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使用大量药品,便可申请健保补助,做检查也可领取费用,所以只要有健康保险制度在,让病人住进医院不放人走,管他需不需要药品和检查都给他重复疗程,医院自然就会有源源不绝的收入。
以“作业疗法”的名义派病人出去当临时工,工资当然是医院没收。
友爱医院喜欢收容酒精中毒病患,是因为他们出院后再度入院的几率很高,是好主顾。酒精中毒者多半遭到家人疏远,甚至还有人拜托院方:住院费他们照付,只要别让病人再出院就好。这么一来,只要把病人扣留在院内,就可以狠捞一笔。他们专程派人到东京的山谷和泪桥一带募集酒精中毒者,也是出于这个缘故。
上述患者再次住院时,多半会被送去之前住院的地方,所以友爱医院在住院病人的手臂写上号码。只要公告世人他们有这种措施,即使外县市或东京的病人,一旦病倒路边被警方发现,警方会立刻通知友爱医院,如此便可确保病人人数维持稳定。
不做任何治疗。如果把病人治好就赚不到钱了。表面上虽然洋洋洒洒地列出一堆名医的名字,实际上除了村下猛藏、女婿榊达彦和远山显之外,就没别的医生了。
护士和看护也绝对寥寥无几。从病患当中择人监视病人,就像电影中的纳粹集中营一样。
村下猛藏和当地警察交情颇深。整个镇既然都在猛藏势力之下,警方和政府部门当然也不例外。猛藏和最近在东北地区扩大势力的黑道帮派也有勾结,据说因伤害或杀人罪嫌疑遭到逮捕的帮派分子请村下院长捏造个精神分裂之类的病名,刑罚就可以减轻。听说像这种帮派分子在法院判决下被送入友爱医院后,往往担任院长的保镖,或是摇身一变成了“看护”,专门负责监视病人。因此,友爱医院的病人中,受到看护持枪威胁的病人也不在少数。
在友爱医院,电击疗法是家常便饭……
你有何感想,耕叔?
我听了之后很想吐,我终于理解老爸生前去幸山庄参观,第一次和猛藏重逢时,为何一点也不高兴了。
老爸他们不可能知道我现在写的这些情形,但他们俩打猛藏小时候就认识他了,对吧?而且还肯定地说,在那里“没留下任何美好回忆”。
“总之他就是口才流利,而且说谎也面不改色。纵使人家发现他做的坏事逼问他,他也绝对不承认。即便把他押到现场对质,他也会说:不是我的错,是某某人命令我这样的。不是把无辜的人拖下水,就是把过错推卸到别人身上。”
我听说,老爸小时候是孩子王,所以没怎么被欺负过,可是三好先生却因为猛藏受了不少罪。
老爸不会随便说别人坏话,三好先生也一样。可是他们两个却用看到虫豕般的厌恶眼光来看待他——
说到这里,我想起明惠以前告诉过我一件事。
三好先生一家在购买幸山庄的过程中,每次除了三好先生,雪惠也会一起跟着。因此,她很早就见过猛藏。据说,猛藏似乎看上了雪惠,还跟她说什么他下次要去仙台,到时一起吃饭。
雪惠当然不可能真的答应,她只当是社交辞令听过就算了。没想到猛藏真的来到仙台,还打电话给她。由于猛藏纠缠不放.雪惠最后推辞不了,只好拜托明惠陪她一起去。听说猛藏一开口就指定在他投宿的饭店大厅碰面。
那天,据说明惠和雪惠两入合力才勉强摆脱猛藏回到家,明惠吓坏了。那人坐过再站起来的地方都好像泛着一层油光。她说那个人很讨厌,而且不是那种可以当作笑话一笑置之的讨厌——
因此我觉得,幸山庄命案的前一天,老爸他们竟然会去村下家做客,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如果反过来想,倒有可能是登门声讨跟他划清界限。总之,老爸他们和猛藏的关系,绝非案发后那家伙宣称的那般良好。
下面这件事是老爸在考虑要不要购买幸山庄时告诉我的:幸山庄所在的别墅区开发计划,据说是潟户町当地难得一见、态度强硬的“反村下帮”地主,找来东京的建筑商着手进行的。因此,开发后就算发展得再繁荣,猛藏也捞不到一点好处。
潟户町的确是靠着村下家族的庇荫发展起来的。可是,到头来,变得跟一党独裁制的国家没两样。所以,我们应该来组个在野党——这就是他们的动机。
对猛藏来说,看到这种发展当然不可能高兴。可是,开发促进派的做法非常巧妙,他们找遍所有不受猛藏控制或是光靠猛藏对付不了的银行及大型房地产公司,让计划上了轨道。如此一来,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猛藏马上软化态度,宣称自己医院的病人要做“作业疗法”,以这个名义派人到别墅区工作。促进派的人面对“为了病人好”这种美化说辞,大概也不好意思拒绝吧。但我实在不相信,这次作业疗法的酬劳曾送到每一个病人手里。
