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首先,你最好趁着还没踩到碎片受伤前,先把花瓶清理一下。”
他转头瞄了一眼碎片,点点头说:“知道了。洗手间好像有抹布,我顺便把地板也擦一下。就这样吗?”
“如果要出去找人求助,最好先换件衣服。”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睡衣。
“遵命。”
女人这种生物,判断力好得真是令人生气——他边这么想,边开始捡花瓶的碎片。
04
十分钟后,他换上T恤和棉质长裤,寻找外出穿的鞋子。
衣服在柜子里,数量不多,只有长裤和衬衫,没看到西装之类。同时,面向衣橱的左侧是男装,右侧是女装,整齐地分开挂着。他也稍微检查了一下女装,同样只有衬衫和裙子。衣柜底部并排放着两个扁扁的防虫箱,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内衣和袜子。
这些衣物只有一个特征,即它们全都是新的。
现在还是什么也别想吧,他如此决定后,便挑出适当的衣服,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换上,脱下的睡衣就叠好放进衣柜。
门口有个定做的小鞋柜,打开柜子,里头有一双同样崭新的球鞋和一双看似软皮的白色低跟女鞋。他取出球鞋放在玄关的地上,有一种全新橡胶的气味。
他再次回到房间,发现她缩在毯子下面。
“还冷吗?”
“非常冷。”
他都开始流汗了,她却浑身发抖。
“也许还有被子。”
他四下环顾,发现柜子上面另有对开的拉门,大概是储藏柜吧,伸直腰刚好够得着。拉开细长的柜门一看,左手边就放着塑料袋尚未拆封的毯子,和她现在盖的只有颜色差异,右边则放着一个蓝色行李箱。箱子平放着,提手朝向他这边。
他先拉出毯子,撕开袋子。在床上摊开盖到她身上后,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也许对恶寒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再忍耐一下就好了。”
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在床脚,抬眼又看了看储藏柜。那个行李箱里会是什么昵?
“抱歉打扰一下,你还很难受吗?”
她从毯子底下回答:“稍微暖一些了。”
“你记得你有个蓝色行李箱吗?”
“长什么样?”
“我现在拿给你看。”他抓住行李箱提手,往外拉,箱子出乎意料的重。他有点惊讶,顿时提高警觉,结果箱子几乎是半扯半掉落下来,他把它放在脚边。
“重得惊人,会是什么呢?”他把箱子移到她躺着也看得到的地方。是个没有任何特征、外壳光滑的行李箱,既没有贴标签,也没挂行李牌,只能隐约辨识出“新秀丽”这个商标。
“你有印象吗?”
她默默仰望他,露出“没有”的表情。
“要打开看看吗?”
“打得开吗?”
箱子没有锁。将提手两边的卡榫一按,啪嚓一声盖子就弹起来了。
打开的瞬间,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是什么?里面装了什么?”
她想坐起身子,却立刻叫了一声“好痛”,随即紧闭上眼睛,不再动弹。连旁观的他都知道她的痛苦非比寻常,简直就像被装了铁片的袜子狠狠一击。
他扶着她的肩膀说:“你最好不要动。”
她缓缓睁开眼。
“没关系,好像只有动的时候才会痛,坐起来以后就没事了,已经不要紧了。”然后,她也看到箱子里的东西。
两人都哑口无言。
“这是——什么?”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泄露了真正的想法。
“你忘了这叫什么吗?”
“别开玩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也没心情说笑。行李箱里塞得满满的,全是现金。
“这是怎么回事?”她死盯着行李箱,摸索着用力抓住他的手臂,连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然而,茫然的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不知道。”回答之后,他想,从刚才开始自己好像就只会说这句话。
箱里放的全是万元大钞。纵向三列,横排五行,扎成一捆一捆的,可是没绑银行的封条,只用橡皮筋捆住。
“有多少钱?”
“要数数看吗?”他看着她,“有兴趣吗?”
“兴趣……不是这个问题吧。”
“嗯。”盖上行李箱的盖子后,他起身抓着提手拎起来。
“你要干吗?”
“我不会拿到哪儿去的,我只是要放回柜子里。”他的确这么做了,并牢牢关上柜门。
“总之,先去医院吧。我们俩最好都尽快接受诊疗。”
她紧抓着毯子边缘凝视他:“会不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那些钱……”
他咬着下唇略作考虑,然后回到她身边,蹲下来与她四目相接。
“你的意思是,那笔钱是否涉及犯罪吧,比方说抢劫或是绑票?”
