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Level 7(出书版)》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刘子倩【完结】 > 【书香门第】Level7.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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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刘子倩 当前章节:14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一辆是看似遭人弃置的车,驾驶座的门大大地敞着,是白色奔驰。前面还有一辆白色车身的国产车,车头撞进墙根——

后座坐着人,看得见头在动。

一树似乎也发现了,他缓缓移动接近白车。这时,义夫以快得惊人的动作追上一树,一下子就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到树篱后面。

悦子倒抽了一口气,接着也拔腿跑过去。白车上的人似乎没发现他们。

“一树!”榊压低了声音喊。被义夫勒住喉头的一树睁大双眼,手脚拼命挣扎。

“不准大声。”义夫像哄小孩般说,“要不然,我就只好对你动粗了。”

“姐夫——你怎么会在这里?”一树直视着榊,榊也一样。

“那你又怎会在这里?”

“我想来看看情况,看进行得是否顺利……”

“你应该待在东京。”

“可是,还牵涉那个女孩……”

悦子追问:“哪个女孩?”

一树再次瞪大眼睛。

“姐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些人是谁?你……”到这一刻,他那颗除了泡妞之外反应似乎很迟钝的脑袋,总算有点灵光起来。

“姐夫……你背叛了我们?”

榊没有回答,但这就等于是回答了。一树激烈抵抗,企图推开义夫。义夫虽然动也不动,脖子上却青筋浮现。

“放手!放开我!不关我的事!”

“什么叫不关你的事?难道给贝原操注射帕基辛顿的事你也忘了吗?”

被义夫这么一说,一树霎时有点退缩。

“那是那个丫头自己想要的!又不是我的错!”

悦子一直俯视着一树丢人现眼地挣扎,他那不负责任的言行令她霎时血液沸腾。臭小子,你这花花公子,脑袋空空的空心大少,居然劝小操尝试危险药品,把她拖下水。

一树挺起胸膛,似乎准备放声大喊。义夫抡起手臂,榊也准备扑上去。可是悦子比他们两人动作更快,抬腿就往一树下体踢去,一脚就让他瘫在地上。

榊睁大眼睛转头看悦子,义夫也目瞪口呆。

“别这样看我。”悦子小声说,“是爸爸以前教我,说这招最有效果,你忘了吗?”

义夫默默点头,依然张着嘴。

“他说不定五年都醒不过来。”榊说,“不管怎样,先把他藏到后面吧。”

这时,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是枪声。”义夫说。

三人又蹲下身,从树丛背后探出头。

白车后座的车门轻轻开启,探出一个人头。头发很长,是女的。她一只脚从车上伸出,一直看着彼端。

悦子也看着同样的方向,那是一栋大别墅。过了一会儿,别墅的窗口全都大放光明。

“那就是幸山庄。”榊低声说,阻止正想行动的悦子,“还不行,还不是时候。”

后座的女人也毫无动静。不过,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挺起背,双脚着地,迟疑了一下,又钻回车里,关上车门。

有人正从幸山庄那边走过来。

悦子凝神细看,来人个子瘦小,是男的,那是……谁?抬眼朝榊一看,他的嘴抿成一条直线。

“那个就是我岳父,村下猛藏。”

是潟户友爱医院的院长。

悦子屏息凝视猛藏。他正打开白色进口车的后备厢,取出类似塑料罩的东西。他虽然不时注意前方的国产车,却没走过去。国产车后座的女人也一直倚着车窗,纹风不动。

这是干什么?悦子边想,边继续观望。

猛藏双手抱着车罩,再次把脸转向国产车。这时,在灯光照耀下,悦子看见那张脸上浮现的表情。

利下猛藏满脸是笑,狰狞的笑意几乎快从嘴角溢出。悦子从来没看过这么露骨同时又令人感到无可救药的卑劣笑容。

猛藏抱着车罩返身折回幸山庄。悦子目送他走远,才用双手撩起头发。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是计划得逞的笑容,”义夫说,“而且,是除了自己以外对他人毫无好处的诡计得逞的表情。”

前方的国产车车门静静地打开。女人轻轻放下双脚,站稳,接着关上车门,同样朝幸山庄走去。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在树丛后面躲藏着前进。

“她……”榊低语,“她……”

52

抓住祐司袖子的,是明惠。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明惠一个人站着,抓住他的手臂,凝视他的脸,然后迅速将手指往嘴唇前一竖,做出“别出声”的动作。

“你看得见?”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她重重点头。把祐司往树丛中一拉,弯下身。由于幸山庄开了灯,暗影已后退到森林深处。

“刚才车不是撞上墙根了吗?我撞到了头。”

真不敢相信。

“就只有这样?你就忽然看得见了?”