我认为,老爸决定买下幸山庄,是因为他认为这样可以帮助那些反对猛藏将整个镇私有化的入。当然,这也是基于他对潟户这片土地的喜爱。也许他认为单是冲着这一点,就不能让这块心爱的土地任由猛藏号令。况且老爸个性本来就耿直好强,最讨厌邪门歪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当他发现作业疗法的病人手臂写着号码时大发雷霆的模样。
话说回来,即使知道了友爱医院出人意表的真相,还是解不开猛藏伪称孝已死的谜底。我就是找不出他必须藏匿孝的理由。
孝在成为村下家一员之前,曾在潟户友爱医院住过院,因此他对医院内部的情形应该有一定了解。
身为幸山庄命案凶手的他就算出面告发继父的医院是个惨无人道的地方,恐怕也无人相信吧?他是个连夺四命的杀人凶手,猛藏不可能是怕孝抖出真相才把他藏起来。不,就算猛藏真的这么想,孝也不可能投靠他。
你想,难道不是吗?如果孝这样做,即使暂时获救,到头来还是等于落入猛藏的魔爪。反正孝已是个新闻媒体公告周知的死人,猛藏可以不费任何风险地消灭他。
我真的想破了脑袋也不得其解。而明惠的眼睛正好就在那时候失明了。
撇下她不管,我至今仍感愧疚。因此,虽然你也责备过我,其实我的自责更深,真的。幸好,明惠很快就康复了。替她治疗的柴田医生,是个和猛藏差异有如南北两极的精神科医生。
那时的我,一方面想陪在明惠身边,另一方面又想继续调查,两股意志仿佛在拔河。两种念头同样强烈,令我动弹不得。
动摇这种状态的,是一通电话。
打电话来的入叫“源伯”。照理说他应该有个全名,但他本人坚持叫源伯。至于我,他用“幸山庄命案的幸存者”来称呼。
源伯说,他在潟户友爱医院一直住到四月底。毫不例外,他也是个酒精中毒者。他说自己本来像流浪汉一样睡在潟户车站,被警方发现后,就被送进了友爱医院。
由于源伯是第一次住院,他按了指纹。当时已经是半夜,他跟着值班的护士进了一个看似医院资料室的地方,十根手指全都被采了指纹。
当时,有一个医生在场,源伯和护士一进去,他顿时一脸慌张。那时他正拿着病历。而且就源伯迅速偷瞥所见,那张病历卡的姓名栏写着“宫前孝”这个名字。
“真的?”我向他确认,源伯自信满满地肯定,他说绝对不会错。而且,他还告诉我,那位医生名叫榊达彦,是猛藏长女婿。听说在东京开诊所,常常来友爱医院帮忙。
猛藏的亲人,为什么在时过境迁后还要偷偷取出孝的病历,如果孝真的已死?
我再次确信孝还活着。他需要某种治疗,所以要用到病历。
孝在潟户友爱医院——一定是这样,没错。
源伯说他在东京,另外,还有过去从那里离院(据说是逃走)的朋友。因此,他说也许可以帮我把孝带出来。听到这番话,我什么也没准备就仓促前往东京。那是五月十日的事。
在东京见到源伯和他的朋友后,他们告诉我很多事。友爱医院一直有人手不足的困扰,尤其是缺乏医生。这是因为猛藏的经营方针等于是在践踏医生的良心,因此,留下的医生全是猛藏的亲人——听到这个,我更加肯定了。如果是这样,就算他藏匿孝,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就是他们说,在友爱医院,极为频繁地使用“抹去”病人记忆的装置。
据说本来有个年轻男孩和源伯住在同一间病房。他刚考取驾照就发生车祸,撞死了一个小孩,从此一直精神不稳,车祸过后都已经两年多了依然无法恢复正常生活。他是在家人同意下住院的。
有一天,他忽然连着消失了两晚,等他回来时已经失去记忆。而且,手臂上写的号码也不一样了。那个年轻男孩的手臂上写着Level7。
失去记忆的男孩几乎变得跟幼童一样,源伯必须从怎么拿筷子开始教起。然而,过了一阵子,源伯才恍然大悟:男孩变得动作迟钝、笨手笨脚,并不只是因为失去了记忆,而是因为他的左半身出现麻痹。
男孩丧失记忆后没多久,家人就来接他,办了出院。源伯一边发抖一边笑着说:“那才真正是名副其实的‘不愉快的回忆全都忘光了’。”
不管怎样,总之接下来我们决定执行把孝带出友爱医院的计划。哪天行动虽然还不知道,但我打算全力以赴。
包裹内附上的录音带,是和源伯谈话的录音记录。如果我们没回来,请你拿着这份手记的复印件和录音带去找东京的报社。
我相信应该不至于有这种情况,我们一定会回来。
所以,我就不说告别的话了。
祐司
祐司念完复印件后,周遭陷入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最后三枝猛烈地打了一个喷嚏,吓得另外两人跳起来。
“抱歉。”他说,“怎样,疑团解开的心情如何?”