她没有回答,却移开视线。
“你怕出去以后,尤其是去医院那种地方,说不定会遭到逮捕?”
她毫无自信地望着他。
“你没这种感觉吗?”
刚才还拘泥于一般社会眼光,现在却害怕自己或许是罪犯。还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啊,他想着不禁苦笑。
“喂喂,只不过是看到行李箱的钱,你别急着下定论嘛。”
“可是,一个正常人手边不可能有那么多钱,应该会存进银行吧。”
原来如此。仔细想想,这也是基于常识判断产生的想法。如果是正常人,不可能把钱藏在屋子里——是吗?
“搞不好只是中了彩票头奖呀,”他对她一笑,“结果,庆祝的时候不小心喝多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他自己也明白,这和他刚才说的话自相矛盾。他也不认为这样就能说服她。不过,反正在这里坐困愁城也没用,更何况她需要医生。不,或许连他自己也很需要吧。
眼看她陷入沉默,他隔着毯子轻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
“你还是躺着静养吧,什么都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她轻轻抬起脖子。
“哎,我有点害怕。”
“害怕?”
“你要把那笔钱和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他总算理解了。
“把门锁上会比较好吗?”
“这样我才可能睡得着。”
他再次轻拍毯子。
“没问题,大门钥匙应该就在什么地方,我找找看。”
说是要找,其实能找的地方有限。厨房刚才已仔仔细细地搜查过,钥匙这种东两也不可能放在浴室或厕所里,所以只剩下这个房间了。桌上只放着花瓶,眼睛看得到的其他收纳场所,就只有电视柜下面的小抽屉了。
这时,他忽然发现:她和我似乎都没有携带手提行李,如果有类似手提包之类的东西,应该会立刻发现才对。
电视柜是那种粗制滥造的便宜货,不过还是有摆录放机的架子,也有收纳录像带的空间。不过,现在那里是空的,散落着细小的木屑。
他蹲下身,拉开小抽屉,里面放了三样东西。他先认出了哪一样呢?他甚至不知道辨识东西是不是按照了顺序。不过,总之他绝对没看错。
他猛然关上抽屉,电视柜被撞得略微移动。他悄悄窥探身后,她没发觉,也没喊他。他跌坐在地板上,又开始心跳加快、掌心冒汗。他眨眨眼,举起手背擦拭额头,深呼吸之后,再次打开抽屉。
最前方放着钥匙,钥匙非常小,一点也不占空间。真正占地方的另有他物——是手枪——黑色、闪着金属光芒的手枪,微微倾斜,呈倒过来的<字形。
他想,这也许是模型吧。如果是模型,枪口应该是封死的。他又想,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我有这样的嗜好吗?
他没勇气拿起枪。他想用指尖去勾扳机,又怕这样做说不定会击发。保险——对,只要上了保险栓就没事了,可是保险栓在枪的什么部位、哪个可能是保险栓、要怎样才能锁上保险栓,这些他全然不知。
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放在膝上。只动了动脑袋,试着查看枪口。枪口没有封死。这么说是真枪喽?
心脏就在耳朵内侧轰然作响。房间里的闷热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他快要窒息了。可是,背上却感到一股冷意,脊椎下面被一只冷得像冰的手按住。那只手越来越巨大,夺走了他的体温。
钥匙和手枪。至于第三样东西,是一条薄薄的毛巾。铺在前两样东西下面,看起来就是普通毛巾而已。可是,如果他没看走眼,那上面显然沾了污渍。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像是抹过什么、擦拭过什么留下的褐色渍痕。好脏的渍痕,简直就像干涸的血迹。
他把右手往棉质长裤包裹的腿上擦拭,抹去汗,手如果一滑就完了。即使把手擦了又擦,似乎还是不够干。
一碰到枪,就觉得冰冷,口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油味儿。
不管怎样绝不能碰到扳机,不如直接拿着枪更好。他慎重地把枪口避开自己和床铺的方向,有点像耍杂技似的弯曲着手肘,总算把枪从抽屉里取出。直到放到地板上之前,他都屏住呼吸。
仿佛是之前憋了太久,他猛然抓起毛巾。摊开一看,毛巾上零星散布着形状不一的污渍,就像合不得浪费颜料的抽象画一般。把毛巾凑近脸部,有种令人讨厌的臭味。
“那是血,对不对?”