“我起先也不敢相信。可是,你忘啦,听说我以前不是也发生过这种情形吗?并不是真的失明,只是因为精神上的强大压力,造时暂时性假性失明。”

那是在仙台发生的事。

“就跟那时候一样,只不过是失去记忆的打击让我失明。”

祐司手扶着额头,按着空转的脑袋思索。或者……或者是帕基辛顿的副作用也不一定。由于药效逐渐减退,视力也许就恢复了。

“我已经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了。”

“为什么?”

“我杀了他’是我杀的,我必须处理遗体,我不想让你看到。”

明惠手放在喉头,微微吸了一口气。

“是你?”

祐司鞭策自己,说明一切。他无法辩解,扳机的确是自己的手扣的。

“所以那个人……那个人是村下猛藏,那个来拿车罩的?”

“没错,他来拿包裹遗体的车罩。”

明惠的眼睛似乎再次失焦,不过,这次并不是因为失去视力。

“那个人,他在笑。”

“啊?”

“他在笑。他以为我看不见,所以才敢安心地笑吧。虽然他没发出声音,但整张脸都笑开了,他取出车罩时一直在笑。”

祐司无声地凝视她,周遭的树丛又开始沙沙作响。

“我无法动弹。虽然已经恢复视力,可是很害怕。我怕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失明。这么一想,就无法下车。后来,那个人走过来,我也无法解释原因,总之,我觉得还是先假装失明比较好。最好别让他知道我已经看得见了。于是,我就倚着窗子看着别处。可是,我清楚地看到那个人在笑。”

明惠靠近祜司,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他为什么笑?笑成那样……好像很开心。在我看来,简直像是在说‘被我唬住了’。”

祐司转头仰望幸山庄。

53

他牵着明惠的手,回到幸山庄的房间。

三枝正用车罩盖住床上的男人,猛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把玩着菜刀,一边露出茫然失神的表情。

“要把他搬下床,过来帮忙。”三枝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着祐司说,“大医生就免了,闪到腰就糟了。”

祐司伸手帮忙。车罩中的身体犹有余温,很柔软,感觉一点也不像尸体。他觉得手好脏,不但杀了人,还弄脏了手。

“如果要找个地方埋,最好趁着天亮前动手吧?”

对于三枝的问题,猛藏用无所谓的音调回答:“天黑的时候,进不了山。”

“那怎么办?”

三枝看似疲惫地往床上一坐。

“要休息吗?”

“就这么办吧。”祐司说。

他的音调或许有点启人疑窦,三枝看着他。

“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三枝也露出极为疲惫的表情,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

明惠缩着肩伫立墙边。祐司往她的身边并肩一站,和她对看了一眼,然后也靠着墙。

现在需要的,是重新思考。

到目前为止的说法,他可以接受。猛藏说,孝如果遭到警方逮捕,接受精神鉴定发现异常,他身为医生会有失立场——所以他窝藏孝。一直藏到现在。为了伪装孝已死,不仅故弄玄虚,还对警方施压。在潟户,这并非做不到的事。所以,一直成功地隐瞒至今。猛藏还说,他没杀死孝是因为不忍心。他们是一家人,虽说只是姻亲关系,毕竟是曾身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生的小孩,是家中的一员,他下不了手,所以把孝藏匿至今。基于人情,这点也可以理解。

可是,猛藏最后应该也已经不耐烦了吧。虽已把我们赶走,把我们的记忆抹去,我和明惠还是阴魂不散地回来了,来追踪孝。因此,他豁出去了——既然你们非要纠缠不放,那好吧,孝就送给你们。我可不管了,随便你们——他因为怀着这种想法,所以甚至懒得阻止我们闯进这里……

(我本来想帮助他逃走,看来是没希望了。)

没错。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可能设法让孝自由逃走。如果孝在某个无法动手脚替他开脱的地点被不能欺骗的人发现,那就完蛋了。祐司和明惠的回归,使得猛藏已无选择余地。为了保护自己,他只好选择放弃孝。所以,他才会笑?

