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Level 7(出书版)》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刘子倩【完结】 > 【书香门第】Level7.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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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刘子倩 当前章节:14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走了一阵子,真行寺小姐,你不是和同行的女人进了咖啡店吗?你不记得了?”

悦子思索着。那是一个月前某个周六的事了,她已经不太记得,不过她的确常和“永无岛”的同事去某家位于地铁车站附近的咖啡店。

“我也许去了吧。”

“不会错的。结果,那个男的也进了同一家店,你们坐在卡座,他就坐在可以看到你们的吧台。”

小操看到后,据说很紧张。

(不对劲。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熟人,照理说应该会出声打招呼。)

(说得也是。)

(我倒有个想法。)

(什么?)

(那个男的一定是打电话到“永无岛”跟真行寺小姐说话的人。所以,光听声音已经不满足,才会跑来找她。)

(不会吧。如果是那样,他直接喊她不就好了。)

事实上,那个男的也的确多次作势要喊悦子,可他还是没采取行动,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盯着悦子。

小操拜托光男去把摩托车牵来。

(干吗?)

(我想跟踪那个人,看他接下来要去哪里。你快去牵车,这样他就算坐上车也不怕跟丢了。拜托。)

光男仿佛是要辩解,语调也热切起来:“小操会这么说,并非只是基于好奇,她是在担心你。被一个男人盯上,感觉多恐怖啊。所以,小操才会想调查那家伙的底细。”

“是啊,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

那是小操对悦子表达喜爱之情的一种方式。

悦子虽然毫无印象,但据说那天她在那家咖啡店待了四十分钟左右,买了蛋糕才离开,随后就目不斜视地走下地铁的大手町车站。

“那个问题人物一直跟踪你到车站阶梯。等你走下去后,他停在那里,好像考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下去了。我们也继续跟着。”

“那人看起来像是发现你们了吗?”

“没有,他应该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人跟踪吧。”

悦子上下班的时候,总是走大手町车站的联络通道抵达JR的东京车站。从那里可以直接搭快速电车回吉祥寺的家。

跟踪悦子的男人在那里就离开悦子,搭上往荻窪的丸之内线。小操和光男也搭上同一班车,同样在新宿车站下车。

“结果,那人去了哪里?”

光男随手往北新宿的方向一指。

“小泷桥路的附近,一家叫榊诊所的小医院。招牌上只是这样写,所以不知道是看哪一科的,后来我们问附近的人,才知道是专门看精神科的。”

精神科。一下子冒出了太多事实,令悦子快要脑子混乱。

“跟踪之旅就到此结束?”

“别提了,还有下文。”光男擦把汗,“小操把那人去找精神科医生的事看得非常严重,她还说:‘怎么办,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光男劝诫小操,就算那人真的在看精神科医生,也不该立刻惊慌失措,这是偏见。

“像我爸,以前也曾因为心理压力拒绝上班。那时找的医生是个非常好的人。那个医生告诉我们,不论是谁都会有精神不安定的时候,这种时候就当作是看内科一样来精神科挂号就行了。一点也没什么可耻的,绝不会比看牙医恐怖。”光男不好意思地笑了,“更何况,当时只是看到那人走进医院,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他是那里的医生。”

过了一个小时,男人又出了榊诊所。这次也是徒步,沿着小泷桥路大步走去。小操显然耍起了牛脾气,不管光男怎么劝都坚持继续跟踪。

男人走到小泷桥路和早稻田街交会的三岔路口就右转,推开了一家在住宅区中落寞亮着蓝色霓虹灯的店的门。

“有块招牌写着‘黑豹酒吧’,是家乍看之下像是普通住宅的小店。我们等那男的进去一会儿后才试着推开门。里面很窄,有个吧台,用威士忌酒桶当椅子,弥漫着香烟的白雾。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客人,店员却不让我们进去。一个醉得厉害的男人出来——我想那人大概是老板——他说已经有人预约客满了。也许是只做老客人的生意,不接受陌生客人吧。”

“你们跟踪的男人在哪里?”

“找不到。可能是在更里面,我也不知道。”

小操和光男后来又在外面奋斗了一个小时左右,但男人还是没出来。

“小操看起来很遗憾,但我还是劝她回家,而且我的摩托车还丢在丸之内呢。最后她才不情愿地跟我走了。”

悦子一边把听到的内容和目前为止查出来的事实在脑中整理,一边缓缓问道:“安藤先生,你认为小操会这样就放弃打探那个男人的身份吗?”

