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轻轻向他点头。
“谢谢你的夸奖。”
“如果有时间,我也想跟大医生打个招呼,现在能见他吗?”
三枝一边说,一边以枪口用力顶着榊医生。
“这个嘛……我想应该没问题吧。”医生回答。他的太阳穴开始流汗发光。
“那,就请你带路吧。”
三枝又拿手枪顶了一下,医生这才跨步迈出。祐司一边带着明惠跟在后面,一边露出笑脸对护士说:“谢谢。”
护士依旧垂着脸只是点点头。他们四人走向电梯。
“几楼?”一钻进电梯关上门,三枝立刻用判若两人的严峻声音问。
“五楼最后面,村下医生正在办公室。”
医院电梯特有的缓慢上升方式令祐司感到反胃。墙壁和地板都沾满污垢,还飘散着刺鼻的臭味。
电梯一度在三楼停止。门一开启,外面站着一个身穿圆领衬衫、白长裤的看护,嘴上叼着烟,手拿水桶。
看护进电梯后,按下四楼的按键。他问榊医生:“医生,有客人啊?”语气一点也没有对医生的尊敬。
“对呀。”榊医生回答,“是大医生的朋友。”
三枝紧紧靠在他身边,脸朝着楼层按键的面板。祐司和明惠为了挡住顶在医生背上的手枪不让看护发现,刻意堵在医生前面。
看护块头很大,手臂肌肉发达。侧眼一瞥,可以看到他左手臂上有刺青。
抵达四楼前,似乎有无限的时间流逝。看护隔着嘴上香烟的烟雾,不时朝这边窥探。他一直凝视着明惠低垂的脖子,也许是错觉吧,看起来嘴角似乎略带笑意。
四楼到了,门缓缓开启的速度令人生气。看护大摇大摆地出了电梯,祐司立刻伸手按下“关门”的按键。可是,那只粗壮的手臂却比关闭的门早一秒伸进来,咔嚓一声把门压回去后,转向榊医生。
祐司立刻做好戒备,他看到三枝握枪的手指条件反射般用力。
“我说医生啊,”看护大声说,“我早就想拜托你,差点都忘了。四〇一的老头子竹下。你能不能把芬必坦再多加一点。他整天嘀嘀咕咕发牢骚,都快把我烦死了。”
医生的喉结上下耸动:“可是,那是种很强的镇静剂。不能轻易增加药量。”
“你别这么说,你也要替我设想一下。”
看护用手肘撑着门,歪着身子用手撑着头,姿势就像个混迹街头的无赖。
“如果增加芬必坦,他一个人连厕所都上不了,到时不是反而更增加你的负担吗?”
看护嗤鼻一笑。
“谁理他,插根导尿管不就行了。”
“抱歉,”三枝慢条斯理地插嘴,“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正要去见大医生,已经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
看护瞪了他一眼,一离开电梯门,就把叼着的烟呸地往走廊上一吐。
“不好意思。”三枝说。祐司关上门,眼前,就在这层楼的某个远方,某个不像人类的声音正在发出长长的惨叫。
“那就是贵院的看护吗?”
三枝嘲讽的话令榊医生垂下眼。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五楼和下面的楼层简直不像同一栋建筑,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虽然同样围着栅栏,但可能是因为玻璃擦得很亮吧,采光截然不同。
“这里是……”
“医院工作人员使用的楼层。”
三枝笑了。
“工作人员啊,既是魔鬼也是地狱的工作人员昵。走哪边?”
榊医生在走廊右转走到底,出现了一扇对开的坚固门扉。
“这里吗?”