(看起来好像在说他唬住我们了。)

猛藏没发现明惠已经重见光明,因此,才会在她眼前笑得那么露骨吧。

(泄露了真心话——是这样吗?)

这下不需弄脏自己的手就把麻烦解决了——他是这么想的吗?

也许就是这样。也许正是如此。可是……

祐司仰望天花板,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就是怪怪的,让人无法信服。

(被我唬住了——)

正好就在这时候,猛藏发出既像叹气又似叹息的声音站起身,随手把菜刀往沙发靠背上一戳,粗声说:“啊,我累死了。”

他挺直腰杆,上下活动肩膀。

(图腾。)

盘旋不去的耳语,又回到祜司脑中。那个意义不明的词,图腾。

大概是他在无意识中脱口说了出来吧。猛藏转头看着他,一边皱着脸,一边摇头晃脑:“是啊,那实在是做得太狠了。”

祐司默默回看猛藏。

“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觉得孝太狠了。当时,在场四人当中,有人大概是试图抵抗,才会从厨房拿出菜刀吧。结果,他在杀死四人逃走前,把刀戳在沙发靠背上。楼下客厅的沙发还留着那道痕迹呢。他还特地把染血的椅垫都仔细地堆在周围。实在太过分了。所以我能够理解,你为什么会忍不住抓起刀子往地上一扔。你说得一点也没错,简直像品位低级的印第安图腾柱一样,那是杀人的纪念。”

猛藏还在喋喋不休,嘴唇动个不停。

祐司只是一直凝视他。然而,心里却正倾听着脑中的声音,看着逐渐复苏的记忆。

对——原来如此。没错。所以“菜刀”这个名词才会和“图腾”联结在一起。

某种温暖的东西触及手臂,是明惠抓着他的手。她睁大了眼睛。

猛藏还在滔滔不绝:“其实,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们。所以这样正好。这是最好的选择,我是真的这么想……”

现实再次找回焦点,脑袋豁然开朗。仿佛从泥泞中爬了出来,他看到三枝的脸。他想,到目前为止,这是三枝第一次慌了阵脚。三枝的两眼之间和眼皮附近变得一片苍白。

“大医生。”三枝的视线仍在祐司身上,纹风不动。

“干吗?”

“你啊,太多嘴了。”

猛藏闭上嘴巴,看看三枝,又看看祐司。

在祐司体内,血液凉透骨髓。心脏每跳动一次,仿佛就引发一次小规模核爆炸,向全身输送着冰冷的能量。

爆心。对,在那里,一切昭然若揭。

“图腾。”

听到祐司再次低语,猛藏慌张地说:“对呀,没错,所以……”

“不对。”

“啊?”

“不对,你应该不知道那个。”

明惠用双手按着脸颊,用力点头,点了又点。

“那晚,我看到戳在沙发靠背上的菜刀,的确是想着,‘真是恶心低级的图腾柱。’所以,我喊了出来并甩开菜刀。这件事后来我曾经告诉过警方,因为菜刀上有我的指纹。”

猛藏本想说什么,又作罢。

“可是,这件事并未报道出来。新闻媒体不知道,警方也没有公开。在直接相关者中,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明惠,就我们两个。”

三枝缓缓摇头。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

沉默。

“我在问你怎么知道。”

猛藏缩起下巴,挪开眼睛。

“我听警方说的。”

“噢?”

“真的。只要我去问,他们什么都会告诉我。因为我有人脉,我是有力人士。”

那把手枪已被从地上捡起,现在躺在床上,在三枝的身边,但伸手还是够得到。

祐司垂下双手,站在可以均等看到三枝与猛藏的位置。

“唉,你误会了……”

猛藏开始辩解,试图靠近他。霎时,三枝的注意力也放到那边。明惠乘机迅速行动,从床上一把捡起手枪,交给祐司,然后躲到他背后。

三枝仍然盯着祐司,缓缓将双手高举至肩。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射击方法还是你教我的。”

猛藏还想靠近。祜司立刻把枪口对着他,但视线也没离开三枝。三枝很识相,动也不动。

“人毕竟赢不了会飞的子弹嘛。”三枝说着看看明惠,“你恢复视力了?”