光男摇头。

“我想,她应该会继续调查。说不定那晚我送她回家后,她立刻又跑回‘黑豹’了。”

“关于这件事,她没告诉你?”

“对,她大概是认为如果告诉我,我一危会阻止她吧。”

七月十四日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事。然而,关于这些事,小操一个字也没和悦子提起过,甚至没有问过她:我发现一个可疑男子。真行寺小姐,你知道会是谁吗?接着,她打到“永无岛”的电话时间越来越短。显然关于某件牵涉悦子的事,小操有意瞒着悦子。

“那你主动问过小操那件事的后续吗?”

“我问过呀。”

(你还在担心那件事吗?要不然,干脆直接问真行寺小姐算了?)

结果,小操笑了,她告诉我说她早就忘了那回事了。

“安藤先生,你认为这是真话吗?”

光男又摇摇头。

“可是,后来过了一阵子,小操变得比较开朗了。该说是比较不像以前那么有戒心,或是比较没那么钻牛角尖吧。所以我也很高兴,就假装相信了她的话。”光男垂着头,又落寞地加上一句,“我怕她讨厌我。”

“我能够理解,你别那副表情,安藤先生,可以再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听小操用过Level这个词吗?Level后面还接了数字。”

光男陷入沉思。大概是习惯吧,他不停搓着鼻子下面。

这时,店长的声音传了进来:“我倒是听她提过那玩意儿。”

悦子转身面对他。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啊……应该没多久,顶多两个星期以前吧。”

店长的手往由佳里正玩得全神贯注的游戏机一挥。

“你也看到了,我们店里只有这玩意儿,有次我说再不弄台新机器进来是不行了,女服务员当中受打电子游戏的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该买哪个好。我完全一窍不通,只能当听众,贝原小姐也一脸茫然。有人问她:‘你都不玩电子游戏吗?”

结果小操是这么回答的:“我正要挑战Level7这个非常有趣的游戏。”

是游戏吗?悦子自问。那么,“到了Level7,会不会回不来”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想起小操对桃子说过的话。

(我啊,在找我自己,因为找到了所以才能来这里。)

“安藤先生,能否把你刚才提到的诊所和酒吧地点画张地图给我?”

趁着光男画图的时候,悦子付了账,催促由佳里。

由佳里依依不合地说:“店长叔叔,invader是什么意思?”

“就是来自外太空的侵略者。”

由佳里笑了出来。

“真是的,那不就跟visitor的意思一样嘛。”

“真行寺小姐,”光男画完地图说,“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是关于那个跟踪你的男人。”

“什么事?”

光男站起身,做出右脚略微跛行的姿势。

“那个人看起来就像这样。虽然不明显,右脚看起来还是有点行动不便。”

35

悦子先前往榊诊所。那家医院突兀地耸立在拥挤杂沓的住宅区中,显得格格不入。

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应该是诊疗时间吧。悦子牵着由佳里,正隔着铺有水泥的前院仰望建筑物时,正面大门开启,出来一个人。

还没走近前,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轻女性。因为她瘦得可怕,全身似乎都萎缩了,她的脸令人联想到经过长期干燥后变得皱巴巴的洋李干。

大概是厌食症吧,悦子边猜测边叫住那个女人。

“对不起,请问你是这里的病人吗?”

对方吓得全身一紧,但也许看悦子是个带着小孩的女人吧,总算停下脚步,没有拔腿就逃。

“不好意思,老实说,我正打算带这孩子去看病。可是第一次来很不安……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医生?”

枯瘦女子仔细观察悦子和由佳里后,才忸怩不安地回答:“医生还不错。”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谢谢。”

“不过,没预约不能看诊哦。如果是初诊,一定要有介绍信。”

她匆匆说完立刻转过身去。悦子追上去问:“请问,那位榊医生该不会有点行动不便吧?”

“没那回事。”

女人说完这句话,就朝着大久保街的方向连走带跑地离去了。

悦子一边用脚尖有节奏地踏得咔咔响,一边想,该怎么接近呢?

“由佳里。”

“干吗?”

“你肚子很痛吧?”