祐司垂眼看着手上的复印件。
“看来我们好像是潜入友爱医院后被抓了。”
“应该是吧。”
“为什么我们没有直接被关在医院里呢?”
三枝笑了。
“或许猛藏也良心发现了吧。”
“不,不对。”祐司摇头,“站在猛藏的立场,是怕如果随便把我们扔进去,万一被人察觉就糟了。我们不就察觉孝在那里了吗?就算自以为防范得滴水不漏,那里毕竟有八百个活生生的病人,根本不可能完全防止消息走漏。经过那次教训,他大概发现友爱医院也不见得安全了吧。”
“好吧,那现在……”三枝站起来。他变得一脸严肃,太阳穴的血管都浮起来了,这应该是因为紧张而非愤怒吧,祐司想。
“我们该去收拾村下猛藏了吧?”
39
真行寺悦子踏上潟户这个地方,才想起这里就是幸山庄命案的案发现场。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的景色,此刻就在窗外飞驰而过。
“真是个可怕的案件。”义夫说。
悦子点着头,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小操被移送到发生过那种可怕案件的地方,她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从窗口看出去的景色美得不可方物,甚至让她原本疲惫困倦的脑袋清醒了过来。由于他们在天亮时抵达,站在高处俯瞰,正好看到朝阳从水平线彼端升起。她把在后座睡觉的由佳里也叫醒,让她看窗外。
金色的曙光渲染海面,光芒逐渐汇集,最后形成一弯光辉的弓形。如果天天看着这幅景象,说不定再也不会相信什么地动说①。在这里看到的太阳,只是照亮天空的装饰品。
三枝交给义夫的纸条上,用棱角分明的独特字体交代了各项事情。
首先,最重要的是能够救出小操的时间。上面写道,应该是今晚十点左右。不过,也许会提前或延后,所以从九点半起,就得把车停在指定地点等候。他说的“指定地点”是潟户友爱医院背后的杂树林。旁边好像就有医院的“四号便门”这个出入口,他还附上简单的地图。地图下方写着之前见面时他再三叮嘱过的话:“总之,你们什么也别问,一旦救出小操,就立刻离开那里,折返东京。详细情形改天我一定会解释。”旁边还画线特别强调。
如果按照纸条上的指示,等到今天下午再来潟户町也来得及。可是,悦子早已急得坐立难安,而且白天路上可能会塞车,再加上义夫也表示最好先去潟户町和友爱医院侦察一下,因此真行寺一家人半夜就从东京出发,来到潟户。
潟户町似乎都位于斜坡上,坡道特别多。在东西狭长的镇中央有个私铁车站,繁华街也集中在车站四周,可以在一早就开门营业的咖啡店先吃点简单的早餐。
慵懒地送早餐过来的女服务员出乎意料地亲切,告诉他们附近就有不错的旅馆。
“请问潟户友爱医院在哪里?”①太阳静止于宇宙中心,地球绕着太阳旋转的说法,强调以太阳为宇宙中心。
听到义夫的问题,女服务员打开窗户,伸出粗臂指向镇西的高地。
“你看,就是那个。”
朝阳照耀下的建筑物,悦子觉得“简直就像个要塞”。就建筑物的大小来说,窗子少得可怜。由于周围没有房子,一眼便可看清医院围着高高的警戒网,简单把高地用推土机推平做成的红土停车场上停放着数辆车。
女服务员告诉他们:“如果要带病人去,挂号处八点半才开门哦。”语气就像告诉他们公交车发车时间一样理所当然。
悦子想起幸山庄命案在报端喧腾之际,常有人说这个镇是靠友爱医院支撑的。也曾听说,发生凶杀案的别墅区本来广受期待,盼望能因此改变这个镇的性质。
“案发后,别墅区怎么样了?”