榊医生点头。被手枪尖端顶了一下后,他轻轻敲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响起:“进来。”
42
村下猛藏个子矮小,和照片上一样,体格瘦弱,乌黑的脸上眼珠子四处打转。和照片上不同的是头发和眉毛,白发不见了,变得漆黑,显然是染过。
猛藏坐在房间最里头的办公桌前,面对着门。刚才大概在写东西,鼻梁上的眼镜略微滑落,翻着白眼凝视他们这边。
双方对视了几秒钟。三枝把枪从榊医生的身侧露出,挥了一下枪口,似乎在表明他可以随时开枪射击两人。
“进来把门关上好吗?”猛藏说。
四人踏入屋内,祐司把门关上。
办公室的内部就像高级饭店的客房一样,整理得清洁美观,甚至还做了一个壁炉。这是接待来客,不让外人发现潟户友爱医院真相的伪装门面。说不定,连电梯都是专用的。
“达彦,你真是个没用的饭桶。”猛藏不屑地说。榊医生脸色变得很苍白。
“你别责怪宝贝女婿嘛。万一他也辞职了,岂不是又要人手不够了?”三枝用枪口抵着榊医生说。
“有话坐下来说吧。”猛藏抬起下巴指着组合沙发。
三枝回答:“不必了,我们不会待太久,你也站起来吧。起身走过来,把两手抬高。我先警告你,我可是常常玩枪。如果你敢轻举妄动,我第一个就射你,这个距离对着额头开一枪就够了。然后我再死守在这里,打一一〇就行了。”
猛藏乖乖听命行事。
当他走到祜司他们站的位置和桌子的中间时,三枝命他停下:“就那样别动,乖乖听话。”
猛藏在衬衫外面披着白袍,还规矩地打着领带。可祐司觉得这似乎是最不适合这个男人的打扮。而且他以前的确见过这个男人。那种聚集粗糙粒子构成画的感觉再次袭来。
“祐司,把榊医生的手脚绑起来。手要绑到后面。用医生的领带就行了。脚就用鞋带绑在一起。”
祜司让明惠站到墙边,立刻听命行事。
“榊医生,辛苦你了,请你坐正,就当作去禅寺打坐。”
榊医生在铺满地毯的地板上端坐。猛藏一直看着,这时他仰起脸,用抱怨的口吻问:“你们到底想干吗?”
“你应该很清楚,把宫前孝交出来。”
猛藏的脸颊抖了一下。
“我想抽根烟。”
“现在是禁烟时间。”
猛藏的桌上放着hi-lite的烟盒和百元打火机。祐司忍不住不假思索地说:“这不像你的作风吧。”
猛藏挑起双眉:“什么东西?”
“我是说烟。应该是哈瓦那雪茄配纯金打火机才对吧?”
他用鼻孔哼了一声。
“工作时间,怎么可以像个暴发户似的。那种东西,只有需要炫耀的时候才会抽。”
“你现在是在工作吗?”三枝说。
“跟你们见面也是工作项目之一。”
“噢,那你不是暴发户吗?”
猛藏粗声说:“我是个实业家,做出事业后带来财富。所谓暴发户,指的是那种什么也不做就能捞钱的家伙,别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
祐司抱着一种几近感慨的心情凝视这个矮小的男人。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要是没有当医生,说不定已经成就了一番令人尊敬的事业。
“好了,那就请你先解释一下吧。”
三枝一切入正题,猛藏立刻回看了他一眼。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我是这两人的朋友。”三枝笑了一下,“放心吧,我不会利用这两人来勒索你的。”
祐祜司不禁看着三枝。三枝并未回看。
“告诉我,”祐司说,“为什么要消除我们两人的记忆?不过,我们已经大致猜到了。”
猛藏保持沉默。
“宫前孝还活着,对吧?”
祐司这么一说,猛藏脸上首度出现僵硬的表情,眼神闪烁。
“对,没错。”他回答。
猛藏消去祐司和明惠的记忆,把他们弃置在新开桥皇宫七〇七室的理由,和之前三枝想象的完全一致。留下手枪和五千万,也是为了封锁两人的行动——他如此表示。
“新开桥皇宫那间公寓的主人就是你吗?”
猛藏哼了一声。
“整栋大楼都是我的。”
“在那间屋子里事先做好准备,好把我们弃置在那的人……”
祐司转向垂着头的榊医生。
“是他吧?他就是备妥家具用品、申请煤气和电话的‘佐藤一郎’?”
“佐藤一郎”据说是个潇洒修长的中年男子。
猛藏斜眼瞪着榊达彦。
“你选的假名还真没创意。”
“在外套口袋留下地图,又是为什么?”
奇怪的是,对于这个问题,猛藏竟然有点迟疑。
“啊,那个被你看到啦。”
“那成了有力线索。”三枝毫不客气地回答,把他们从地图上的传真号码追查到榊诊所的经过迅速解释了一遍。
猛藏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我是想说,如果连个自己身在何处的线索也不留给你们两人,未免太可怜,所以才那么做。我完全没注意到上面印出了传真号码。”
他嘀嘀咕咕的,仿佛在喃喃自语。祐司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该怎么形容。
“我们俩是在这里被抓住的吗?”
猛藏摇头。
“不,是在东京。要是可以,其实我也不想那么做。六月中旬,当我发现你们潜入这里时,我也没声张,只把你们赶出去而已。”他的口气仿佛是叫他们应该知恩图报。
“换句话说,我们那时候并没有找到孝还活着的证据?”