“不痛呀。”

“不,你应该很痛。快,用手按着肚子。”

由佳里起先惊讶地仰望悦子,最后嘻嘻一笑。

“嗯,好痛。我吃太多冰的东西了。”

“那我们走吧。”

由佳里的演技相当逼真。悦子则扮演小孩急病慌了手脚的母亲,带着弓起身体痛苦呻吟的由佳里,走进榊诊所的玄关。

站在前台,她喊:“小孩忽然肚子痛得难受,能不能给她看一下?”

话音一落,玻璃窗开了,探出一张女人的脸,白制服的胸前挂着“安西”的名牌。女人看到由佳里不停呻吟,“哎哟”一声张大了嘴巴。

“对不起,能不能给她看一下?”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精神科医院。”

悦子立刻故作愤慨:‘什么!你们外面明明只写着是诊所。”

“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安西结巴起来,一边撩起耳上的头发,一边凝视蹲着的由佳里,“从这边再往新宿走一小段路,就有一家‘春山外科医院’,那里是急诊指定医院……”

“你忍心叫这孩子走路吗?!”

命运之神显然看到了悦子的努力,一个圆脸女人推开安西走出来,干练地说:“请等一下,榊医生应该会答应看诊,正好现在没病人,你们在那儿等一下。”

“谢谢你。”

悦子抱起由佳里,很久没做这种事了,由佳里好重。

正面的门立刻打开,刚才那位圆脸小姐说声“请进”让她们进去。这一位胸前挂着“太田”的名牌。

一走进看似准备室的房间,一位穿白袍的医生正用手按着诊疗室打开的门站着。五官端正,应该才三十几岁吧,打着品位优雅的领带。

“请把她带过来。”医生率先走进里面,右脚并未跛行。悦子抱着开始哭闹的“女演员由佳里”也跟着进去。

与其说是诊疗室,感觉更像是会客室。可能是刻意如此装修吧,会令人联想到办公室的金属及塑料制品并不多,顶多只有小档案柜、旋转式目录夹和多功能电话。其他东西,甚至组合沙发及医生的桌子,都让人感到原木的温馨和沉静。窗子很大,虽然垂着百叶窗,阳光还是从缝隙间照射进来。

医生让由佳里躺在沙发上,露出肚子,四处按压。在这过程中,还用低沉温和的声音询问她今天一早至今吃了些什么。

“应该只是受凉了吧。喝了番石榴汁又喝冰果汁,吃冰激凌。”吩咐由佳里盖上肚子后,医生一边直起身一边这么说。

“啊,太好了,刚才吓死我了。”悦子拍着胸口,然后跟由佳里说,“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你吗,你吃太多了。”

由佳里不服气地嘟起嘴。

医生笑着说:“我开点治疗腹痛很有效的药给你。不过,只是很普通的成药,因为这里没有一般的药物。”

“不好意思。听说您是精神科医生,是吧?太为难您了。不过,幸亏有您帮忙。”

医生拉开桌子抽屉,取出普通的医药箱,拿起装有药丸的瓶子,在手心倒出一粒,交给由佳里。

“打开那扇门就有洗手间,你去那边倒水吃药。”

由佳里乖乖照着做了。悦子堆起一脸笑容面对医生。

“您是榊医生吧。”

“是的。”

“真的很谢谢您。那孩子不舒服时,我们居然正巧经过您的诊所,真是不可思议。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

榊医生似乎摸不透这句话的意味,一边绕过桌子朝椅子走去,一边轻轻挑起眉头。

“我有个朋友,以前也让您看过病。所以,我早就久仰您的大名。”

“噢?哪位?”

“您的病人这么多,一定不记得名字了。”

悦子在心中做好准备,视线定在医生脸上说:“那人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右脚有点跛。”

医生的表情立刻一动。

悦子想象着击球手挥棒击出的那一瞬间。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咔嚓!

“您不记得了?”

榊医生双手撑着桌子,略微仰起脸,装出正在回想的样子。虽然他装作若无其事,但他的演技比由佳里还差。

为什么一个据说跟踪我的跛脚男子会让他这么惊慌呢?

