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三好一家住在沿河而建的雅致公寓,半路上还看到附有小教堂的学校。那条河叫广濑川,小教堂是圣多米尼克学院的,耕吉解释。看来他总算逐渐习惯眼前这个脑中几近一张白纸的祐司了。
三〇三室的信箱上贴着“三好一夫、明惠、雪惠”的名牌,字迹很漂亮。下方还紧贴着一张纸条:“邮差先生辛苦了。”
女管理员还记得明惠,主动招呼道:“你终于回来了啊。你这回出去得可真久,”说到一半,她似乎察觉明惠的视线朝着另一个方向,抬起手指着眼睛,“绪方先生,三好家的小姐,这里又不行了吗?”
被对方指名道姓地这么一问,祐司不太自然地点点头。管理员连他的名字和长相都记得,还坦然自若地主动跟他说话,可见他以前应该常来这里吧。
“去东京后好像又复发了。”听他这么回答,管理员一脸同情地摇头。
他们表示钥匙丢了,请管理员帮忙开门,四人进入屋内。
玄关入口铺着玫瑰图案的脚垫,脚一踩上去,感觉有点潮湿,空气也很闷浊。
“我是什么时候去东京的?”
对于明惠的问题,耕吉考虑了一下才回答:“应该是五月二十日左右,明惠小姐走的时候似乎也很仓促。”
“没交代要去哪里……”
“对,您只说知道少爷在哪里。”
明惠本来是抓着祐司衬衫背后一起走,这时忽然放开手,用左手摸着墙壁前进。祐司提高戒备在旁盯着,预备她一旦绊倒可以随时抱住她。她跨过一扇隔间门,左转后撞上小书柜。她双手摸索着找到抽屉的把手。
“这里……我想应该是在这里,你打开看看。”
他照着做了,抽屉里放着一些信。
“明惠小姐,您恢复记忆了吗?”
耕吉问话的脸泛起红潮。可是,明惠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我忽然想起,在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中,我曾经这样踩着玄关踏垫走进来,进入自己的房间。而且,寄来的邮件都是这样收在抽屉里。”
抽屉中的邮件全都拆开过,也夹杂着几张明信片,其中有一张的寄信人写着“祐司”二字。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所以通知你一个人,千万别让我家的人知道。别担心,安心等我就好。
邮戳是今年五月十八日。三枝读出内容后,明惠微笑了。
“我就知道,我怎么可能毫无头绪就跑去东京嘛,我这人最胆小了。”
祐司写的“落脚的地方”是在高田马场。
“这下子说得通了。”三枝说,“我们回东京吧。说不定你在那边还留了幸山庄命案的调查资料。”
“如果村下猛藏没有抢先找到的话。”
明惠启程去东京之际,似乎把家里都收拾妥当了。三枝说声“电话也被停掉了”就出去了。他小跑着离去,说是要去打点新干线的回程车票。
“刚回来又要走啊。”耕吉伫立在玄关入口,落寞地说,“您不打算交给警方处理吗,少爷?”
“现在还不行。”
“那,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祐司勉强一笑。
“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而且,店不是一直交给你掌管吗?光是那样已经够麻烦你了。”
耕吉的下巴颤抖。祐司知道,耕吉是在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不禁一阵心痛。
明惠一边摸索着墙壁四处走动,一边探索着屋内。忽然咣当一声,祐司连忙走过去一探究竟。
她站在小小的佛坛前。花瓶当然是空的,也没点着线香,只有两个崭新的牌位和一个相当老旧的牌位并排放着。是明惠的双亲和妹妹。
唯有这一刻,祐司庆幸明惠已经双目失明。带着空白的记忆,忽然面对这幅景象未免太残酷。
佛坛里还放着照片。因为已看过许多次,他一眼就认出三好一夫和雪惠。至于另一张照片上的三十出头的女子,应该是明惠的母亲吧,她年轻时就过世了。
这时,他发现在相框旁边供奉着一盒没开封的希望牌短支香烟。
爱抽这种烟的原来是明惠的父亲三好一夫。祐司再次感谢她看不见这一幕。父亲的烟味,父亲喜爱的香烟。
(明惠,我的烟抽完了,帮我出去买一包好吗?)