女服务员好像吃到什么酸东西似的皱起脸。
“别提了,了无生气。高尔夫球场还算好,度假饭店就门可罗雀了。别墅推出后也找不到买主,就连原先订购的买主好像也全退掉了。”
那也难怪,这是人之常情,她想。付出大笔金钱,买下别墅或是来度假饭店住宿,就是想要逃离压力。既然如此,当然不可能故意选择一个会造成另一种压力的场所。
在女服务员推荐的旅馆要了房间,一切安顿就绪已是上午十点左右,由佳里立刻又钻进被窝。
“你答应过的,爸爸。”悦子深深坐进窗边的椅子说,“关于那个三枝的事,快告诉我。”
义夫在床边坐下,看着由佳里熟睡的模样点头。
“悦子,十八年前,新日本饭店的火灾,你还记得吗?”
她略作思索,想了起来。麻布那场饭店大火,罹难者高达四十一人,死伤惨重。
“嗯,我记得。”
“事实上,你妈妈也是那场火灾的房客之一。”
悦子瞪大了眼睛。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都不知道。十八年前,我已经十六岁了。妈妈如果受了伤,我应该会立刻察觉才对。”
“她没有受伤。因为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获救了。”
“可是……噢,不过,那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
义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拿捏时机,仿佛正把回忆放在看不见的天平上,等待指针停止晃动。
“那个姓三枝的男人就是你妈妈的救命恩人。”
“是那个人从饭店大火中把妈妈救出来的?”悦子半开玩笑地笑着说,“那,他是消防员?”
义夫微微一笑,摇摇头。
“火灾发生的时候,他和你妈妈在同一个房间里,在那家饭店的最顶层。”
悦子一边预期着义夫接下来会说的话,一边哑口无言地坐着。
义夫是这么说的:“那个三枝隆男,十八年前,有一阵子——只有短短一阵子……曾是你妈妈的情人。”
十八年前——悦子想。当时,母亲织江多少岁?织江是二十一岁生下悦子的,所以是三十七岁吧。
“可是那个人……那个姓三枝的,现在顶多才四十岁吧?”
“四十三。十八年前,他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织江看起来一直比实际年龄年轻,过世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是不到五十。三十七的时候,或许看起来顶多也才三十二三岁吧。
虽然如此,织江……母亲她,居然和小她自己整整一轮的男人谈恋爱?
不,那不能叫恋爱,明明就是偷情嘛。
“爸爸,你早就知道了?”
“当时不知道,直到火灾发生。”他的手放在脖子上,来回抚摸,“因为我忙着工作,家里的事全都扔给你妈。”
悦子不禁拔高了音调:“妈搞外遇,又不是家里的事!”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悦子。”
悦子站起身,总之她现在不想跟义夫面对面。她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递一罐给义夫。
“不喝酒就听不下去吗?”
“到了三十四岁才知道母亲三十七岁时有外遇,当然会想来罐啤酒。”
“这句台词倒是可以拿来拍广告。”
两人几乎同时拉开拉环,发出响亮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忽然变得很可笑,悦子不禁笑了出来。
“对不起。”
“干吗道歉?”
“我笑了,这不是该笑的事。”
“也不见得吧。”义夫喝着啤酒,“至少,我每次想起这件事总会稍微笑一下。只有一下,多了笑不出来。”
“过了多久,你才笑得出来?”
“大概五年左右吧……”
五年啊。就一个人从妻子外遇的打击中振作起来的速度来说,这算是快,还是慢呢?或许也有人永远都笑不出来吧。
“那是个怎样的人?”
“当时在东京日报的社会组,他以前是个记者。”
悦子转过头,凑近看着义夫。
“那,他是你的朋友?”
“对呀。他来我们家跟我和织江三人一起吃过饭,也一起喝过酒。悦子,你不记得了吗?他还来家里玩过呢。他替我们煮不过滤的现烧咖啡,大家边笑边喝。”
即使追溯记忆,悦子仍然想不起来。义夫的同事或东京日报的记者
常常来家里玩。哪个是哪个,她根本无法一一鲜明记起。
“我啊,一直很欣赏他。”义夫若无其事地说着,把罐装啤酒放在边桌上。
“像这种情形,就叫养狗反被狗咬吧?”
“悦子,人可不是养的狗。”
“他们两人等于是你牵的线?”