“这个嘛……我不太有印象了。”医生的嘴角勉强一笑,“也许是别的‘榊医生’吧。”

“哎呀,这样啊,那真是可惜。”

由佳里回来了。

“医生,我用了你的厕所。对不起。”

医生像得救似的转向由佳里。

“没关系。这下应该没那么痛了吧。”

“嗯,该拉的拉出来以后就不太痛了。”

“天哪,你真没规矩。医生,对不起。”悦子一边赔笑一边把由佳里拉到身边,“好了,那我们告辞了。请问,该付多少钱……”

榊医生仿佛巴不得悦子早点离开,立刻大手一挥:“不,不用了。这点小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悦子再次深深鞠躬,这才去抓门把手,然后,做出临时想起的模样转身回头。

“医生,还有一个人,我还有一个朋友也让您看过。”

医生皱起脸仿佛在问“谁”。

悦子说:“是个叫贝原操的十七岁女孩。”

悦子的球棒击中的球,这次狠狠飞到了看台那边。

医生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掏着白袍口袋,从中取出柔和七星的烟盒和闪着金光的打火机。就像笨演员借着吸烟的动作来掩饰拙劣的演技一样,医生把过滤嘴塞进嘴唇之间,摩擦打火机。可是火一直点不起来。

“呃……我不记得了。”

光听到这句话就够了。悦子出了门。

打开挂号处的窗子,这次只有太田一个人,她正在写东西。

“太田小姐,谢谢你。”

她这么一喊,太田走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小妹妹没事了?”

“嗯。”

悦子把脸凑近她,小声问道:“对不起,我以为我朋友让榊医生看过病,随口这么一说,结果好像是认错人了。”

“医生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

“是个右脚微跛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太田茫然眨着眼,回答:“不知道,有这样的病人吗?光说是年轻女孩,这样的人太多了……”接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她,“可是,如果是跛脚的男人,昨天倒是来过一个,可惜他没有介绍信,不能替他诊疗。”

悦子冒出一个问号。这是怎么回事?安藤光男明明说看到那个人走进这里,而且是一个月前,可是挂号小姐竟然不知道……

啊,她想到了,因为是星期六。

“你们这里周六周日不开门吧?”

“对,没错呀。”

所以,太田才会不知道。那个问题男子是背着这家诊所其他人偷偷来找榊医生的。然后昨天——就在昨天,他又伪装成病人来访——

“昨天,那人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有个年轻男人跟他一起来,长得还蛮英俊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姓太田的小姐似乎不太有警觉心。悦子决定趁那位安西小姐没回来前再多问一点。

“你们这里有病房可以住院吗?不是啦,因为我还是不相信弄错人了。我朋友找的医生,应该就是这位榊医生。我那朋友还住过院呢。”

太田连忙摇手。

“哎呀,那你果然是弄错人了。因为我们这里,难得让病人住院,除非有特殊情况。”

“噢……这样啊,可是这栋建筑看起来很大。”

“那是因为医生就住在这里,但他的眷属住在别的地方。”

太田的嘴巴滔滔不绝动个不停。这应该也是因为悦子带着小孩吧,像这种母子档,任谁看了都不会起戒心。

“哎呀,这样啊。哎,回到刚才的话题,你真的没见过吗,一个年轻女孩,长得非常漂亮,名叫贝原操?”

对方想了一下,摇摇头。

“我没印象。现在,我们这里破例收留的病人虽然好像也是个年轻女孩,可是听说她是医生朋友的女儿……”

悦子差点停止呼吸。她把牵着曲佳里的手用力握紧。

“那你见过那个人的长相吗?”

太田终于开始警觉:“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时,由佳里大喊:“妈妈!”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护士。不,是堵着。

“你是什么人?”护士逼问,宛如用钢刷和洗洁精刷洗过的墙壁一样清洁、冰冷、单薄的嘴唇,像刀子般抿成一条直线。

“哎呀……不好意思,我太多话了。”

她正感胆怯,由佳里忽然放声大哭。

“妈妈,妈妈,我们走了啦,我讨厌医院啦,我不要打针!”

悦子推开护士。

“是啊,我们该走了,抱歉打扰了!”

匆匆出门,走了五六步,她停下脚,没有人追来。

悦子仰望榊诊所的窗子。有的把百叶窗关得紧紧的,有的毫无遮掩。

悦子压低声音说:“由佳里,拜托再帮个忙。”

“这次要干吗?”

“哭闹使性子,妈妈会大声骂你,知道吗?”

仿佛心领神会,由佳里当场就开始跺脚耍赖:“不管,不管,说好要带人家去逛东宝漫画展,还说要去看哆啦A梦的,妈妈是大骗子!”

“你拉肚子不可以去!”