听见父亲如此拜托,孩提时代的明惠飞奔而出——他脑中甚至浮现出这样的景象。
明惠又用手摸索着,移往佛坛旁边的置物柜。她摸到矮柜的边,手那么一碰,顺势撞到了柜子上的兔子布偶。
绒毛布偶翻倒,滚到地上。于是,大概是碰到什么开关吧,开始流潟出美妙的音乐。兔子配合者音乐的旋律摆动耳朵,不停抽动鼻子鸣叫。原来还有八音盒的功能。
明惠双手仍举在身前,一直专心聆听。好半天,她才小声说:“是我妹妹的。”
“啊?”
“小时候,爸爸给我们俩买了同样的玩具。我的已经坏了,妹妹的一直保管得好好的。她很珍惜,非常珍惜。”
那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回忆,祐司无从得知。他只是默默捡起还在抽动鼻子的兔子,交给明惠。她紧紧抱住它。
“是她的,”明惠把脸埋进毛茸茸的兔子里,“是雪惠的。”
距离三枝订到的新干线列车发车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耕吉利用这个空当带三人去乡土料理餐厅。那家店位于山上,可以俯瞰街景,很安静。
“这是董事长以前很喜欢来的店,而且食物说不定能帮您想起什么。”
遗憾的是,新鲜的海产对于恢复记忆毫无帮助,但他还是很感激耕吉的心意。
从餐厅回到停车的地方必须穿过青叶城遗址公园。带领着观光团的导游正一手拿着麦克风,对着聚拢呈半圆形的人群讲解着当地的典故。
“竖立在青叶城遗址的伊达政宗骑马雕像,至今仍俯视着酒都仙台,护卫众生……”
听着滔滔不绝的流畅话语,明惠忽然问:“这是哪里?”
“青叶城遗址。”
她仰望着祐司的脸说:“我曾经来过,跟你一起。”
“跟我?”
一旁的耕吉凝视着两人:“一开始,本来是董事长和三好先生提议撮合二位缔结良缘的。”
“真的?”
“对。两家的父母关系密切,可是孩子们却不太熟,顶多只是见了面会打个招呼。长大后,少爷又搬到石卷,所以变得更疏远。因此,当初董事长问您要不要跟明惠小姐正式相亲时,少爷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祐司茫然地眨眼睛,耕吉微微笑了。
“您说结婚对象您会自己找。没想到休假回来时,好像是在街上巧遇明惠小姐,从那以后就开始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就不算是奉父母之命成婚了,虽说结果其实都一样。
“因为您发现才一阵子不见,明惠小姐已出落得美丽动人。可是,大概还是觉得有点尴尬吧,您二位在交往的事一直瞒着双方家长。在少爷偷偷告诉我之前,我也是毫不知情。”
“耕叔,我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您二位要去幸山庄之前。董事长夫妇和三好先生及雪惠小姐,很早就决定要去那边欢度圣诞节,也邀了少爷你们。可是您拒绝了,说要晚一点再偷偷跟明惠小姐一起去,给大家一个惊喜,我当时听了哈哈大笑。”
原来是这样,所以随后赶到的他们才会成为幸山庄命案的最早发现者。
“您二位是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去的。”
大概是想起等在那里的是什么场景吧,耕吉闭紧了嘴巴。
在车站分手时,耕吉看起来分外瘦小,他悲哀地垂着眉,一直目送他们远去。
回程的列车上,谁也没有开口。三枝一直在睡觉,表情却很严肃,似乎在考虑什么。
明惠把那只兔子带在身边,此刻她正抱在胸前,用脸颊摩挲。虽然没有哭,眼睛却泛着泪光。
我们等于是二度面临家人遇害——祐司想。第一次,是在幸山庄被枪杀。然后,幸存的祐司和明惠记忆遭人抹杀,再次回想起来时,家人又被杀了一次。不管是什么悲剧,照理说只需要痛苦一次。纵使再怎么悲恸,应该只在内心最深处某个地方痛过就够了。可是,我们不同。只因为丧失了记忆,就得把同样的悲伤用同样的深度再体验一次。
光是这点,就令人无法原谅。凝视着明惠面对窗户的苍白脸颊,祐司想——单是冲着这个举动,也得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32
真行寺悦子的一天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悦子不小心睡过头了,沉溺在模糊梦境之间的睡意令她忘了时间。
“妈妈,妈妈,你的电话。”被由佳里叫醒时,枕畔的闹钟已指向上午十点半。悦子跳了起来。
现在正是分秒必争、急着寻人的关头,还睡成这样?!难怪人家说外行人不中用,她打心底感到可耻。如果昨天才忙一天就被摆平,还有什么脸面对小操。
“是谁打来的?”