他吓了一大跳。她从床上坐起身,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他几乎完全出于本能地移动膝盖挡住地板上的手枪。但她一直盯着毛巾,似乎完全没注意其他东西。
“是放在那个抽屉里的吗?”
他点点头。
她一边皱着脸按着头,一边探出身说:“给我看看。”
接过毛巾后,她开始仔细打量,还凑近鼻子,皱起眉头。
“这个气味,果然是血。”
“你分得出来吗?”
“只要是女人,不管谁都分得出来。”
她把毛巾还给他,非常辛苦地换个坐姿。只要一动头就会痛的状态和严重偏头痛的症状极为类似。
“这下你还觉得我们没涉及不法勾当吗?”
她一脸痛苦,眼睛开始充血,微微泛出泪光。
他默然以对,因为他不知道是否该把手上的牌全都亮给她看。
“不要去医院,我不要紧。”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不要紧。”
“那,至少现在别去,等我再镇定一点。等到傍晚说不定会想起什么,好吗?”
他把手臂搁在床栏杆上,凝视着她。或许,现在还是别留下她一个人外出比较好。
不,坦白承认吧,其实是我害怕出门,因为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着我。
“就这么办吧。”
确认她躺好了以后,他才捡起手枪,用毛巾裹好,略作考虑后,塞进床铺的弹簧垫和被子之间。如果继续搁在抽屉里,说不定会被人撞见。
他把钥匙放进长裤的口袋。走到厨房,先确认门的确锁上了,然后进入洗手间,把头伸到水龙头下方,让冷水当头浇下。虽然连T恤背后都湿了,脑袋却清醒了许多。用毛巾擦脸时,手臂上的神秘文字再次映入眼帘,虽然沾了水,却依旧清晰。你要冷静,你要冷静——他这么告诉自己。她说得没错,再观望一阵子,过些时间说不定一切自然会解决。他把毛巾挂回架上,看着镜子。镜中的男人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相信他这种乐观的推测。
唯一确定的,就是似乎不能去医院也不能找警察。
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七分,一切才刚刚开始。
05
客人在约好的三点整准时抵达。
门铃响了两声后,真行寺悦子从厨房的椅子里站起身,跪坐在旁边椅子上的由佳里拿着彩色铅笔,不满地鼓起腮。
“是客人?”
“好像是。”
“真没意思。”
虽然由佳里露出气嘟嘟的表情,仿佛在强调这是小孩的特权,但她还是迅速把彩色铅笔收回盒中,合上着色板爬下椅子。
悦子轻轻把手放在她头上。
“对不起,好好的星期天又被破坏了。不过我想应该不会耽搁太久。”
“那晚餐的约会呢?”
悦子嫣然一笑:“没问题,我会准时赴约,你先想想看要吃什么。”
“万岁!”
由佳里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梯。悦子喊住她:“要不然,你先去外公那里,让他帮你一起着完色如何?”
由佳里在楼梯转角处转身说:“那也可以啦……可是,外公每次都把结婚礼服涂成茶绿色。”
“他喜欢素雅的颜色嘛。”
听到由佳里关上自己房门的声音后,悦子才去打开玄关大门。
贝原好子毫不掩饰不耐烦地站在门口,黑白相间的高跟鞋包住的脚尖故意踱出嗒嗒嗒的声音。
“怎么让我等这么久?!”说着她将抹了浓艳口红的嘴唇紧紧抿起。
悦子决定不跟她计较。
“家里有小孩嘛,请进吧。”
悦子请客人穿上室内拖鞋,率先走回客厅。好子粗鲁地关上大门,跟着走了进来。
一进入客厅,好子就不客气地打量四周。简直像我婆婆似的,悦子想,不免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她回想起今早打扫时,意识到好子即将来访,她比平常更为仔细。
贝原好子似乎对所有女性都会摆出恶婆婆的架势。虽然她并非存心如此,但周遭的人还是难以忍受。
“小操真的不在你家吗?”
好子站着说道。关于这次的事,悦子是在三天前接到好子的第一通电话,从那时算起,她已经问了十几次同样的问题了。
悦子每次的回答也都一样:“小操一次也没来过这里,我也没在其他地方见过她。你要不要先坐下?”