“因为我们这里戒备森严。”猛藏得意地夸口,“没想到,我都已经客客气气地请你们离开了,你们还是阴魂不散地四处打听。不只是这里,甚至还在达彦身边打转。达彦可不像我这么镇定,说不定会露出马脚。考虑到这点,最后我只好采取非常治疗了。”
“在哪里做的?种诊所吗?”
“如果在那做,会被诊所的人发现。我把器材搬到一树店里,抓到你们后,就把你们送去那里。”
明惠再次紧抓着祐司小声问:“到底是怎么消除记忆的?我还是不相信真有这种事。”
猛藏唐突地放下双手,三枝立刻逼近一步。
“我不会怎样。只是手很酸,解释起来会有点分心。”
如果不是祐司多心,猛藏似乎是带着某种得意的神情开始说:“我并没有把你们两人的记忆‘消除’,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是暂时‘封锁起来’,让记忆无法复苏。”
封锁起来——
“人类的记忆构造,其实还没人搞清楚。到底是怎么记录、怎么保存,又怎么再生,这也就是脑部的信息处理机能。”
“用不着上课。”三枝立刻说。
“哎,别这么说嘛。举个例子,老年人对过去的事记得非常详细,最近的事却怎么都记不住,对吧?一下就忘了。关于那个,有一种解释是:年轻时的记忆,配合脑部的成长、发达,以某种物质的形式被储存起来,相比之下,最近的——也就是脑部停止成长以后的记忆,只不过是一种电流信号,立刻就会消失,因此,越年轻时记忆力越好。不过,这终究只是一种假说。例外的情形多的是。比方说,不管是哪个老年人,都会记得孙子的生日,可是子女和自己的生日却忘了。”猛藏举起手抓背,“像这样,类似‘为什么上了年纪后记性会变差’这种儿童电话专线会问的单纯问题,还没有明确的答案。这就是目前的现状。”
凝视着猛藏动个不停的嘴唇,祐司心里想:这个人的这种气息、饶舌……带着罹患精神疾病的家人来这里的人,大概也是被这张喋喋不休的嘴巴和故弄玄虚的气氛骗了吧。因此,即使病人把这里视为“地狱般的医院”,怕得要死,这里也依然能够生意兴隆。
“问题是,”猛藏继续说,“比方说,像天花这种疾病吧,原因始终没有查明。不,我们当然知道病因来自病毒。可是这种病毒侵入人体时,根据什么机制、怎样发挥作用、释出什么毒素才会引起那种症状——在这方面,医学界始终无法查明。因此,这种病没有特效疗法,顶多只能对症下药。”
祐司窥看三枝的侧脸。
“没想到,医学界吸取经验法则,创出了种牛痘这种预防方法。因此,天花才能从地球上根绝。换句话说,即使不知道构造还是做得到,这就是我的意思。”
三枝索然无趣地叹着气说:“我说大医生啊,你在这家医院把病人的记忆‘封锁起来’前,大概就是在病人家属面前大肆卖弄刚才这套说辞吧,难怪你口齿这么流利。”
猛藏哼了一声。
“所以,”他舔了一下嘴唇才继续说,“关于人类的记忆,也发现了某种物质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记忆中枢产生作用,阻止它再生。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总之,就是会这样。这是一种叫帕基辛顿的物质,是一种荷尔蒙。我们医院已经成功地合成了这种物质。”
明惠不禁屏息,紧抓祐司背部的衬衫。
“是谁研制成功的?不可能是你,是榊医生吗?”
“哎,算是我两个女婿的共同研究吧。”
榊小声说:“我几乎什么也没做。”
“那是因为你笨。”猛藏骂道,“一旦注射这种物质,就会出现记忆障碍。不过,这并不表示今后学东西会记不住,也不用担心记住后会很快忘记。纯粹只是把以前储存在脑中的记忆封锁起来,不让它复苏而已。问题是,这玩意儿还有个缺点,它是合成荷尔蒙,如果注射会造成记忆障碍的足够分量,也会产生一些副作用。女病人可能会停止月经,男的可能会丧失性功能。如果是小孩,还会妨碍大脑分泌成长荷尔蒙,引发侏儒症。这样就不能拿来利用了,对吧?”猛藏大概是懒得再演讲下去吧,遣词用字变得粗鲁起来,“于是,在我们医院是跟电疗法并用。电疗是治疗精神分裂的方法。如果持续使用,会变成重度健忘症,这点众所周知。不过,光靠电疗,起码得做个六十次才会变成那样。可是,如果和帕基辛顿合并使用,药的副作用几乎会完全消失,电疗次数也只要原来的十分之一,就能弄出一个丧失记忆的人了。”
眼看猛藏得意地张大鼻孔,祐司不禁愕然。
“就算两者组合使用,应该还是会有后遗症吧。”
猛藏毫不在乎。
“偶尔会,偶尔,顶多是轻微的运动麻痹。”接着斜眼朝明惠一瞥,“那丫头眼睛看不见,可不是我这种疗法的错。”
明惠撇开眼睛。
“喂,大医生,”三枝喊他,“你为什么会研究那个?你的日的是什么?”