“那人说只要说是桐子你就知道了,还说我好聪明。”
是“玫瑰沙龙”美容院的网野桐子,悦子冲下楼梯抓起话筒。
“喂?”
“真行寺小姐吗?是我,桐子。”
桐子似乎是从外面打来的,还听得见背后人声鼎沸。
“关于小操,能不能帮上忙我是不知道啦,但我得到一个消息,你能否出来见个面?”
“谢谢!那我去找你。桐子,你现在在哪里?”
桐子详细说明,她在四谷的某家健身中心。悦子把那家名叫“LIFESWEAT”的健身中心地址记在脑中后,连忙换衣服,这时由佳里跑来了。
“妈妈,你很忙?”
“对不起,我又得出门了。”
“连把我送去外公那里的时间都没有了吧。”
那怎么会呢——才说到一半,由佳里已经笑嘻嘻地走掉了。虽然觉得女儿有点可怜,但这也无可奈何。
着装完毕检查皮包里的东西时,才发现车钥匙不见了,也没找到皮夹。正在狼狈之际,外面响起喇叭声。走出玄关探头一看,由佳里好端端地坐在悦子爱车的驾驶座上。
“妈妈!”由佳里说着还挥起双手,右手拿着钥匙,左手抓着皮夹,“今天人家也要跟去。”
“由佳里!”
“没关系啦。妈妈,我看你钱包没钱了,还特地去银行帮你取钱,补充战备资金。有我在比较方便哦,对吧?”
悦子虽然装出凶巴巴的表情,可是想象由佳里脱兔般冲往大马路上的银行自动提款机再狂奔而回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好啦,我们快走吧。Let‘s go!”
LIFE SWEAT位于一栋雄伟崭新的大楼内,大楼面朝从JR车站往纪尾井町方向的马路。楼顶还有像温室一样的半圆形巨蛋,里面可能有室内游泳池。
在前台报上网野桐子的名字,身穿鲜黄色运动服的小姐就指着里面说:“请你搭那部电梯到七楼,正面是游泳池入口,往左转有一个果汁吧,她说在那边等你。”
悦子和由佳里都是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这里相较于她有时带由佳里去的家附近某家公立健身中心,简直有天壤之别。
黄色运动服似乎是这里员工的制服。每当错身而过时,员工都会开朗地打招呼说“您好”。大家都晒得很匀称,看起来很健康。
七楼是最顶楼,正如她所料,巨蛋里面有游泳池,里头贴着大片玻璃,碧波荡漾的泳池全景一览无余。果汁吧位于俯瞰泳池的位置,悦子她们一出电梯,桐子立刻主动挥手。
一律以木纹和白色装潢的室内,排列着高脚椅。桐子坐在靠近泳池的那桌。她并非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两人都穿着颜色亮丽的运动服和短裤。桐子额头上绑着头巾,另一个女孩把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背上。
“不好意思,今天还拖着一个小跟班。”
悦子这么一说,由佳里嘿嘿笑了:“我是小跟班由佳里,谢谢你照顾我妈妈。”
两个女孩开心地笑了。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高中就认识的朋友,莲见加代子。”
桐子说完,长发女孩站起来略微鞠躬。是个身材修长、引人注目的美女,给人的印象比桐子更成熟优雅。正因为如此,当桐子介绍她的职业时,悦子不禁惊讶得“啊”了一声。
“侦探事务所?你吗?”
莲见加代子似乎已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她微微一笑。
“家父经营事务所,所以,我也跟着帮忙。”
“也等于是家庭手工业啦。”桐子也笑了,“由佳里,你要喝什么?这里的番石榴汁很好喝哟。”
“嗯!”
浅粉红色的果汁立刻送来了。同样身穿黄色运动衣的女服务员离去后,桐子这才切入正题。
“关于小操的消息,其实是加代子告诉我的。我们今天来这里打壁球,两人聊着聊着,我就提到小操离家的事,加代子听了大吃一惊。”
悦子看着那个完全不符合一般人印象中的“侦探”的女孩。
“莲见小姐也认识小操吗?”