好子打量了一下覆盖着夏季麻布椅套的沙发后才坐下,随即将黑色鳄鱼皮的名牌凯莉包(想必应该是真货吧。小操总是说:“我老妈对于身上穿戴的用品,向来很舍得砸银子。”)紧贴身边放下,从里面取出银色的烟盒和搭配成套的打火机。
悦子在客人用的玻璃高脚杯中倒入冰凉的麦茶,放在托盘上端到客厅,在好子的斜对面坐下。好子每吸一口烟,就在桌上玻璃烟灰缸的边缘弹两下。每次都会有细小的烟灰洒落,甚至掉到桌布上。悦子最讨厌不懂得干净使用烟灰缸的人。
把装了麦茶的玻璃杯放到桌上后,悦子双手放在膝上,但好子依旧只是默默吸烟,仿佛表示:主动开口应该是你的职责。
“在电话中和你谈过好几次,不过这样见面还是第一次。我是真行寺悦子。”悦子说着点头行礼,“我和小操是……”
好子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你和小操是什么关系,我已经从她那里全都听说了。现在我根本不在乎这个,我只想知道小操在什么地方。”
悦子安静地又重复了一次:“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也完全不知情。小操都没有跟家里联络吗?”
好子听了狠狠地瞪着她:“要是联络了,我就不会来你家这种鬼地方了。”
把别人家说成鬼地方实在很无礼,但悦子还是努力隐藏不悦的表情。她想起小操有一次曾经说过:“跟我老妈说话时,最好不要轻易生气。要不然,根本都没时间做别的事。”
“我接到你说小操失踪的电话是九日周四晚间,没错吧?到今天已经整整三天了。”
悦子抬头看着墙上的月历。那是从高山植物摄影集翻印的图片,敏之生前一直喜欢这种月历。即使在他过世后,悦子依然不愿挂别的月历。还特地跑到市中心的文具店大费周章地买回来。
“她离家这么多天,而且连一通电话都没打,之前应该没发生过类似情形吧?”
好子把香烟用力摁熄,又迫不及待地点燃另一根。
“没有。就算外宿,也总是离家一晚就会回来。”
好子所说的“外宿”,小操称之为“排煤气”。
(如果不偶尔排放煤气,我真的会火山爆发。)
“她留纸条了吗?”
“什么也没留。”
“小操离家时带行李了吗,比方说旅行袋之类的?”
好子转开目光,很不悦地哼了一声。
“我根本没注意到那孩子。”说着就用存心找人吵架的眼神瞪着悦子,“那孩子就算待在家里也难得开口跟我说话。只有吃饭时看她有没有下楼,我才能确定她在不在家。所以就算她忽然跑出去了,我也不会发现。”她的语气特别尖刻,是因为带了几分自我辩解的意味。
“这么说来,她不是在九日,而是在更早之前就不见踪影了?”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八日晚餐时。后来,大约十一点左右吧,我叫她洗澡,她也没响应,于是我就去她房间看,这才发现她不见了。”
根据小操过去的“纪录”,如果八日晚上外宿,九日应该会回来。好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时才没理会吧。
不料到了九日晚上,小操还是没回家。于是,好子才打电话给悦子。悦子是在深夜快十二点的时候被那通电话吵醒的,而且好子劈头就歇斯底里地说:“叫小操来听电话!”
“这么说来,到今天已经四天了。她会待在哪里呢……”
悦子的脑中浮现出贝原操那精致的五官。大约一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小操时,她的感想是,这个女孩比自己根据电话里的声音想象出的更漂亮。小操年仅十七,却早已超越了“长大以后应该会是美女”的阶段,她已然出落成美女了。
“你有没有打听过她可能会去的地方,除了我家之外,比方说班上同学或是男朋友那里?”
“那孩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学,因为她几乎不去上学。”
“那男朋友昵?”
“反正都是一群不良少年。”
好子吐出这句答非所问的话后,又伸手去拿烟。
“恕我冒昧,你报警了吗?”
好子嘴上叼着香烟,手上还拿着打火机,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为什么要报警?”