猛藏挺起胸膛。
“只要能封锁记忆,不就可以重新教育酒精中毒者和重度精神衰弱病人了吗?”
祐司目瞪口呆。
只因为酒精中毒治不好,只因为精神衰弱者本人和家人都很痛苦,就把过去的记忆封锁起来,干脆让他从头来过,他是这个意思吗?
“大医生,你真是个笨蛋。”
三枝的话令猛藏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病患的家属中,还有人高兴地说:‘这下子总算可以安稳生活了。’而且,虽说封锁了记忆,又不是真的完全一片空白。记忆也是分种类的,大致上可以分为陈述性记忆和手续性记忆这两大类。所谓陈述性,就是在通过后天学习、体验而来的记忆中,‘知识’、‘事实’、‘回忆’这类的东西。至于手续性——该怎么说呢,可以说是‘用身体去学习’的记忆吧。比方说只要学会骑自行车,就一辈子都会骑,诸如此类。一个丧失记忆的人,只要是以前做过的,全部都能做。不过,他会忘记那是谁教的,是怎么学会的——基本上就是这样。”
猛藏的解释,令榊医生点头同意。
“我的疗法最有用的,就是针对这种‘陈述性记忆’。至于‘手续性记忆’,几乎完全没有作用。这点对于一般记忆障碍也一样。因此你们两人应该还是可以照样过着普通生活。更何况,只要时间一久,帕基辛顿的药效消失了,就连‘陈述性记忆’也会恢复,记忆又会逐渐恢复。”
祐司可以去买东西,明惠会用菜刀。想到这里,祐司忽然想起一件事。菜刀,“图腾”……
“就因为这样,用我的疗法‘抑制’记忆的病人,只要定期服用帕基辛顿接受电疗,绝对不可能因为某种偶然打击便戏剧性地想起一切。相反,只要药效退了就会全部想起来,因为封锁会解除。”
“那以我们的情况,多久才会恢复?”
祐司卷起衬衫袖子,露出那个神秘的号码。
“这个Level7,指的是七天之内帕基辛顿的药效都不会退吗?”
猛藏用力点头。
“原则上是这样,没错,我们用这种单位来区分帕基辛顿的施药阶段。不过……”
“有例外吗?”
猛藏狰狞一笑。
“我们如果真的给你们服药到Level7,你们早就回不来了。服药到那种地步,唯一的下场就是变成废人。”
他悚然一惊。
“放心吧。你们手臂上的‘Level7’,表示是我这个院长亲自诊疗的病人。如果数字是六,就表示是达彦或另一个女婿阿显。四或五代表他们两人以外的特约医生,三以下表示看护或护士,就是这样决定的。F和M代表性别。后面的号码是登记号,你是我这个院长亲自诊治的第一百七十五号男病人。在记忆封锁期间,你们如果被送去哪家医院,我就可以用那个号码当证据,宣称是‘我们医院的病人’,把你们带走,所以才事先写上号码。”
Level7.那不但象征着帕基辛顿打造的不归路,同时也等于是受到村下猛藏控制的代名词。凡是手上写了这个记号的人,不是变成废人,就是勉强逃走也会被送回“主治医生”猛藏那里,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除了这两条路,再无其他选择。
三枝大大地吐了一口气,看着祐司。
“剩下的事情边走边问好吗?先叫他带我们去找孝。”
三枝一靠近猛藏,立刻敏捷地把他的双手往后一扭,用枪口顶着他的背。
“孝在哪里?”