加代子点头。
“我也是去‘玫瑰沙龙’请桐子帮我做头发,我跟小操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她说是四个月前的事了,所以应该是四月中旬。
“我去‘玫瑰沙龙’时小操已经先到了。她大概是见桐子跟我打招呼,知道我们是朋友。过了一会儿,我正巧坐在她旁边,她就主动跟我聊起来了。”
“以小操的个性来说很难得,对吧?”桐子说,“那是有原因的。”
小操听说加代子在侦探事务所上班,似乎对她产生好奇。
桐子吐了一下娇小的舌头。
“是我太大嘴巴了,加代子每次都叮嘱我不要随便把她的工作性质说出去,可我还是脱口而出。那天也是,我一边上卷子,一边就顺口跟小操说:‘那个人外表虽然看不出来,其实是我的朋友中最怪的,因为她是个侦探。”
“结果呢?”悦子倾身向前,“小操委托你做什么?”
加代子双手放在膝上,重新坐正。
“她先声明,那是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问我是真是假……”
小操问的是,据说最近有越来越多人找侦探社和征信社调查自己,是不是真的。
“调查自己?”
“对,最近偶尔会有这种案例。”
会要求做这种调查的,据说通常都是大企业主管阶层的男性。
“这些人是中间管理层,也就是所谓的‘夹心饼干’。总之就是特别会吃苦受罪,累得跟狗一样,忽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自己这么卖力工作,真的会得到回报吗?别人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呢——然后就陷入恐慌,弄得自己坐立难安。”
原来如此……悦子想。所以才会有这种念头,特地花钱雇人来调查自己——不,评价自己吧。
“说来还真可笑。”桐子耸耸纤细的肩膀,“跟老婆的感情如何啦、和小孩能否沟通啦、是否得上司宠信啦、有没有部下崇拜自己啦,这种事自己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光是自己知道没有用,问题在于别人是什么看法。”加代子轻轻张开双手,“即使自认为有这么多的东西,客观看来不见得就是如此。因此,才会想请人确认一下。”
“太荒唐了吧,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悦子低声冒出一句:“我倒是多少可以理解。”
两个女孩盯着悦子。桐子吓了一跳,加代子则不慌不忙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也许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或是源于个性吧,莲见加代子这个年轻女孩的视线中常有一种仿佛正对人伸出援手的暖意。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先生死了,是过劳死。”悦子对着她们微微一笑,“身为妻子,没有比这种死法更令人懊悔的了。连我自己都会想,我怎么会放任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周遭的人当然也这么批评。”
“对不起。”桐子忽然说。害你提起这个真对不起——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悦子对她又多了一分好感。
“我一直走不出这个打击,到现在都还是。因此,我可以理解。因为失去丈夫的我也非常胆战心惊。罪恶感是一定会有,可是,我根本无能为力,虽然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心情大概无人能够理解吧,周遭的人不知道是怎么看我的——有段时间我满脑子只在意这个,甚至还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的人生到底算什么。”
“那段日子一定很不好受吧。”加代子平静地说。
由佳里坐在旁边瞪圆了眼睛。桐子也许是察觉到了吧,用开朗的声音问:“哎,由佳里,要不要玩玩有氧拳击?”
“那是什么?”
“很简单,只要用力打沙袋就行了,会很痛快哦。跟大姐姐去玩玩嘛,好吗?”
悦子点头答应后,由佳里立刻弹起身,牵着桐子的手,一边说着“像拳王泰森那样吗”,一边逐渐走远。
加代子不禁微笑。
“你女儿好可爱。”
“小管家婆,害我伤透脑筋。”
“所以——”加代子回到原来的话题,“我告诉小操,最近像这种委托调查自己的案子的确增加了,她就问我,如果她委托我们事务所,我们会不会答应。”她伸出食指抵着鼻头,换上沉思的表情。
“那时,我压根儿没想到她是说真的。本来就只是在美容院趁着烫发的时候随便闲聊嘛。于是我就随口回答我也不确定,但是费用很昂贵。由于小操表示想知道我们事务所在哪里,我还是照惯例给了她一张名片。”
结果,过了一个礼拜,小操真的去事务所找她了。
“她来委托你调查她自己吗?”
加代子缓缓点头。
“具体大约要多少费用,期间有多久,能调查到什么程度,这些她都问得很详细。所以,连我也吓了一跳。”
莲见侦探事务所对于自身调查,原则上要收取基本费用二十万。
“实际上,通常得花更多钱,所以至少得准备三十万才够。我就劝她别傻了,听我这么一说,她回答:‘我会打工存钱。’我就想,这下子麻烦了。”
悦子想起小操的朋友桃子曾经说过:“小操虽然在打工,花钱却很小气。”
加代子又继续说:“原则上,我们不接受未成年人的委托。而且,向来也不接这种调查委托人自己的案子。这是我父亲,也就是所长的方针。”
这话勾起了悦子的兴趣。
“为什么?”