义夫挠挠太阳穴。
“呃……可以这么说吧。”
“太夸张了。”悦子说着摊开双手,“我没想到妈妈竟然会是这种女人——”
“不可以批评你妈妈。”义夫严肃地告诫她。悦子放下双手。
“他们俩是在什么情况下凑到一起的,这我不知道,我没问这么多。老实说,我也不想问。”
那当然,悦子想。
“不过,悦子,我想你妈妈那时一定很寂寞。爸爸整天忙着工作不在家,你又上了高中,讲话已经像个大人似的,成天只想着玩的事情和朋友,离她越来越远……”
“那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理直气壮地偷情呀。”
“那时候,她没有偷情。”
悦子又坐回椅子,往后一躺,双臂交抱,跷起二郎腿。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摆出这么盛气凌人的架势。
“爸爸,你太宽大了。”
“那是现在才能这样。”义夫笑了。
“那,以前昵?你还是原谅了妈妈吧?”
义夫想了一下。
“说是原谅,好像有点不对。你妈妈的心要跑到别人身上,又岂是我能够原谅或不原谅的?”
“可是……”
“当时,我是觉得无可奈何。当然,要说不生气,那是骗人的。不过,悦子,有时候也只能觉得无可奈何。”
“为什么你会觉得无可奈何?”
义夫又沉默了。
悦子这才察觉,谈这件事其实很残酷。
“算了……别说了。”
“不能算了,悦子。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相信他吗?”
悦子垂着脸,点点头。
“他在新日本饭店失火时,救了你妈妈。火烧得很快,在那场将近半数房客都不幸罹难的大火中,你妈妈住在最顶楼还能逃出来,都是因为有他。”
“是怎么逃出来的?”
“爬上屋顶,最后,你妈妈是搭云梯下来的。”
“那个人呢?”
“他帮着一起爬到屋顶的其他房客全都下去后——那时蹿出的火苗和浓烟已经使得云梯无法靠近,因此他只好跳楼。”
真不敢相信。
“从八楼跳下来,亏他还能活着。”
“因为地上已经铺好那种像气垫一样的东西。可是,他跳下来的途中撞到楼下的凸窗,导致脚部复杂性骨折,是右脚,所以现在还留着那次受伤的后遗症。”
悦子想起三枝拖着右脚跛行的身影。
“那真的是一场很惨的火灾。有些人虽然保住一命,却留下一辈子也治不好的严重烧伤疤痕。也有携家带眷的房客,父母都烧死了,只有小孩得救。我虽然在新闻界混了这么多年,那次却也几乎快受不了。讽刺的是,那家饭店很忌讳‘四’这个数字,没有四楼也没有四号房。可惜那种迷信的玩意儿根本防止不了真实的火灾。”
义夫闭上嘴,悦子也不发一语,屋内一片寂静。由佳里翻身梦呓发出杂音。
终于,义夫幽幽地抛出一句:“她说什么也没发生……”
悦子看着父亲的脸。
“什么东西?”
“你妈妈和他。”
悦子不禁屏息。
“据说那天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在饭店幽会。不过,你妈妈说,什么也没发生。到了最后一刻,她说她就是无法越过界线。”
“爸爸,这你相信?”
“你妈妈既然这么说,一定就是这样。”
悦子忽然在脑中想象,织江大概会说“都是因为我想背叛老公才会遇到这场火灾”吧。
“结果,他们就分手了?”
义夫点点头。
“他也辞去了报社的工作,因为这种事纸包不住火。”
大概是因为三枝的同事和上司也都赶到了火灾现场吧。
“我在公司一向风评很好,和那些记者也真的建立了良好的信赖关系。所以,当大家发现他和我的老婆偷情时,他想必是如坐针毡吧。”
“这是应得的报应。”
义夫笑了出来。“悦子,你讲话怎么像个有洁癖的十三岁小女生。”
悦子默然。
“三枝先生既没有逃离那针毡,也没有找借口推卸责任。至少我认为,他的做法很了不起。”
“那么了不起的人会跟有夫之妇偷情?”
“恋爱不都是这样吗,悦子。因为那时,他已经进报社第三年了嘛……”义夫忽然低语,“身为记者,或许在各方面都遇上了瓶颈吧。像这种例子,我已经见过很多,所以我很清楚。他大概是因为那样才……有点迷惘吧。”
悦子想起织江生前的口头禅——“小悦,你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妈妈能嫁给你爸爸真的很庆幸”。
那是悦子打幼年就耳熟能详的话。
枝江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几乎只凭一张照片相亲、在二十岁结婚、婚后立刻生小孩——或许每当脑中浮现这种疑虑,怀疑自己的选择时,她就用这句话来说服自己吧。而这句话,在三十七岁的那场意外后,从此变成发自心底的真心话?抑或她的心情仍和之前一样,只是像念咒般喃喃自语而已?