猛藏歪着脸,但完全看不出意气消沉,眼睛也闪烁不定。
“他在特别保护室,地下室。”
43
三枝先把手枪交给祐司,让他盯着猛藏,接着把榊医生关进厕所。
“我把他绑在马桶上了,应该暂时不能动了。好,走吧。”
从祐司手中取回手枪,三枝立刻拿枪口戳猛藏一下。
四人出了走廊。
果然有一部供猛藏和来宾专用的电梯。利用那部电梯,就不用,怕看护了。
到了一楼,先走出室外,穿越杂草丛生的后院,经过另一个入口,又进了医院。那里看起来像个阴暗的仓库。下了半阶楼梯,有一扇铁门,天花板上结满了蜘蛛网。开门一看,长长的走廊右侧并列着五扇同样的铁门。走廊尽头另有楼梯,继续通往地下。
“孝在楼下,这是惩罚室。病人这么多,吵架闹事的也特别多。”
“这岂不是跟牢房一样?”
恶臭令祐司不禁皱着脸。
“是跟学校一样,做错了事就该接受处罚。”
猛藏的辩解令三枝嗤鼻一笑。
“那你自己应该进去。”
说话声在阴暗的天花板上发出回音。祐司再次仰起脖子环顾四周,在天花板上发现一个和四周环境格格不入、崭新闪亮的东西,像是把碗倒扣的白色塑料制品凸起,应该是自动洒水器吧。如此看来,被关在这里的病人起码不用担心会被烧死。
三枝转向祜司,头歪向里侧。
“我带大医生过去。你和她留在这里监视,以免有人闯进来。”
点头之后,祐司急忙说:“等一下。有件事最好先问清楚。”
三枝皱起眉仿佛在问“什么”。猛藏微微缩起身子。
“现在孝的情形。他怎么样了?在这种地方,他就乖乖地让你监禁吗?”
祐司凝视猛藏,对方没有躲开视线。仿佛只要眼神一动,就会有谎言从中溢出。
“如果我是他,绝不愿意被关在这种地方。交给警方,待遇可能还好一点。”
这里真这么可怕吗?站在墙边的明惠,靠近他身边仿佛如此问道。
“孝现在怎样了?你为什么要把他藏起来?理由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种地方,不让人发现?”
猛藏保持沉默。三枝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抓抓鼻梁,视线一直停留在猛藏脸上。
过了一会儿,三枝才开口:“孝疯了吗?”
猛藏愕然把脸一抬:“你说什么?”
“我问你孝是不是疯了。他是不是有精神上的问题?这件事跟他犯下那种案子是否有什么关联?你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把他关在这里的吗?啊?”
猛藏急忙点点头,频频咽口水。
“没错,你说对了。他疯了,根本不正常。我一直很担心,那小子哪天会犯下什么滔天大罪,真的。”
三枝接下他的话:“可是,你没治疗孝,放任他继续发疯。亏你还是医生,而且是精神科医生。幸山庄命案发生后,你怕自己在医疗上的失职、道义上的不负责任受到指责,所以才把孝关起来。对不对?”
猛藏频频点头,看着祐司。
“光说他不正常我还是无法理解,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三枝摇头。
“现在没时间追究这个了,先把他带出来再说。”
“为什么?不追究才奇怪。难道你都不担心,以孝的状态,是否能让你一个人带出来吗?”
这的确很不可思议。到目前为止一直很冷静、从来没有判断失误过的三枝,打刚才起,忽然变得很性急,看起来心浮气躁。
“就算问了,这位老爹也不见得会说真话。不是吗?”
“我才不会说谎。”猛藏斩钉截铁地说。
“亏你还敢说。”
祐司依然坚持:“到底是哪里不正常?怎么个疯法?为什么会杀死幸山庄的四个人?”
“现在没时间问这些……”
“没关系,这里不会有人来,我想听他解释。”
猛藏两手无力下垂,缩着脖子呆立着,滴溜转动着黑眼珠,开始描述:“平安夜那晚,孝在半夜一点左右偷偷回到我家。我当时正在书房,听到车开进车库的声音,所以猜到是孝回来了。”
猛藏迅速翻眼偷看三枝。三枝倒是面无表情。
“一直跟我们疏远的孝,为什么忽然决定回家过夜,这点我猜想得到。你们应该也都听说了吧?报纸杂志上也都写得很详细。因为他看上雪惠——雪惠这个女孩。前一天,他企图对她不轨,被我臭骂一顿才逃走。可那小子还是不死心,所以才留在我家过夜,想找机会下手。”猛藏缓缓摇头’“这就是孝令人头痛的地方。只要是他想要的,就算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才甘心。不管是女人也好,车也罢,什么都是这样。我认为他这种执着很不正常。”
“你该不会连孝二十三日晚上去幸山庄探查过的事情也已经知道了吧?”