“我以为你已经请警方协助搜寻了。”
“我干吗非得请警方协助搜寻不可?小操很快就会回来了。”
从她的语气听来,她显然觉得如果报了警,等小操自己回来时岂不是太丢人了。
悦子虽然目瞪口呆,却也能理解。这个女人其实并不是担心女儿在外头发生了什么意外,她纯粹只是无法忍受小操擅自离家出走,在母亲不知道的地方生活。如果只有一晚她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次长达数火,所以她才会生气。
贝原好子大概把占有欲和关爱混为一谈了,她无法容许小操在别处有个比母亲更能坦诚沟通的朋友。她为此发火,首先就选中了真行寺悦子当出气筒,事情就是这样。
“很抱歉,请问,你为什么认为小操会在我这里呢?”
好子不悦地保持沉默。
“小操在家时常提起我吗?”
好子没好气地说:“对呀,她甚至还说‘永无岛’的真行寺小姐,要比你这个女人更了解我。她居然喊我这个当妈的为‘你这个女人’!”
“所以,你才认定她应该在我家?”
好子没有回答,却等于默认了。
悦子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对小操来说只不过是个朋友。”
好子露出“一点也没错”的表情,然后尖锐地说:“可是,我问你,小操以前来过你这里吧?”
悦子点点头。
“只来过一次。”
“小操她似乎非常信任你。”
“即使如此,我终究是个外人,”悦子明确地说,“小操的心中有我无法涉足的部分。不只是我,任何人都无法进入那个私密的部分。只要是正常人,都应该有这样的部分吧。我不认为随意践踏他人隐私是表达亲密的好方法。”
好子嗤之以鼻。
“我问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要表达的是,小操可以根据她自己的意志和判断来行动,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她不过是个小孩。”
“就算是小孩也一样,”悦子倾身向前,“最重要的,我想应该是要让彼此的世界能顺利沟通才对吧。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小操是聪明的孩子,我想应该不用担心。
“即使她已经三四天没回家?我看你啊,是因为她是别人家的小孩才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吧。”
“所以,”悦子忍耐着,“我的意思是,现在真正该担心的不是小操的态度或想法如何。她以前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对吧?说不定是卷入了什么麻烦。贝原太太,你应该去报警,而不是来找我,况且我已经坦率地告诉过你了,她不在我这里。你应该去小操其他的同学、朋友那里打听。就算最后找到小操痛骂她一顿,也总比完全不找要好得多吧?”
事实上,悦子甚至为好子至今居然没想过去找警察而感到惊讶。
然而,好子只露出听到一堆外国话的茫然表情。对她来说,她似乎完全无法想象小操即使什么都没做,也极有可能遭遇外来的灾难或事件。
过了一会儿,好子唐突地打开皮包,取出一本类似记事本的东西,砰的一声丢在桌上。
“这是那孩子的日记。”
悦子皱起眉头。
“是在她房间找到的吗?”
“我本来是找她的电话簿,想也许能查出她的下落,结果就找到这个。”
原来如此,否则也不可能打电话到悦子家来。不过关于这点,好子居然丝毫没有流露出愧疚之情,悦子真是服了她了。
“里面写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你看过了?”
小操的日记本镶着玩具般的小锁,封面有花纹,印着金色的“DIARY”字样。现在.锁已经坏了。
“我用螺丝刀撬开的。”好子不当回事地说,“你也看一下,也许能够发现什么。”
悦子无法立刻伸手,她觉得擅自看小操的日记就等于背叛了小操的信赖。
“你就快看吧,”好子催促她,“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许可的,情况说不定很紧急,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对于好子的“许可”,悦子敬谢不敏。她在心中暗自决定将来见到小操时一定要道歉,这才翻开日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小操的笔迹。不是一般少女流行的圆体字,是稍微有点歪向右下角、清晰秀丽的字体。基本上是一天写一页,不过空白很多。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简单的记事本,除了“PM.8 LOFT”(生活用品商场)或“去MY CITY购物”之类,类似摘记事项的记述占了大部分。
翻着翻着,发现她只记到八月七日为止,后面是一片空白。七日的记述仅有一行:
明日,到了Leve17,会不会回不来?
“会回不来吗?”这几个字,悦子反复默读了好几次。实际上,小操的确没回来,日记也在这里中断。这么说,小操对于无法回家早已有某种程度的预期了?