“因为自我调查不算是调查。”加代子断然表示,“那是骗人的。就算认真调查,最后也会变成骗局。我这么说的理由是:像这种要求调查别人怎么看待自己,想确认自己到底过着什么样人生,真的跑来找我们的人,就算有程度上的轻重差异,其实全都有病,他们的精神过劳生病了。唯一能够拯救、治愈他们的,我认为只有医生。”“你是指所谓的精神衰弱吗?”“不只是那个——我想想看哦,也可以说是‘准’精神衰弱吧。因此,最好还是去找专门的医生、心理咨询顾问或心理治疗师。要不然,光是挪出空当好好休息也可以。与其花三十万请人调查,还不如拿这笔钱跟家人去旅行。总之,要求我们调查根本就是错的。”
“是这样吗……”
“对。因为,要求调查自己的人纵使看了调查结果,也绝不会满足。”加代子苦笑,“他们都会说,想要个客观答案,对吧。可是,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这种问题,真有客观的答案吗?一个星期前夫妻吵架了,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说夫妻感情不好吧?不,有些夫妻虽然常常吵架,其实还是很恩爱。假设去找附近邻居打听好了,最后答案一定是各说各话。如果问一个正在烦恼老公外遇的女人,她会回答邻居家的先生好像也在外遇哦。正在苦恼父子关系不佳的人会说那是因为邻居家的小孩也很叛逆。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到头来大家只是透过自己的眼睛去诠释,所以自然会有这种结果。”
加代子的言外之意,悦子也逐渐了解了。
“这又不是学校的考试,不可能得出一份结果,说你的人生有百分之八十成功,上司宠信度有百分之六十九,部下支持度是百分之七十四。成功或失败、满足或不满足,都只有自己才能够决定。这点,大家应该都很清楚。”加代子摇头,“一旦无法理解这点,想借由调查得到他人评价,这表示他真的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不安到了极点,心理出了毛病。因此,就算做了一次调查,也不会就此满足。他一定会说:‘我想知道得更详细。’或是说:‘不,真正的我不是这样,你们再好好调查清楚。’他们寻求的是一个让自己满足的结果,可是归根结底,当初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想对什么满足才会委托调查,以致根本没完没了,只是在重复恶性循环,让自己越陷越深罢了。”
悦子深深点头。
“倘若真的理解这种委托人的心情,最好是劝他打消调查的念头去度个假,或是去找值得信赖的医生谈谈。可是实际上往往并非如此——黑心一点的征信社甚至会捏造令委托人高兴的结果。因为只要说点好听的,委托人就会很高兴,想听到更多,自然会再来委托调查。”
“是啊,这种心理我很了解。”
“如果做调查,或许暂时能解除委托人的不安,可是这并非根本的解决之道。这就好像不治疗负伤的地方,只涂上遮瑕膏掩盖起来。”
加代子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表情稍微缓和。
“我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从事调查这项工作时,我们就成了machine,也就是机器,彻底调查真相的机器。因此,既不能为错误的目的使用,也不能因为‘请调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模糊的目标启动开关。”说着,她笑了一下,“当然,如果是失去记忆的人,想知道自己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这我们倒是可以答应调查。”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悦子笑着说。
“所以……”加代子喘了一口气,“我也把这套说法跟小操解释过,拒绝了她。你也知道,她正处于那种多愁善感的年龄,即使没什么烦恼也会怀疑自己是怎样的人。所以当我父亲说,十几岁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对自己丧失自信、自卑的情结也很强,因而不接受委托调查时,我也是笑着接受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啊。”
小操在想什么、怀着什么烦恼,悦子逐渐了解。她迟迟无法从中学时期朋友自杀的打击中振作起来,一直在摸索着前进。
“不过,”加代子抬起脸,“小操的态度有种令人害怕的执着。当时我自认已经尽力说服她了,但是后来我还是跟父亲讨论,看她那样说不定会再去找别的侦探事务所。我也想过,像她这样年仅十七岁又貌美如花的女孩会说出‘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这种话,应该是有具体而深刻的理由吧。可是,我不方便问得太深入,她大概也不可能告诉我。”
悦子在心底深处偷偷地想:“那是因为你们年龄相仿,而且你和小操一样部是年轻貌美的女孩。”
打东海林郁惠自杀以来,小操就再也不知道如何接近同龄的年轻女孩,还有围绕在她们身边的男性。因此,不论是面对开朗活泼的桐子或是看似粗鲁其实善良体贴的桃子,乃至这个应该最有可能帮助她的加代子,她都无法坦然打开心房。
“对不起,这些话对于你现在急着要找小操大概没什么帮助吧。”
“不,没这回事,我本来就很想揣测小操在想些什么。这么一来,说不定能猜出她会怎么行动。”
加代子松了一口气,笑了。
“如果有我做得到的,请尽管告诉我。当然,这不算是工作,纯粹是帮忙。”
悦子向她道谢。
目前为止,数不清已有多少人跟她说过同样的话了。大家都很关心小操,而这点不就是最好的证据,表明了“小操是个怎样的人”吗?