二十三日,也就是案发前一晚,有人在幸山庄附近看到孝的身影。对于三枝的问题,猛藏迫不及待地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二十三日晚上,那小子出去过一趟,我还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是,他只回我一句:‘不关你的事。”
祐司不禁提高音量:“可是,就在那个晚上,当他说要借车时,你居然毫不考虑就借给他?”
猛藏耸耸肩。
“我没理由不借,不过,我曾特别叮嘱他不可以做危险的事。”
太荒唐了,不负责任也该有个限度,祐司哑口无言。可是——同时,却又感到有点可疑。是什么?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猛藏额头冒着汗水,继续说:“二十四日晚上,我听到孝开车回来,立刻下楼去车库。结果,看到那小子衣服沾满了血,还浑身带着硝烟味。我吓坏了。因为我做梦也没想到,那小子身上居然有枪。”他匆匆舔湿嘴唇,朝着祐司走近半步,“是真的。枪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一定会没收。别看我这样,我也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父亲。”
祐司默然。
猛藏继续说:“我一逼问孝,他居然说:‘我把幸山庄那票人干掉了,谁教他们都看不起我,我最讨厌不听话的女人了。”他又迅速偷看了三枝一眼,简直像在提高警觉,担心说到一半就忽然遭到枪击似的,“我觉得我才真的快疯了。打很早以前,我就很清楚孝的脾气,他冲动起来就不顾后果。我甚至还怀疑,这是脑部障碍造成的性格异常。”
“可是,你却没替他检查过?”
听到三枝苛责的口吻,猛藏重重哼了一声。
“我没那个时间。俊江一死,那小子就立刻离开家了。我很担心,还到处找他,可是一直没找到。”他一边抓着脖子后面一边说,“更何况,我做梦也没想到孝会犯下那种滔天大罪。”
三枝叹了一口气后,问:“结果呢?听到孝杀人,你有什么反应?”
猛藏现在已经满脸大汗。
“我开始害怕。如果放任不管,不知道他还会闯什么祸。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罪,而且,也压根儿不打算逃。他甚至还说:‘反正也没人知道是我干的。老爸,如果你敢报警,我可不饶你。说着还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我为了自保,找达彦和阿显商量后,叫来院里的两个看护,把那小子抓起来监禁。”
三枝眉毛一挑:“从此,孝就一直待在这里?”
猛藏点头。
“刚才在电梯里,贵院可敬的看护提到‘芬必坦’这种药物,听说那是一种强力镇静剂。贵院好像用量相当惊人,是吧。就连小小的榊诊所,制药公司的业务代表都致上最敬礼呢,孝也是被那种药弄得服服帖帖的吗?”
三枝这么一说,猛藏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又何必连这个都抖出来……”说到一半,就连忙住口。这次,他的视线像刷毛般唰地扫过祐司的脸,然后才说,“没错,不过,我没用药物麻醉他,只是让他的精神状态保持安定而已。”
“跟一般病人的待遇好像差很多哦。”
“孝毕竟是我的孩子,是自家人。”
“病人只是摇钱树,所以不用当人看吗?”
猛藏露出愤慨的表情。
“这家医院没有错。社会上那些自命清高的精神科医生不肯诊治的病人,都是我在收留、照顾,就连病人的家属也都很高兴。所以我就算赚点钱当作回报又有什么关系,要不然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祐司简直无话可说。明惠从刚才就一直啃指甲,这时抬起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视线飘在半空中。
三枝看着祐司:“你满意了吗?”
祐司自己也被弄糊涂了。他暧昧地摇摇头,回答:“总之,一切等看到孝再说。”
“太好了。否则再这样说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三枝想起什么似的拿枪口往猛藏身上一戳:“在哪里?”
猛藏松了一口气:“在这楼下。”
祜司凝视着三枝和猛藏缓缓远去的背影。
他还是无法释怀。虽然说不出哪里有问题,总之就是有点不对劲。
这时,明惠幽幽冒出一句:“我真不明白。”
“啊?”