(她爸,悦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悦子忽然很想哭,为了掩饰心情,她大口猛灌啤酒。她觉得义夫既可怜,又有点可憎,仿佛能理解织江的心情,又很想责备她。
“爸爸,你为什么相信他?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离开报社后,好像换过不少工作。其实我也一直惦着他。”
“那个人还跟踪过我。”
义夫转头看着悦子。
“你很生气吧?”
“现在……倒是不会。不过,他干吗这样做?”
“我届龄退休的时候,报社的人不是替我办了慰劳餐会吗?那时,有个以前跟三枝同事、现在在电视台工作的人也出席了。在三枝离职后,他和三枝好像还一直有来往。我想三枝应该是通过他得知我们的消息吧。”
“所以就跟踪我?”
义夫慈爱地说:“我想他大概是去看你。可是,又不敢开口叫住你。”
“来看我……”
义夫点点头,仰望窗外的蔚蓝晴空。
“昨天,他说过‘要报仇’。虽然这句话的意思我只能想象,但应该是相当危险的事吧。因此他在出征前,跑来见你和我最后一面。”
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爸爸,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相信那个人?”
义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往由佳里身边一躺,然后面向天花板说:“新日本饭店失火时,他如果想保住自己记者的身份,大可以丢下你妈逃走,也没必要帮助其他客人逃生。这样的话,他也就不会受伤。”
悦子眼中浮现出昔日在电视上看到的火灾现场。逃生无门,只好如同被击落的鸟儿一样,从饭店窗口坠下的人们……
“可是他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也许是不忍不这么做吧。像这种人,你说还不值得信赖吗,悦子?”
悦子把啤酒罐往旁边一放,摇头说:“那可不见得。都过了十八年了,人是会变的。”
“那场火灾早已审判终结,受灾者也获得理赔。可是,三枝先生没拿到理赔金。因为他根本没提出申请说自己也是受灾者。”
“为什么?”
“他说,因为接受审判的并非那场火灾真正的负责人,真正的负责人另有其人。他说在没把那个人用某种形式揪出来给予正当制裁之前,他绝对不会放弃。”
“那个人是谁?”
对于悦子的问题,义夫缓缓回答:“火灾发生时,有几家杂志曾经提到村下猛藏这个名字。”
悦子皱起脸,因为她觉得好像在别处也听过这个名字。
义夫对着悦子点点头:“没错,村下猛藏就是那家潟户友爱医院的院长,幸山庄命案凶手的父亲。”
悦子扭过头,朝友爱医院耸立的方向看去,不论在镇上什么地方都看得见,那座形似要塞的建筑物似乎隐隐藏着不祥的阴影。
(我要报仇。)
三枝到底打算在那儿做什么昵?
“我想,一定是要冒很大的风险吧。”
义夫仿佛看出悦子心中的疑问,说:“正因为这样,三枝先生才会去看你吧。不,他是通过你看到跟你妈妈的回忆。你妈妈去世的事,他应该也知道。”
悦子垂下眼,脑中浮现织江的脸,母亲正笑着。
40
贝原操很害怕。
现在囚禁她的这个房间糟得简直无法拿来和榊诊所的病房比较。这是个天花板低矮、只有四叠大的房间。唯一的照明是从天花板垂下的电灯泡。墙壁和地板都是灰色水泥,紧贴着天花板开了一个约等于大学笔记本横放大小的窗子。没有镶玻璃,只有铁栅栏。
室内有的,是一张硬邦邦的床。光是碰到就会浑身发痒的毛毯,潮湿得令人悚然的枕头,以及固定在地板上毫无遮掩的便器。可能是下水道堵塞吧,不时飘来一股令人反胃作呕的恶臭。
小操每次梦想将来时,如果要她列举最不希望自己变成怎样,她总是会举出当未婚妈妈、不断地结婚又离婚、变成三流酒吧的陪酒女这三样。可是,这里却是现实中的“地狱”。即使在噩梦中她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竟然会和污秽的便器共处一室。
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因为真行寺小姐来找过我。
一定是这样。昨天下午,她确信听见外面频呼“小操”,那是悦子的声音。过于高兴之余,小操连忙冲向窗边,甚至忘了如果真的受到药效控制,根本不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窗下,悦子和由佳里两人正在放声互吼,接着悦子仰望这边,小操连忙大声呼喊,想尽办法要把窗户打开。