悦子大声说,接着深吸一口气,身体半转向榊诊所的建筑物,用尽丹田的力气怒吼:“小操!不可以这样无理取闹!”她的声音响彻附近,引起路人侧目。

“妈妈最讨厌了!”

“妈妈以后再也不管小操了!”

“小操死给你看!”

“你再敢顶嘴,我就把你扔在这里!我不要你了,小操!”

连呼“小操”之后,悦子迅速仰望榊诊所。如果小操真的在这里,一定听得见。拜托听到我的声音,一定要发现是我,给我个暗号,小操……

这时,四楼最边上那扇窗子的百叶窗微微动了一下。有双眼睛在窥看,还露出指尖。

“小操吗?”

正门开了,刚才的护士冲出来,不由分说就抓住悦子的手腕,悦子也不甘示弱地甩开那只手。

“你在干什么?!”

“小孩子不听话,我也没办法呀!”

仿佛是接到暗号,由佳里停止哭闹拔腿就跑。悦子也跟着追去,横越过前院,出了马路,悦子追上由佳里,牵着她的手一起跑。出了小泷桥路,一直跑到新宿西口的小田急HALC大楼遥遥在望,这才停下脚。此时两人都已汗水淋漓。

“妈妈,你好厉害。”由佳里感叹道。

“打电话给外公吧。”悦子一边像男人似的用手臂抹去下巴的汗水,一边大声说,“我要请他来监视那家诊所,小操一定在那里。”

由佳里跑向公用电话亭。

“说到监视,外公可是专家。啊,该说是曾任专家吗?”

36

义夫是现役专家。

报社汽车部员工的工作,并非只是载着记者们到处跑。不但要跟踪,也伴随着监视的任务,义夫干这行整整四十年了。

他一赶来,首先便拟好步骤。看起来沉着冷静,只不过亢奋时的老毛病又犯了,声音变得特别大。

“白天这段时间,不可能混进去把小操救出来。在太阳下山前,我会在这里盯着,你们先去换件衣服、填饱肚子、备好车,记得要把汽油加满。”

“为什么?”

“你去这么一闹,那里面的人说不定会打算把小操移往别处。万一真的这样,对方应该也会考虑我们会有什么行动,所以不是立刻迁移,就是等到晚上行动,二者择一吧。”

然而,义夫在附近晃荡监视期间,榊诊所毫无动静,也没有病人出入,连百叶窗都没再动过。

悦子为了便于随时发动车,特意做好准备,把车停在榊诊所附近的民宅旁。

由佳里躲在后座睡了一会儿。悦子也休息了一个小时,在车中束起头发绑在脑后。从附近的洋货店替自己和由佳里买来衣服换上。她特意选择便于行动的Polo衫和长裤。衣服跟发型这么一换,榊诊所的人只见过悦子一次,光远看绝对认不出是她。

做好准备后,从傍晚起,她和义夫轮班监视。

时间点滴流逝,却没有任何变化。傍晚出来买菜的家庭主妇越来越多,夕阳西沉夜幕低垂后,身穿西装或白衬衫、急着返家的男性特别显眼。

榊诊所还是没动静。

到了晚间十点,建筑物正面玄关的灯熄了。义夫和悦子躲在电线杆后面,或是站在香烟摊前假装打电话,或是在路上走来走去,一直继续观察。过了十点半,到了十一点,到了十一点二十分。然后……先发现的是悦子。

她不禁抓紧身上Polo衫的领子,对躲在马路对面的义夫打暗号。

一个男人略跛着右脚朝这边走来。身材高挑、体形瘦削,背着路灯拖着长长的影子。

义夫察觉悦子的暗号,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当然没注意到他们,他略驼着背,低头走近他们。

一直凝神细看的义夫,下巴猛然下垂。

右脚有毛病的男人正要一步跨进榊诊所的前院——

当着惊愕注视的悦子的面,义夫忽然冲向男人,接近他。男人仰起脸认出义夫,接着他也惊愕得表情冻结了。

义夫一把抓住男人的前襟。被矮小略胖的义夫这么一抓,男人往前倾。悦子穿越马路,跑向两人,她以为义夫要揍那个男人。

可是义夫没打他。他拉着男人往旁边的小巷走,气势惊人得令人怀疑他是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两个人闷不吭声,扭成一团,一直走到小巷中央才停下脚步。追来的悦子喊“爸爸”时,义夫紧抓男人领口的手这才放开。

义夫像要吃人般看着男人。至于男人,一边用手抚平被扯皱的衬衫领子,一边看着义夫,又看看悦子。

这张脸她毫无印象,一次也没见过。悦子只知道,安藤光男的描述显然很正确,如此而已。

男人的视线回到义夫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说:“真行寺先生。”

悦子当下愣住。

义夫缓缓说:“好久不见,应该隔了十几年了吧,你还记得我啊?”