悦子抬眼看好子。她正一边吸烟,一边凝视着悦子。
“七日写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
悦子翻回到前面,七月二十日那页上也出现过“Level”这个词。
Leve13.中途放弃,真不甘心。
再翻到更前面,她注意到“Level”这个词第一次出现似乎是在七月十四日。
第一次见识到Levell,真行寺小姐◆
悦子把这行文字反复看了两遍。
如果说“Level”这个词不可思议,那后面的“真行寺小姐◆”就更令人费解了。
“抱歉失陪一下。”悦子向好子致歉后,离开客厅去拿放在厨房抽屉里的家计簿。虽只是笔记本形式的简单账本,悦子除了用来记账,同时也当作日记使用,所以向来被她视为至宝。
翻开家计簿一看,悦子第一次和小操见面并邀请她到家里来,是在七月十日。她又翻开小操的日记,小操也在七月十日这页上写着“和真行寺小姐首次见面”。悦子又看了一次八月七日的记述,这才合上小操的日记。
“她离家前夕写的这个‘Level7’令我很好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好子毫不在乎地耸耸肩:“连你都不知道的东西,那我更不可能知道了。”
悦子再也无法压抑满腔的怒火:“贝原太太,你为了令爱跟我这个外人斤斤计较毫无意义,因为小操的母亲就只有贝原太太你一个人。”
她总是紧紧监视着小操,试图掌控她的一切,不这样做就不甘心,宣称这么做是母亲的权利,持续摆出强势的态度,就是母女俩发生冲突的最大原因。
把日记还给好子后,悦子断然说道:“请你拿着这个立刻去找警察。一个年轻女孩失踪四天,绝对不是什么小事,警方一定也会替你想办法。还有,你最好逐一调查一下她的其他朋友。”
好子看起来似乎很不满。她并非不愿听从悦子的劝告,只是不喜欢被人指挥。
“至于我,也会尽量多留意,尽可能地帮你一起找。因为身为她的朋友,我也很担心她。”悦子说完后就起身表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
06
贝原好子离去后,悦子觉得浑身无力。她替自己煮了浓郁的咖啡,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接下“永无岛”的工作已将近半年,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问题。她思索着怎样才是最妥当的做法,同时感到非常惶恐。
这份工作并不是自己主动争取来的。丈夫敏之猝死后,以前的老同事为了让每天过着行尸走肉般生活的悦子重新振作起来,遂替她安排了这份工作。
当年和井出敏之认识时,真行寺悦子是个初中英文老师。结婚后她改冠夫姓成了井出悦子。由佳里出生后,她还继续教了一阵子书,可出生不久的由佳里体弱多病,再加上敏之工作繁忙,连周末假日都无暇休息,为替丈夫打理生活,她觉得自己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于是从婚后第二年变成了专职家庭主妇。
敏之是在去年八月十日深夜去世的,前阵子刚过完一周年忌日。他死时,悦子没在他身旁。敏之是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倒下的,送进医院不久就死了,死因是急性心脏病——三十七岁便英年早逝。
公司工会发行的社内刊物把敏之的死视为“典型的过劳死”,写了一篇严厉检举资方的报道。也许是因为那篇报道,也或许是公司怕悦子提起诉讼,敏之的退职金和抚恤金金额相当优厚。这间刚买了一年的房子的货款,也因敏之生前投了保得以完全清偿,公司的福利金中还有遗属年金,至少目前悦子不用担心日常生活开销。至于存款,和敏之生前健康工作时比起来,甚至有增无减。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觉得无比空虚。
敏之究竟是为了什么工作呢?仔细想想,一家三口总共也只出远门旅行过一次,就连带由佳里去动物园和儿童乐园玩的次数也都屈指可数。他儿乎天天加班,彻夜工作也毫不稀奇。枉费他工作得这么卖力,但就经济上来说,竟然是早死更划算。
有人对她说:“要是没有这股建筑热潮,你先生也不用那么拼命工作了。”也有人告诉她:“公司啊,当初根本就不该勉强参与东京再开发计划。”甚至也有人说:“当部下的最可怜了,用完即丢。”
然而这一切悦子都觉得无所谓了。因为她想听的并不是这些话,她想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答案。
准确说来,敏之并不是猝然倒下的。他是工作到一半,正要从绘图仪前站起时,忽然一屁股坐倒,就这样再也没站起来。
悦子想,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工作,重要得必须让一个人卖命到精疲力竭、站都站不起来吗?到底谁有权让一个人工作到这种地步呢?