这时,那个“大医生”走进了房间。
“怎么,看来药下得还不够嘛。”
他以无赖的口吻说。小操只顾着拼命敲窗,然而隔音效果完美的窗子似乎要封锁小操,纹丝不动。然后,她就被大医生从后面将双手反剪。虽然她奋力抵抗,可是右手被压住后,光靠麻痹的左手根本不是对手。
那个可怕的护士已经冲向窗下的悦子和由佳里身边。当小操被强制带离窗边时,她眼中残留的是那个护士抓着悦子手臂的情景。真行寺小姐,快逃,快逃!她不停叫着,右手似乎刺进了针头,意识逐渐不清……
恢复意识时,已经在这个恐怖的房间里了。身下薄得不能再薄的床垫、后脑的枕头摸起来都黏黏的,她不禁弹起。只有睡衣,还是和这段日子穿的一样。可是,皮包不见了。没有表,猜不出时间。窗口虽然有微微的阳光射入,但却分不清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
房间的门上涂着品位极糟的绿色油漆,伤痕累累。大概是懒得把油漆刮干净重新上漆,每次只是直接在剥落的地方补漆吧,表面凹凸不平。试敲一下才发现,门是金属制的。
门的下方有一个小窗口,说是窗子,其实用的是跟门相同的材质,什么也看不见。她想起以前家里养猫时,后门口的拉门上也开了一个和这个相同的“猫咪出入口”。从这头不论推还是拉都打不开,可见应该是从走廊那头上了锁。
水泥和金属的房间。这是个不容许逃亡的房间。榊诊所封死的窗子虽然很恐怖,但至少还顾及了房客的感受,不是完全被封锁。然而,这里不同。根本不在乎住在里面的人会怎样,一旦被关进来就再也出不去——这个房间只有这种功能。
今后会变成怎样昵?
待在干净的病房,躺在厚实的床上,盖着舒服的毛毯时感受到的恐怖,相比之下根本不值一提。那时的恐怖只不过让小操发抖,而现在在这个地方感受到的恐惧和厌恶,却削弱着小操的力气。而且,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力气尽失,最后就只有等死。
她不能乱叫,消耗体力。到目前为止,只要药效差不多快退了,就会有人算准时间进来。她不能陷入恐慌,一定要冷静。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本想做个深呼吸,可是实在太臭了,她没办法深深吸气。光是照普通方式呼吸,都让她想吐。实在憋不住只好用嘴巴呼吸,但她觉得这个房间内沉淀的污气似乎也跟着进入体内,于是连忙闭上嘴巴。不经意低头一看,脚边正爬过一只大蟑螂。她尖叫一声跳到床上,拼命找东西来打蟑螂。这时候,蟑螂已经爬到便器上。反正这种枕头,她死也不会再把头放上去。她思索着该打几下才有用,右手抓着枕头,憋住气,战战兢兢地探头往便器里面看。没有积水,只有一个黑黑的洞。她难以置信地继续盯着,蟑螂又从那里爬了出来。
她跳回到床上,踮着脚尖,第一次流下泪水,泪水源源不绝地顺着脸颊滑落。
哭着哭着又开始抽搐,每打一次嗝,下巴就抖个不停。抽泣逐渐变得激烈,声音也越来越大。等她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正在喃喃自语:“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旦意识到这点,就再也无法刹车。小操大声哭叫,跳到地上,用尽全力去撞门,右手握拳一阵乱敲。敲得手都痛了,还是既无声响,也没人出现。
她用指甲抓门,一边空虚地刮着油漆,一边狂乱地继续嘶喊,脑袋里逐渐空白。也许是缺氧……这样下去或许会死掉……我不要死在这里……
回过神时,她正倚着门,瘫坐在地上。
大概是昏过去了,四周变得比刚才更暗。电灯泡还没亮起,黑暗仿佛蹲踞在房间的四个角落。
小操连忙站起来,死命拍打着全身,确认没有虫子爬到身上。她用右手抱着身体,努力挺起腰,尽量缩小和地板的接触面积。
就在这时——
响起敲门声,同时电灯也亮了。混浊的黄色灯光使空气似乎变得更污浊。敲门声再次响起。小操求救似的靠近门。
“拜托,我求求你,放我出去,我快要疯了……”
地板和门的缝隙间滑入一张纸片。她捡起一看,上面写着:“保持安静。”
小操用力吞了一口口水,这和她待在榊诊所时看过的笔迹神似。
小操压低声音迅速说道:“医生?你是榊医生?”
隔了一会儿,又有一张纸条塞进来。大概是写得很急吧,字迹潦草不堪:“对。不过,周围房间还有病人,也许有人在偷听,所以不能出声交谈。知道吗?”