男人像个被人抚着背的小孩,表情忽然变得很无助,良久才幽幽吐出一句:“我怎么可能忘记。”

义夫转身看着悦子。

“这是三枝隆男先生,是我的老朋友。”

男人没看悦子,他略垂下眼,接着鼓起勇气抬起脸说:“真行寺先生,这么晚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该不会是……”三枝这次终于正眼凝视悦子。

“该不会是……来找贝原操的吧?”

义夫把三枝推进悦子的车里。

“不管怎样,先解释给我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认识贝原操?”

三枝对悦子和由佳里一直盯着他的视线视若无睹,只凝视着义夫。他很认真。

“现在,我没时间详细说明,请你谅解。”

“你怎么会认识小操?你想做什么?”

三枝猛烈摇头。

“我不能说,现在还不行。”

“小操在榊诊所吧?”

悦子这么一问,他撇开眼睛点点头。

“她为什么会被囚禁?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

三枝乱抓头发。

“她什么也没做,纯粹是池鱼之殃,不小心被卷进来的。”

“被卷进来?”

“对,卷进我——和我的伙伴正在进行的计划。其实,我也没想到她会出现。”

“小操会破卷进来,是因为跟踪你吗?”

仿佛忽然被悦子打了一耳光,三枝跳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你不把小操的事告诉我,我就不告诉你。”

“真行寺先生,”三枝求助似的转向义夫,“拜托。今后请你们听我的,照我的话做。第一,立刻离开这里。第二,我保证会平安地把贝原操救出来,请你们不要插手。放心,明天就能把她救出来了,明天一切都会结束。现在,她虽然还受到监禁,但并没有危险,这是我们计划好的。第三,总之目前请你们什么也别问。可以吗?”

悦子追问:“为什么要等到明天?请你现在就把她救出来!”

“不行。如果现在这样做,只会令人起疑,反而给她带来危险。”

义夫也立刻回话:“悦子去过后,榊诊所的人也许会把小操移往他处。这样你也能保证一定会救出她吗?”

三枝叹了一口气。

“没问题,绝对会,请相信我,我怎么可能对您的朋友见死不救。”

这次换成义夫撇开视线。

“请相信我。”三枝又说了一次。

义夫瞟了悦子一眼,意思是说:这里就交给爸爸处置。

“三枝先生,好,我知道了,就照你说的。”

“爸爸!”

“外公?”

义夫抬手制止悦子和由佳里:“没关系,这个人可以信任。所以,没关系。不过三枝先生,我有个条件。你现在既然敢打包票说,就算小操被送到别处也有把握救出她,那她会被送到哪里,你心里应该大致有个数吧?”

“只有一个地方有可能。”

“是吗,那,请把那个地方告诉我。”

接着义夫靠近三枝,压低声音说:“你现在正要去榊诊所吧?”

三枝点点头。

“那,你去跟他们谈谈,如果他们决定把小操送去你猜的那个地方,就给我打个暗号,把正面玄关的灯开关两次就行了。你做得到吗?”

“你打听这个,想做什么?”

“我们要去那边等小操。明天,你一把她救出来,就带她来找我们。我们会开这辆车去,你应该可以立刻认出我们。”

三枝用勉强挤出的声音恳求:“你们不能牵扯进来。”

“我们已经牵扯进去了。”悦子说。

三枝面向窗子的方向考虑了一阵子。最后,筋疲力尽地喘口气,才说:“我知道了,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接着,他在义夫递过来的记事本上写了小操可能被送去的唯一地点。颇费了一点时间,还不时停笔思索。

把写好的纸条交给义夫时,三枝再次强调:“没问题吧?请你务必遵守约定。只要忍到明天就行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插手。”

他下车时,义夫问:“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三枝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要报仇,找敌人算账。”

他遵守了约定。榊诊所的门灯,当着虎视眈眈的悦子和义夫的面,闪了两次。

义夫看了之后,催促悦子:“我们先回家做准备吧,目的地有点远,在房总半岛的角落。”

“到底是哪里?”