“既然他那么担心孝,为什么没有早点设法解决。他不是精神科医生吗?方法应该多的是。说得极端点,当孝想要侵犯雪惠——我的妹妹时,就可以拜托看护把他关进病房里了。当然啦,我并不是说只要把人关起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嗯,我了解。”祐司陷入思考。
明惠的话的确也有道理。不过,“基于一家人,实在不忍心那么做。我做梦也没想到,孝竟然会犯下那种滔天大罪”——猛藏这番辩解之词,他似乎也能理解。即使一般人不像猛藏那么自私,一旦牵扯到家人,往往还是会异样地护短。
而这点和孝是否为猛藏亲生的儿子无关。纵使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依然有信赖与亲情存在。不能一口断定,只因为是继子,猛藏就不关心孝。
可是——
令祐司耿耿于怀的是另一件事。不是明惠说的那种和现实情况有关的问题,而是更情绪性的——简言之,是和现场的气氛有关。
为什么猛藏一边说话,还一边那样偷窥三枝的脸色呢?他是在担心遭到枪击吗?可是,他应该很清楚,在他没招出孝的藏匿地点前,三枝绝不可能向他开枪。他的态度似乎也不像受到武器威胁心怀恐惧。的确,猛藏是很紧张,也满头大汗,说话结巴。可是,有点不太对劲。他就是觉得不自然。
(是我想太多了吗?)
祐司紧紧闭上眼,先把脑中化为白纸,重新思考一遍吧——
然后,在他睁开眼的同时,耳边传来足以污秽建筑物的巨响,他听见警报开始响起。
44
警报响起时,小操已经数到一万一千两百九十五了。
警铃声把失去感觉的她拉回到现实。她惊愕地瞪大眼睛,转头看着门。
这时,头上忽然开始强劲地射下水柱。小操被当头一浇,什么都看不见了。
(现在到底是怎样了?)
她缩起身体,双手护着脸跳下床,躲到墙边抬头看天花板,这才发现水是从自动洒水器的喷嘴射下来的。
霎时间,她想:失火了?可是,榊医生塞过字条给她:“警报响起,我就可以救你出来。”现在不能慌了手脚。小操跑到门边,耳朵贴着冰冷的铁门聆听走廊的动静。
门的另一侧传来人声。夹杂在水声中听不清楚,总之是男人的声音。一个人——不,有两个人。
“快走!”一个人说,虽然压低了音量,语气却很急促。
“计划真的会成功吗?”另一个人说。
小操不禁颤抖。是那个大医生的声音,绝对不会错。
“都到这个地步了,没时间再哕唆了,快点走!”起先的男人焦躁地说。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不断喷下的水柱飞沫把小操淋得湿透。
忽然,水柱停止了,警铃声也被切断。
“可恶,让他跑了!走这边!”起先的男人大声喊道。
45
警铃响起时,自动洒水器的喷嘴打开,开始喷水。祐司和明惠忽然间被当头一浇,视线一片模糊。
一时间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他让明惠站在墙边,自已冒着水柱飞沫,几乎是朝三枝和猛藏消失的楼梯那边游过去。走到最上层楼梯,开始往下走,水流形成小规模瀑布正不断往下冲,湿透了祐司的脚。祐司弓身向前,手遮在额上,放声大喊:“三枝先生!”
楼梯的天花板上也有喷嘴,正喷出强劲得让人生气的水柱。如果不扶着墙壁缓缓前进,很可能会一脚踩空。
好不容易下了阶梯,隔着猛烈的人工雨,他发现三枝蹲在墙边的身影。三枝正在操作扳手之类的东西。
“三枝先生!”
忽然间,水柱像开始时一样唐突地停止了。三枝认出祐司,一边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般甩着头上的水珠一边高喊:“可恶,让他跑了!走这边!”
祐司跑过去。楼下只有四扇门。相当于楼上第五扇门的地方,蜿蜒着一条小路。小路前面的墙上有一块写着“火灾警报器”的红色面板,玻璃被砸得碎落一地。祜司跑过去,脚下响起玻璃片碎裂的声音。
警铃的按键旁边是“紧急放水用手动阀门”,上面有个把手。
“就是用这个?”
“我们上当了。”
“枪呢?”
“在这里。”三枝指指外套内侧,枪插在皮带里。
沿着小路追去,前面是勉强可容一人钻过的逃生梯。
祐司对着追在身后的三枝大喊:“先绕到停车场!”