小操小声回答:“好。”之前在榊诊所时也同样要提防偷听,所以才会采取相同的方法吧。
“医生,要救我出去,对你来说很危险吧?如果是,你就敲一下门。”
她把脸紧贴在门缝间低声说,门上立刻响起咚的一声。
“你现在很危险吧,医生?”
咚。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塞进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字:“我知道你很难受,但现在还不能放你出去。因为锁打不开。不过,忍到晚上就行了,你要加油。今晚,紧急警报会响。到时,我就能救你出去。”
小操看了两次纸条,才低声说:“我知道了。可是,请你先告诉我,现在几点?如果知道是几点,我就能数着时间熬到警报响起为止了。好吗?”
隔了一拍呼吸,才第一次听见说话声:“晚上七点零五分。”
“谢谢。”小操说着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塞进睡衣胸前的口袋,上了床,开始数数。六十秒是一分钟,六百秒是十分钟,三千六百秒就是一个小时……
41
祐司一行三人在晚间九点左右抵达潟户町。
他们开车沿着潟户友爱医院的四周缓缓绕行一圈。坚固的围墙上还架着铁丝网,里面那栋没什么窗户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是监狱。门虽是开着的,通过那里进入的人和车,似乎都被建筑物内部的监视屏幕观察着,形似外星人脑袋的监视器正缓缓摇着头。
这里不是初次见到的地方。不仅如此,还是迄今为止散发出通往过去最强“磁力”的建筑物。
“好像有种令人讨厌的气息——”后座的明惠皱起脸。
三枝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回答:“是院长腐败的劣根性在发臭。”
“要怎么潜入?”
“用不着偷偷潜入,我们要正大光明地进去。”
离开东京前,他打过电话到榊诊所,确认村下猛藏与榊达彦都已来到友爱医院。
“偷偷潜入万一又重蹈覆辙失败,岂不是没搞头了?这次我们有手枪,但你最好小心点,免得她发生危险。”
祐司搂着明惠的肩膀,深深点头。
跟猛藏面对面时,该不该带明惠一起去,祐司犹豫良久。然而,三枝坚定地说:“她也同样有这个权利,知道自己被逼到这种地步的原因。”
在门边停车,步行走向建筑物。走到一半,在建筑物旁边的停车场发现猛藏的奔驰和榊达彦的庞蒂亚克停在那里。
潟户友爱医院的所有窗户都镶嵌着铁栅栏。
“凡是穿过这扇门的人,皆须舍弃一切希望。”三枝低语。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正面玄关是令人联想到老旧校舍的冰冷水泥建筑。和学校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打蜡,没有粉笔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药味和秽物的臭气。大厅排列着几把长椅,但是不见人影。
空调似乎失灵,闷热异常。转头一看,祐司发现刚才走进来的入口也装设了能将铁栅栏放下的机关。身体的某处,大概是心脏附近,体温似乎骤然下降了十度。
右手边挂着“夜间挂号”的牌子。三枝走近那边,殷勤地向埋首文件堆的护士说:“你好,请问榊医生在吗?”
“请问是哪里找?”
“说是绪方祐司,他就知道了。”
“事先约好了吗?”
“我们是朋友,正好经过附近,顺道来看看他,只要能打个招呼就行了。能不能帮我喊他一下?”
护士拿起柜台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两个号码键,等了一会儿,对着话筒说:“榊医生吗?您的朋友来找您。”
护士一报出绪方祐司的名字,榊医生似乎很惊讶。护士连喊了好几声“喂”后,才点头说声“好”,放下话筒。
“医生说马上来,他好像非常惊讶。”
三枝咧嘴一笑:“我想也是,我们很久没见了嘛。”
里面那部白色电梯的门开启,榊医生出现了。起先是小步跑来,认出祐司和明惠后,立刻停下脚,手掌心在白袍两侧擦拭。
三枝垂在柜台下的右手握着手枪,枪口正指向挂号处护士的额头,摆出随时都可开枪的架势。
“嗨,打扰你上班,不好意思哦。”三枝开朗地打招呼。榊医生原本表情僵硬地呆立着,三枝一边留心不让护士发现,一边用左手手指一招,他立刻像被拉过去似的踩着不安的步伐走近,而且是同手同脚。
和医生只剩下一米的距离时,三枝大步上前靠近他,迅速贴近他身边,把枪口抵着他的侧腹。
“好久不见,大医生还好吗?”
“噢,他很好。”榊医生颤抖着声音回答。回头整理文件的护士略微抬眼,来回审视两人,祜司连忙找话跟她说:“这家医院好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