“一个叫潟户友爱医院的地方。”

“爸,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相信那个人的话?”

义夫微微露出笑意。

“这个故事,等抵达潟户时再慢慢说。”

八月十五日,星期三——第四日

37

“你昨晚到哪儿去了?”上午九点,他们钻进车里,准备前往寄给明惠的明信片上写的位于高田马场的住址时,祐司仿佛忽然想到似的随口问道。

昨晚,夜色尚浅时,他们就从仙台回来了。祐司和明惠本想立刻赶往高田马场,三枝却表示反对:

“你姑且不论,她最好先休息一下,她气色很糟。”

“可是……”

“别说了,总之今天已经太晚了。我这是为你们好,先休息一下吧。”

他毕竟还是没勇气撇下三枝在夜晚走上街头,结果只好乖乖提早上床睡觉。或许正如三枝所说,真的累坏了吧,他立刻就睡着了。

没想到,快要十一点时,他发现三枝一个人偷偷溜出屋。

他本来想喊三枝,却临时改变心意,决定悄悄尾随其后。他走逃生梯,一边保持适当的距离尽量不让三枝发现,一边跟踪。没想到,三枝走到新开桥路,就拦下一辆正好转过弯来的出租车,上了车,所以祐司的跟踪之旅仅仅走了一百米就宣告结束。

对于祐司的质问,三枝吓了一跳——至少看起来是。本来总是一次就顺利启动的引擎,今天偏偏不合作,他生气地又拧了一次车钥匙,带着露骨的不悦说:“你没睡吗?”

‘是被你吵到,我才醒过来的,那么晚你跑到哪儿去了?”

坐在旁边的明惠脸上写着:怎么回事?

“我连一点小小的隐私都不能有吗?”

“你现在受雇于我们。’

“晚上是自由时间。”三枝把车开出去,看也不看他一眼,“我只是去散个步,因为我睡不着。”

搭出租车去?祐司本想这么说,终究没开口。但是,他再次在心中重复明惠说的那句话:“最好别让这人离开视线。”令他怀疑的事情还有很多。虽然每一件都是小事,拼凑在一起却足以产生意义。

再一次,他们开车从东向西横越东京。不过,今天没受到交通影响,车走得很顺。首都高速公路也名副其实,得以高速奔驰。

“因为今天是十五日①嘛,所以东京都内成了空城。”三枝说。

高田马场,据说是学生街。虽然三枝解释这是因为附近有早稻田大学,但光听还是想象不出来。

“所以,有很多专门租给学生的木质公寓和大楼。你之前住的房子,我猜应该也是属于那一类吧。”

那张明信片上写着“新宿区高田马场四丁目四十一之六、上田公寓一〇二”。为了调查幸山庄命案,竟然还特地租房子,可见应该是下定决心要长期战斗吧。

自己真的是孑然一身,毫无任何线索,到处打听吗——他想。没有人协助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离开仙台,来到东京呢?

他们在车站前下了车,剩下的路采用步行。

“虽然有点距离,但在附近走走,说不定能想起很多事。”三枝看着分区地图说,“站前大概就是这样。怎么样?”

只见狭小的公车站,以及黄色电车发车的车站。似乎也有地铁经过,阶梯一直通往地下。背对车站的右手边有一栋叫“BIG BOX”的大楼。①八月十五日为中元节返乡假期。

“我好像来过。”

祐司说完立刻窥探三枝的表情。对方只是眯起眼睛,似乎嫌阳光刺眼,看不出任何表情。

自己的确在这附近待过,应该也利用过这个车站吧。既然明信片上这么写,那就绝对不会错——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不能老实地全盘相信。

也许这全部都是计划、安排好的——不,就算并非全部,至少也是受到某人的某种意图操纵,他有这种感觉。

在一年之中人潮最拥挤的时期,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买到了新干线的车票?三枝为什么一次也没犹豫,连找都没拭就能顺利抵达榊诊所?那里明明夹处于小街陋巷之间,很难找。

基本上,就连三枝说的“因为有前科,所以不能报警”,都很难判断有多少可信度。他反倒觉得,如果真的是一个这么容易受警方注意的人,不是应该尽量避免牵扯上这种事情才对?