那晚敏之之所以熬夜处理公事,是因为从后天十二日开始,公司就要放整整十天的暑假。暑假一定要休,这是规定,然而其间累积的工作可没人来代劳。说得直接点,敏之是因为一定要休暑假才会死的。
天下哪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悦子一方面这么想,可是再一想到自己眼睁睁地看敏之处于这种状况又何尝为他做过什么,便有种一头撞上黑墙的感觉。
“要是没跟你结婚,敏之也不会死,都是你逼得他工作到死。”面对婆婆这番指控,悦子无力反驳。因为事实虽非如此,但是悦子觉得就原因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你的脸色不太好,最近也没什么胃口,还是好好休个假比较好吧?”她只会说这种话,实际上却什么也没做。敏之总是嘲笑她:“做上班族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有些人工作得更累呢。”听他这么一说,她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大概如此”。这种理所当然最后却迂回地杀死了她的丈夫。
自己比其他人更有责任,悦子怎么也无法释然。她顺从夫家亲戚的要求,从遗产中拨出相当大的金额给夫家。夫家叫她迁出户口,她也照做了。反正当初夫家本来就反对这门婚事(无论敏之说要和谁结婚,敏之的母亲铁定都会反对),而且她认为自己是嫁给井出敏之这个人,并不是嫁给井出家,所以又恢复了真行寺这个姓。她相信只要有由佳里、和敏之之间的回忆以及这个充满回忆的家,就能活下去。虽然如此,少了敏之,似乎一切都失去色彩、了无生趣,那时的悦子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见她这样,朋友不仅责备她“如果不振作起来连你自己也会死掉,到时候由佳里怎么办”,还劝她去工作,“出去见见世面,就算只做短期的也好,至少可以帮你换个心情,你要为了由佳里着想”。
为了由佳里——就是这句话打动了她。
起初,她想回去教书。这样最顺理成章,况且她也很喜欢那份工作。可是一旦开始谋职,她赫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重执教鞭。
那些孩子——每天不得不应付大量课程的学生们,说到为何要如此日以继夜地拼命看书,无非是为了考上一所好的高中、好的大学,接着进入一个好的企业。然后又怎样?工作、工作、不停地工作,最后像敏之一样英年早逝?悦子已经没办法再扮演协助他们走上那条路的角色了。
就在这时候,“永无岛”的工作找上了她。
安排这份工作的老同事说:“其实有点像是心理咨询。”面试时她见到的负责人一色松次郎则笑着说:“等于是另一种电话交友。”这令悦子吃了一惊。
实际上,如果要在电话簿上寻找“永无岛”的电话号码,必须翻到人寿保险公司那一栏。
“永无岛”原来是某家大型寿险公司总部某个单位的昵称,在位于丸之内最佳地段的一栋二十三层大楼的十七层拥有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办公室。专职人员共有六人,男女各半,从二十出头到年过六十的都有,年龄层涵盖极广。这六人轮流上早班、中班、晚班,也要轮值,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而工作就是接听电话。
有点寂寞时
需要说话对象时有任何烦恼时
请打电话到永无岛
工作人员随时为您服务
宣传简介上如此介绍。
“永无岛”等于是某种电话求助站,不过对前来求助的理由一概不论。纵使只是因为寂寞,想要和谁说说话才打电话来也无妨。事实上像这种“没什么事”的电话压倒性地占了多数。当然偶尔也有人来咨询苦闷的人生问题或是询问法律及与福利相关的问题,不过像这种案例,他们会转交给更专业的咨询中心。
“换言之,就像‘生命线’那样吗?”
悦子这么一问,一色连忙笑着说:“不不不,没那么专业啦,我们比较轻松,多是针对那种其实没什么烦恼,只是觉得无聊,想找个对象说话的人,让他们能够毫无顾虑地打电话来就行了。”
“可是,如果只需要这么做,那他们打给朋友不就好了吗?”
“问题是在东京,很多人连这样的朋友都没有。”
一色建议悦子在决定接下这份工作前,不妨先旁听几天。悦子对工作本身没有太大兴趣,但保险公司特地编列预算设置这个部门的目的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于是她答应了。然后,第一天就被打来的电话之多吓到了。
打电话来的有十几岁的青少年,有独居老人,有丈夫在外地工作的家庭主妇,有离开父母独自来东京求学的学生,还有父母都外出工作的“钥匙儿童”。
小孩子会开心地报告当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独居的粉领族为了快交到男朋友而兴奋,中年上班族诉说着明天要去体检,心情极为不安;公司主管絮絮叨叨地发着关于职场的牢骚;经营者聊的则是对周转资金的不安。
“你觉得怎样?我们其实是只存在于电话另一端的虚拟友人,不过总比没有朋友好。”一色说着,脸色认真起来,“由于职业关系,我到了这把年纪,见过相当多的人。所以我觉得像你这种年纪轻轻就吃过苦的人,毫无例外都很擅长倾听。怎么样,你愿意来帮忙吗?”