“就在不久前。”

“这是很有可能的。”三枝笑了,“太好了。”

明惠并未回他一笑,她转头看着猛藏:“我看到你在外面笑。”

猛藏又吓得一愣,三枝扑哧笑了出来。

“大医生,看来你好像不小心流露真情啦?”

听到三枝的话,猛藏哼了一声。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祐司对猛藏说。

“干吗?”

“走出阳台。”

猛藏不看祐司反而先看三枝,三枝只是耸耸肩。

“快点。”

猛藏不情愿地凝视着枪口勉强移动。拉开窗帘,打开锁,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顿时流潟进来。

“那边,应该有紧急逃生梯吧?”

猛藏看着脚边。

“有啊。”

“你站上去,跳跳看好吗?不必太用力,只要把全身的重量放上去就好。”

猛藏没动。不,似乎是动不了。

“做不到?”祐司问。

神经一旦紧绷到极限,反而变得几近冷静。不,或许应该说是冷酷。

“做不到?”他又问了一次。

猛藏吞吞吐吐地回答:“这很危险。光是踩上去,立刻就会掉落。”

“一般逃生梯没这么容易松脱,否则岂不是太危险了。不过,只有这个逃生梯不同。可能是故障了,或是钩子钩得太浅,上面只要放个水果篮都会松脱。”

猛藏啐了一声。

“喂,你连这点也知道吧?”

三枝又摇摇头,同时还歪着嘴角笑。

祜司把他和明惠怎么发现那个逃生梯不安全的经过娓娓道出。

“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只有我和明惠,还有警方相关人员。”

“我也是从警方那里听来的。”

“够了吧。”祐司放松肩膀。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什么值得惊讶了,他想。

“如果不是案发前就在这里,不可能知道逃生梯的事。如果不是案发不久就在现场,也不可能知道菜刀的事。”

“跟你说了我都是听警方说的!”

三枝笑了:“大医生,你省省吧。”

“而且你在我杀死孝后还故意走出去,自以为没人看到,躲在外面得意窃笑。”

“你的表情仿佛在说‘被我唬住了’。”明惠用颤抖的声音补上一句。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就算这都只能算是间接的状况证据,但有这三点已经足够了。至少,对我来说足够了。”

就某种角度而言,也许他在下意识中一直在思索这个可能性。说不定直到记忆遭到抹消的前一刻,还在如此推测。

“是你干的吧?”祐司沉静地问。

“不是孝。猛藏,其实是你,是你枪杀了我老爸他们四人吧?”

猛藏伫立在阳台上,脸撇向一旁。最后,他不耐烦地把嘴一抿,方才吐出一句:“没错。”

时间静止。

祐司极力忍耐,找回控制力。

“你杀了四个人,还把罪名栽赃到孝身上。”

“没错。”

“然后,把孝从崖上推下去企图杀人灭口?”

“你说对了。”

“可惜,这次没成功,孝保住了一条命。对吧?”

“要不是这样,谁要演这种无聊的戏。”

“说得也是。”

祐司看着三枝。

“孝还活着,可是不在猛藏身边。要不然,他早就被干掉了,神不知鬼不觉。”

三枝轻快地点头。

“所以,说什么你把孝藏在这里,根本是天大的谎言。”

“没错。”猛藏低吼。

“如果是这样,那今晚把孝带来这里的又是谁?是谁把他带来故意让我们杀死?”

三枝缓缓说:“即使不用排除法,也知道除了我没别人。”

虽说是无心,但这是祐司目前为止被伤得最深的一次。

“原来你也是一伙的。”

54

“仔细想想,不对劲的事情太多了。”

他这么一开口,三枝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切未免进展得太顺利了。从复印件追查出传真号码,一路找到榊诊所,乃至立刻追溯到幸山庄命案。”

“那是我的调查本领好。”

“即使如此,在这种返乡人潮拥挤的时期,也不可能轻易弄到新干线车票。”祐司断然说道。

“仙台之行,毋宁说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行动更自然。”

三枝像个小丑般摇头。

“你从一开始就跟村下猛藏是同伙。”祐司说。虽然他极为沮丧,但还是努力不让情绪表露在脸上。

“你不是受我们雇用,而是被猛藏……被他雇用,对吧?然后,把我们一路诱导到这里。”

“诱导”这个词在安静的屋内回响,他感到胸口不受控制地紧缩。

“你说我诱导你们?”