他冲回楼上,带着明惠,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停车场。明惠是名副其实的盲人,只能跟着他跑。
弯过建筑物转角,正好看到猛藏钻进出入口附近的白色奔驰。车门开了又关,引擎发动了。
三枝正从建筑物对面跑过来。猛藏的车冲出,朝着正面大门开去。
祐司拉着明惠的手往车那边跑。背后建筑物的窗子开开关关,灯光亮起,人声纷扰。
几乎是在祐司他们钻时车里的同时,三枝也跳上了驾驶座。猛藏的奔驰出了大门,剧烈摇晃着转个弯,上了大马路。祜司一行人紧迫其后。
白色奔驰一路驶过俯瞰潟户町街灯的道路。见他迂回穿梭,一边绕过山路一边急驶如风,似乎是有明确的目的地。驾驶座上的猛藏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旋即加快车速。距离虽然没拉开,但也追不上。而且,道路越变越窄。
“现在正朝海边走。”三枝紧握方向盘说。
“他到底打算去哪儿?”
“孝呢?他在哪里?不在刚才那里吗?”
“不知道。”
车身猛然弹起,明惠发出小小的尖叫。
“这次再让我抓到他,一定要逼他说实话。”
窗外闪过幽暗的森林,车猛烈左右晃动。车前灯刚照到奔驰的后车厢,立刻又被甩开。
祐司终于开始明白奔驰正朝哪里走。晦暗平坦的海面和比黑夜更黑的森林彼端——
通往幸山庄的方向。
46
水柱停止后,小操依然用身体压着门,竖耳静听。湿透的睡衣沾着身体,令她冷得一直发抖。
刚才的骚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先逃走的男人一定是大医生。随后,喊着“让他跑了”的男人——这个和后来赶来的年轻男人匆匆对话的男人,声音好像也在哪儿听过。
对了,没错,就是跟踪真行寺小姐的男人,那个右脚微跛的男人。小操就是跟踪他到榊诊所,又去了‘黑豹’,才会认识村下一树,受到诱惑加入Level7的冒险。
一树是怎么喊他来着……佐藤什么……不,不是这种名字——
这时,传来脚步声。有人跑来,逐渐接近。房门外有钥匙插入,隔了一拍呼吸,沉重的铁门缓缓往外开启。
榊医生穿着白袍,带着同样苍白的脸色站在门外。一看到小操,条件反射性地张开手臂,小操立刻飞入他怀中。
“对不起。”医生声音嘶哑,“对不起。快,走这边。”
医生边催促边领着小操跑过通道,爬上楼梯。在通往室外的门前,医生窥探了一下四周情况。两个罩着白色衣服的彪形大汉正大声嚷嚷着经过。小操缩起身子。
“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测试紧急警报呢?”
“谁知道,大概是院长手痒吧。”
男人们离去后,医生抓着小操手臂开始朝反方向狂奔。小操光着脚,浑身湿透,已经精疲力竭。可是现在如果不跑,恐怕永远也逃不出这里的可怕想法驱使她拼命迈腿,甚至没有回头。
“你的朋友已经来救你了。”榊医生气喘吁吁地说。
小操几乎以为听错了。
“朋友?”
“对,是个姓真行寺的人,你应该知道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
悦子来了,她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可是,医生,你怎么知道真行寺小姐?”
“昨天听我搭档说的。”
医生从白袍的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老旧的铁门,用穿透黑暗彼端的眼神眺望。
“搭档?”
“对。当初你要不是遇到他,就不会跟村下一树扯上关系,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场了。”
推开铁门,医生把小操拉到外头。
“医生,医生,你在干吗?这样很危险吧?”
手电筒的光从建筑物那边接近。医生按着小操的头让她蹲下,自己也伏着身子。
出现一个人影,大步经过,手电筒晃动不定。直到远得看不见了,医生才让小操站起来。
“那是谁?”
“只是巡逻的。放心,只要溜出去的时候没被发现,就不会有人追来。”医生按着小操的肩膀,_陕,跑起来,车应该就停在附近。”
小操拔腿就跑。
47
悦子和义夫、由佳里一起,从约定的晚间九点半起,就守在指定的便门旁的杂树林中待命,已经等了快一个多小时了。
那个姓三枝的人,真的可以信任吗?正当悦子频频自问时,友爱医院的方向响起尖锐的铃声。
“是警铃。”义夫从驾驶座探出身。
“妈妈。”由佳里呢喃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在这等着——对方是这么交代的。悦子感到激烈的不安令心跳加速,却无能为力。
警铃在短时间内就停止了,看来并未失火。不知从哪个遥远的地方传来流水的声音。建筑物的窗口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正如看门狗睁开眼睛。
想要冲进那黑暗彼端,找到小操救她出来的念头,和想要逃走的冲动,在悦子心中纠结撕扯,令她血流加快、膝盖发抖。她觉得,如果不闭上眼睛,反而会看不清现实。
终于——
起先她以为是错觉,是自己心中妄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