容村下猛藏的?他们怎么谈论他?”

耕吉有点迟疑。

“董事长向来不会随便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祐司微笑了,这等于已经得到了答案。

“对于猛藏,他没什么好印象,是吧?对于这次偶遇,照理说旧友重逢本该欣喜万分,可是他并不高兴。”

耕吉看着明惠和三枝,最后再看看祐司,这才像是被人强迫似的点点头。强迫他点头的也许是老爸的手,祜司想。

“董事长曾经说,在病人手上写编号这种做法,的确很像那个人的作风。”他的额头冒出汗珠,“董事长还说过,那个人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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