“没错。到今天为止,你不断告诉我们两人合情合理的假说。从我们并非自愿躺在新开桥皇宫七〇七室的床上,乃至留下手枪、现金和染血毛巾的用意,聪明得不得了。可是,那并不是临时想到的吧。打很早以前,你就已经准备好这套台词,打算等时机来临再说出来吧。”

三枝默然,挑起嘴角一端微笑。

“最奇怪的,就是今天在友爱医院发生的事。你和这位院长说话时,我一直觉得怪怪的。可是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那你现在明白了?”

祐司点点头,看着猛藏。

“院长大人,你一边说话,一边窥伺三枝先生的脸色。那时候,我本来以为你是在担心他开枪,可是我错了。你一边说话,一边提心吊胆。你忍不住想窥伺三枝先生的脸色,是在问:‘这样可以吗?我表演得成功吗?”

猛藏歪着脸,搓着鼻子下方。祐司笑了出来,声音却毫无笑意。

“最了不起的杰作,就是三枝先生说你用了堆积如山的镇静剂芬必坦的时候。村下医生,当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何必连这个也抖出来——,那时我们居然没有立刻察觉,看来我们也真是笨得可以了。”

“正因为每一件事情都很细微,”三枝说,“如果不凑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

“对,你房间的自来水有金属味,很难喝,也是其中之一。你说你搬到那里大约有一个月了,可是你家的自来水也未免太难喝了点。其实你根本没住满一个月吧?”

三枝仰望天花板。

“伤脑筋,真是败给你了。”视线回到祐司身上后,他说:“没错,你猜对了。我是在你们被送去那里的两三天前才搬进那间屋子的。就连家具,也只准备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起先你在停车场洗车,也是算准我要出门,好趁机跟我搭讪?”

三枝点头。

“晚上闯入我们房间也是?”

他再次点头。

“不过,我可没料到她会失明,我本来另外还准备了各种借口。”

“好让你随机应变,是吧?”

“是为了随机应变,没错。”

猛藏像吐口水般吐出一句:“无聊透顶,浪费时间。”

“白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一下就被看穿还有什么好说的。”

祐司感到眩晕。直到现在这一刻,他一边说着话,心底某处还在祈求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误解。

“你的目的是什么?”明惠代替祐司问。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演戏?”

“一切正如你们所想。”三枝朝床铺那头裹着车罩的男人躺卧的方向点了点下巴。

“为了借你们之手杀掉孝。”

他若无其事地转身回顾阳台上的猛藏,对他说:“大医生,你回来这边吧,好好向这两人解释一下。与其让人二话不说就一枪打死,你一定也觉得这样更好吧?”

“我解释就是了。”猛藏缓缓回到屋内,再次浮现得意的笑容。可是,眼神却很锐利,凝视着祐司握着的枪。

“说起来,事情的开端是在四月中旬,三枝跑来找我,这家伙说:‘你儿子宫前孝目前正由我保护,你看该怎么办?’”

三枝又挑起嘴角一笑,用平板的口吻说:“我本来住在潟户旁边的三崎。幸山庄命案第二天,应该是半夜吧……有个矶钓的好地方只有我知道,我在那里发现了脸上和身上都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孝被海水冲上岸来。”

明惠朝着墙壁发出难以成声的声音。

“我在地下社会人面很广。算我好心,把他抬到没有健康保险,但是只要有钱谁都肯治疗的医生那里,替他疗伤。”

“你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

三枝故意吊胃口似的停顿了一下才说:“我救他上来时,恢复意识的孝是这么说的,‘可恶,被我老爸陷害’。”

祐司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我直觉上认定,应该有机会捞钱。所以等孝康复后,我就跟这位大医生联络。结果,他立刻上钩了。”

“因为我做梦也没想到,孝竟然还活着。”猛藏厌恶地瞪着三枝,“从那崖上坠落居然还能活命,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可是,你还是相信了。”

“没错,因为指纹完全一致。”

祐司眼睛瞥向裹着车罩的身体躺卧的方向。

“我也不是笨蛋。”三枝说,“要跟这个狡猾的大医生做买卖,我当然得慎重,非常慎重。”

猛藏嗤之以鼻。

“我当然也不傻。村下猛藏可是个靠脑袋闯出今天这番局面的男人。起先,对于孝还活着的说辞,我根本不相信。不管有什么奇迹,被我亲手扔落悬崖的孝都不可能还活着。”

是的,他不可能还活着。

“你真的把他扔下崖?”