在明惠房间发现的明信片,也不见得就是祐司写的。因为他现在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的笔迹。也许只是故意设计成这样让他们相信——

对。从星期天开始的一切,说不定都是从头就设计好的。也许就是为了要让他们跟着计划走,他和明惠才会被抹杀记忆。

“你怎么了?”

被这么一喊,他连忙跨步迈出。明惠和昨天一样,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不管他们会被带去什么地方,现在也只能听命行事了。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或许自然就会峰回路转——他如此相信。

上田公寓一〇二室门口并未挂着名牌。看来我不管到哪儿都是个无名氏啊,祐司想。

他们当然没钥匙,而这里也没有管理员。出入口的门锁看起来不怎么坚固,干脆破门而入吧,他想。

三枝转身四下观察了一圈。

“和新开桥皇官比起来,房租换算之下应该便宜个两三万吧。”他笑着说。门是三夹板做的,走廊的墙壁也四处都有霉斑。门旁有扇窗子,里面大概是厨房,面向这边的抽风机排气口的罩子上黏糊糊地沾满厚厚的油污和灰尘。

“怎么办?要破门而入吗?”

“你先别急嘛。入口阶梯那边不是有信箱吗?你去看看那里面,有些人会把备用钥匙用胶带粘在信箱盖子的内侧。”

祐司让明惠抓着走廊的扶手,照他说的去看。没藏着钥匙的信箱里只有一张写着“挂号领取通知”的细长明信片回函,日期是八月十三日。

祐司拿着那个回来时,三枝正好挺起了身,把手伸向走廊墙壁上的电表。

“找到了。”三枝沾满灰尘的指尖夹着钥匙,朝他亮了一下。

“不论是谁,藏钥匙的地方都不可能有太大的创意。信箱里放了什么?”

祐司把挂号通知单给他看,三枝侧首不解。

“会是什么呢?管他的,待会儿去领领看。”

三枝打开门锁,三人踏进屋内,很亮,而且闷热得令人窒息,因为正面窗子的窗帘全被扯开了。

只有四叠大的厨房和一间六叠大的房间。厨房里有小冰箱、红色热水瓶、烤面包机,另外,小推车上还放了电饭锅,和之前在新开桥皇宫看到的光景极为相似。厨房的沥水篮中放着两个盘子和两个玻璃杯,拿起来一看,全都干燥得刮手。

里面房间的正面是窗户,左手边是壁橱。旁边有衣架,挂着男女各式外套与衬衫。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可以把桌脚折起的桌子,上面什么也没放。右手边的墙上挂着月历,没有电视,电话则放在窗边的箱形收纳柜上。

“怎样?想起什么了吗?”

听着三枝的声音,祐司眺望着隔开两个房间的玻璃拉门。

星期天早上,当他环顾新开桥皇宫的屋内时,看到那间屋子的玻璃隔间门,曾经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破裂的玻璃。(对不起,这不是强化玻璃嘛……)

这间屋子的拉门在木框中镶了三片长方形的磨砂玻璃。走近仔细一看,只有第二格和第三格的玻璃看似崭新。接合处的胶泥也还没弄脏,摸起来有点软,可以用指甲抠出痕迹。

原来那是这拉门撞破时的记忆,应该是电器行或搬家公司的人搬东西进这间屋子时,一不小心撞破的吧,他想。如此说来,自己的确在这住过一阵子——这点应该可以确信。

屋内整体上比起光看公寓外表时以为的要清洁舒适多了。一走动就掀起尘埃,飘在从窗口射入的金色阳光中。可是,在这个尘埃满天的夏季时节,只要一天不打扫就会变成这样。祐司和明惠到今天为止至少已经四天没回这里了,也难怪会有灰尘。

明惠摸索着找到厨房的水槽。这里没有热水器,只有一台古典的壁挂式快速热水器。那台热水器和水槽边缘,乃至双嘴煤气炉,全都擦得亮晶晶。

一定是她打扫的,他想。她做事想必相当有规律,这是为了让狭小的房间住得更舒服。想到这里,他忽然很心疼明惠。

“这是新婚夫妻的住处嘛。”三枝笑了一下,摸摸衣架上挂的衣物,对身在厨房的明惠说,“小姐,看样子你好像很会做家务哦。衣服熨得漂漂亮亮的,就像送去干洗过一样。”

虽然没有戏剧性地恢复记忆,但是站在房间里,他可以感到这里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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