分手之际,悦子随口问道:“这个健身中心很棒,你和桐子都是会员吗?”
加代子吃吃地笑。
“入会要缴一百五十万,每个月再缴会费二十万。我们怎么可能付得起?我们俩都只是访客,是跟着桐子一位有会员卡的客人进来的。”
下面的泳池中,有一个穿着亮丽泳装的女子,正在水上悠然游过。加代子一边眺望一边低声说:“有时候在这种地方,也会遇上新的委托人。”她转过头来微微露出笑容,“就连这种地方的会员也照样有人有烦恼——虽然光看外表,他们好像全都衣食无缺没有任何不满。”
“其实大家都一样。”悦子说。
33
悦子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小松冷饮店。正如桃子所说,巨大的粉红色遮阳篷远远看起来很显眼。
她把车停进新宿车站南口LUMINE商场的停车场,一边牵着由佳里前行,一边开始后悔。歌舞伎町不是十岁女孩该来的地方,想想还是该把由佳里留在家里才对。
‘由佳里,不可以东张西望。”
听她这么严厉的警告,由佳里不当一回事地说:“没问题啦,妈妈。我不会迷路的,我知道该怎么走。”
悦子不由得停下脚。
“你说什么?”
‘讨厌,你都忘了吗?去年夏天,外公不是带我来看过《彼得·潘》吗?那就是在小间剧场演的。”
‘光是这样你就会认路了?”
‘嗯。看完戏后,我还跟外公在这附近探险。外公说:‘由佳里,你仔细看,这一带是很可怕的地方哦。就算朋友邀你到新宿玩,你也不能傻傻地跟去。”
义夫是个奉行实地教育的人。悦子半是无奈半是感佩,再也说不出话。
“贝原小姐?啊,她怎么了?”小松冷饮店的店长一听到小操的名字立刻这么说。
他年纪大概和悦子差不多吧,穿着打扮像个很久以前的流行乐手。由于冷饮店本身的主要顾客是青少年,感觉上只有他一个人格格不入。
店面一半是冰激凌吧台,一半当作冷饮店,令人惊讶的是冷饮店那边还摆着老旧的入侵者游戏机①。令人怀念又有点可悲的电子音效不绝于耳,两个看似学生的客人正玩得起劲。
“我正伤脑筋呢。她星期六、星期天都旷工,是生病还是怎么了?”
“不……发生了一点事情。她只有每周六、周日才来上班吗?”
“对。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周日一整天,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大概快半年了吧。到目前为止,她从来不会这样不请假旷工。”
上星期的周六、周日,是十一、十二日。小操八日晚上离家,既然没通知打工的地方,这是表示当时她认为还会回来吗?又或者,是她脑中只想着某件重大的事,连打工的事都忘了?
①即invader game。
“我听说小操在这边交了个好朋友,好像是来打工的大学生,你知道是哪一位吗?”
店长歪着脑袋,玩弄着脖子上沙沙作响的链子。在他身后,有个身穿白底彩色条纹制服的女服务员一边喊着“店长,让一下”一边钻过去。
“大概是小安吧。”店长依旧对着天花板说。
“小安?”
“是个姓安藤的男生。你也知道,贝原小姐是个美女嘛,那小子好像很迷恋她。”
“那人今天会来吗?”
“会啊,今天是星期二……”说着店长看看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值班表,“他两点开始上班。”
现在刚过十二点半,悦子说声“我待会儿再来”就出了店。外面热得令人窒息,可能是因为柏油路面反射阳光,再加上鳞次栉比的大楼空调室外机喷吐出来的热风吧。
她们逃命似的加快脚步,冲进伊势丹百货,在里面的餐厅吃完午餐后,一点五十五分回到小松冷饮店,发现店面的后方停着一辆中午没看到的大型摩托车。
再次和店长打照面,店长立刻朝着后厨扬声大喊:“小安!”