“这种事我干吗骗人。”

“那么,看到孝倒卧崖下的证词,还有那两个证人带警官来的时候,尸体已经漂走的事也都是……”

“全都是真的。如果连这种事都撒谎,岂不是太危险了。”

祐司忽然觉得可笑。太荒谬了,我在仙台和东京完全猜错了方向,还一心认定孝尚在人间。

“那,警方……”

“对于孝是凶手这点,他们早有定论。这让我很高兴,我的计划成功了。所以,我其实很希望孝的尸体早点被发现。没想到居然会被海浪冲走,这是我最大的失算。不过,他既已被冲上三崎海岸得到这家伙救助,当然找不到尸体。害我提心吊胆白担心一场。”

三枝依然举着双手,似乎觉得很有趣地挑动眉毛。

“结果,这家伙带着那星期的周刊杂志来找我。他说:‘这个封面上印有我收留的那个自称宫前孝的男人的指纹。你可以跟医院保存的样本比对。一

结果一致,完全符合。

“是我自己做的比对,不可能有错,杂志的发行日期也不可能造假。”

猛藏似乎仍不敢置信地摇摇头。

“孝还活着,我认了,他还活着。到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了。我跟三枝说,我答应这笔交易。于是,事情就开始朝那个方向发展,那是五月初的事。”

他哼地笑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家伙嗜钱如命,一心只想出卖他救上来的孝。”

明惠也以泫然欲泣的眼神凝视三枝。

三枝苦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可是,孝很信赖你吧?所以他才会像今晚这样,毫不怀疑地睡在这里。”

“可以这么说吧。”

“太过分了。”

“这个世上,过分的事本来就比比皆是,小姐。”

祐司以眼神告诉明惠:你跟他说什么都没用。

“孝对那个案子还记得多少?”

“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一直被人下药昏睡,等他清醒时已经被扔下断崖了。而且,还被当成与他无关的命案凶手。也因为如此,他知道是谁下药让他昏睡,也明白会栽赃给自己的,只有他父亲一个人。因此,他才会说:‘我被老爸陷害了。”

三枝窥探了猛藏一眼,得意一笑。

“于是,我就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跟这位大医生接触,他一听之下惊慌异常,还主动表示只要我肯把孝交给他,要多少钱都没问题。这就是所谓的言多必失吧。我确定这场赌博大有胜算,于是我送去印有指纹的杂志让他确认。因为我也不想冒险。最起码我考虑过,眼看到了交易的时刻,如果不先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绝不能让大医生和孝见面。”

猛藏猛烈咳嗽,抢回话题:“跟三枝的交易看起来进行得很顺利。没想到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你们两人在我身边四处打听,还宣称孝尚在人间,甚至企图潜入医院。”

祜司迅速和明惠交换视线。

“我吓了一跳,你们完全搞错了状况。不过,孝还活着这点倒是猜对了。我虽然也被吓到,但那的确是事实。这么一来,我就不能不管你们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在哪儿发现孝。”

“所以,你就把我们关在友爱医院?”

“没那回事!那时,我可是好言拜托你们安静离开,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人看到你们跑来潟户。万一你们在潟户失踪的谣言传开来了,那我不就完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猛藏想了一下。

“应该是八月初吧。嗯,没错。”

祜司点点头,后来的发展可想而知。这样就能解释寄到邮局的那份资料为什么没提到潜入友爱医院后的经过,因为还没寄回手边。

猛藏继续说:“老实说,我很困扰。总之,我决定先监视你们,盯着你们的行动。潜入友爱医院的计划失败后,你们看起来似乎都很沮丧。也许是因为我表现得很绅士,让你们觉得扑了个空吧。”

“可是,问题还在,你们依然怀疑孝也还活着。”三枝说。

猛藏点头。

“没错,这是个大问题,我告诉三枝这下子麻烦了。在解决你们两人之前,交易必须延期。”

“解决?”