那一刻,她有点心动。一色投身保险业,如果继续打拼本来可以成为主管,但他却提出“永无岛”这个策划案并专心投入,其人格令人深感敬佩。
不过,还有个问题,就是由佳里。
“如果我在这里陪别人家的钥匙儿童说话,却让由佳里独自在家吃晚餐,那就毫无意义了。”
一色说,这点只要和其他同事商量调整值班时间就行了。他说得毫不做作。
虽然如此,悦子仍有一丝犹豫。没想到,替她斩断这丝犹豫的竟是由佳里本人。由佳里虽才十岁,但可能是身为独生女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敏之从小就教她要讲道理,出落得聪慧懂事。悦子把原委告诉她后,她立刻说:“妈妈,那很好呀,你为什么不试试?”
“妈妈去上班没关系吗?”
“嗯,反正礼拜天不用工作吧?学校的教学参观日和运动会你也照样有空来参加吧?”
“那当然。”
“那不就好了。妈妈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上班,我觉得很好啊。”
听孩子这么一说,悦子这才想起,自从敏之死后,不出门的日子里她甚至一整天都不梳头发。想到自己变得这么邋遢,悦子不禁脸红。
更何况——她想,就算在家,由佳里也常抱着电话讲个不停。即使对小孩来说,那也是一种非常愉快的沟通方式吧。所以,敷衍也好,暂时也罢,能够为寻求这种沟通方式的人提供一点愉快的聊天时光,说不定会是份不错的工作。
就这样,悦子开始在“永无岛”上班,而贝原操就是悦子结识的唯一一个“升格朋友”——从虚拟开始,最后升格成为真的朋友。
小操第一次打电话来“永无岛”是在今年开春,来电内容大致是说想休学去工作。对于在那个季节①、那个年龄的孩子而言,说出这样的话井不算稀奇。
当时,悦子等小操尽情说完想说的话后,才对她说:“如果你想休学去工作,那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我觉得有点可惜,因为工作可是要做一辈子的。”
小操说她很欣赏这个答复。
后来,五月的假期快结束时她又打来,说决定不休学了,之后就开始不时打电话给悦子。
小操谈的内容和大部分打电话来“永无岛”的人没两样,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有时也会对学校或家庭发发牢骚,但悦子觉得她谈得更多的似乎是将来想怎样之类的梦想。①日本的学制是在初春结束一个学年。
当小操提出“我想跟真行寺小姐见一次面”时,悦子并没觉得太意外。
(我想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确认一下,你是否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不行吗?)
然而,提出这种要求的咨询者并不多见。悦子迟疑良久,最后征得一色的许可,在“永无岛”所在大楼的咖啡座和小操见了面。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小操说,“哎哎,你真的已经三十四岁了吗?真不敢相信。”
小操活泼、聪明,是个精力充沛、青春洋溢的十七岁美少女,看来不像是需要“永无岛”的人。这种落差不仅勾起悦子的好奇,而且有一种仿佛多了个小妹的乐趣。
在咖啡座聊天的过程中,小操表现得很开朗,但有时会莫名的坐立不安。比如当悦子举手招呼店员,想请店员过来加冰水时,连旁观者都看得出小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怎么了?”悦子问。
小操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不能跟我聊太久吧?你要走了吗?”
原来小操似乎一直提心吊胆,深怕悦子要说“那就这样,我该走了”。
“我啊,向来不太受欢迎,尤其是在同性之间。”小操垂着眼对她说,“虽然是我主动提出想见真行寺小姐的,可是话一说出口我就好害怕,怕见了面你会讨厌我。一旦见面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方面我真的很低能。”
“哪方面?”
“就是……怎么交朋友。”
这句话在悦子心中宛如简朴乐器的声音怦然作响。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这么说了:“哎,要是你愿意,今晚到我家吃饭好吗?我会通知你的家人并负责送你回家。”
“真的?”小操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我好高兴!至于我家,你就不用担心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在家。”