随着呼唤出现的是个圆脸、圆眼睛、圆鼻子、肤色白皙的男孩。都已经是大学生了还说是“男孩”或许有点失礼,但这张娃娃脸就算到了四十岁大概还是很适合“小安”这个称呼吧。
“我是安藤光男,”男孩说着有点惶恐地鞠个躬。悦子报上姓名,一提到贝原操的名字,那张柔和的脸立刻僵硬起来。男孩用恨不得抓住悦子手腕的惊人气势问道:“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把小操离家的事告诉他后,他大概是很震惊吧,颓然垂下双臂。
虽然手肘粗壮得出现凹陷,但看起来并不像是爱运动的人。他真的是小操的“男朋友”吗?悦子闪过这个疑问。
‘她的事,你应该很了解吧?你知不知道她离家会去哪里?什么线索都可以。”
光男右手抓着脸,眼睛惶然四下游移。
“那当然,可是我并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讲一下她最近的言行举止也可以,有没有什么改变?”
虽只有稀稀落落的客人进来,光男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工作,一直畏畏缩缩地注意店长那边。悦子忍不住大喊:“店长!”
成串的链子从收银台的暗影出现。
“什么事?”
“对不起,我想跟你借一下安藤先生,我该付多少钱补偿你的损失?”
店长就像漫画电影中的大野狼一样,挑起嘴角嘻嘻一笑。
“我如果叫你拿五十万来,你大概也付不起吧。算了,免费借你。唯一的条件是,你要叫点吃的。”
悦子点了两杯冰激凌苏打,又替由佳里点了刨冰。搞不好待会儿由佳里会拉肚子,但也没办法了。
至于由佳里,从刚才就一直注意那台入侵者游戏机。悦子说:“你去玩,没关系。”由佳里立刻高兴地一屁股在机器前面坐下。这时,亲自端冰激凌苏打过来的店长“噢”了一声。
“小妹妹,你从来没见识过这玩意儿吧?”
“嗯,怎么玩?”
“把目标击落就行了。让开,先看我玩一下,叔叔给你表演‘名古屋射击法’。”
周遭安静下来后,光男一跟悦子面对面,立刻抓抓头说:“对不起。我刚才难以启齿,并不是因为在意时间。”
“不然是为了什么?”
“你是真行寺小姐吧?”
悦子点头。
光男露出真的很抱歉的表情。
“我在小操的拜托下,曾经跟踪过你的情人……”
悦子惊讶得嘴巴半开。出现了,“真行寺小姐◆”。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小操似乎认定我有情人。可是,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情人。”
光男像摇头人偶一样频频点头。
“小操后来好像也发现了。所谓的‘真行寺小姐的情人’,该怎么说呢,其实只是个绰号,是小操给那个男人取的绰号。”
小操第一次发现那个“悦子的情人”是七月十四日的事,也就是日记上留有“真行寺小姐◆”这行记述的那天。
“那个星期六,我们一起工作到五点后,我邀她找个地方喝酒。在那以前,虽然打工的一帮同事曾经一起出去过,一对一的邀约还是头一次。”他随手抹一抹鼻子下面冒出的汗珠,“我也知道自己毫无希望。原本,小操就不太跟人来往。就算同事们邀她出去,三次当中她顶多答应一次。可我就是喜欢她,明知她那样的美女不可能对我这种人有兴趣,可我还是无法马上死心。所以,那时候她说‘今天有别的约会’,我就说:‘那我送你过去。’即使当‘脚夫’也无妨,总之我只想陪在她身边。”
悦子打断他的话:“对不起,‘脚夫’是什么意思?”
光男涨红了脸。
“自己说这种话实在有点尴尬。简言之,不是真正的男朋友,只是在逛街出游时专门负责接送、替她跑腿的男朋友。我没别的长处,但至少会骑摩托车。”
门口停的那辆摩托车原来是光男的。
“结果,小操去了哪里?”