“没错,我是这么打算的。”

明惠双臂抱肘。

“可是,三枝反对这样做。他说这样太引人注目。不管是在东京或潟户下手,一旦你们失踪,一定会有人起疑。尤其是新闻媒体,把杀人命案当成什么节日一样,过个一两年,说不定还会搞个什么‘那件案子的相关者后续发展’的专题报道,跑去采访你们。到那时候,如果别人发现你们失踪了,我岂不等于又自找麻烦。”

关于这点,祐司也能理解,他觉得三枝的确很冷静。

“接下来,由你来说。这是你拟的计划。”猛藏用命令的口吻对三枝说。

三枝谁也不看,以平板的语气开始解释:“我多方考虑了一阵子,最后想到一个计划。干脆把两组人马一起收拾掉。”

“收拾……”

“我好像用错字眼了,我可不打算杀死你们,我只希望孝死。所以,只要好好诱导你们,让你们杀死孝就行了。”

所以才会有今天,祐司开始理解了。

“你们认为孝还活着,是猛藏在窝藏他,而大医生也想把意外逃生的孝干掉。既然这样,借你们之手杀掉孝,不是一举两得吗?这样不仅你们满意,猛藏得救,我也不会错失捞钱的机会。等你们杀死孝,再说服你们不必为了这种人让警方逮捕,封住你们的嘴就行了。真相从黑暗埋进另一个黑暗,反正孝本来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从不敢置信的念头底层,涌起一种几近安心接受的感觉。

“今晚,你是用什么花言巧语把孝带来这里的?”

“我告诉他,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其实那小子也很想跟他老爸对决。他还激动地说,警察根本靠不住,他要自己报仇。可是,要想报仇,就得先接近这位大医生,所以我就告诉他,如果要躲在潟户伺机行动,待在幸山庄最好。那小子很信赖我这个救命恩人,完全没起疑心,乖得很呢。”

明惠转身背对三枝。

“你们两人,八月十日晚上在高田马场的公寓附近被逮,带至村下一树经营的‘黑豹’。在那里,费了两晚封锁你们的记忆,再把你们带去新开桥皇宫。”

三枝佩服地看着祐司。

“去你的公寓搜查,偷走你手边记录的也是我。当起你们的诱导者后,特地带你们去那里,只是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更合理,我以为那边已经毫无线索了。所以,发现那张挂号领取通知单时,我真的吓了一跳,没想到你还挺小心的。”

“如果我真的够小心,就不会被你骗得这么惨了。”

“是吗?”

祐司吸了一口气,整理脑中思绪,才说:“先抹去我们的记忆,你再出现,把我们哄得服服帖帖的——一切等于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是啊。”三枝得意一笑,“要不是你在最后关头想起菜刀的事,计划早就成功了。”

“你的酬劳和生命安全呢?”

“两样都预先做好防范了。我把录了事情经过的录音带和印有孝指纹的杂志保管在某个地方,就连大医生也拿不到。如果我死了,那些证据将会公之于世。至于酬劳,我已经领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把你们平安地送走后应该就能领到。”

“原来如此。”

三枝略微挑起眉毛。

“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有话要问。”祜司看着猛藏,“你为什么要杀我爸爸他们?”

三枝点头。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个中原因。事实上,就连我也是直到刚才才亲耳听见大医生明白表示他就是真凶。之前,他只是坚持叫我交出孝。”

猛藏抬起脸。

祐司一惊,他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村下猛藏这个人的真面目。

猛藏整张脸都变了,嘴巴扭曲,双眼充血。

“谁教他们跑来我的地盘跟我作对。谁教他们妄想从我手中夺走潟户町!”

赤裸裸、几近纯粹的憎恶令他浑身颤抖。

“他们居然盲目附和那群想反抗我的土地主,想把我当白痴耍。这是我的地盘,是我让这里发展出今天的规模,怎么能让别人抢走?”

祐司感到眩晕。

“就只因为这点小事?”

“这点小事?你说这叫小事?!”

猛藏甚至连祐司手上有枪都忘了,横穿过房间走近他。

“站住。”

祐司这么一说,他才回过神,用手背抹去下巴的汗水,退后了半步。

“对我来说,这个镇等于是我的财产,我的事业全都在这里,这是我的根基。以前在故乡,他们就一直看不起我,现在又跑来我辛苦打造的地盘,想要夺走一切。他们又想把我当白痴耍。我清楚得很。”

“我听说,你从小就是优等生,谁也没把你当成白痴。”

“不过,却很不受欢迎。”三枝轻蔑地吐出一句,“对吧?”