“丸之内,她说那边有真行寺小姐这位朋友。”
七月十四日,小操为了见悦子,曾经来到附近。当然,她们并未约好要见面。四天前才首次见面,还邀请她到家里。虽然如此,小操还是又跑来见悦子了。对于这份友谊,她显然并不打算疏远,也没有嫌烦。
然而,对小操来说,要她轻松邀约别人,说出“我正好经过附近就顺便过来找你”或是“哎,难得星期六放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这种话,应该需要极大的勇气。
七月十四日,是悦子轮值的星期六。关于轮班表,她也告诉过小操。所以小操应该知遭悦子会在“永无岛”待到五点半,但她难道不担心看到她突然来访,悦子会有什么反应吗?
悦子想:要真是这样,我倒很高兴。这时光男又说:“可是小操到了她指定的地点,反而一脸不知所措。我就想:啊,她为了拒绝我的邀约临时说谎,现在下不了台了,其实她根本没有约会。”
这是很可能的,悦子点点头。既然对光男说了谎,就得找个地方去。结果,临时想到的大概就是“永无岛”和悦子。可是一旦来到附近,又提不起勇气去找悦子一事情就是这样。
“她跟我说:‘谢谢,你可以先回去了。’可是我实在忍不住,就脱口而出:‘其实你根本没约会吧,如果不想跟我出去,你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不用再说谎了。”
“结果呢?”
“起先,她吓了一大跳,然后把脸一皱,我还以为她哭了——结果根本不是,她在笑。”
她跟他说:“对不起,没错,我根本没约会。”
“你说有朋友在这边,也是骗人的?”
“不,这是真的。可是,我不知道那个人看到我突然出现会不会高兴。”
光男听了就告诉她:“可那个人是你的朋友,没错吧?”
“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是朋友。”
“你真傻。为什么要这么想?既然你觉得是朋友,对方一定也是这么想。所谓的朋友,本来就是这样。又不是要等谁宣布‘从今天起我们是朋友了’才能变成朋友。”
“小操听了很惊讶。还问我:‘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想得这么乐观吗?’
“小安,你这话讲得太好了——”悦子不禁微笑,“到目前为止,从来没人这样清楚明白地告诉过她。”
“不会吧。”光男喝着因冰激凌融化,已经变成白色的苏打水,“然后,我替她出了一个主意。如果不好意思直接找上门,那就守在大楼出入口,等那人出来好了。等那人一出现,只要假装是凑巧遇上,再过去打招呼就行了。这样的话,对方就算没空,必须当场说拜拜,也不会觉得很尴尬了,不是吗?”
直到那时,光男都还以为小操的朋友是个男的。
“所以,当我听说是个姓真行寺的女人,而且是在‘永无岛’这种电话咨询机构认识的,我又吃了一惊。像小操这么漂亮、有男人缘的女孩,连对女人都这么退缩,真的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
“小操有很多人追吗?”
“多得不得了。可是,该说她完全不放在眼里吗?总之就是不给任何人机会。”
后来两人就倚着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装作若无其事地等悦子出来。
“像这种情况,不是都会注意周遭的反应?所以,我们才会发现,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个人正跟我们一样眺望着出入口。那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规矩地穿着白衬衫打领带,可是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就是那样潇洒打扮的人。”
(哎,你看。那个人好像也在等人呢。)
(好像是哦。)
“就在那时候,真行寺小姐,你走出来了,跟别的女人一起。你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们,朝着车站的方向径自走去。这正是让小操故作巧遇跟你打招呼的最佳时机。可是,她并未这么做。”
悦子也不记得小操喊住了她。
“为什么?”
“之前那个男的,一看到你,表情猛地一惊,原来他在等的人也是你。不只是这样,那人还开始迈步跟踪你。”
34
悦子双手抱肘,呆了好一会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完全不记得曾被人跟踪过。
“那人真的是在跟踪我吗?”
“绝不会错,你想不出会是谁吗?”
“毫无头绪。”
也许是错觉吧,她觉得光男好像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不是你的朋友啊。”
“如果是朋友,怎么会跟踪?那人真的四十岁左右?”
“对。”
“不是再老一点?头也没有秃?”
她本来想,也许是义夫,说不定他想给悦子一个惊喜。
可是,光男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的记忆不可能错得这么离谱啦。他没有秃头,虽然很瘦,看起来还是挺帅的。哪像我,就算杀了我也不可能变成那样。”
悦子抓着吸管,不停搅动苏打水,被别人跟踪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到底会是谁呢?”
“小操也说‘那不知道是谁’。所以,说来真的很丢脸,我们也跟上去了。”
“你们也开始跟踪?”
光男的手放在后脑勺。
“对。”
他们丢下摩托车,改为步行。由于路上行人很多,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没把人跟丢——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