猛藏没回答。

祐司思索着。小孩是狡猾的。无论是谁,小时候都有这样的一面。可是,光靠从父亲那里听来的零星材料拼凑起来,也能够感到猛藏从小表现出的“狡猾”和一般的狡猾似乎不一样。

就像鸡和蛋的问题,他想。是先有哪个?小时候,猛藏一开始只是为了当个好孩子,才会把恶作剧的罪名推卸到某个同学身上吗?又或者一切都是肇因于周遭的人看到猛藏头脑聪明是个“好学生”,在嫉妒之下排挤他?

不管是怎样,那都已是遥远的往事了。翻出过去的陈年旧账,也无法勾销现实中的犯罪。即使猛藏真的曾经“被当成白痴耍”,这世上以某种方式在“被人看不起”的屈辱下长大的人多得很,不知为什么特别惹人嫌的人也大有人在,而且还多得很。以抽签来看,没抽中好签的人往往占了绝对多数。

可是,难道说这样的人全都会“因为被瞧不起”就犯下杀人案?

不可能,到头来一切都是借口,只是在倒因为果。

驱使猛藏逞凶杀人——从医院榨取资源、虐待病人、将整个镇私有化的原因,只有一个。

彻底的自私,就只有这个。

“我饶不了篡夺小镇的人,”猛藏说,“不管是谁,都不可原谅。”

“谁也不会从你手中夺走小镇。”

因为这个镇,本来就不是你的——祐司把这句话吞回肚里。

“他们明明就想!”猛藏尖叫,“等那些像过家家一样的别墅盖好了,观光客陆续出现后,你等着瞧!我的医院一定会被赶走!用什么美化环境、提升小区品质之类自以为是的理由当借口。这些年来,我扩大友爱医院对镇上的贡献有多大,到那时候大家一定会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一定会说,镇上有个专门偷偷收留酒精中毒者的精神病院,太丢脸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有了别的谋生事业,都是因为盖了那片漂漂亮亮的别墅!”

他用力跺脚仿佛要阻止什么。

“全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猛藏的叫喊声令祐司感到一股作呕的悲哀。

三枝缓缓说:“的确,这并不纯粹是你的被害妄想,这点我同意。”他面带哀伤,“可是,大医生,你未免也太不择手段了。”

祐司陷入思索。残虐的杀人案不挑别处,偏偏就在这幸山庄发生。如此一来,几乎可以确定,起码有好一阵子,这项开发计划将会延缓,观光客会裹足不前。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这么一来,猛藏就有时间重整态势。弄得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直接买下别墅。这里的地主不可能是基于消遣,拿多余的钱来盖别墅。真的走投无路时,恐怕也不得不拱手让人吧。到时潟户町将再次成为猛藏的天下。

“你是怎么……怎么杀死他们的?”祐司鼓起勇气开口问,“我不相信是你亲手开枪杀死我爸他们,因为手法太利落了。”

猛藏干脆地回答:“我雇了职业杀手。”

“是本地的黑道帮派?”

“对他们来说,这里一旦变成度假村,在各方面也会造成困扰。如果是声色场所还好,还可以照现在的方式繁荣下去。可是,成了度假村就不太妙了。到时暌镇上的人一定会连成一气,就像要扫除脏东西似的把他们通通赶走。”猛藏第一次露出自嘲的语气,“就跟我的医院一样。所以,他们很乐意协助我。”

“以那些人的德行,想必很乐意跟着你吧。因为你是大金主嘛,对吧?”三枝说。

“镇上的东西通通都是我的。”

“也包括黑道帮派吧。”

祐司问:“那你为什么选中孝来背负杀人罪名?因为他正巧返乡?”

“我很早就在盘算了。”

据说孝对于母亲俊江的死,一直怀疑猛藏。

“那小子很烦,要是他听话点本来很可爱,可是他偏偏……”

“别傻了。你忘了吗?孝曾在你的医院接受过洗礼,他怎么可能听你的。”

三枝讽刺道。猛藏仍一径在生气。

“那小子疯了。”

“疯的应该是你吧。”

“三枝先生,请你闭嘴。”

祐司打断他们的对话,看着猛藏。

“听说孝的母亲俊江婚后很快就跟你感情失和,这也是因为孝的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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